《如此京华》(2/8)-清-李修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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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如此京华》第 2/8 部分)

鹤公既殷勤如此,还请稍缓数载,待仆下京洛,溯长江,历川汉,携他遍海内,多邀几个名公赏鉴后,再来奉赠罢。”
鹤山是个豪贵,倚着金钱势力,从没被人驳回过。今天却给应辰将美人雅喻,轻描淡写的软拒住了,不觉面上一呆。只又碍着平日是附庸风雅过来的,不便把金钱势力施展,只得假装着赞叹道:“名论不刊,佩服佩服!且俟尊驾重来时,再议罢。”说时,将《织锦图》摩挲一回,各自入席。
却好那天刘其光因与某公有特别关系,陪坐未席。见鹤山与应辰的神景,明白了一半。那官场交际,原是钻营的良机,乖巧的触景生情,无微不入,自然左右咸宜。看官不要笑其光一个,那些飞黄腾达一日三迁的,谁不似其光呢?入席以后,其光便着意应酬应辰,把应辰住址目的探了个明明白白。到席阑客散时,便悄悄的向鹤山道:“您爱上着《织锦图》么?迟几天得着,想还不致什么呢。”鹤山正不舍这图,听了其光的说话,知他是个伶俐干练的人,便点头笑道:“好歹你替我设法罢!”其光受了这阔人的命令,非常快意。
鹤山却不待席完,先自走了。出门上了马车,转了几个弯,才到观音寺大街。那马车本是京城里独一无二的,又华丽又宽敞。到这条街上时,正在十点钟光景,车马阗咽的时候,却给迎面来的几辆车挤住了。那车夫是倚势横冲直撞惯的,那里把他们放在心上,举着鞭没头没面的向对面赶车的抽上去,嘴里还吆喝着道:“瞎了眼珠的,那里不给你走,却偏走到这儿来?”
那知对面赶车的见鞭子厉害,身子一避,手便一松,辕下的马便直跳起来。车中“啊哟”一声,车帘起处,早露出个半身美人来。
鹤山不见犹可,见了时,只见他半天风韵,一世明姿,恍惚是在那里见过的一般。那女子也春山拥笑,秋水传欢的道:“呀”,就这一声中,却回头唤那赶车的道:“快让过一边罢,难道挤住了,便大家不走不成?”鹤山止不住也吩咐车夫道:“快让过一边罢,难道把人家挤住了,不准他走不成?”那女子嫣然一笑。连两个车夫都忍着笑,各把缰绳带着牲口拉了开来。女子的车便得得过去。
鹤山忽叫车夫兜转车跟着。车夫问:“到那里去?”鹤山嗔道:“你知道到那里去呢,给我走就是哩。”车夫不觉忍着笑,一步一步的跟着女子的车儿。那女子见在那里跟上来了,本要到别处去的,却暗地叫赶车的回去。不多一刻,那车便停在个电光闪烁的门首。才下得车,早见鹤山也翩然下车,向着笑道:“亏有这一挤呢。”女子横眸一笑,低着头急急走进去了。鹤山先抬头看着电灯下,见雪白铜牌,镂着“挹芬寄舍”四字,端详着道:“怪不得珠圆玉润,迥异凡庸,原是个名遍宣南的尤物呢。惭愧,惭愧!我长鹤山也算是走遍海内,阅人不少的了,却今夕才见这佳人。”一面想,一面不应不由的走了进去。
门房中走出个人,吆喝道:“找谁?乱走乱闯的!”这也算鹤山生平没经受的事,倒被他吓了一跳。他的车夫忙赶上,将门上的人一指道:“你睁着贼眼瞧罢,尿喂昏了似的,连个高低多(都)不识了!”说时,门内走出个年轻丫鬟来,向那人挤了个眼儿。那人才一声不敢出,自还门房去了。丫鬟这才笑向鹤山道:“请里边坐罢!”鹤山听了这句话,如奉丹诏,忙吩咐车夫将车依着老例拉去。
原来鹤山的车,装潢华贵,京里没个人不认识的。每到花埠冶游时,怕人家见了不雅,下车以后,总拉到大栅栏某旅馆门首。好得北京窑子里没处不装电话的,临走时向电筒中一呼就拉过来了。这是鹤山顾惜声名的地方,不能不赞他一句尚知自好的。
闲话丢开。再说他随着丫鬟进去,一路上都装绝亮的电灯。
入了个月洞门,见院子里种着一株丹桂,叠着数峰绿石。一个矾石的药臼,蓄着一泓清水,养几个修尾巨首的金鱼儿。臼旁搁着根药杵,映着一弯新月,竟似陈宫月窟。靠北一带纯白纱窗,被室中电灯映得空明洞澈,不染纤尘。
才走到阶畔,觉窗内人影一恍,却记起羽琌山人“楼中有灯,有影婷婷,未通一语,化为春心。”四句来,便迟着脚步,咀嚼那四句的神味。只听得窗内微语道:“怎还没进来呢?”
接着又是个丫鬟打着帘了出来,见了鹤山同领道的丫鬟,笑道:“兰姐姐,娘可是叫你领着爷在院子里玩的么?”领道的笑道:“爷自搁着脚步数竹竿儿,难道好替他搬着走的么?”
看官,鹤山横竖在那里咀嚼龚氏四句,且由他在窗外多立一刻,待在下先把京师菊部及挹芬来历表白一回。那宣南菊部在前清同光时,是极盛时代。初有杨、王、朱、梅,后有惠芬、兰缬,那些人的色艺,自是各擅胜常还有件事,他们那些房子,都经都中几个有名的清客收拾过来,鼎彝书画,没处不位置井然,雅整无两。便是一帘一几,一花一草,也娟洁清幽,足供品鉴。所以那些达官大吏,都把这种地方做游宴胜地,还加几个名士点缀着,说是某旦的墨兰哩,某旦的工笔山水哩,某家的笙笛哩,某家的围棋哩,把几个歌郎鼓吹得玉琢金蟠,鸾翔凤哕。风气所沿,遂成习惯,李郎之车,云郎之砚,一时极盛。那女闾三百,翻成了选色下乘。惠芬等老去,接着便有琼枝、蕊儿、翰香、畹芬几个,一时竞爽。那翰香、畹芬,尤擅歌场绝色,直把尊前一曲,奔走煞都下名公。那时有个南方名士替翰香做了一歌,其辞道:广陵一片繁华土,不重生男重生女。
碧玉何妨出小家,黄金大半销歌舞。
昔年我亦踏香尘,十里红楼遍访春。
依然廿四桥头路,不见三千殿脚人。
蕃厘地媪真奇慧,别产琼花收间气。
幻出秦青杨白华,开成魏紫姚黄卉。
问姓红楼旧世家,问名云上玉无瑕。
二分占尽司勋月,一抹生成定子霞。
髫年便证明僮果,未向茵飘先溷堕。
小史真如日在东,诗人欲赋风怀左。
吹台登罢又明湖,佼好人人说子都。
缑岭月明看控鹤,高唐风气为绵驹。
京国从来盛游衍,樱桃万树樱桃馆。
百戏鱼龙镜槛开,五陵莺燕筝人满。
贾郎初到未知名,一曲登场万众惊。
念奴解作九天声。
一时观者皆倾倒,万口同声听叫好。
压倒丰台芍药花,休言晋国灵芝草。
红氍毹上涌华,此宝乾坤不敢悭。
大千秋色凭眉夺,五万春魂借体还。
红梅阁唱西梆曲,艳鬼来时万灯绿。
落雁沉鱼避笑颦,女龙雌凤传歌哭。
香车宝马帝城春,都为来看贾璧云。
菊部诸郎空黯澹,椒房七贵致殷勤。
从来一部娄罗历,歌舞酣时国将毕。
岂意羊车看璧人,已悲凤阙迁金狄。
移宫换羽亦伤神,萧瑟还为去国人。
解多时留夏口,履珠昨日到春申。
沪滨遍吸人间电,贾郎一到开生面。
惊起鸳鸯卅六双,掷尽鹰蚨三百万。
玉面金钱月万元,歌台声价试评论。
名高始信优伶贵,俸薄谁求总统尊。
瑶光夺婿堪愁煞,堆满车中是罗帕。
花里秦宫岂愿生,路旁卫玠还妨杀。
我友罗君曾告余,贾郎内行有谁如。
梨眉老父长丰膳,椎髻闺人只俭梳。
丹青酷嗜还成癖,竟日相依惟笔墨。
书罢常教茜袖乌,客来忘却朱唇黑。
冶游闻更却亲藩,桃李冰霜孰敢干。
拂衣不顾沉沉者,辞辇真成望望然。
昨观所画罗君諲,山水萧疏得师法。
协律难逢汉武皇,濡毫且拟张文达。
京师我见梅兰芳,娇嫩真如好女郎。
珠喉宛转绕梁曲,玉貌娉婷绝世妆。
谁知艳质争娇宠,贾郎似蜀梅郎陇。
尤物同销万古魂,天公不断多情种。
卅载春明感梦华,只今霜鬓客天涯。
还倾桑海千行泪,来写优昙一朵花。
读这一歌,就可晓得当日都中菊部的盛况了。不想阴阳互代,突然有个绝世女伶,倚着名花倾国,把菊案全翻了过来。真是:巫云楚水传仙梦,噪遍当年菊部头。
第八回雨花庵佛前参妙谛
沈青儿江上识奇缘
却说江南扬州,自隋炀来游以后,素称名郡,笙歌之盛,甲于天下。到清室乾嘉时,卤商估客,毂击驷连。平山堂前,玉钩斜畔,纸醉金迷,蝶恋蜂痴,居然是选色广场,温柔故国。
后来漕运海通,大势东趋,便一天一天的寂寞起来。只是人事虽移,地灵犹在,六朝金粉的余气,磅礴郁积,上蒸为绮霞,为空彩,下凝为名花,为香草。发泄未了的,便一丝一息,中在人身,出落些绝色女子来。
北门外有个茅庵,唤作雨花庵。庵里有个老尼,却也会念几句阿弥陀佛,每日拜佛烧香以外,常到隔壁沈寡妇家说话去。
那沈寡妇身边只有个女儿,叫青儿,那时还不过十二三岁,却已明眸皓齿,秀慧可悦。老尼到他家时,沈寡妇常愁穷话苦的。
老尼笑拍着青儿道:“有了这玉人在家,怕屋子里不跑出银子来么?”沈寡妇叹道:“左右是人家的人罢了。皇帝是个没鏏子的,女不采妃不选的,终究嫁个经纪人罢了,那里就会发财呢。”老尼笑道:“阿弥陀佛,你要银子招着手来唤你,怕没这般便宜事的呢。亏你也是个扬州人,难道没听见‘扬州女郎,十人九唱’的俗语么?你又不是孔孟家子孙,倒怕辱没了祖宗。
依我说,青姐儿也快成人了,模样儿聪明儿,那一件比人弱了?
趁早教上几只曲儿,怕还有些出息呢。”
沈寡妇心里自欢喜,嘴上却含笑道:“我看你倒不像修行念佛的师太,竟是为媒作保的干娘呢。人家好好的女子,却教学起戏子来。”老尼也笑道:“我原要好劝着你,你不愿意教青儿学戏子也罢了,又唠唠叨叨的何苦呢!”说完,便回庵去了。
沈寡妇被老尼打动了这个念头,不上几日,竟积(节)衣缩食的替青儿请了个乌师,教起戏来。青儿原是聪明不过的,不到一年,居然声调琅琅,学会了几十出京戏。加着他长眉簇笑,香辅绯朱,偶上氍毹,丰姿无匹,“沈青儿”三字,不知不觉的满城传说起来。那时沈寡妇衣也有了,食也有了,乐得什么似的道:“这是菩萨慈悲,特地教隔壁老师太来点化的。
知恩不报枉为人,女儿,快拣个日子到庵里斋一日菩萨罢!”
有一天,母女两个浓妆艳抹着,带了个小丫头,携着香烛锭段,欢天喜地到庵里来。老尼接着笑道:“可不是前年说错了,今天打上门来么?”沈寡妇不等说完,忙道:“啊呀,我的活佛活菩萨!我家青儿靠了佛法,唱得好戏,赚得好钱儿,磕头还来不及呢。”回头又唤青儿道,“女儿,你还不快给活菩萨磕头呢!”青儿笑嘻嘻的真个上来磕头。老尼忙扯住道:“青姐儿,这是你家祖宗的积福,才生下你这会唱戏的挣气小辈来,干我什么事呢。快起来罢!”青儿便笑着起来了。
老尼一面扶着,一面打量着,见青儿穿着件白灰皱绸的长袍,元色素缎一字襟的马甲。梳着条淌股大辫,却向顶前分出一缕来,把红绒线绾着根一炷香的辫儿,颤巍巍的拢着,更觉得玉笑珠香,非常冶丽。不觉啧啧叹道:“越发出落得标致了。
不是我说句不知足的话,青姐儿,依你的色艺,仅充扬州人的眼福,着实可惜呢。”
说时,一个龙钟老佛婆捧了两碗茶出来,一见青儿,不觉眼都花了,把一杯茶送到老尼面前道:“太太用茶罢!”母女两人不觉粲然,老尼骂道:“你睁着眼睛罢,谁是你的太太呢?”
佛婆才知送差了,将茶移到沈寡妇面前,却咕哝着进去道:“那里来这美人般的公子,怕是善才变的呢。”三人听着自是好笑。
沈寡妇却听了老尼的说话,三月里荠菜又生了心了,问道:“活菩萨,你说青儿怎的又可惜了呢?”老尼笑道:“我说出来时,怕你又要怪我,说是作媒作保的。还是不说罢。”寡妇忙赔笑道:“这是句什么话呢,要怪你活菩萨时,今天也不来这儿啊!”老尼瞧着青儿似笑不笑的,一手将青儿拉在怀里,抚摩着道:“我也算见过阵杖的了,南朝普渡,北上泰山,北京、上海、汉口、广州,那儿没到过,却只没见过姐儿般人才。
要离了扬州啊,这些王孙公子们怕魔着饭也没思量吃呢。
寡妇听了这句话,已乐了,却故意说道:“我不信这话呢。
别的地方不要说了,北京是皇帝脚下的地,什么事不强过人,难道青儿就轮得着美人么?”老尼道:“呸,亏你也活了什么大年儿,连句‘蜀中无大将,廖化作先锋’的俗语都记不上了。
那儿那里有什么美人,不过没真个好的,只好把将就过得去的应个名儿罢了。那些大人先生们,一双眼睛都盖着个牛掩眼般的玻璃儿,那里还辨得出好丑来?”
沈寡妇听了这句话,心里已有了个主意,却立起身来道:“尽话忙了,还没拜佛呢。”老尼也起身道:“佛是很慈悲的。
你看祥光满面的,敢也不在那里望你娘儿们多赚几个钱,好重修佛面,再裹金装呢。”说完,忙点烛焚香,呐呐嘁嘁的上了回供。寡妇便携着青儿,至至诚诚的拜了下去。只不知这位观世音真个灵也不灵,受他们这礼儿不受,这却是件疑案,非向西天问个明白不能杜撰的了。寡妇母女吃了斋,在老尼面前许了个大大的愿心,又千恩万谢的还去。
这夜沈寡妇竟一夜没有睡觉,心里只是五花八门的想不出个计较来。到明儿那青儿的乌师来了,沈寡妇把想离开扬州大出风头,自己没定主张的话说给他听了。那乌师是识几个字的,便长篇大论的说道:“你是个妇人家,莫怪你不晓得,我们那个行业比别人家不同,像押宝般也有个门路的。以前自然是去北京的好,那北京是官府阔人最多的地方。不要说别的,就有了个堂唱。那赏钱的银子比拳头还大呢。如今是民国了,那些阔人溜的溜,走的走,都逃到上海去了。还有一班什么民党老爷的,也像六月里蚊虫一般,都聚在上海。他们这种人,听说撒钱如筛糠一般的,在姑娘面上更是散漫。我瞧青姐儿也算色艺俱全的了,怕到那里不凤凰般的捧起来么?况且我也本要到上海去。那髦儿园子里弟兄师徒还不少,倒也有个照应呢。”
这几句话说得沈寡妇笑着合不拢嘴来,推着青儿道:“你听见师父的话么?合是运气来了,三角六凑的都顺手事呢”青儿却只是痴笑。那乌师讲了一回,立起身来道:“既这么着,你们早打点着罢。我是不过十天要走的呢。”说着走了。
沈寡妇听了这位大咨议的议论,决定了主意。收拾定当,不上十日,母女两人便随着乌师到上海,直指望贵人青眼,垂遍歌常那知这时的上海,正把伶党问题闹得沸反,竟把青儿冷搁在一旁。初还有个园主来招呼进去。不上一月,园主见青儿并不能号召看客,便借着包银做名目,软把青儿撵了出来。
母女两人好不扫兴。依着沈寡妇意思要重还扬州,却给青儿梗着道:“兴兴头头的来了,如今偎灶猫般的还去,要给人笑死呢。横竖是走码头的了,俗语说的好,‘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倒不如拼个胜败,到北京走遭,便不得意,也算是个上过台盘的呢。”沈寡妇听了青儿的话,觉得倒也不差,叹道:“我的姑奶奶,横竖靠你的运气罢哩。你要到北京,我怎好驳还你。只路远迢迢的赶了去,又没亲没戚的,倘又像这儿一样,又什(怎)么样呢?”青儿笑道:“我们是什么行业,还像做官般靠着熟人招呼的么?不是女儿夸口,没运气罢了,要鼻子上没碰着霉时,凭着这身子,还值得人着迷的哩。”
沈寡妇见青儿硬砌着已意,不好不听,便也没什么言语了。
过了几日,托那乌师掮了一笔借款,便搭着沪宁火车离开上海。
在南京住了一夜,过江搭津浦车北上。谁知时来运来,还没到北京,在车上便遇了个识者,早种下了半生孽债。真是:钿车宝马轻驼去,熨到温馨一片心。
第九回不顾而唾嗔莺叱燕
幽然神往屑玉霏珠
却说青儿等上了车,拣个二等干净位置坐了。那时车已快开,青儿正凭着车窗向月台上望着,忽见一窝蜂从头等客室中拥出几个人来。那先走的绮年玉貌,丰致非凡,挥霍谈吐着,大有目无余子的气概。后面送行的,都是些大袍阔服贵官模样的人物。少年一路走着,一路看着车上,瞥见着青儿,止不住盯了几眼,便踏上车来。青儿忙缩回车中。那少年已到了面前,故意的停了停,才走过头等车去了。那些送行的一阵跟了过去。
青儿想着:“咦,这是谁啊?”
正想着,却听见后面头等车中一阵笑声,却吃人将自己身子一挤,回头看时,不觉倒抽了一口气。原来挤着自己的,已向紧靠自己的一个坐位上,将个牛腰般的皮夹一挪,朝着自己坐下了。只见他穿了件青色的对襟褂子,却盖着件湖色花缎窄袖细腰长袍子。三寸长的顶发,把油刷得光亮亮的,却四周青青的留着个才剪辫的发影儿。两只手东摸西索的,闲着双眼珠儿只骨咯着自己。心里兀自好笑,面上却不露出来,向着寡妇道:“时候差不多了。”寡妇正一口痰搁在喉咙口,因要同女儿说话,不问前后左右,“噗”的一吐,却好吐在那人件簇新的花缎袍子上。
那人正看得着魔,忽见一口老黄夹腻厚痰直奔向袍子来,要避也避不及。不觉勃然大怒道:“可恶的婆子!你连簇新时髦的‘公德’,两字也不懂么?”说完,立起身来,气吽吽的一叠连声唤“来”。前头三等车中听得几个“来”字,早有个人趿着双破靴、穿了件青洋布长衫挨了进来。那人便越发高声道:“反了,反了,越发没个上下了!你还不替我大口价唾这婆子。”
青儿见他这行径,料定最多是个八九品大员罢了,一手按住寡妇,一眼斜瞅着他冷笑着:“算得罪了尊驾,也没犯什么王法啊!左不过是同我一样,买张二等票罢了,却吆五喝六的。
要没人打搅,偌大坐位的头等车,可不也装客人的么?”这几句话把那人说得红涨着脸,一句话也回不上来,只把那唤来的人出气,厉声叫他快取袍子换来。偏又不争气,唤来的人回道“老爷敢忘了,就为没出客袍儿,才向叫货庄买了这件来”那人不等他说完,把脸羞得绯红,叱道:“蠢才,还不滚开去,唠叨些什么!”唤来的人自咕哝着去了。只引得青儿母女暗笑个不祝只见他自己扯了张报纸,将痰抹了,自觉得有些烦恼,将皮包提着向别处另拣坐位去了。
正这个当儿,汽笛呜呜的鸣了一声,前面头等车中送行的一齐下车去了。接着便有个胡子少年,向青儿对面的空位坐下。
那时车已渐渐开动,除却轮声笛声,渐渐的静下来。那胡子少年从衣袋里摸出册水彩画面的书来,看了一回。那沈寡妇是不开口不过活的,便同青儿有搭没搭的闲话。渐渐讲到生意上的事来,青儿暗暗地将他衣角一牵,寡妇便不敢讲了。却好那胡子少年正丢了书打量着母女,两边同苦岑寂,不知不觉的兜搭起来。青儿见那册书反搁着,面上画的一枝牡丹,着实红艳可爱,便拿过来看了一回。翻开书面,瞥见第一张玻璃笺上印着个武妆女子。青儿是读过戏本来的,原也识得几个字。见上头写着“坤角小兰芳化妆小影”九个字,止不住仔细端详了一回,附着寡妇耳朵说了句不知什么话,寡妇口快,听着笑道:“你放心罢,横竖总也有这一日呢。”青儿瞅着寡妇一眼,便把书搁下,假作看野景,凭窗不语了。那胡子少年含笑沉吟了一回,却走过头等车去了。
不多一刻,管食车的来一一问了饭菜,青儿母女随便要了几样。正吃着饭,那逆风一阵一阵从车窗中送过头等车中的笑声来。青儿探首向外望时,早见前面窗中也有个人望着。一关眼便识是那许多人送上车来的少年,青儿不觉回眸一笑。这一笑不打紧,那少年原噙着口勃兰地在嘴里,平白地受了这无上恩宠,禁不住冲口喝出一声采来。那口酒便夺唇而出,如零珠碎玉一般随着风直溅到青儿脸上。青儿不觉“啊哟”一声,寡妇忙问怎的,青儿扯诓道:“风尘眯了眼哩。”一面说,一面把巾子向两腮拭着。他原本没吃完饭,便将筷子呆呆的搁下,说不吃了。
正这当儿,那胡子忽走了过来,满脸笑容道:“姐儿受惊了么?敝居停说自己过来不便,特叫某来赔罪呢。”青儿心里明白,却说不出口来。寡妇忙问怎地,胡子笑着把前情说了。
寡妇问青儿道:“你不是说眯了眼么?”青儿只笑着不语。接着又有个当差模样的人走过来,问胡子道:“爷问虞先生,请的客什么样了?”胡子笑着道:“去回爷说罢,横竖总会来的呢。”说完,向寡妇低低说了几句,喜得寡妇笑逐颜开道:“只什么意思好来领赐呢。”一面说,一面替青儿掠了掠鬓发,笑道:“横竖在车里,不怕人家笑话。青儿,你跟着这位爷去走一遭罢!”
青儿心里已明白了一半,便似愿不愿的向身边摸出面牙镶小镜,并一贴花粉纸来,略匀了匀脸道:“妈呢?”寡妇笑道:“爷又没把恩典赏我,我去做什么呢!”胡子将寡妇轻轻一拍道:“好嫂子,青儿这一去,还怕冷淡了你不成?”说完,径自领着青儿走过车来。
才进车门,青儿仔细看时,觉得金漆烂然,那里是平常头等车装饰。只见一个小大菜间,四面窗上都垂着织锦窗帘。对面一架镜屏晶荧四射,把紫檀架镶着,称着满间雕银镂玉的桌椅。不要说车中,便是精室里也没这般陈设。不觉呆了一呆,却听得笑语盈盈,尚在别室。便随着胡子走过大菜间,从镜屏旁转过去,却另是一间精室。酒浮碧筒,席掩银屏的正在那里欢饮。一见青儿,都立起来笑道:“佳客来了。”
青儿虽是走过几处的,到了这儿,却有些含羞不讲起来。
禁不起那少年殷勤出席,揽着自己的纤腕,笑着陪罪道:“冒昧得很了!这酒痕没污着香辅罢!”说完,将他捧向个锦垫绣围的椅上坐下,又亲自送了杯酒过来。青儿兀自羞得抬不起头来。好一回才胆大了些。将席上看着,见围坐着五个人,都是神态华贵的人物,还有一半是丰颐长髯,居然达官模样。心里不住忐忑着,却又禁不起几双眼睛都射在自己身上,那里打发得开。亏得那胡子比丑角还会说话,一阵风把他羞态按住了。
胡子又一一替他通了姓名,才知少年是长白长鹤山,胡子是淮安虞仲甘,其余一个白脸多髯,一个短小精悍军人装束的,却一时记不清了。
酒过三杯,青儿便活泼了许多,殷勤执壶而起,向席上一笑道:“爷们既赏脸,唤了青儿上来,没什么孝敬,请大家干一杯罢!”众人如奉了懿旨一般,都说什么叫赏脸,说领赏还来不及呢。说时一齐干了酒。
壶到长鹤山面前,青儿笑道:“爷可赏脸不赏呢?”鹤山故意道:“那有不干的。只一口气直禁不起,请你担待些,替喝半杯,我再来干罢!”青儿低头一笑,出不得声。仲甘早将鹤山杯子递在青儿手中。青儿羞喜不禁,真个喝了半杯。鹤山禁不住魂销心死,就青儿手中把杯酒干了。众人一声喝采,把个青儿羞得伏在桌上,抬不起头来。那知采声未断,翩然又进来了个丽人。真是:才见洛妃乘雾至,又逢神女弄珠来。
第十回限字画古人翻新令
寻消息孤鹤忆离鸾
却说鹤山就青儿手里干了杯酒,众人喝得一声彩,早喝出个丽人来。只见他梳着一个燕尾堕马髻,穿一身窄袖长裙,扶着个小丫头,似笑不笑的,一声也不出,立在那里打量着青儿,鹤山出席去携这丽人过来,鉧在身旁坐下。青儿正不知他是谁,却不敢托大,忙将坐位挪下了些。却也奇怪,本来席上是谈笑风生的,自这丽人出来,一个个都不敢喧哗。连那惯会说话的虞仲甘,也如反舌一般的无声起来。只鹤山却同丽人搭讪着。
那丽人不甚答话,却一手拉过青儿的手来,笑问道:“可不是上北京去么?”青儿道:“是的。”丽人啧啧道:“好个标致模样儿,上北京做什么呢?”凭你青儿洒脱,这句话却答不出来,只是低头不语。鹤山笑向丽人道:“你也喝一杯罢。
巴巴的把人家问得腼腆得什么似的。”丽人微笑道:“我正攀谈呢,你又来多嘴些什么?”说时,携着青儿的手笑道:“我们不犯着在这儿,到里边自吃喝去不自在?”说完,竟立起身来,由不得青儿不跟着姗姗的进去了。
仲甘见两人进去,忙把舌头一伸,悄悄指着鹤山只是笑。
鹤山也只好笑着。那军人装束的轻轻拍着桌笑道:“我如今服了南方美人了,那操纵手段,竟比束发入军的老将还厉害。”
鹤山听了这话,不觉有些讪讪的。
那白脸多髯的将脚踢着他,一面说道:“我们行个令罢!”
胡子忙凑着道:“行什么令呢?”鹤山听他们这样说,才高兴了些,道:“我前天见一部笔记,说古人姓名在十画以内的为数不多,我们何不多想几个出来呢?”军人装束的忙道:“不来,不来。那是坑了我了。”鹤山笑道:“酒令严如军令。不遵令的罚三声狗叫。”军人装束的才没话了。鹤山道:“只是把什么字飞觞呢?”仲甘道:“天缘凑合,青字如何?”众人齐声称好。
鹤山道:“如此我就起令了。”说时,喝了杯酒道:“宋朝名相王旦,是十画以内的。”众人贺了一杯。鹤山的飞觞是:“踏青人去也。”数去正轮着军人装束的,急道:“我原说不来的,叫我从那里打起呢?”搔头爬腮了一回道:“我就是王八罢。”仲甘正喝着口酒,笑得直口烹出来道:“你原来就是王八么。”军人装束的道:“呸,我的令是王八呢。”鹤山道:“不兴,不兴。王八那里是个人名?快喝罚酒。”军人装束的挨不过令官命令,只得干了一杯,却咕哝着道:“世上叫王八的正多呢。”长髯的道:“你快飞觞罢!”军人装束的想了一回道:“我只有一句,可换不出了。”便飞觞道:“江南江北青山多。”仲甘笑道:“好,好。坐上四人,却好轮到你自己,快再过令。”军人装束的喝了杯酒道:“怎的第五青字是飞不得的么?”仲甘道:“飞得,飞得,你飞一百次也不怪你。”
鹤山笑道:“不要难为他,再飞过个罢!”军人装束忽然又记起一句来道:“青字多着呢。”便得意洋洋的飞了句“青山一发是江南”,道:“这是《花月痕》上飞过的,难道又错了不成?”仲甘笑道:“不错,不错!飞得,飞得!快再喝一杯重飞过。”军人装束的急道:“第五个字是自己,第一个字难道又是自己不成?”长髯道:“不是自己倒是别人么?”军人装束的赌气又喝了杯酒,想了长久,亏他又想出《红楼梦》上的“此日青州土尚香”来。鹤山笑道:“将就罢。该是仲甘接令呢。”仲甘笑道:“你吃了韦痴珠的亏,倒请贾环来害我。亏我早想着了呢。我的令是‘士’,飞觞是‘千秋事业传青史’”。
长髯的道:“可不是轮到我了。我就说是‘比干’罢。”鹤山沉吟道:“也还可用,只飞觞呢?”长髯的道:“古人白骨生青苔。”仲甘接令。仲甘摇头道:“你这句衰飒得很。”
说时将令酒干了,道:“你说得比干,我也说得‘羊干’哩。
鹤山,我飞‘这侍臣缓步归青琐’。请你收令罢!”鹤山道:“方氏《通雅》称介之推姓王名光,我就把这个收令罢!”
正说时,那丽人又携着青儿出来。见酒还没罢,笑道:“你们做什么呢?”仲甘道:“行个令消酒罢了。”丽人同鹤山说笑一回,又凭着车窗看回野景,将青儿的手交给鹤山道:“还你罢。也知你早等得不耐烦呢。”鹤山真个把青儿的手握着。
却只青儿弄得伸又不可,缩更不得,羞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丽人却自笑着还进去了。
青儿又同鹤山众人说笑了一回,也回到自己位置上,悄悄的向寡妇说了。听得寡妇登时如登青云,合不拢口的笑道:“运气的孩子,不知前世做了什么大功德,一上车便得了这彩儿。
将来到了京,这位长爷怕不是个天字第一号的大护法么!”那时津浦已开通车,不比起初到了徐州、济南要下车觅宿的,所以便利了许多。
青儿自得长鹤山赏识以后,常在特别车中殷勤凑趣儿。连沈寡妇也蹑手蹑脚的向长鹤山请过一回安。车行甚快,不到两昼夜,早离天津不远。鹤山料定车一到站,必有人来迎接,不便与青儿说话,便先叮咛他道:“你到了京里,好歹先到府里来一次。我是不便常在外边混的,待你搭定了班子,我再来看你罢!”说完,向身边摸出只打鐄金钱表来,递在青儿手里道:“这给你带着玩么!”
青儿恋恋不舍的谢道:“一到京自然先给爷请安去呢。”
说时,仲甘却立在旁边。鹤山指着仲甘向青儿道:“他是在胡同混惯,你有什么事只找他去,总得便宜呢。”说完,不知不觉举起青儿手来,向自己嘴边送。青儿迷迷糊糊由他吻了吻。
那时汽笛屡鸣,已到了天津老站。鹤山怕有人来,忙放了手道:你也去收拾下车罢,我们横竖总会再见的呢!”青儿居然会双眸凝泪似的辞了出来,那时车已傍着月台。人声上下,嘈嘈杂杂的。独青儿动也不动伏在窗上,直待几辆华丽马车将鹤山等拥簇去后,才欢然随着寡妇将行李检齐,雇车离站,自寻下处不提。
且说鹤山一回北京,自在一翻酬酰隔了几日,身心一闲,便记起车中事来。正预备去探个消息,那知早有人暗暗的窥出他破绽,用着全力来防御这一着。看官,你道那人是谁?便是那车中携着青儿出席的丽人。那丽人的来历,在下也记不清楚,只知是鹤山这次南游归来的成绩品罢了。他姓甚名谁,不要说在下,便是这位长爷怕也未必晓得。从进了长府,内外男女都唤他做绿筠夫人。在下随俗从众,也只得唤声绿筠。只因在下并不是长府的人,那“夫人”两字便斗胆捐除了。
却说绿筠在车中见了鹤山同青儿的行径,早知不怀好意。
别的事还罢了,只这件事是女人的切肤之痛,那里可以不管。
况且自由真理,第一须不妨害人的自由。鹤山若把这件事做将出来,明明妨害着自己,自然自己应该伸张权力来干涉起来。
只是一件事,自己才进长府,对于一班男女仆役,不啻新君才立,旧臣未去,到处有些窒碍。便只得不动声色,先将门禁整顿,不准有青儿半点消息传到门内。以后再把别的事慢慢摆布。
因此,鹤山在府里朝朝暮暮望着青儿,一连十多天,竟影子也没进来过半个。自己想:“难道他们到了天津,遇个别个机缘,竟搭了天津的班子么?可恶仲甘这辈人正各自忙着前程,奉天的奉天,湖北的湖北,落花流水的去了。要是他们在京里时,总得寻出个青儿来。”沉吟了几日,没奈何,只得差几个二等客去探访着。
那些二等清客爷们得了这个风流差使,一声得令,便如围场鹰犬,直冲向前门一带,飞腾奔突,爬搜剔刮,把全挂子武艺拿出来,忙了几天,都是低头垂手而归。说:“要是天上去了,不然没觅不着的。”鹤山听了默然不语,想这是定在天津了。这时绿筠已得了门上的秘密报告,心里早已明白。只可惜鹤山没向绿筠磕上几个响头,请他寻去。要是请他寻去,不上两点钟就得把个明妆丽服的青儿携回府来了。真是:人间真有珊瑚网,会看西施含笑来。
第十一回论优伶奇情发妙语
斗艳曲白首倚红妆
却说青儿母女到了北京,原也向鹤山府第请见过几次。只那些管门太爷们,平日声势已是不小,又受了新夫人的密令,越发的凸着肚子,努着眼珠,比哼哈两将还要凶上几分。青儿想:“原不应到门求见,放着个特命代表在京里,怎不去先找他来。”便连日去找仲甘去,那知他已公干出京去了。
两翻落空,只得先打点起本分来。亏得原有几个同业熟人在京,帮着租了个房子,请个帮闲名士另取了挹芬的名字,开张延纳起来。那时是南花鼎盛的时代,只须门口有“姑苏”两个字,便是轰动一时。不上半月,险些把门户都挤破了。
那时有个人也算是热肠冷眼的,问挹芬道:“你原是要唱戏来的,氍毹一上,京国蜚声,原是件极名隽的生涯,怎变了面目,做起这窑子生涯来?”青儿微笑道:“一时有一时的机会。前儿的北京,把窑子瞧得是下等人走动的地方。如今光复了,南方来的不是元勋,便是伟人,北京的眼光慌忙兜转过来,大家说道:“‘如今比不得从前了,南方是交着运的,不要说窑姐儿,便是狗尿猫屁也有些香气的呢’。”那人道:“便依你这样说,他们既把南方人当做宝贝,唱戏也好,何必又跑到这窑子里来呢?”挹芬又笑道:“戏子是产在北京的,窑姐是出产南方的。现在北京人心理,不把同戏子比肩的官吏放在眼里,却把窑姐同乡的革命党抬到天边。我又为什么定要守着旧例,去上戏园呢?”那人听了,不觉拍手大笑道:“好好!瞧你不出,竟有这些见解。这京华风月,被你占定的了。”说了几句,起身走了。
挹芬方送他出房,忽有个人从床后笑将出来道:“如何?
今天可信了老夫了!”原来那笑将出来的不是别个,是京里著名的破靴名士杜丁卯。挹芬回头笑骂道:“你没先讲过,怕奴便讲不出几句么?”丁卯笑道:“好呢,我好意教了你这句话,借他口舌,替你登个奇妙无比的广告,还来反骂我呢。你等着罢,看我杜丁卯以后还肯多嘴呢。”挹芬回嗔笑着,将他向个洋式榻上一推,自己向妆台支颐道:“你怎说这是个奇妙无比的广告呢?”丁卯道:“你还不晓得,他是个京里出名的花丛呆子,平日仗着一点科举资格,常有人请他应个座儿。他要不见姐儿罢了,见了时,他总装出副怜香惜玉视窑姐如子女一般的神情来,问原姓哩,原籍哩,怎样堕落哩,亲生父母死也没有哩。那一派肉麻骨绉的说话,竟像刻板传单一般,不问是谁,总要分赠一张的。有识得他脾气的,装模做样的说了几句顾念恩私不甘沦落的话,他便至诚恻怛的逢人便说,谁是污泥不染,谁是沦落可怜。在他不过借这几句话,来装个花丛宗匠、知已倾城的场面。那些后生听他这样一说,少不得信他是老成典型,奔走恐后起来。他今天来时,我在后房早听见了,所以特地招你进来,教了这翻话。他这一去,包管替你装头镶尾的说来似巨眼红拂哩。”丁卯这一席话说得挹芬非常感激,不知不觉的坐向丁卯身侧道:“这样说来,倒是错怪了你哩。”
丁卯笑道:“既知是错怪了我,还不与我赔罪?”挹芬笑道:“措大入花丛,有何大欲,一杯浊酒,便教你快活了。”
丁卯跃起道:“你原是个聪明人,快叫他预备罢!”挹芬见他揎起了六七寸的大布褂袖儿,掷下了油渍污着的帽儿,长眉秀目,比轻裘窄袖的时下少年却俊爽了许多。便笑着叫新雇的丫头拿着体已钱去酤了几壶酒、几碟菜来,自己陪着他小饮。丁卯执杯笑道:“沈挹芬也配陪杜丁卯么?幸没人撞来,不然就给小报主笔做资料去了。”挹芬听了这话,若有所思。丁卯暗暗叹息着。
外面忽然送进张条子来,丁卯向挹芬手中一看,笑道:“恭喜!这便是即刻一席话的影响哩。”挹芬问那叫条子的是谁。
丁卯笑道:“绝妙人才,绝轻年纪,包管称心如意。”挹芬不语,却将那条子一横一竖的折叠着。丁卯道:“你不赶紧去么?”
挹芬道:“且还陪你一回儿。”丁卯笑道:“我倒也不必你陪。
只这些人的脾气,见一呼便到,是不欢迎的。定要望他眼穿,等得他口渴,才给他见这么一面,他才肯视为至宝,奉若神明呢。”说完,立起身来,笑指着壁上悬的那个镜屏道:“挹芬,挹芬,你准备着做京华尤物罢。”径自去了。
挹芬知道丁卯熟人很多,说的话是不差的,欣然到了那里。
只见席上围坐着的全是几个须眉皓然的人物,那里有什么轻年妙质。想要回身时,吃他们走下个人来,鉧了自己坐在个其老无比的老人身侧。只见那老人穿了件紫酱缎的袍子,一字襟的玄缎马甲,戴着个瓜皮帽儿,帽沿上却镶了个猫儿眼帽。正苍颜白发,却还有一二分的神彩。一手执着支雪茄,一手揽着挹芬道:“还没修谒,翻难了一双莲瓣了。”
挹芬含笑不语,打量那些座客,觉得北京人物究竟比扬州盐商清贵些。便见对面一个老人笑指着叫自己的道:“这位是帝师李伯纯,从没倾倒过人的。今天还是自己出主叫的条子呢。”
挹芬才知是个名满全国的才子,不觉黍谷春回瓠犀微绽的笑道:“乡间蒲柳,那里够得上名公品题。还请李大人包涵着罢!”
说完微扭姣躯,斜贴向伯纯肩际。
那位老才子不觉把老花眼险些挤了个没缝,一手取过挹芬手里的执扇来。见一张素绢还没有题款,便随手摇了几摇,笑向挹芬道:“你拿着这个,不怕做班婕妤么?”挹芬原不懂这句话,却晓得总是句调谑,便含羞不语,微把溶溶眼波斜注着伯纯。众人见了啧啧赞道:“秀外慧中,沈挹芬佳人哉。”
正说时,挹芬的琴师来了,挹芬全神贯注唱了段《汾河湾》。到那曲中妙处,将眼光不住的过去,直把伯纯做了当年平贵。伯纯那里经过这些,自己也不知那里来气力,把挹芬那手握得紧紧的,只怔着发呆。直到挹芬唱完了,问他还要唱什么,才醒了过来。合座击节道:“不料挹芬有此绝技。从今宣南菊部要重翻旧案了。”
正说着,忽然帘子一起,一个人直笑进来道:“这算得些什么,你们还没听过他的绝唱呢。”众人看时,却是杜丁卯,忙起身让坐。挹芬纳闷着道:“怎的他也来了?”丁卯却笑向挹芬道:“我说的话如何?”伯纯问是什么话。丁卯道:“我说你是个耆年硕德,最疼女孩子的呢。”挹芬一笑。众人道:“丁卯,你说我们没听过沈娘绝唱,是那一出呢?”丁卯笑指挹芬道:“那出他轻易没为人唱过。说出来时,这妮子要怪我多嘴呢。”说完,眼看着伯纯,见伯纯正怔怔地的听着。
挹芬听了丁卯的话,早明白了一半,却半嗔半喜的向丁卯道:“这杜爷今天可醉上来了。自己来迟了,没赶上奴《汾河湾》,却把这些话激李爷。便是李爷真个激上了,奴那里有什么绝唱呢?”说完,将纤手摩挲着伯纯肩上道:“请大人赏鉴支昆曲罢!”伯纯喜着还没及答应,丁卯把箸击着桌道:“着,着。”挹芬道:“偏不唱给你听,看你乐些什么。”说完,回头一笑,就伯纯面前的茶盏润了润喉,唱道:[山坡羊]忆春宵栖迟死帐,挨承漏沉酣佳酿。
丁卯笑道:“沈挹芬不输王美娘,只问伯纯先生何如当年秦小官呢。”挹芬向丁卯看了一眼,接着唱道:悄阳台匆匆会难,杳巫山铭刻情和况。
伯纯道:“下该是小生唱了。丁卯,烦你充一宵秦种(重)罢!”丁卯点头,笑向挹芬道:“你不要着急,我是代李大人的呀!”挹芬一笑,丁卯便唱道:[五更转]扰情怀夜依卿旁,啼痕点点青山上。
今朝堤畔萍逢,洵是良缘天相。
挹芬笑道:“你既先说明了,奴且假认你是个秦种(重)罢。”接着唱道[园林好]感深恩山高水长,痛微躯残膏剩香。
挹芬唱着这几句,含笑向着伯纯。丁卯将箸击着桌沿道:“可恶,可恶。明对着秦小官,却偷唱与李伯纯,这醋钵是惯定的了。”众人哄然大笑,挹芬自润了润了口唱道:[江儿水]恨入章台肮脏,昔日青青,偏愧问东风飘。
唱到这儿时,声韵便低了许多:
[玉交枝]门楣厮仿,遇天涯双双故乡,蚊龙伫待风云壮。
丁卯急接着道:
羞煞奴四海一空囊。
[五供养]自揣萍踪浪荡,叹旅店羁栖,晨昏鞅掌。玉人空有意,金屋向何方,论十斛明珠岂易商量。
唱完了,笑指着伯纯道:“落魄穷儒,何来金屋,我不过是代伯纯先生唱着的。真要量珠下聘,还请伯纯先生自己出场罢!”伯纯欢然道:“真个让老夫来献丑罢。”众人认是伯纯要接下去唱,都纳罕静听。那知伯纯竟霍然立了起来。真是:清歌檀板春明夜,头白分司老尚狂。
第十二回李伯纯诗贻沈挹芬
破落户途窘书呆子
却说众人正喝彩着,忽见伯纯笑嘻嘻的立了起来,自向靠壁桌上研浓了墨,拣起支笔来,竟向挹芬纨扇上作起蝇头小楷来。众人都随着来看。见他喜孜孜的,一壁吟一壁写,不一时便成了七绝两首,掷笔而起,笑向众人道:“三十年老翰林,轻易不敢作楷。今日竟为挹娘破例哩。”说完,把扇递给挹芬道:“随便用着罢,手腕生涩,怕被人笑作老娘绷儿呢。”众人要向挹芬手中看时,伯纯遮着道:“这也值得看的?”挹芬自向扇上看了遍,殷勤谢着走了。
那知这一出来,便在车中同鹤山打了个照面。料定不见罢了,见时必不罢休,便驱车先回,似说是:“奴自慢慢行,君便快快随罢!”鹤山果然也是个聪明人,一直跟将下来。挹芬想要向下车时候先行招呼,又想:“这是海上下等倡伎的行径。
况北京人是讲体面惯的,这一来分明是拦着叫人不进这门了。”
便头也不回径自进去,一面却差个丫头出来接引。
鹤山随着丫头正在庭中咀嚼那羽琌山人十六个字的神味,帘子一动,挹芬早迎了出来,笑携着鹤山道:“里边坐罢!这方寸庭心,也直你伫立呢。”一壁说,一壁携着鹤山入室坐下。
鹤山痴痴笑道:“你好!我镇日价望着你,你倒会自在呢。”
挹芬道:“谁没来拜过你呢?第一次门上说出去了,第二次说又出去了,第三次说你病着呢。奴急得什么似的,说的爷既病了,奴越要亲到床前请安。门上的道是夫人吩咐下的,说爷的病都被外边混帐女人牵引起的,无论是谁,要是男朋友还有个商量,是女子时,一概不见呢。奴哀求了好一回,他们那肯依,只得罢了。今朝爷还抱怨着奴呢。”说完,眼波溶溶,竟似抱着满怀幽怨一般。
鹤山明知是那位新宠施的手段,却不好意思向挹芬说明,含糊道:“这都那班混帐奴才懒得通报,捏造着谣言来欺侮你。
还去给他顿结实板子,看再敢也不敢!一面说,一面拥着挹芬,把手摩挲着他香腮道:“向那里多喝了几杯了,颊上烘得红红的。”挹芬笑着不语,却将手捻着鹤山拇指儿,看带着的班指。
鹤山瞥见挹芬身侧横着把纨扇,便拾来看道:“是谁替你写的啊?”一壁说,一壁将扇上题着的两绝读道:仙奏云璈记十洲,九天珠玉落歌喉。
春明门外花如锦,谁数当年菊部头?
脱弃人间脂粉气,时于清俊见芳姿。
旗亭应有双鬟识,唱遍“黄河远上”词。
沉吟道:“好诗,好诗!是谁做的呢?”接看见诗后写着“入海钓鳌客”五字,惊道:“这是李伯纯替你题的么?挹芬道:“才在席上写的呢。”鹤山笑道:“不想这老子婆娑,兴复不浅,今日竟替你题起纨扇来。”挹芬本不晓得伯纯是个什么名公,便趁口问道:“这位老人倒还精神圆满,很体恤姊妹们的。
你也见过么?”鹤山笑道:“什么没有见过!论名分,我还得称他声太世伯呢。”挹芬道:“这样说,还是你祖太爷的相知哩。”说时,止不住格格一笑。鹤山道:“好,我便叫你祖太爷如何?”挹芬笑道:“不敢当。”鹤山同他谈了许久,才套车还去。
从此挹芬家中,平添了一老一少的阔客,转辗援引,挹芬的三间精舍,竟做了冠盖渊薮,声华自然鼎盛起来。那知不多几日,便生出个大笑话来。
却说八大胡同一带,有个著名的破落穷汉乌大褂子,没家没室终日在前门外私设赌窝儿,做个伸手将军。生性混混沌沌的,没钱撩了,却只睁出双乌溜溜的毛眼,向人丛中乱撞。撞出些事来,被警察拉进厅去关了几日,他倒落得了安居饱食。
有时撩得几个大钱在腰包里,又爱喝着白干,说几句大话儿,却总给人驳回个干净。他自知说糟了,也会卷旗息鼓而去,到明天再说,因此人又叫他乌鬼话儿。
一天从赌窝里出来,一手摸着自己的搭膊,皱着眉头,七横八竖的撞到金鱼胡同西口。劈面来了辆胶车,向东跑得飞快。
乌大褂子走路是从没把眼放在前面过的,拉车的要避也不及,碰的一声撞个正着。大褂子总算垫了个底,拉车的双脚一跛,却好伏在他身上。两人正挣扎着。那位坐车的正跷着腿衔着烟,仰头顾盼的得意着,忽然车子一颠,身子向外,直扑到两人身上。两人才挣扎得起,被他一扑,这连一连二的倒了,过路[的]都立着拍手笑。乌大褂子觉得背上重得很,拼命的一掀,坐车的同拉车的咯碌碌从他背上滚下来了。他爬了起来,一声都不言,只睁出两个乌眼珠盯住两人。两人爬了起来,也对着乌大褂子看。三个人一声也不言语。众人见了越发好笑。
三个人发了回愣,大家开口了,坐车的跳上车子道:“走罢!”乌大褂子一把抓住他道:“早得很呢,还撞回儿玩罢!”
坐车的将他一摔,那知大褂子动也没动一动,反揪住了他胸脯道:“我们茶篷中去讲罢!”说着,拉了便走。坐车的吓得面如土色,却一手画着圈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你这人真是我夫子所谓好勇斗狠者矣,不屑教诲者矣。”路人见是个书呆子被惫懒汉缠住了,越发好笑。坐车的愈生气起来,摇头簸脑道:“乡邻有斗者,披发缨冠而往救之。汝等见而不救,反窃笑于其旁,如秦人之视越人肥瘠者,是亦可谓妄人焉矣,是亦可谓妄人焉矣”话没说完,被乌大褂子拉着,脚不点地的走了。
再说挹芬家里有一个打杂的,唤做刘狗儿。是扬州世袭的龟奴,在北京窑子里混了几年,出名的是捣鬼伙计。挹芬的母沈寡妇起初贪他是在北京混惯的,又是个亲同乡,到处有个招呼,便招呼了他进来做个伙计。那知狗儿有一种天生的本领,无论是谁,只要不是男人,他总能无老无少无美无丑,拍得他骨酥肉麻。沈寡妇原还是个四十左右的人,又不是什么大家命妇,见狗儿说话知趣,不知不觉的被他勾搭上了。经不起狗儿竭力报称了半月,竟打得火也似的热起来。起初从伙计不次迁擢的升了帐房,又从帐房得了个异常劳绩,竟又赏了个记名内用的头衔。
狗儿职分一天大似一天,事情便一天少似一天,除晚上依例签了个名外,终日在外边鬼混。人见他充了挹芬的未来掌班,便都十二分的奉承他。也有求他荐个帮闲的,也有托他出个名儿组织些龟界联合事业的。那拜把子、吃扁食种种活动,更不必说了。
那天他吃了饭没事,见沈寡妇也歇了中觉,便悄悄换了身玄缎高领窄襟叉裆直管的衫裤,三镶密行的快靴,斜戴了顶毡笠儿,挺胸凸肚的出了院子。慢慢从前门大街逛过来,却好见乌大褂子把那书呆子拉到茶篷内去了。真是:茫茫人鬼难分别,不数当年鼎铸来。
第十三回煊赫头衔龟能人语
殷勤晋接免解客嘲
却说狗儿全装披挂了,瞒着沈寡妇,得意非凡的出了窑儿。
一路过观音寺一带,见了银楼便心中计划着道:“金镯一对、金戒子两只不算什么,问这老婆子要去,怕不照数的给我?”
见了衣店,心中计划着道:“银狐袍儿、草上霜褂儿,不算什么,不算什么,还来问老婆子要去,怕他不照数的给我?”一路云里雾里般的一个计划着,早出了街口,向南信步走来。只见一个茶棚前拥住了许多人,在那大声价笑。
狗儿横竖闲着,拨开众人想挨进去看时,忽听得一个人嘶声唤着道:“狗君子,狗志士,狗先生,夫子有言曰:‘水氽浮尸,心不寮其如命何!’”狗儿虽听不清说的什么,那“狗”字是自己的尊篆,那有不关心的理,况这声音又是很熟的。便探首进去看时,不觉一声奇怪,那人早没命的扑上来,带哭带指着个惫懒汉说道:“是亦妄人而已矣。予方凭轼而观,辱于泥涂。彼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反绥之使来。非事之以珠玉,不得免也。救人如不及,先生其许之乎”话没说完,引得围着看的哄然大笑。那惫懒汉见了狗儿,也不敢猖獗,放了那人,静悄悄的立在一边。
原来大褂子、书呆子厮扭入茶篷之际,正狗儿排众探首之时。打量着那书呆子时,不觉心中一动,想遮莫是表兄席终南,便睁眼向着乌大褂子道:“你又作怪呢。”乌大褂子不敢倔强,嘻着脸道:“穷得慌了,斗着这呆子玩罢了。”狗儿冷笑道:“且教你认识这呆子。”说时携着那位终南的手道:“表兄不是来应知事试的么?他日得了宛平县缺时,先处治这厮罢了。
啊!”
乌大褂子听着慌了,碍着众人,又不敢跪下来。狗儿向身边摸出张五千钱的票子来,向乌大褂子一掷道:“还不走你的路!平日一吊两吊的周济了多少,可不喂了猫,倒知恩报恩些。”
看官,这句话里的“猫”字,原不见得妥当,只出在狗儿嘴里,却碍着佳名,自不得不以猫易狗呢。闲话慢表。且说乌大褂子得了五吊钱的票子,那里还有工夫去听狗儿的话是骂是赞,早一溜烟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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