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京华》(3/8)-清-李修行

本文阅读 77 分钟
首页 小说 正文

(本文为《如此京华》第 3/8 部分)

狗儿引终南出了茶棚,到青云阁楼上,泡了碗茶坐定了,才悄悄的道:“表兄,你怎不顾些我的颜面儿,在人丛中直呼起小名儿来。你兄弟现在靠着全身本领,挣到比嫖客差得一级了,走出门时,谁不掇臀放屁的唤你兄弟声老哥。你却狗哩狗哩的乱叫起来。”终南道:“君子也,志士也,特别改良之尊称也”这句话没说完,狗儿早止住他道:“不要掉文罢。
我肉也麻起来哩。”终南才竭力打叠起语来道:“比嫖客差一级么,怎便就算阔呢?”狗儿道:“你不晓我那里的嫖客,多是些特任大员,比他差一级,不是个简任官么?怕还不止中大夫呢。”终南笑道:“依你这样说,不是充了个窑子相帮么?”
狗儿正色道:“我原说你到底是才进京的,一些也不懂,却爱充内行儿。我这身分那里肯去做这下流生活去?只因生性吃情,挨不过那班大老们请求,暂担任个花丛招待罢了,那里便算是相帮。只你怎无缘无故进京考起知事来呢?”终南忸怩着道:“说也惭愧。我是在外省当了一年什么法政学生,总算有了知事的资格,特来应和事的呢。”狗儿道:“那也算不得什么惭愧,虽不能像我接近贵显,到底也是个命官。来来,我们喝了杯,到下处去喝酒罢!”终南本来没什么事,况又承他解了围,殷殷勤勤的邀着,自然应了。只一个是方袖长袍,一个是高领叉裤,一起走着,很有些碍眼呢。好在两个人倒也不计较这些。
走了一程,狗儿道:“里边坐罢!”终南向门上打量了一回,不觉一楞,随笑道:“这是什么地方呢?”狗儿笑道:“你问他做什么,横竖进去就知道了。”狗儿便随着进了二门。
见拦头迎出个妇人来,手里托了支烟袋,觊着狗儿冷笑道:“你倒还来了,可知远着我眼睛,便会捣鬼哩。”说时,瞥见了那方袖长褂的席终南,忙问:“这位爷是谁啊?快女儿屋子里坐罢!狗儿,你怎不引爷进去?”狗儿笑道:“莫忙罢,这是我家表兄呢。”那老婆子便不言语了。狗儿却引着终南相见道:“这是我们挹姑娘的亲娘,左右是自己人,行个常礼罢。”终南不知所以的作了个揖。沈寡妇少不得也将身弯了一弯,自招呼着别事去。狗儿领终南进了个屋子来。终南见那屋子却在二门的左角,里头拦着张凉床,壁上满悬着月份牌并胡琴弦索等。
当窗一只桌子,一顺倒也有三张椅子。狗儿便让终南坐了,自己赔笑道:“表兄且在这儿坐一回,我出去便来呢。”
终南原也有些纳闷,却又只得应了。等狗儿去了,向那桌上翻弄着,见都是些泥版的剧本,什么刘鸿声的《斩黄袍》哩,谭叫天的《空城计》哩,五花八门,也不晓得个中的好歹。最后翻出了本帐簿也似的来,开首第一条便是某王爷的堂差,接着某总长哩,某督办哩,都是些了不得的阔人。不觉一遍遍尽出神的看着想:“瞧不出这一间斗大屋子,倒有这国务院的签名簿呢。”起初心里原有些不自在,想托辞走开,到此不觉那尊臀竟似铁浇在椅上的一般,再也立不起来,只静悄悄的听着门外车声、马声、请安声、笑语声,一刻热闹似一刻。伏首向壁缝中望时,只见一个个锦衣华服向内走着。那位表弟狗儿,穿了大青布袍子,颠头簸脑的在那里引接。挺胸凸肚的站了一院子,风回云抱,煊赫万端。把自己禁得气也不敢大呵半口,伸着舌头悄悄的缩还头来。
一会外面的电灯明如雪月,自己屋里却仍黑??的。望狗儿时,影踪也没有。自思不料今日竟被表弟软禁了半天。正想时,一个人直闯进来唤:“狗儿呢?”终南也没看清楚,突然道:“我也在这里等久了,请你同他说一句,说我要走哩。”
谁知那人啐的一声,唾了口沫,转身便走了。终南心里一怔,想:“我也是个老爷,只没考取指省罢了,不是尼姑和尚,见了就要唾沫埃”又等了一会,才见有个小厮携着盏洋灯走了进来,向自己看了看,把洋灯搁在台上了,道:“掌班说今天是魏督办的酒局,正忙不下来。请你老人家好歹候着罢!”终南看那小厮时,秃头长袍,眉弯眼媚,说话含笑不笑的,着实有些可爱,便颠头簸脑的应了。又问他叫什么名字,当什么职事,每月有多少出息,小厮笑道:“我那里有什么职事,就替掌班的倒痰盂揩烟袋罢哩。一个月的出息,看和酒多少,多时也不过拆三四十元的小帐罢了。”终南惊道:“什(怎)么有这许多!我考了个三等,分发做县佐,就补了缺,也没你倒痰盂的出息呢。”
小厮听他说得不伦不类,知道是个呆子,没趣的,便笑着道:“我替爷去催着掌班的罢。”说完,竟是去了。只听那里一片繁丝哀竹的歌声,并夹着些庖凤烹龙的香味。不觉肚里空落落的,有些饥饿上来,仍不见狗儿影踪。愈候愈久,愈久愈饿,愈饿愈急,愈急愈不见狗儿到来。一个人只在斗大的屋子中乱转。
又隔了半日,忽听得里边一阵笑声。接着传呼伺侯,外边答应一声,门外马嘶车动。龟儿鳖儿一齐站着,灯火照耀,从里边簇拥出一窝蜂的贵客来。忙向壁缝中张着,见一人一人过去了,门外轮蹄辗动,一时星散。不觉又雄心勃然道:“他日得志,我席终南也要葫芦依样呢。”
正痴想着,接着里面唤将出来道:“姑娘出去哩,把轿灯打着罢!”终南听了,整顿全神的重复张着。一回人面未来,香风先到,衣裙纟悉縩的,一个俏侍扶出个绝色丽人来。真是雨涵菡萏,洛川神女之姿,烟润芙蓉,月窟姮娥之色。不觉呆气勃发,不住将手指画着圈道:若非群玉山头见,曾向瑶台月下逢。
不知不觉放浪形骸的出声朗吟起来。正发着呆,忽听得背后拍的一声响,不觉大惊。正是:磨砖邂逅成平视,销尽刘郎一段魂。
第十四回中人十家贵官一掷
掌班推食知事登天
却说终南正风魔着咏那“若非群玉山头见,曾向瑶台月下逢”那两句,忽听得背后拍的一声响。忙回过头来,见正是狗儿满头流汗的道:“好累坠!整忙了半天,呼茶唤酒的。”说完,将那件大青布袍儿向床上一掼,坐着只是喘。即刻的小厮早端上盆热水来,把香皂抹着手巾送过一把来。狗儿一面揩着,一面问:“姑娘上了车没有?”小厮道:“早上车呢。”又问:“他妈呢?”小厮道:“正折并着残菜,唤烫酒呢。”狗儿才回头向终南道:“劳你候久了。再候一刻便有酒喝呢。”说着便向小厮附耳说了几句,小厮笑着自去了。
狗儿正色向终南道:“表兄,我替你在这儿想,现在别样事都改了共和了,只‘卖官买官’四字,还是照从前一样。你这次带了多少钱来做使用呢?”终南道:“有,有。我已预备着在这儿。”说完,从靴掖子里摸出个皮包来。狗儿不觉一呆,想:“谁说他是个书呆子,看他这一来便着实不呆呢。”一壁想,一壁看终南从皮包里一张张检出来,花花绿绿的,把狗儿看得眼都花了。欢欢喜喜检起来看时,谁知都是些一元两元的打折军用钞票,满堆了半桌,还不到一百张,不觉大笑道:“这是带来坐皮车儿用的么?”
终南毅然道:“足足的二百元,还是偷手摸脚在光复时攒下来的。我这前程全恃着这几张纸呢。”狗儿道:“呸,你这全份家私,还不够今天上房的幺九一对呢。劝你把这‘知事’两字打叠起来罢!”终南愕然道:“这已是民间十年柴米哩,怎还说不够么九一对呢?”狗儿笑道:“不说你也不晓得,前天财政部何大人三条牌九,赔了二十余万元。就今天魏督办是爱文赌的,一个庄还输了三万多两。这不是不够幺九一对么?
京里的事情,眼阔手阔,又全靠财神招呼。你这区区百元,不要说要谋知事不禁大人们一瞬,便是我那小厮,也未必喜欢你的孝敬呢。”
终南听了,黯然变色,几乎把一眶功名热泪都急了出来,惨然道:“这便怎样呢,难道忍着羞还去么?也给人笑话啊!”
狗儿沉吟了一回,笑道:“你真个只想做知县时,我却有个计较。只到了任时,你须认做个傀儡。”终南回愁作笑道:“你莫是逗着我玩罢,一个为民父母的知事,那里便由你做主?你不过是个”说到这里,自知说差,把下半句咽住了。
狗儿笑道:“你道我不过是个乌龟罢!同你说句亮话,我这乌龟可比候试知事强多哩。你不信时,我们丢开手罢了。”
终南先前看见那帐薄上的名字,原也知道此龟非寻常小龟,乃京中特别之龟,又见他这时的气概,早已贴耳摇尾的笑道:“信你,信你。我把什么都是交给你!”说时,小厮跨进屋子来,向狗儿努嘴儿,狗儿笑道:“你既信我,便随着我走罢!”说完,把终南领了出来。
过了个院子,电灯雪亮,香草缤纷,一阵阵兰麇余香,微风送到。狗儿低低向终南道:“我今天领你到神仙洞窟哩。”
一壁说,一壁将左屋的软帘一掀,全屋的陈设便飞舞到终南眼前。只见锦屏檀榻,绣幕华灯,恍惚似琼楼玉宇。中间陈着张紫檀大案,满列着七碗八碟。才进来见的那个沈寡妇踞坐在中央,像在那等什么似的。瞥见了两人,似笑不笑的道:“你们也来坐罢!”
狗儿在终南身上连曳了几曳衣襟。终南也算福至心灵,忙向上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道:“还没向嫂子正式请过安呢,倒承嫂子赏起饭来。”沈寡妇是最爱趋奉的,心里便乐了,却骂道:“谁是你的嫂子?也混叫着。快替我坐着吃罢!”终南才恭恭敬敬的坐了。见桌上放的虽是些残肴,尽有许多认不出名目的东西,想:“怪不得人说充了三年乌龟,官也不要做呢。”
一眼见狗儿嬉皮笑脸的另换了一付面貌,替寡妇斟了杯酒道:“酒冷喝了会伤血呢。”寡妇道:“呸,谁喜欢你这些!
也替席老爷斟上罢。”终南忙道:“我那里便算得是老爷,替嫂子装烟袋还不配呢。”沈寡妇越发乐了,道:“就这样识趣,才是配做老爷呢。”三人一杯两杯喝了几杯。终南原饿慌了,又眼对着珍馐罗列,巴不得提着碗直倒下肚子去。却碍着“知事”关系,“老爷”体面,只得硬把馋涎暗咽。他们两人却有量尽喝,狗儿又不住的替寡妇斟着。寡妇喝上兴来,不觉口涩目饧的向着狗儿丑态毕露。狗儿向他附耳说了几句,寡妇扬起手来,拍的一声正打在狗儿颊上,笑骂道:“猴儿,我早知你最会弄古怪的呢,把木梢教我抗着,你却向别人买情。”
狗儿掩着颊,只嘻着嘴不语,却一眼瞅着终南。终南知道为着自己的事,立起来替寡妇满斟着一杯酒道:“嫂子打得该。
我原说这件事成时,冤有头,恩有主,我总感戴着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女菩萨呢。”沈寡妇听了这句话,早已软化了一半,笑道:“论事呢,不要说一个绿豆般的知事,就是大几倍的,也只消我家姑娘一语。只老爷将来被人识破了,说这是沈挹芬裹脚带上拖来的,也有些不便埃”终南笑道:“嫂子说那里话来。嫂子是个菩萨,挹姑娘是个下凡的仙子。靠菩萨仙子带挈着,体面也体面不过来,那里还有什么不便呢。”
沈寡妇笑道:“我晓得你们串同了来弄我的呢。”狗儿嘻道:“要弄你,也用不到串同了人啊!寡妇脸上不觉也红了一红。终南道:“谁还敢来作弄嫂子呢。”狗儿不觉狠狠的把终南瞅了一眼。终南忙改口道:“嫂子要不担承了这事,我那里敢勉强着。只被不明白事情的人知道了,说平日何等的威风,到头连一个知事也包办不来,可知是个没担当的。这句话却有些听不上来啊!”
沈寡妇被他们两个人一叠一声的挑拨着,不觉软洋洋的道:“我也强不过你们,且由着你们要什(怎)么样就什(怎)么样罢。”两人齐声道:“这才是聪明热心的呢。”正说着,外面一阵风的脚声,说:“姑娘还来了。”终南吓得坐也不是,立也不是。
狗儿暗暗将寡妇衣衿一牵,先自溜出去了。接着帘子一起,挹芬姗姗进来。终南忙立起身来,倒把挹芬吓了一跳。寡妇忙指着终南向挹芬道:“这位也是个老爷,只资格差些罢哩。”
终南接着便是三揖,嗫嚅道:“草莽下士,得觐仙姿。正同嫂子在这里说姑娘是人中鸾凤呢。”挹芬听他说得不伦不类的,先已有些好笑,又见那一片足恭局促的神气,更觉得不耐烦起来,便推着更衣,到别屋去了。寡妇埋怨他道:“你怎发了昏似的,既承认是个老爷,却又酸头酸脑的唤起我嫂子来。”终南爽然道:“我见了神仙般的姑娘,心上虚飘飘的,那里还有什么主意。嫂子你恕我则个罢!”说完,千恩万谢的走了出来。
还到狗儿屋子门首,见门半掩着,里边不住有人格格笑着。
便将门一推踏进去时,见那小厮红涨着脸,在那里替狗儿叠被呢。狗儿忙立起来道:“什(怎)么样了?”终南笑道:“全杖着你呢。”狗儿道:“事情呢,没有不成的。只你得了意,可别忘记了帮衬的才是哩。如今时也不早了,你也回寓去罢!”
终南欢欢喜喜的回了寓所。
隔了一个多月,不知是真个考取的,还是仗着狗儿的力量,居然得了个乙等。临到省的那天,恭恭敬敬去拜辞那挹芬、寡妇,都说是不敢当,见着狗儿就是哩。临行时,狗儿便把个红摺子递给了他。还来看,见开着一大批花名,花花绿绿,大约除了那撞翻车儿的乌大褂子以外,狗儿平日所招呼的赌场帮闲、窑子打杂十七八都在这摺儿上了。正是:别开一代登贤路,蔓衍鱼龙入仕来。
第十五回珠络云裳盟成信誓
眠香乔醋唱遍新声
却说鹤山从挹芬家回去,满心温魔着挹芬,想:“自己也算是个猎艳霸王,走遍东西南北,珊瑚网内没漏过半个。不料被一个新选姬人私用关防,平白地把个吴苑西施落在八大胡同,被别人消受。”想到这里,恨不得把新姬斥逐。又想:“这次南下,原犯着名教,设法走避的,倘把这件事做出来,万一闹将出去,倘是个乡村小民倒也没什么,只自己托着先人福荫,有了不得的希望的,犯不着因一个女子,牺牲了毕生命运。倒不如着意敷衍着,令他感激恩私,至诚图报,我便好于中取事。”
正想着,车已到了门首,灯火侍从的接了进去。这一夜的温存婉娈,总算鹤山生平难得的手段了。一到明日,便嘱付婢仆把那床新夜叉,依着专制时代赞拜不名的体制,把上两字抹去,加了个“秃头夫人”的懿号。从此合府都再拜颂扬的,依着的改了尊称。
谁知那位夫人从十一二岁束发为倡,到这时已十余年的登坛老将,那一件事没阅历过,那里不知鹤山的心事?明知鹤山故意推举,不出本心,依别个没经纬的却早发作起来了,他却逆来顺受,做成个感激涕零的样子。在鹤山面前,算不清不知发了几回誓言,说“既承恩幸,敢不永侍巾栉,惟命是从,倘背斯言,有如天日。”鹤山听了这种言语,欢喜得了不得,暗想:“凭你七伶八俐,今日也入彀了。”便放心托胆,注意着挹芬。真是:鹣成盟,春水映并头之瑞;鸳鸯谐约,千秋订连理之缘。挹芬那几日也满怀熨贴,自命转瞬是个贵人了。
一夕,鹤山醺然归来。才到得帘外,早有个丫鬟在帘外候着道:“夫人良宵独酌,正等公子来凑个合欢小宴呢。”鹤山欣然走进房去。见绛烛高烧,绣帷低压,夫人珠络垂缨云裳贴地的迎将上来,端端正正的万福了。接着另是个丫鬟,抱着猩红绒毯,从后房笑将出来道:“寿母替寿公拜寿哩。”说完,将毯子铺开,夫人柳腰款摆的向公子拜将下去。鹤山慌忙扶起道:“怎的,怎的?丫鬟掩口笑道:“公子也应替夫人拜寿哩。”
鹤山方才明白,今天是夫人的生日,便向夫人作了个揖道:“荒唐得很,连你的佳诞也记不来了。来来,我要替夫人斟酒上寿呢。”夫人那里肯受,命丫鬟撤去红毯,殷殷勤勤把酥融香软的玉手,奉了只翡红艳潋的酒杯,替公子安了席,自己打横陪着。
公子眼对着娇姬,不觉兴致勃发,唤取大杯,满斟着敬夫人。夫人是在海上斗酒场上百战过来的,那里怕这大杯,却含笑道:“饶了侍妾罢!”说时,故作硬挨着的一口口咽了下去。
灯下美人,再添着一星半星酒色,觉得绿倦红酣,越是娇艳。
公子不觉叩杯曼歌道:
园桃红似绣,艳覆文君酒。屏开金孔雀,围春昼,涤了金炉,点着喷香兽。这当垆红袖,谁最温柔,拉与相如消受。
夫人叹道:“妾何敢望文君。公子好医消渴,只《白头》一咏,还乞公子怜取呢。”鹤山自知失言,忙替夫人换了杯热酒,笑道:“相如是个穷措大,汉阙心殷,怪不得陌头恨远。
鹤山还不是这样的人,卿但放心罢。”夫人道:“贵人出入取用自华。赵婕妤《纨扇》一歌,正恐夫婿非穷措大哩。”说完,泫然欲泪。公子忙着道:“怎的,今天是你的好日子,别的欢喜话不讲,翻寻起烦恼来。”说完,吩咐丫鬟快拧手巾给夫人拭泪。丫鬟拧上手巾来。
夫人把手巾搁着,凝泪道:“得君一言,无异信誓。只妾这怯虚心事,到死不泯。公子你能怜取今夕,忏除一切么?”
鹤山对着这玉容憔悴,惨不成春,那里还顾念别事,正色道:“卿苟有命,无不婉从。”夫人举杯道:“公子此言,天实鉴之。倘无疑悔,请饮此酒。”说完,自己一口饮了半杯,留半杯递到公子面前。鹤山只得一饮而尽,把杯覆了,笑道:“卿如今可放心了。”
夫人不语,只把秋波向丫鬟一溜。丫鬟是早受了密嘱的,把红毯一展,夫人便直跪下来道:“既承怜念,请从今夕起,与沈挹芬斩绝前情。”说时,将纸笔送了上来。鹤山愕然不答,面色渐渐的变起来。夫人知道这是与挹芬鏖战的最后五分钟了,便整顿全神,霍的从衣襟内抽出件东西来,含泪道:“妾原醉了,怪不得冲犯公子。只这一跪,是关着尊府命运的。愿留意着罢。”说完,将那件东西向桌边一搁,自立起身来,装着娇酣不胜的扶着丫鬟进去。鹤山注视那东西时,不觉愕然,把面色渐渐的还了过来,将夫人拉回席上,赔笑道:“一个窑姐,算得什么,也值得动真气。夫人既不欢喜他,便同他绝了,这算得甚呢。”说完,举起笔来,向纸上写着两句道:侯门我本深如海,从此萧娘是路人写完掷笔,笑道:“如今可顾全了我家运命了。”夫人笑道:“痴郎,妾原说你是银样蜡枪头,不禁一吓的呢。”说完,将纸折叠了起来,套了个信封,嘱丫鬟立刻叫当差的送到挹芬家去。倘挹芬家有人问时,不许多说话,交了信便走。丫鬟笑着自去。鹤山道:“不送去也罢,难道我既说了绝迹,会改悔的么?”夫人笑道:“不叫人送去,敢公子要自己送去呢。”
说时,又回嗔作喜道:“惟其爱之心切,所以防之益周。公子且恕妾一时无状,担待些儿罢!”鹤山默然不语。
夫人却兴致百倍,硬迫着鹤山鉧着笛,自己将酒润了润喉道:“久不理歌,节拍生涩。今天是妾的生日,没什么敬公子,把旧时熟曲做个寿礼罢。”便慢啭娇喉,唱起《金雀记》的《乔醋》来。到那“江头金桂”一支,便笑盈盈凝注着鹤山道:休得要乔妆行径,我跟前不耐听。金雀他年婚姻订,得谐双姓,挽红丝牵定盟,我与你鸳侣交颈,同枝共并,只合契求相应,共享安宁。你旁枝为何觅小星鹤山听到这里,早把一肚子不开怀丢向云外,嘻皮笑脸的效着潘岳声口道:“夫人,下官那里有些事。”夫人接着唱道:“你言清浊行。”鹤山笑道:“并无浊行。”夫人唱道:“亏心短行。”鹤山道:“有甚短行?”夫人半嗔半喜唱道:“你还要语惺惺。”鹤山道:“何曾哓舌。”夫人笑道:“这题诗绝句是谁寄,雀解双飞却怎生。”鹤山抚掌道:“移他旧曲,当我新词。”
这一出绝妙生旦戏,恨不真个登场,做给怕老婆的看当个模范哩。夫人到此心满意足,便也一笑收科。这一夜,鹤山少不得有些心里懊恼,只一想天大的把柄抓在夫人手中,也只得曲意为欢。在夫人自然是大功已成,要放出些手段来,给鹤山个酥酣香软的温存呢。
看官,这从袖里抽出来东西,是什么物件,有这杀敌制胜顷刻的能力呢?且待在下慢慢讲来。真是:果然床第如疆场,一纸贤于十万师。
下卷
第十六回纨扇佳人弃掷恨
缝穷婆子定情诗
却说鹤山见了那袖中一纸,百炼钢肠,便变成柔能绕指,可知这纸是关系最重的了。只为关系最重,便不得不留这机关,做个初集下(上)卷的结束。
且说挹芬自经季伯纯老名士赏识在前,长鹤山公子续欢于后,这一廛精室,竟变了块鼎内禁脔,位置愈高,生涯愈冷,偌大个皮肉门庭,竟每况愈下。
有人说小凤这句话差了,京城里头屯着数万的部曹,除了到部签到以外,在办公室内昏盹盹打了个磕目充,醒转来时,那一个不驱车走马,向胡同中寻蜂觅蝶。现放着个名满缙绅的艳妓,那得不拚着性命的来死嗅余香。不知道那位老名士李伯纯是个著名醋罐子,不要说是个心上温馨的挹芬,便是他本籍家中的一花一草,也不许擅动一动。如今内倚故旧之亲,外结君臣之重,绾了国家重权,这些知风识趣的部曹,那里还敢与挹芬亲近,犯着割靴的嫌疑。所以每过挹芬门首,都说此中有人,急急疾趋而过,倒像逗留半晌,便有考成关系的一般。那些部曹便眼看挹芬雪亮的银牌,不敢问津了。
再有些附庸风雅的小名士,平日也算京中猎艳偷香的妙品,听了“挹芬”两字,未尝不涎垂一尺。只可惜被鹤山猿臂善射,早已一箭中鹄。那些名士先生都半是在鹤山肘下作生活的,一听津浦道中携手北上的艳史,便把舌头伸出三尺,说:“这是魏武席上的宓妃呢,不要说真个销魂了,便是无端平视,也要像磨砖公干的呢。”从此除却鹤山到院,做个《绣襦记》里扶头的乐道德外,再也不敢多走一步。
你想京里除却这部曹、名士两种人,赶车的有钉棚,买卖的有茶室,谁还敢自负太高的来挹芬家走动呢?偏是那位伯纯先生是在人面前言规行矩,自比黄石斋再世的,非时会凑巧,得两三言行无讳的知已,不肯到来。鹤山又内惧爱妾,外恋娈童,平日取精用宏惯的,不暇日夕顾问,挹芬生涯那得不清淡起来。
这天晚上,鹤山在挹芬家小饮了一回。一个是慕伊荣华,愿呈色相,一个是怜他秀慧,脱略形海不尽的郎情似水,妾意如云。鹤山临走时,携着挹芬笑道:“留些艳绪,充个他年并蒂罢。”挹芬听了,非常熨帖,欢欢喜喜的送鹤山走了。接着沈寡妇一脚踏了进来,笑问道:“长公子今天总赏下来了?”
挹芬道:“急些什么呢!”寡妇道:“敢还没丢下个大钱么?”
挹芬道:“妈又来了,绊得住这样人儿,还怕少了吃的穿的?
你老人家放心着罢!”
寡妇变色道:“呸,我早知你这蹄子变了哩。你自己想想看,茶哩饭哩,养到你什(这)么大,丢了脸做这营生儿,难道备牺牲着充大官大府白乐的么?我今天告诉你,从他同一个什么姓李的踏进门来,人家谁不说沈家女儿爬上来了,却贴茶贴酒的不算,还被这一老一少的杀才赶掉了不少主客。先前倒还好,有时没时开发些出来,如今竟一个大钱也不撂,把刮地皮手段施到窑子头上来了,你还说不怕没吃没穿呢。”说完,气吽吽的坐在个椅子上抽烟。
挹芬心里自想:“真个近来起动的人少了,怪不得他着急起来。只是那些人又不似平常馋猫儿,计次算钱图快活。看他们这些行径煊煊赫赫的,几曾想到鸨儿爱钞的话来,欢喜时将钞票成札的丢下了;有时又瞧着人似应分当差的一般,一钱不名的走了。倘伸手问他们要时,保他们不眉眼一睁说:“瞎了眼珠的,连个大人公子的身分也瞧不出来么?’只是妈又那里知道这些呢。”一面想,一面少不得把话慰着寡妇,又把鹤山临走的话说给他听了。寡妇才有了笑容。
只见一个丫鬟匆匆的送上了封信来,说是长府送来的呢。
寡妇欢欢喜喜的,想是好消息来了,将信一手抢来,乱撕乱拆的把信拉将出来。睁着眼看时,却一字也不识,笑嘻嘻的送到挹芬面前道:“好个麻烦的公子,曲鳝般似的写了些什么话儿?
你比我多识些字,看着讲给我听罢!”挹芬接来看时,却也一个字不识,只知不是叫条子的,便道:“唤阿狗来看罢,他到底当了几年的嫖帐,怕还识得呢。”那知把阿狗唤进来叫他看时,也是个目瞪口呆说:“这未一个不是人字么?”寡妇一口唾沫道:“呸!识得个人字,也老着脸算是当帐的呢。”狗儿嘻着脸笑道:“我虽不识这些字,现放个大名公在这儿,怕什么呢。”
看官,你道大名公是谁?便是那新取乙等知事的席终南哩。
他因误了船期,还没有动身,却好来望狗儿,现在狗儿屋子里。
寡妇忙叫狗儿领他进来。狗儿笑着出去,不多一刻,便领进个候补知事席老爷来。只见他伛偻鞠躬的向挹芬母女请了个安,嘴里说着:“昨天来辞行,却遇嫂子同小姐忙着,不敢进来。
天可怜见似的,把船期误了,教卑职到底见着一见呢。”挹芬听了,止不住几乎笑将出来。寡妇道:“老爷说什么话呢,坐着罢!我这儿有封长府长公子的信,字写得潦草了,要请老爷看着讲一遍呢。”说时,把那信纸递给了他。
终南一听是长公子的,将腰伸长了三尺,恭恭敬敬捧着道:“长公子的信么,这是九天珠玉,轻易不落人间的呢。”一壁说,一壁看,登时面色一变,呆气勃发道:“不可说,不可说!”
挹芬见了他神气,着急道:“有什么不可说呢?你也讲个明白啊!终南向着寡妇道:“嫂子,你留心扶稳小姐,仔细着晕去。我讲出来时,小姐要大气特气,动千古未有之奇气呢。”
挹芬又急又笑道:“你快搁着嚼蛆,讲罢!”
终南不得已,才正襟危坐的道:“‘侯门’,长公子之门也。‘我’者,自谓也。‘深如海’,言欲入其门如入海之难也。‘从此萧娘是外(路)人’,呜呼,伤哉!公子不复来矣。”
挹芬这几句原还听得懂,不觉真个“啊呀”一声,软咍咍的向床上躺下了。寡妇同狗儿却还是个不明白,向终南道:“晓得你是个老爷了,文绉绉的掉这文。还请你简直说了罢!”
终南沉吟着想:“我这绿豆般官儿,原是裹脚带上带来的。
如今窑姐儿碰了个薄幸郎,知事老爷合吃了个无花果呢,还不赶紧候补去。这窑姐儿取消了公子宠眷不要紧,我席终南倘为着脚带关系取消了知事,便是剥肤之痛呢。”一个人呆呆的想着,那里还理会着狗儿、沈寡妇的话。却给狗儿向肩上一拍道:“你怎不说话了?请你讲个明白呢。”终南才定了定神,攒眉叹气的道:“不中用了,长公子不要你家姑娘了。”说完,不住的叹息。
寡妇听了一听,回头看着挹芬时,只听挹芬喘着气道:“这怕不是长公子写的。但既有这信时,总有个人在那里布置着。
便要探个消息去,他既说了侯门似海,去也不中用。听说那津浦车上的郑爷郑甘棠,昨儿进京了,倒还不如找他去罢!”终南摇头掉文道:“郑,小国也,介于两大之间”说还没完,被寡妇抢白着道:“老爷你请便罢,我们的事要烦着你诗云子曰的,怕太屈尊了簇新知事呢。”狗儿忙将终南一拉,硬赶他出去了。
挹芬母女两人,那天密议了几个更次,便连夜吩咐狗儿,叫他明天请甘棠去。其实这时的甘棠,新膺宠命,累受荣阶,忙着报恩酬德,奔走国事还来不及,那里还有什么工夫来管些闲事呢。
原来甘棠是个这时著名的干员,他读书的时节,读了几篇时务策论,很自命不凡。有一次在上海迷了个缝穷婆,觉钱塘苏小本是同乡,引到他自己读书的那个学堂门口。托着缝衣补袜,一到五点钟以后,便出来厮混。居然被他捞摸到手了,得意的了不得。还做了几首定情诗,里边有两句道:“妾自补衣郎补恨,竹箩矮凳倚斜曛。”后来被监学知道,一顿竹片,把他情人逐去,还把他悬牌记过。他便调唆着同学道:“反了,反了!这监学专制到极点了。我们不竭力保护这‘平等自由’四字,将来为奴为隶,做不成二十世纪的主人翁呢。”监学听得这些风声,便将他除名斥退。那时正是上海《警钟》被封,风声鹤唳的时候。他觉得为了缝穷婆斥退是不像志士的,便掇了个大谎,扁舟一叶,投身到个吴江朋友处,说:“虏廷指名大索,不得不弃学潜行。中原荆棘,不可久居。从此以后,将投身海外,大志不遂,誓不再回。只长途万里,旅橐尚空哩。”
那位吴江朋友信是真话,殷殷勤勤的款待了他一夜,到明朝送了个极丰的程仪,他才欢欢喜喜的走了。后来不知怎样便际会了这长鹤山。有一天正忙着,忽见一个人突然进来。真是:已看知事褰裳去,又见将军拂袖来。
第十七回灌夫骂人何尝真醉
屠儿善价别寓奇文
却说甘棠正很得意坐在那里,忽见一个人直闯进来,立在面前笑道:“恭喜哩!天大的富贵在后头,还坐着么?”甘棠一看,见是个极有势力的人,忙立起来。那人向袖中取出张纸来。甘棠接来看时,不觉喜逐颜开,将这张纸接了,忙请他上坐。那人笑道:“不必罢,你赶快预备动身,好好做事去。我还有要公,怒明天不能送行呢。”说完,竟自走了。
这一夜的甘棠,直忙得个不了,镇(整)夜没闭眼。一到天明,便搭京奉车南下。那时国泰民和,四海一家,便是江南一带有些不靖,幸当轴的思患预防,爪牙密布,也不致闹成乱子。所以万里笙歌,竟太太平平的捧着甘棠南下。不到四五日,便到了古符离,离故乡不远。
甘棠自念:“自当年学堂斥革以后,畏着里党清议,不敢回家。那些乡曲父老,早把自己斥为异类。如今受贵人密命,衣锦归来,正不如有几个前倨后恭的苏嫂。倒不如趁便一走,享受他们的十里郊迎。”主意已定,便一封信去向符离警厅借了两名警察,军装煊赫,装点些阔官态度,便威威武武的迂道还乡。果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张目吐舌道:“生子当如郑家儿。不是祖宗积德,那里生得这宁馨儿。”于是送酒送食,问寒问暖,登时把甘棠家里的两扇破门都挤坏了。
甘棠这时趾高气扬,聚了许多父老,大开筵席。半酣,执杯傲睨,笑顾四座道:“数年不见,不觉都苍老了许多。回想当日读书时节,谁比我聪明,又谁比我老成?那知风云一变,竟侥幸做了吴下阿蒙,读汉‘高孰与仲多’一语,真个出人意料呢。”众人哄然道贺。
正一阵拍掌欢呼中,外边伛偻婆娑的进来一老人,拭着老眼直趋筵前道:“老夫也来见识见识郑甘棠是什么样的贵人呢。”
说时,出人不意的将桌子一拍道:“呸!我道是什么贵人,原来还是这贼样子。”说完,箕踞上坐,睁目直视道:“郑儿,你今天也算得意么?溯自王纲解纽以后,乱臣贼子,乘时蜂起,干戈凶歉,一岁数兴。老弱转沟壑,桀黠入萑苻,死的亡的何止数千。你也是个人啊,既记得着家乡,应该记得父母怎样的养大你来?现对着故乡清白父老,倒来装威作势的骄人么!咳,贤奸倒置,连你这样人也会充起官样来,怪不得乌龟王八都要一日三迁呢。”
甘棠正兴会淋漓的时候,不防从外面撞进这人破口大骂,不觉面红耳热,颓然坐在椅上,一句话也答不出来。那老人益发大声道:“我晓你这次南下,总又包着满腹祸心,助桀为虐的来挑拨大乱呢。我这儿是穷乡僻壤,恕容不下你这贵人,还请拣个热闹地方拖展去罢!”说完,回顾四坐道:“我们乡下人懂得什么,只‘廉耻’两字是还要的。家里那里没酒喝,却来充竖子清客!依我说还是丢了走,干干净净的各寻本分罢!”
说完,立将起来,当先向外。一班父老听得这一场话,如钻刺心,一哄的散了。只留下个甘棠,气得目瞪口呆,好一回才回过来道:“这算是什么事呢!”一场打瘪,到明天鼠一般的丢了故乡,吩咐两个警士还去,自己没精打彩的向江南来。
这一段故乡闷气,直到渡江时节,眼看着百里名城,旌旗雄壮,才渐渐的消释了。一过江,且不进城,先在下关歇了一夜。这一夜觉得粉痕脂屑,都半乡音,燕瘦环肥,恣人去取,比校外向缝穷婆做定情诗时候,得意了许多。到明天横竖没事,正好勾当公干。便车马煊赫的进城,投刺崇辕,招待颇盛。甘棠一面将密令给几个要人看了。几个要人觉得他官职虽不高,既膺重任,便是得罪不不得的,一律每到必见,每见必先。有时留在衙内吃饭,也是招朋集类,待如上宾。甘棠心里想:“不料我这乡里唾弃的郑甘棠,竟风芒到如此。可惜没拉使酒骂坐的老头儿来见见,也显得我原是知遇之隆,不可一世的呢。”
在江南混了几日,便到上海,把密令上的职务一一赶完,然后伸手躺脚寻乐起来。一天走过云南路,记起那时同长鹤山在靠街楼上,精室里边,真个无酒不香,有花皆艳。便低回往复的写了封信给鹤山,后边还写了几句道:“心事已了,转瞬便可发现,十日以内,海上苟有惊天动地事出现。请公南向酹一杯酒,贺我成功。”果然不上几日,上海便生出了件奇奇怪怪事来。
原来上海有个著名的猪仔贩,姓水字尚白。他原是犯过案驱逐出境的人,后来遇了恩赦,便卷土重来,秘密干这营业。
不知怎样居然认识了甘棠,志同道合,自然日渐亲热起来。一天甘棠接了个密电,便匆匆来寻尚白道:“前天替你介绍的一注卖买,如今那人已答应了。只不知你猪仔是分几种程度,到底中用不中用的呢?”尚白道:“那里没有程度上的分别,你要那一种,便给你那一种便了。”甘棠道:“价钱呢?”尚白道:“这须程度分别呢。譬如你要下等的,这人数便应多些,价贱(钱)也略贵。只这一种货现因各地需用的甚多,早分售开去,倘要大批时,怕一时还凑不起来。我看你所要的还不见得是这种,倒不如把这儿虿着的土货,一古脑儿买将去,包你合用呢。”
甘棠听了正中下怀,道:“土货原也好。只全是土货也用不着许多。不如我包给你办,将土货、客货三七搭着,限三日内开单算帐。”尚白道:“那里便要得这样急。”甘棠正色道:“这不是说笑话的时候啊!你不知道现在这批货是等着用的,不要说三天,便是一天半天,也不算什么从容呢。”尚白笑道:“从没听过买猪仔限过时候的。你这猪仔是充什么用的呢?”
甘棠叹道:“你还不知道么?现在正是工事忙迫的时候,迟一日有一日损失。那位买猪仔的,不要说他一生富贵荣华在这几个猪仔身上,便是他子子孙孙千秋万世,也全靠着他们。俗话说的好:‘船到桥,落篷梢’,什(怎)么不急呢?”尚白听这几句,已明白了七八分,自然唯唯答应。真个不上三天,把许多著名土货,夹着些客货,开单送到甘棠那里。
甘棠接账一看,果然有许多著名土货在那里,欢欢喜喜电告买者。那知限期太迫了,尚白少不得开了些虚账在单上。不到几日。那些猪仔也有说雇价太贱的,也有说身家清白不愿做这辱未(没)祖宗的生活的。尚白便发急起来,来寻甘棠商议。
甘棠也知了这件事,心里想:“这原是件奇妙不测的事情,便最多些不愿意,我经手的事情总过了门了。只尚白那里却是个减价克扣的绝好机会,不可放过了他。”
却好尚白来了,甘棠便用着引满不发的法子,将尚白一顿抱怨。又说:“才荷着天高地厚的恩,将驱逐出境罪名取消了,却又弄起古怪来。”可怜水尚白满腹聪明,禁不起郑甘棠几声恫吓,便情愿把原价打了八折,把两分让给甘棠,赎了个心情糊涂措止乖方的处分,才算了结。只这件买卖虽打了个七(八)折,尚白到底赖着日月末光,登时发迹,买了所极大房子,车马煊赫的充起上海阔寓公来,这是后话不提。
再说甘棠待这件买卖一成,星夜搭车北上。正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不上几日,到了北京,把自己经手的事件交代清楚。那猪仔主人自不要说了,便那天晚派人传令的贵人,也非常奖饰,说:“韩信当日一日下齐七十余城,还不及卿不血一刃抚遍东南。”便将甘棠叙功纪绩,升了一级。
京里那班忙着没事的官僚,一听这个信息,便如蝇集臭,要替甘棠称觞庆贺起来。甘棠那里肯推辞,自然满天快活的筹备。到那一日,天清气朗,贺客如云,招遍都下名伶,奏歌侑酒。真是:黄钟毁弃雷鸣釜,一样笙歌有是非。
第十八回尊前人是戏中事
眼底文多弦外音
却说郑甘棠列宴称庆之日,正长鹤山遗诗决绝之时。那天正闷得慌着,听说甘棠家里很热闹,便想:“昨夜这事,原出于不得已的。甘棠是个当时介绍人,料他也脱不了这关系。倒不如找他去散闷,或者有一个商量。”主意已定,便吩咐外边备车。自己向夫人面前敷衍着一回,托故出来,忙忙到甘棠那里。
还没到门口,早听得车马喧阗,笙歌缭绕。只是一件奇怪,鹤山的车才进巷口,那些车马都静悄悄的两边卸了开去。登时满街寂静,让鹤山的车中间过去。到得门首,已先有几个管差的,领着冠带整齐的家人排列在两旁。还没投进帖去,甘棠已迎将出来,直趋至车门口,把鹤山捧将出来,道:“怎你也来了?快进去听戏罢!”鹤山一壁下车,一壁笑着道:“你好!
有这样的盛会,也不关照我一声。撇得我在家正闷得慌呢。”
说着便向里边来。有几个贴身跟着的随了进来。甘棠笑向他们道:“各位在外边随便喝一杯罢。公子是不客气的,有我替你们侍候着呢。”说完,领着鹤山一曲一折的进来。还没上厅,早有班人哄然笑迎上来。鹤山一看,见都是些熟人,连李伯纯都在那里,便嚷道:“你们好!竟瞒了我乐起来哩。”
人丛中一个直笑出来道:“谁瞒了你?只怕你倒瞒着了人,在那里将诗简弄得人家啼笑都非呢。”鹤山看时,不觉心里一呆,原来那人正是忘年同靴的老名士李伯纯,只得岔着别话。
上了厅事,见自己的坐位已预备着在上首。鹤山见有许多父老辈在里头,谦让一回,才就席坐了。那时台上正演着陈璐玉、黄佩秋的《双摇会》,把闺中争宠情事,摩写得尽情极致。
伯纯在隔座回头问鹤山道:“花为薄命,蝶本钟情。一夕春风,你何苦铃幡自解呢?”鹤山默然不语。
却好甘棠走过来招呼,见鹤山不欢样子,忙要替他叫挹芬,却先见伯纯的条子已发去了。做主人的别的不妨,就只这件事却不能决然出口。亏他是七伶八俐的,早打定的主意,笑向伯纯道:“老伯讲的是什么啊?”伯纯叹道:“我说鹤山世兄忒煞狠心!我辈征歌赏舞,原看做到眼风花。昨天不知为什么事,竟把挹芬绝了。”甘棠忙道:“这原不该呀,只天幸今儿硬挨着老伯叫了挹芬,有这一来,老伯怕不能移我玉爱,作伊冰媒么?”说完,抚掌大笑。却一眼看着鹤山,觉得鹤山眉目间舒展了许多,便跑开去了。
不多一刻,挹芬来了,登时采声雷动。那知他一眼看见鹤山,便双泪滢然,凝眸苦注,在伯纯那里请了个安,便走过来抚着鹤山的肩,惨然道:“公子,你怎要起挹芬的命来!”说时,低随(垂)粉颈,几乎下泪。鹤山摇头叹道:“这教我怎样同你说呢!”伯纯早已看见,心里兀是有些不舒服,只碍着鹤山面子,只得笑向挹芬道:“公子是我世交,你就坐在那里招呼着,原同招呼着我一样的呢。”
挹芬便向鹤山身侧坐了下来,不敢多说,只拿着鹤山的手,教他向自己胸前背人按着,低低道:“挹芬这心,被公子惊碎了。”鹤山不觉凄然欲绝。忽见一个绝色伶人走向自己身畔,请了个安道:“请公子赏一出罢!”鹤山见是畹芬,心里更觉得难受,却又不好被挹芬看破行径的。一时新愁旧恨,拼成一念,竟把知觉失了,想不出什么戏来,随口道:“就是那《金雀记》的《乔醋》罢!”畹芬见他独点了这一出,早领会了一半,向挹芬微飘了一眼,翩然辞退。
挹芬听他点了《乔醋》,把纤手不住将鹤山的手搓着,却把众人看得呆了。倘别个人做出这行径来时,早已全体鼓噪嚷起罚酒来了,独有鹤山面子上却发作不出,只好向背地里啾啾唧唧的议论。甘棠是个主人,势不能不管些闲事,便拦住畹芬,携着他的手笑道:“乖乖的,成日价问我要长公子,今天可交给你了。”畹芬红上双腮,酣然一笑道:“啐,你替我规规矩矩的陪客罢!要差了点时。喏,东首上坐的不是妾大执金吾么?
看他会走下坐来,拉你交校尉老爷们呢。”说完,夺手走了。
不多一刻,《乔醋》上常畹芬扮演潘岳夫人,半嗔半喜的,只向鹤山唱来,把众人听得涎垂一尺。连那位姜大执金吾也隔坐向鹤山笑道:“劝世兄以后割爱些儿罢。不然怕畹芬不易给你罢休呢。”鹤山一面含笑应着,一面细嚼那曲中神味,竟同昨夕一般。只畹芬那一付娇喉艳韵,到底比夫人胜了许多,不觉悠然神往,把昨晚信誓全忘了,只向台上畹芬痴痴笑着。
挹芬明知个中必有个绝妙的机锋,只一时不敢喝破,只得把话去打断他红氍毹上心事。那知鹤山呆呆的直看到潘岳夫人进去了,才回头向挹芬叹息道:“你当知这戏中人是眼前事哩。”
说完,立起身来想走。挹芬含泪请他到自己家去,鹤山答应了。甘棠、伯纯见鹤山立起身,一齐走过来拦住他。伯纯道:“还有文章没给你看呢。”便一手拉着鹤山,一手携着挹芬,走过庆祝的正厅来。
只见灯烛辉煌,锦绣掩映,中间供着尊元首摄影,下边悬着块金质采绶的勋章。在鹤山自然司空见惯,甘棠则已觉得荣宠非凡了。两边挂着许多幛屏,谅来总是京里大官阔府送的居多。伯纯却指着上首朝西一幅祝辞道:“六十老妪最会倒绷孩子。世兄你是个海内赏鉴家,请你读一遍罢!”鹤山走近前去看时,却是篇绝妙的散文,便读将起来道:今天子御宇之岁,君以关东豪俊徙至自淮扬,能以术游公卿大夫间,众称之曰能,举以告。天子曰:“昔酂侯以发纵指示获上赏,朕尝薄之。世之豪俊,苟有从予游者,今国家多难,诚欲得追兽者耳。”君曰:“唯乃试以事,无不克者。”天子乃进而命之曰:“国有常刑,亦有常赏。今江以南,狐鼠之所窟也,昔益烈山泽,禹铸魑魅,勉旃无方朕命。”君乃道:“河洛涉江汉,下赣皖而东,越一月功成归命,盖已尽揽东南之秀于王庭矣。”天子称之曰:“能克懋尔绩,朕能富贵尔。”邦人士之聚都下者,谓君为荣,称觞为君祝。予维天命所在,乘时以立功者之别有庆焉,乃为文以祝之曰:嗟乎,民之好恶庸有常哉?得一豪隽者,假威力以为驱,讴歌且随之矣。大江以南,圣主所谓窟宅狐鼠者,得君一行,隼鹗枭獍,尽登于明堂。然则天下事亦大可知矣。司马迁曰:五年之间,号令三嬗,生民以来,未始有受命若斯之亟,吾今乃知之。虽然,士之处功名亦大难也。今天子起行阵,好与下同甘苦,必能垂霖泽于无既。顾法非陛下所立,亦非臣所立,昔人有能言之者,君傥然凛念之哉。吾闻诸古之祝人者曰:“歌于斯,哭于斯,聚骨肉于斯。
君傥懔然念之哉。淮阳李伯纯拜祝。
鹤山读完,不住赞道:“好大手笔!现在的祝辞,那里有这种古茂谠直。”伯纯拈髯微笑道:“世兄原是个识者。只老夫不敢当此谬赞哩。”说完,自己得意扬扬的激昂顿挫读了一遍,向挹芬道:“前天给你的那纨扇呢?”挹芬笑道:“公子早读过了,还说是奖励得太过,怕我当不起呢。”伯纯不觉大笑道:“一行作吏,此事遂废。自问口舌生涩,取笑大雅。只自觉比那些时髦名士稍胜一筹呢。”因回首向鹤山道:“我们一起到挹芬家去罢!”鹤山那里肯不依,便含笑应着,仍携了挹芬走到席上。草草坐了半刻,便同伯纯辞了甘党,先吩咐自己的车照例候着,自己便搭着挹芬的车走了。真是:别有情怀留不得,同车有女出东门。
第十九回妖怪娶妻莫名其妙
怒马歧路突如其来
却说伯纯同鹤山出来,正预备向挹芬家里去,忽见一个人直迎上来,喘着气道:“那里没寻过大人,却在这里呢。”伯纯见是自己的当差,忙问做甚。那当差道:“家里出了妖怪哩!”
伯纯听了,不觉一呆。当差接着说道:“这妖怪妖法大得很,现把姨太太剥干净了,捆在那里呢。”伯纯听到这句,登时雪白的胡子旁边泛出两朵红云来,又羞又恼道:“呸!那里有这些事,还去仔细你的皮罢!”
鹤山见这个样子,知挹芬那里是独去定了,便劝伯纯回去。
伯纯红涨着老脸,勉强敷衍道:“这是那里来的混帐话!兄弟虽不会治家,只这镇压门内的威力还有,那里会跑出这不识时势的妖怪来?”一路说,一路早踏上车儿,匆匆归来。可惜天公渴睡,没知道这老名士心内着急,不然也合差费长房下世,把地缩成咫尺哩。好容易一到门口,连跌带走赶到上房,不觉倒抽了口气,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眼见着自己姨太太,真个裸着上身捆在床柱上,只向着自己冷笑。
伯纯仗着通经博学,勃然向着他道:“朝廷命官,自有百灵呵护,你是个什么妖精,却敢来扰乱我的治安,说完,上前来把捆解开。姨太太忽然清醒。向被窝里一钻。门外隐隐有人笑着。伯纯那里理会,只余怒未息的向四壁瞧着。一时仆从星散,灯影幢幢,不觉自己有些胆寒起来。忽听得一缕哀丝,从被窝中微微起,姨太太竟在那里呜咽起来。伯纯只得强作少年,温存慰语,把前事都忘了。
原来伯纯那位姨太太是个再醮过来的。丈夫未死以前。因忒贤慧了,一封休书将他休去。他原也有些愤激,从此长斋绣佛,忏悔生前。只可惜色相未空,凡思易动,禅心假作沾泥絮,又向春风舞鹧鸪的竟充了伯纯下陈。只伯纯是个颓唐白叟,那里供奉得周到,近人诗上说的:“中年妾似方张寇,怪不得姨太太有些自由博爱起来。别样不要紧,只这件事是凭你什么名士脱略不来的。况伯纯身为显宦,体面攸关,少不得对着姨太太有些抱怨。姨太太心里明白,却只说不出苦来。
那天伯纯正出去着,忽有个绝俊俏的当差,当面献了条妙计道:“南方畏五通,北方畏狐狸。倘舍得这两字虚名,真个想百年美眷,这‘妖怪’二字是捉摸不着的,正好请他充个排难解纷的鲁仲连呢。”姨太太听了这话,居然采及刍荛。京城原是个取精用宏的地方,那一件没有。不上一日,居然被姨太太找着了个妖怪。登时帷开风动,烛灭灯销,一阵脚步声,飞也似向上房奔去。接着,便有人见姨太太雪肤袒露,芗泽微闻,娇喘停时,情丝牢缚。众人不觉慌了,当先一个伶俐俊俏的家人嚷着道:“不好了,这不是遇着妖么?我们莫犯他,犯他时会寻上自己婆子去呢。大人是簇新大僚,这金纽紫绶的印儿,凡人见了也会头胀,敢还压得下妖怪来呢。”说完,飞一般来找伯纯。
伯纯好容易把娇怪叱退,比平日加几分的怜惜来慰姨太太,姨太太汍澜满枕道:“大人须索救妾。妖怪被叱以后,恨恨的说早晚便来携妾向洞府深处呢。”伯纯听了也自吃惊,却碍着正印官的面子,不敢说出,喘吁吁的着意保护了一夜。到早上起来,向床畔一看,止不住失声惊骇道:“那小铁箱呢?登时觉得一阵心痛,把满身精神抖搜起来,要唤人查问。姨太太在床上霍的坐起,硬把伯纯的口掩着道:“大人便忍弃妾,也应顾着自己生命,还是莫声张罢!”伯纯惊问:“为甚?”姨太太哭倒怀中道:“这也是妖怪做出来的呢。他说仙界不日大计,依自己资望,原得升擢上天,只圣母那里的运动费还没法筹措,故特来一借。还说天下多美妇人,原不是定恋着妾的,只为这笔借款上,才纡尊降贵,借易妻之谊,加大人以同靴之荣呢。”
这几句话,直把伯纯气得目睁口呆,好一回才向空大骂道:“你这畜生!也懂得金钱运动么?便要运动时,有本领自己对付去,却找上我来。我可不是牺牲自己的权利替人家运动的呆子!你不快将箱子还来,我决不甘休。谁又喜欢你这同靴虚荣呢”那知伯纯还没说完,妖怪又来了,姨太太登时自揪自捽道:“你骂我么?人间拿着人钱充运动费的正多着呢。就现在最阔的人,不是积铢累锱的在那预备将来大举么?他那里向人谢过了半声。便我就效法不得么?我不看新人面上,还把你这宠姬撕个成片呢。”说完,姨太太大叫一声便晕了过去。
却好那些伏侍的才起来,听得上房又起了风潮,一个个蹑手蹑脚的走了进来。只是伯纯颓然倚在榻上叹道:“你们快唤着姨太太罢!”众人七张八嘴的乱唤着,姨太太居然悠悠醒来。
却闭着眼呜咽。伯纯见了这种形景,觉得满眼牢忧,再也躺不住,便摇头叹息的走出上房。不想一脚跨出房门,却同一人撞个满怀。心惊惯了的人,以为又是妖怪来了,那知那人“啊呀”一声,连退几步。

解压密码: detechn或detechn.com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

《如此京华》(2/8)-清-李修行
« 上一篇 07-31
《如此京华》(5/8)-清-李修行
下一篇 » 07-31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