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岸全传》(3/6)-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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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婆罗岸全传》第 3/6 部分)

进到里面,拽了妻子的手,往房中一坐。他妻子道:“做什么?有话便说罢了,要拖我进来做甚哩?”朱大笑嘻嘻的道:“我告诉你有个天大的喜事。”妻子听了诧异道:“什么天大的喜事,你可是要疯了哩。”朱大道:“我前儿当了你那些东西,你时常的咕唧。我昨儿和这范大爷说起,他就慷慨要借银子与我,替你赎出来。”妻子道:“我不曾听见世上有这般的好人。你莫倚着红枣儿当火吹哩,不要说没有这样的事,就是借了与你,你却从那里有的来还他哩?”朱大道:“他说明了,是不要还的。”妻子道:“他却那样儿看上了你,借许多的银子不要你还。这个里头,就有缘故。方才说借,还是有了事。若说不要还,他平白舍你?他必定是将银子做个钩儿,你接了他银子,就上了他的钩了。你可别做这想。”朱大道:“你的话却是在理,但他已借过十来两与我了。原说替你赎簪子和珠环两件的,我一时不是,赌去了。所以不曾告诉你。”
妻子道:“怪得前日,这个人走来寻你。你却去了两日,不曾回来。他在外面问道:‘借了银子,与你赎些东西可曾赎了?’我却回他,我们不知这些事。他还絮絮叨叨的只顾问,我没理他便走了。原来你却得着银赌去了。”朱大听了这番的话,明是范昆前儿和他在葛家闹的,竟在此先吃了个没趣。借事发作道:“你既知道是我借了他的,也不该那样的冷淡他。他如今还可以商量些,借来赎出你的来,他却不肯经我的手。”妻子道:“不经你手,便怎么?难道要我去,向他手里接来不成?这样的话,还亏你不硬口气,你也不成个男子汉大丈夫了。我不听这些话,我这些东西,横竖被你弄光了,我也不要了。你莫在我面前,说这没气的话。”
当下朱大被妻子说的无地自容,那里还敢说出,叫他亲自去和范昆商议的话来。坐了半晌,想道:“妻子是个女中的铮铮的,出言总是些正大的话。那委曲的心事,是不能出口。怎奈这范昆,三番两次的来俯就他,又回不出个话来,进是不能,退又不可。真是有钞取携皆自便,无财左右做人难。”没奈何,立起身来,却不往前面走,一头开了后门去了。
却说这范昆,坐在外面,等着他出来,许久不见,只得叫道:“朱大哥怎么说了?”不见答应,捺捺气儿,又坐了半晌,还不见出来,便发话道:“怎么让我候着,有话没话,到底出来,回我一声,难道这样的好心,寻上门儿还不见情么?”那里应一声儿。范昆一想,恼羞变成了怒,高声叫道:“把前儿借的十七两银子,要还我哩。我是做得出的,银子都是好拿的么!还不把眼眶儿放亮些,等我做出来的时节,也不怕你不依我的样哩。”说着手拍着桌子。朱大的妻子,在里面听着,又是慌又是气。一时间,想不出主意来。道:“事到如此,已是不能不露面的了。这人心怀毒计,不发个威,他还以为可扰哩。”
当下计议已定,一头将连粪的马桶和刷帚儿,撇在手边来。只听外面,还在那里连三带五的,越说那话都越邪了。朱大的妻子就发话道:“是什么人,在我家这么闹。我家没人在家里,你说给谁听哩!再不滚了,试试老娘的手段。”范昆听了,心里那一把无名的火直冲上来。想道:“他左右是一个女流,他丈夫该我的是实,我只做要债,闹出来也不怕他。”于是站起身来,往里就走。口里说道:“我把这朱大,叫他把龟头儿伸出来,怎么该我的钱,躲住了不会,叫老婆撒起泼来。”
话未说完,那脚已到了他房门口了。只见朱大的妻子,立在房中。叫道:“反了天了,你是甚人,闯进屋来。人家都没内外的么?”说着暗暗的开了马桶,拿了刷帚儿在手里。范昆不知有计,一头走进房来。朱大的妻子却是手快,那刷帚连粪儿刷来。范昆才要翻走时,头上身上已是湿淋淋的,黄粪儿堆满了。那里接着又是一刷帚,脸上没鼻子没眼睛都是粪。于是没命的往外就跑,后头吆喝着赶上来。及到出了门,早已挨了几十刷帚。朱大的妻子见他出去,随手将门关上了,气喘喘的走回房来。那满地总是粪和尿,又急又气又好笑。自己打扫的干净了。不在话下。
却说朱大出得后门,不敢远行,只在左右闲逛了一会子。只说听范昆的作为,自己做个方便人罢了。就坐在前门左边一个香蜡铺中,说些闲话。足足有两三个时辰,不见范昆出来,只道妻子有个圆便了。正在想着,只见范昆抱着头往外跑。看他身上,都是像黄泥似的贴了一身,心里有些惊讶,不好从前面回家,仍旧开了后门来。未知如何,且听分解。
第九回遭晦辱壮体撄羸疾受虚惊贞妇出藏金
却说朱大回到家中,只见妻子和衣儿卧在床上。朱大叫了几声,不见答应。低头见地下,湿了一块子,那臭味还未尽散。心中有些明白,坐了半晌,他妻子叹了一口气,翻身儿起来,坐在床边。那两个眼眶,已是哭得红肿起来。望着朱大道:“你相交的好朋友,你还认他做好人哩。你走后面去了,他就发作起来,要你还他十七两银子。拍桌子打巴掌的,叫得我急了。在里面说了几句,他就一直走到我房门口来。却不是我手快些,先预备下马桶和刷帚,他一脚进我的房,我就连粪打了一刷帚,他才跑去了。你是个什么意思,我都被你气死了。这日子叫我怎么过法。”说着哭了起来。朱大见这等样,人不由的也伤起心来。一时间,良心发现道:“是我带累的你,此后再不和这些人来往,也再不赌了。”果真的又膝儿当天跪下,发了个誓。又向妻子跪了一跪道:“你这样贞心,我实在敬服你了。我再要不习上进,可不羞死了么。”妻子见他一时回心转意,巴不得走了正道。当下两个和好了,仍旧夫妇如初。
话分两头,却说这范昆,吃了朱大的妻子这一个闷,真是出世来没受过的一场大气。当下从朱大家里出来,通身的粪,不知走了那里去的好。路上人见了他,多远的闻着臭气,无不眼里望着他的。有的握着鼻子躲开了去,有的跟着他看,还说:“这人可是落在粪坑里了,怎么一身的粪哩。”嘻嘻笑笑,不断的人议论。这范昆闷着气,走来走去的,一头正好遇见同伙的白强。只听叫道:“这莫不是范老大么?”范昆抬起头来一看道:“我的哥,你且救我一救。”白强道:“你却是那里弄来的这一身粪?”范昆摇着手道:“再告诉你,话长哩。”白强道:“你在这路上怎么样哩,只好到我家去。”于是同着白强走到他家,借了衣服换了,洗净了头脸。要说出情节,怎奈又羞又忿,那里说得出来。白强只顾缠着,问他的根由。范昆道:“我今儿受的这气,死也是不得瞑目的。叫你知道,就是在朱大家的。”白强道:“在他家却怎样哩?”范昆便细细的说了一遍。白强道:“在他家,哥莫说我口直,这事还是你太造次了。然而朱大雌儿这般做恶,却是耐不得他。哥且息一息气,我们总叫他跌在我们眼里就是了。”说着要留范昆吃酒,范昆道:“我这气填住了,那里吃得下去。我且回去,我的衣服就托你替我收拾了,我明儿来换。有样儿,我们再来出罢。这些事可莫要被人知道了,倒是笑话。”
说罢,别过了白强,回到家中。他妻子兰姐看他觉得没精打神的,像有什么心事的样子。及看他身上的衣服,却不是自己平常穿的,道:“你出什么神哩,又是在外边闹出甚事来了罢?”范昆道:“没有做甚事,我自想我的事哩。”兰姐道:“你这衣服却是那里的,你的那里去了?”答道:“方才白二说,明儿有事,要借我的穿一穿。我就换了与他了。这是白二的衣服。”说罢,兰姐儿也就罢了。那知睡到夜里,这范昆竟周身似烧了盆火,热将起来。兰姐见烙得自己皮儿疼了,知道范昆发了热。推他醒了,问道:“你怎么的?”范昆道:“想是日间受了凉,回家的时节,就有些不爽快,头重眼胀心里觉得闷昏昏的了。”一头说着,一头自己悔恨:“做事不曾忖量。这雌儿初次儿约他结姊妹,他不依允就是不中用的。后来又白舍了十几两银子,如今还落了这样的一个大谢程。我这病分明是被他气着,抢了风。又在白家脱了衣服,所以发起热来。心里这口闷气从那里出去。”想着不觉得掉下泪来。
次日起床,已是撑持不住。当下请了医生诊视。一连饿了七日,那心里始终是饱闷,全不思饮食。勉强吃些,夜里就做寒做热的,不得安枕。由此卧病在床,有半月的光景。这日兰姐起来,做了些粥,拿了一碟子小菜,叫他吃。他撑着坐了起来,吃了有半碗。手里拈了点小菜过过口,才咽了下去急了些儿,就呛的咳将起来。这一咳竟咳个不住,腰儿都钩在一团。兰姐骇的赶上床来,在他背上拍了几下。只听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来。接着又是吐了几碗,那帐子被上,顷刻间好似绣成的一片红锦。兰姐见了,惊得魂都不在身上,忙出房来告诉他娘知道。
当下范二虎的老婆,三步两步擦进房来。不看则已,一看那眼泪不觉如泉的涌将出来。哭着道:“我的儿,你怎么病出个段儿来。平日间也还是个壮浪身子,那里妨你到这步地位。叫我看了把心儿都碎了。”说着,央人去县前,叫了范二虎回来。这范二虎原知道儿子病,以为发热不过是风寒的症候,不大要紧,也就不留心的来问他了。及到家里有人来说道:“着速请老爹回家,哥病重了。”范二虎听了,已是诧异,既而问:“是怎么重?”来人把方才吐出鲜血的话说了一遍。这范二虎慌的跑了回来。老婆接着说了,自己又到床前看过。
请了个行时医的来诊脉,说出病原,乃是闷急伤肝而起。范二虎道:“这便道不着他的病了,我这个小儿从来没有拘管过他。就是衙门里办些事,也都是现成的,并没什么受急受闷的去处,这肝家从何伤起?”医生道:“我只就症论症,却该是这个原由。至于令郎心里的事,还要问他方得知道。你说他没什么闷急,你怎么就知他没别事哩?据我的见解却是如此,信与不信,一听病家做主。姑存个方儿,候高明正教罢!”说着起身走了。这里范二虎走回儿子房中,亲自问他,可有甚气闷的事。那范昆吐得一丝儿气力都没有,半晌将手儿摇了一摇,只是不言语。这范二虎也无法可施,只得将药煨了叫他吃下,那里见一点效儿。兰姐早已把小英儿送了给范二虎的老婆带了,自己早晚的服侍这范昆,不在话下。
却说那白强,自从范昆换了衣服,总不见他来。还终日在县前,也不见有范昆的一个影儿。暗暗的访问他的消息,知他病在家里。只说受了些气,少不得有好的时节。也就耐心儿等他,横竖有他的衣服,自己穿着哩。一日,在县前听得范昆得了痨症,昨儿吐了许多的鲜血,方才惊得目瞪口呆。想道:“这分明是朱大的雌儿,送了他一条命。范老大又叫我不要被人知道,他自是不能告诉人的。这场事只有我是知道他的原委的,我若走到范二虎面前,把这节事说了与他,朱大的夫妻两口可就过不妥了。俗语说的‘公门中好修行’,我那里不做点好事,管他们什么勾当哩。”
过了一日,想起范昆来,走在路上,忽然间念到:“他还借过银子与朱大,在葛爱姑家输去的。闹了一顿,还了他三两多银子。这余剩的,想是朱大断不能有的还了。他这一死,那个来知道哩。我不如乘这时,走了朱大家,诈他一诈,看他可慌是不慌。他若慌了,我便叫还了他这银子,我替他遮掩了过去。”想着一直走了朱大家来,叫开了门。原来朱大自那日向妻子发了誓,至今总不出大门,倒也安分的过了。
当下出来,一头遇见白强。本是赌友,只认是他来约赌。开口便道:“我是立过誓不赌钱了。”白强听了道:“那个来叫你赌的么,我此来是旧日的情,特报个信与你的。”朱大惊道:“报什么信?”白强道:“你们做的事,你还推在十八两上,装做不识秤哩?”朱大明知是为范昆的事来的,却断不想到他病痨要死了呵。便道:“我们甚事,还是犯了法要收监,还是被人告犯了什么哩?”白强道:“也差不得多少。你知道范昆在你家,被你们打了。此时害得到垂危的地位么?”
朱大听了,倒骇了一跳,就赖得白点儿都没有一个。白强道:“你倒莫要强辩了,现在粪尿的衣裳,还存在我家里哩。昨儿他老子范二爷,到我家问:他的衣服怎么在我家的?我却就要将这些情节,一一的说给他听。我一想,这话说了出来,你说范二虎可是个好惹的?因为你素昔和我共过赌,暂且没有说出来。今儿来会你,没有别的事,你借过他那银子,是要还他的。他就死也闭眼了。倘若他老子晓得这些事,只怕要银子倒是个末事,要偿他儿子这条命,是不用说的。你只心里慢慢的想想我这话,可是为及你的话。你说不依我说,将来要活不得活,要死不得死的时候,可就莫怪我了。”
朱大听了这一席话,就像半空中打了个霹雳。痴了半晌,就把身子都扑到地下,求他救自己命,说道:“我的性命总在哥身上,要我的钱,我和镜子还光多着呢,从那里弄这十多两银子去。既是哥念昔日相好,为及我到这样地位,要晓得索债就是索我的命了。”白强道:“你这个人,可是不知足了。我才说得,连被你们打的事说了,眼见得要家破人亡,这就是救你不浅了。还要怎么救你哩?那银子原是他的,你就钻山打洞去,总是要还他的。我这话尽足了你,我也去了。你和家里商量了,看明儿我再过来,讨你的回话。”说着别过走了。
这里朱大进来,将白强的话,告诉与妻子知道。他妻子出了半晌的神,道:“我说你终久总要赌出祸来,你那里信,到此时方才知道我的话是不错哩。你实说借了他多少银子,还过他多少银子哩?”朱大道:“实在借过十七两银子,还过三两有零。”他妻子道:“这么净该十三两有零,也还不至于要命的地位。但是轻拿了出来,这白强看着,必要想出别的事。他明儿来了,你且叫他宽个十日半月的光景,让我们备办了还他,却不能一次就清结。看他怎么说,再做计较。”朱大听妻子这话,想是私下里还有蓄积,就放下了心来。当晚无话。
过了一日,白强果然来讨回话。朱大出去会了道:“昨儿商量了,该他的既是不能少的,我们就备办罢了,却是家里没得现成的。还要借重,叫范爷多宽几个日子,做个几次儿,总清楚他的便了。”白强心下想道:“前儿他那个样子,是没有钱还的。今儿的口气便不同前日,横竖我这木钟儿撞着就是了。那里管他几次哩。”说道:“你却要宽几日,做几次方能够有的还哩?”朱大道:“半月之后,还个五两。再过半月,还个五两。其余三两,约莫再宽半月,也就可以有了。”白强道:“这么要一个半月,方能还清的。既是这样说,你且办去。我去向范大爷恳情罢。却是到了期。莫要变卦了。”朱大道:“那是断不得了,叫你放心就是了。”说罢,白强去了。
朱大的妻子,一一都在里边听了。朱大进来,他妻子拿了个金如意儿,上面嵌着一颗大珠子,递与朱大道:“这还是我娘陪嫁的,到我出门就给了我。叫我莫要弄去的。如今没奈何,把这点子东西卖去了,还这个孽债。约莫值得二十两银子,你可莫要又银子到了手,旧病又发哩!”朱大道:“我却不要命,就手这痒么!”于是出去,寻人估了,珠子值十八两,如意值五两,果然卖了二十三两银子。欢天喜地的,拿了回来,交付妻子收了。
到了半月,称了五两,送到白强家里,托他还范昆。这白强得了这银子,整整的赌了三日,输了一厘也不曾剩。想道:“他说半月才有那五两银子,我却没本钱去翻本,怎样是好。那里等得他,就说是范昆病的狠,等银子用,还在朱大家想方去。”一头想着,一头往朱大家来,朱大见了他,就托着范昆追逼他的银子。朱大道:“昨儿卖出两口橱才得了这五两头,今儿那里倒有银子哩。这却说不得,要缓几日哩。总是不得过了限的日期便了。”白强那里肯依,说了许多的话。还迟五日,来拿这五两,方才去了。
这白强输了,没钱翻本,真似无头的苍蝇奔来奔去的,那里一时得安。到了第五日,清早便往朱大家来。这里朱大却早预备下了,给了他五两。随即走到葛爱姑家里,正在一桌子的人,赌得热闹。白强抢到局中,就掷起来。又赌了几日,没出他的门。真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他这银子,竟是如何来,到底如何去,又输得分文也没有一个。揉了一揉眼睛,垂头丧气的走了。这却不好又寻朱大催逼他去的,只是耐着等到半月,拿了那零头三两银子,不免又是从赌上去了。这朱大的妻子,手里还余了十两银子,和朱大商议,叫他拿去做了个小买卖,夫妻两个却也敷衍着过个日子。
话分两头,却说范昆自吐血之后,终日服药医治,总不见好。后来觉得一日重似一日,他娘已是急得耳聋眼花的,也是时常的病起来。范二虎见他们娘儿两个,总像个灯草的人,看看是朝不保暮的了,到也不什么伤心。县前撞些钱在手,替他们办些后事。这日是交冬至的节令,儿子夜里忽然的咳了起来。惊动了范二虎,忙到他房里来看他。未知吉凶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查阴事合家登鬼录陷良民一命丧监门
却说范二虎看了儿子,明是打节的样子,脸上似白纸一般,没有一点儿血色。眼见是不中用了。他妻子兰姐,服侍得已是意儿懒懒的,心里想着:“到是早些超了生,好各自奔前程的。累得自己,一日消减似一日。对着镜子一照,那容颜儿却是不比往日。自此推着不照应这范昆。他娘又是老病,不能经劳碌的。范昆看在眼里,也觉得活着不如死去的干净。
一日范二虎在县前,听得有个走无常的,姓周叫个周鬼子,常时替人查些阴事。他亲家马乌龟,却认得这人。当下范二虎走了马家来,托亲家请了周鬼子来。告诉他儿子的病,要他查查可有什么冤牵(愆)。周鬼子答应了道:“三日来,回话去了。”这里范二虎又和马乌龟说起儿子病势,越觉得沉重。马乌龟道:“这也是没法的事,只好看他寿数罢了。”回到家中,婆娘接着问道:“方才范亲家来找你是什么事?可是女婿有甚变动了。”马乌龟道:“他听见周鬼子走无常,来托我找他去。要替女婿查些阴事。这都是无益的了,查着便怎么,还是能有救哩?我方才说的,到这时节也没法了。看他命根罢。”婆娘道:“痨病是有的拖哩,可怜把女儿,误了时光。倒是早死一日,女儿早一日出头。”马乌龟道:“可不是这说哩。”婆娘道:“这些时乾儿子也没来,不知往那里去了。将来女儿也只好就跟他罢,他们还两意相投些。就是这拖脚子小英儿,没地方安放哩。”马乌龟道:“这倒莫替他烦心,那个孩子长大了,必是有出息的。模样儿又好,便是带了去,还不落得么。”婆娘道:“明儿你替我把乾儿子叫来,我告诉了他,看他可合意思。”
次日,马乌龟果真找着况家的,邀到家里。婆娘把女婿病了,要将女儿将来跟他的话,说了一遍。况家的听了,正中其意。说道:“只等范昆一边死了,就一边将妹子接了回来,和他说明此事。”说罢,况家的辞别起身。婆娘叫他时常的来走走,打听范家的消息。况家的答应着去了。
过了两日,马乌龟才下床来,外边有人叩门。忙来开门,不是别人,就是那走无常的周鬼子。接了进来,坐下。问他查的怎么样,周鬼子道:“贵亲家只管叫我查他的儿子,我却把他一家子的人都查了。却是不好向他直说的哩。”马乌龟道:“这有何妨,又不是你降的灾与他的,怕什么。你向我也可以说得哩。”周鬼子便道:“查得范二爷,一年之中遭横身亡。他儿子死在父后娘前,妻子终归他姓,女儿流入风花。”说罢立起身来道:“这些话,你可记着便了,断不可告诉他的。就只把你女婿的话回复他,命绝在半年之后便是。不必多说的,我去了。”当下马乌龟把周鬼子的话,都说与婆娘听了,两个惊疑不定。只得将他女婿的话,到县前来寻着范二虎告知了。
却说范二虎,正在县前忙碌碌的办事。问起来他,只半吐半茹的。旁人背地里告诉马乌龟道:“你亲家这事,大家替他捻着两把汗哩。走的快,也要报个家产尽绝的。原来范二虎惯喜平地上生起波来弄些钱钞。前儿有个富户许大声,现捐了职在身上。来县中送个庄户,差了范标的名字。这范二虎要向他索许多差钱,许大声那里看这范二虎在眼里,给了他两串钱。却是县尊和他有个来往,屈着情打了庄户几个板子,勒令退出,就把这案结了。范二虎又没有得钱,又被他轻薄了。公事上仍是办得这样爽利,心里怎么放得过。怀恨在心,只说出了别的事,再翻他的本,又没有个事出来。
可巧有个江洋大盗毛虫儿,到县里讯供。范二虎悄悄的,叫他扳出县中的许大声来,就说寄顿了金银在他家里。那毛虫儿等到审的时节,果然扳出许大声。县官听了,伸出舌头半晌缩不进去。道:“这许大声是县里的绅士,你莫不是仇扳他么?”毛虫儿道:“犯人已被拿在案,还敢妄扳人么。只求爷爷拘来问他,便有了脚了。”当下县里不敢怠慢,立时标了票子,差下快手,将许大声拿到。县官那里能惜半点情儿,叫声“夹起来”,可怜这许大声,如金似玉的身子,就无辜的遭这般刑罚,叫他如何经受得起。那夹棍才收了一把,他心里想道:“不认时,这苦楚实在难熬,没奈何只得屈招了。”当下画了个押,收了监里。后来游司游院的,又受了许多的凄惶。
到底是皇天有眼,终久受屈的有个伸展。这许大声到了那刑部秋审的时节,听说这刑部大人,乃是当时的第一个清明之人。许大声心下一想:“这个去处不叫屈,待往什么所在去。”等到临审,堂上总认他是强盗的窝家,预备下许多的刑具来。只听得外边一片声的喊将起来,刑部官问:“是什么人叫了?”
皂班下来细问,竟是这许大声。进去禀了,随即带了上来。问他:“为何叫喊?”这许大声回道:“犯人本是个良民,现捐职员在身。忽有素不识面的犯盗毛虫儿,诉称身是窝家。若论仇扳,身实不知彼是何人。此仇是何时结的?当下县父母不曾详情,便加大刑,身体弱不胜拷问,只得屈认。到了这青天的案下,不求伸冤,则至死此冤何时得白。”刑部大人问道:“你说不是窝家,有何证佐?”答道:“只求严讯犯盗毛虫儿,可认得犯人的面貌?他若辨不出来,就是情虚是实。还求讯出主使,身的冤仇自得昭雪。”
刑部听了这话也是的,于是把许大声刑具去了,换了一身衣服,立在自己公案旁边。宣进毛虫儿听审,没半个时辰,毛虫儿上来,刑部官问道:“你为盗有几年?抢掠了几次?同伙究竟是多少人?”毛虫儿一一的答了。把个许大声的窝家就忘记了,也不曾说起。刑部官道:“你这抢劫的东西,端的有个窝聚地方哩?”回道:“有窝家,在本县里,李大称家里。”刑部官听了,分明是个指引他扳出来的。不然是他熟识的人,为何姓名都不记得。把个许大声竟误做李大称的哩。问道:“案内并没有个李大称,这话何来?”唤手下的人,夹将起来。毛虫儿当下慌了手脚,想了半晌说道:“犯人记错了,是许大声。”刑问官道:“这许大声是你熟识的么?”回道:“熟识的。”于是叫他遍认堂上的人,内中可有许大声,如其识出便是的。毛虫儿只当刑部官诈他,认识必不得有许大声在内。就四下里一望道:“数内没有许大声。”
刑部官看他这样,就知许大声受屈了。登时严刑处置,问道:“你扳出许大声来,必定是受人嘱托,意欲陷害这人了。那唆你扳他的却是何人?实回上来。”毛虫儿道:“犯人实在不认得这许大声,乃是县里一个头役,叫犯人扳他的。犯人亦不识这人,并不知他的名姓,求爷爷超生罢。”刑部听了喝道:“且带下去。”回过头来,向许大声道:“眼见你是屈了,但你平昔可有中了仇与县里的头役哩?”许大声想了半晌道:“犯人并不曾和头役人等来往,安得有仇,这个不敢妄说。”刑部官唤了皂班禁子过来道:“许大声实系良家,被犯盗毛虫儿妄扳,受累年余。如今冤已昭雪,只是主使尚未讯出,未便即行释放。暂且松了刑具,寄在监里。候本部院立着知县来京,讯明屈招情由,再行开赦。”众人答应了带了许大声下来。
这里刑部行文到县里来,要提知县到京。范二虎听了这信,访知是许大声反了招。当下慌了手脚,在县前打听消息。他亲家马乌龟寻着他,告诉他儿子的话,他那里还有心绪来听他。过了一日,知县起身去了。一月有余,探马报来,老爷到京了。却说这知县辨错了这诬良为盗的案,自然是先解了职的。刑部官坐堂,审这县官也是讯不出主使来。县官心生一计,下了堂亲自进得监来。见了许大声,满面羞惭,先自认了错误。便和他细细讲起,平昔甚事上中恨与头役?这许大声到底说没有的事。只得又到毛虫儿面前,问他是何人主使?毛虫儿也说不出姓名来,但道仿佛记得个面貌,却是黑脸的,一个大麻子,口边络腮胡子,身长约有六尺。县官听了,问自己手下的人,这模样是什么人?那手下的人,那里想得起来。如此讯了数次,终是个未了的事。
一日许大声睡到五更的时节,忽然醒来。自己想那平日的事,陡然想起送庄户,县差索钱不遂来。忖道:“难道就是这事上,中了仇与这个人么?除了这事,却再没有粘着县差的事。”到了次日,起来对禁子道:“我昨儿夜里,想起有一件事,曾难为了一个头役,不知可就是这人的主使,你可请县里老爷过来问一问。”禁子答应,去禀了知县。那知县得了这话,有了个头脑,忙走来监里,会了许大声。说起送庄户的事,差人索钱,不曾遂其所欲。知县便问他可记得是那个头役?许大声却是说不出来。又延挨了两月,已是将近半年。刑部官这日复提讯问,知县回道:“犯官心里已有这个人,却记不得他的姓名,只求押解了犯官和许大声到县,自然便有着落。”刑部官听了,只得差人押了一员犯官一个犯人,回大县来。
却说范二虎闻知老爷和许大声押回县里,踪迹主使毛虫儿妄扳的人。他心里就似十五个吊桶打水的,七上八下的跳个不住。要走又走不开,终日在县前出神捣鬼的。人都知道他为这件事,那里敢说出来。正在慌乱,本官到了,传了书吏,查寻旧案道:“票子是差的何人?”当下查了出来,不是别人,却就是范二虎的名字范标。立时通知新任知县,锁拿在县里。县官一看,络腮胡儿、黑麻子,一丝不错。当下二人审了一堂,初时范二虎逞着自己白辩,那里肯认。夹了一夹,还是坚执不承。知县对新任的说道:“这却要合解到京和毛虫儿对质,方能有个口供出来的。”新任官听了道:“自然是要这样辨法的,只是许大声受累多时,又去京里合讯,未免被累无已了。无奈这范标熬刑不认,也只好解了去。”
这范二虎只望受些刑罚,白赖过去。既而听见要解往京中,这还想逃得出命来么。不如早寻了个自尽,倒还少受些罪。又想到家里儿子病的这样,妻子又是伶仃。眼见两个一死,媳妇是不用说自投门路了。这家业不久便是一空。想到这里,那肠子似刀割的一般难过。不觉的懊恨从前所做的事,没有一件儿存了些后道。如今弄得个没后梢,悔已迟了。自此时常寻死觅活的。只是手足拘挛住了,没空儿下手。这日听得要起解了,一时急得有家难奔,想不出个计策来,脱这苦海。就望着监里的墙,狠命的将头撞去。那知撞的力猛了,把个天灵盖儿都撞破了,当下脑浆迸流而死。禁子那里提防得到,看见范二虎撞头,急忙上前抓他,已是措手不及了,骇得魂不附体。转过身来,跑到门上回了。知县随即出来验看,也就慌得无措。和幕友们商议,重犯自尽,本官原有参罚,没奈何只得报了个畏罪身死出去。候部文回头再做计较。前任知县和许大声仍收禁中等候。
话分两头,却说范二虎撞死在监,合衙门的人都知道了。他手下的附役,急急报与他家里。原来锁拿范二虎的时节,媳妇因为丈夫病着,并不曾叫他知道。此时范二虎已死,不能不说。这兰姐听了这个信息,哭着到婆婆房里告诉了。又来自己房中,报知范昆。娘儿们都是惊疑,看看的病症加了个几分,那里能收范二虎的尸去。兰姐只得请自己的老子马乌龟来,办具棺木,进监里敛了,抬出葬埋下去。没半月的光景,范昆接着也死了。兰姐又是料理些丧事,就只和女儿英姐过了。只剩着一个病病痛痛的婆婆,是范家的未了之事。
这时英姐已是六岁,兰姐想着:范家已是无人,这家业也还尽可过得。但只这样清冷,那里受得住。若是在这里暗地里和人来往,一时间露了出来,那时羞人答答的,倒反不如早些寻个久长的去处,也还可以风光得几年。过了些时,接了自己的娘来住住,和他计议这终身的事。那知他娘早已替他打算定了,那况家的好似走马灯一般的,在马家讨些消息。范家父子死的信,久已得着。专等这马乌龟的婆娘,成就他们的好事。
这日到女儿家,说起清贫难守话来。婆娘道:“你意下想跟个什么人哩?”兰姐也就想着况家的,倒是个旧日知心的人。才要说时,他娘却道:“你那意儿里的人,我可猜着了。”兰姐道:“可是况家哥么?他如今不知怎么样了,这又有好几年没会了。”婆娘道:“这几时他为你的事,在我那里来,走了少也有几十次哩。”兰姐道:“他来做什么?”婆娘道:“我可早已和他讲你了,他心里恨不得一下子在一处,才是心事。所以时常问女婿的信,那知他们父子竟一齐死了。你说他可欢喜不欢喜罢。”说着小英儿从范二虎的老婆房中,跑了出来道:“不好了,快来,快来。”骇的兰姐母女两个,忙赶到来。未知英儿叫的甚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暗偷情枕上权消渴明接客筵前暂了缘
却说英姐在祖母房中,看见祖母跌倒在地,忙叫兰姐进来夹了起来,送上床去。兰姐看着这般气色,心里欢喜,忖道:“且耐他几时,想是不久就下土的了。”仍旧和娘回到房中坐下。过了一日,只听叩门的声,兰姐道:“想是爹来看娘的。”婆娘道:“自然是接我回去,为家下无人了。”说着一同出来,问了一声,那门前答应的,是个少年的声音。婆娘却是认得道:“这是况家哥的声儿。”兰姐听了,跑了几步,开了门一看,果然况家的。接了进来,婆娘也见了道:“你怎么得空儿,到这里来走走的?”况家的道:“一来是记念妹子,要来问问好的。二来听得干娘在这里,所以敢造次上门的。”兰姐见他长得越觉得白胖了,身上穿的甚是齐整,不由的从心里爱了出来。又是久旱逢甘霖的时节,叫他怎不动情呢。当下笑嘻嘻的道:“哥儿几年不曾会了,这么发福的样。只说你不记得我们了,竟还肯下顾,这就足见你的心还有我了。横竖我家里是没人的,里面坐去罢。”说着大家一起,进了兰姐的房。英姐看了不认得,兰姐道:“哥是我娘的干儿子。英儿做了你的干女儿罢。”婆娘接着叫英儿叫况家的干爹。这英儿原是个伶俐的孩子,口儿哪有个不甜。听见叫他叫,就干爹长、干爹短的,叫得不住口。
这况家的坐了半晌,兰姐却是忍耐不住,和娘打了个暗号儿。婆娘立起身来,带了英儿往外边去了。兰姐望着况家笑道:“你今儿到这里来,可也是想急了么?”况家的捱到他身边道:“一块羊肉儿,不得到嘴,你说可急不急哩。我的好知趣的妹妹,我们今日算定个亲罢。”说着搂过来亲了个嘴,拉到床边。此时正是五月,天时向暑。衣服是单零的,就两下解了衣裳……
外边英儿要来看娘,婆娘拖住了他。他哪里依,急得哭了。婆娘叫道:“英儿要进来了!”兰姐还舍不得下来道:“我就出来了。”说着仍旧睡下。况家的搂住他,又抽了半晌,方才撒手。兰姐真是心满意足,哪里肯让他去。搂了一会,起来对娘道:“况家哥儿今儿是留在这里歇了。”婆娘道:“他初到这里,街上的耳目多,恐其不便。等他来熟了,再留他罢。明儿又可以来得了。”兰姐没奈何,给他去了。当晚无话。
到了次日,况家的果然来走了一回。自此之后,婆娘回了家,也时常的在范家走动。只因范二的老婆未死,不能成其夫妇。一日,是个初冬的时候,只见范二的老婆,忽然中了寒邪,又添了个冬瘟的病。害了七日,竟呜呼哀哉的了。这兰姐托着他老子马乌龟和况家的,办了后事,送下了土。过了有半个月,和况家的说了,就叫他来成就了。只说是无人倚靠,坐家招夫。这况家的,便以范家做了个家起来。英姐儿此时不叫干爹,直捷叫起爹来了。
自是过了几年,马乌龟夫妇也死了。兰姐有二十七八岁,英姐将近十岁了。这况家的也不过才三十岁。那知他色欲过重,把个身子弄虚了,害了一场病起来。那要紧的一件东西,就似软棉一般,总也举不起。这兰姐出了许多的样子,那里中用。况家的自己觉得无颜以对,就和兰姐商议道:“人生在世只求的快乐,就如我和你,可真是快乐,不枉活的了。无奈得了这病,看着误了你的光阴,我心里也实在不安。再过两年,你的光阴又过了,岂不可惜。你有什么合心儿的,尽管和他快乐快乐。我却是不怪你,只要稳便些就是了。”兰姐道:“你这话儿倒好笑,俗语说的‘若要人莫知,除是己不为。’又叫我做这事,又要稳便,这怎能够呢。我想来,倒是彻彻做他一番,就安排了下半世,也还没甚不值当的。今儿这家业已是将近光了,将来有什么靠山哩。”况家的一想:“这话也还不错。世间上绿帽儿是人戴的,那里便损了英名儿哩。”
当下商议定了,就开起个门户。家里雇了两个婆子,一个上灶的,一个做事儿的。这兰姐打扮得妖妖娇娇的,不时来门前卖些俏儿。不上半月,四下里传道:“范二虎的媳妇,此时大做了。昨儿见他立在门前,到甚是可看哩。”由此说到那些风流子弟们的耳朵中来。渐渐的,门前热闹起来。他一个人那里应酬得来,听得有个扬州的莫丽儿,是绝精的色艺。就地上寻人的,接了家里来。又接了个苏州的,什么阎六儿,和兰姐共是三个粉头。人都叫兰姐家里是范家,从不见有说姓况的。这况家倒也暗地里欢喜。兰姐自己做得了意,看着女儿也长的有个样子。想道:“再过三五年,英姐上来,可不又有了个帮手了么。”免不得时常整理他,修饰的像个玉人儿一般的。这英儿却也受得打扮,分外显得娇嫩起来。到了十二三岁,眉眼儿已解得传些情了。
话休絮烦,却说那朱应言,自从范昆闹了一场,被白强诈了十多两银子,自己发了恨,不做这些邪路上的事。他妻子又给他十两银子做生意,于是死心踏地地,守了两年。生意也渐渐做顺了,寻起两百银子,就把买卖做扩充起来,竟成了个局面。一日,听得人说道:“范二虎犯了事,连个县官被他带累去了。”朱大心里道:“我为他儿子的事,提着心儿。惟恐他知道了来寻事,我如今这可把心放下去了。”过了一日,又听得范二虎撞死在监里,那心下越觉得开展了。又听得新任官,因他自尽还要参罚哩。现今详文到部,监着前任县官,和被累的许大声,候回文便知端的。又过了些时,听得回文,新任官罚俸一年,前任革职,许大声释放宁家,毛虫儿立时正了法。后来又有人传说,范昆也死了,他妻子跟了个旧相好的什么姓况的了。及到这马兰姐,大开了门户,家里倒像兴旺的,宾客不离门,也就传到朱大耳朵里头。
朱大回了家,无事和自己的妻子闲话道:“你知道那范昆家里,如今竟是怎么样了?”他妻子道:“想是也不好哩。”朱大道:“他父子遭横事,先后死了。这范昆的妻儿,就坐嫁招了个丈夫在家里。人说这人和女的未嫁在范家时节,就私合上了的。这也罢了,那知道况家的招了他,不是自己用的。此时这根竿子已是竖得高高的了。”说着笑了。他妻子道:“难道讨个乌龟做不成?”朱大道:“可不是这么哩。”他妻子听了心里道:“这个真是古人说的不错:‘善恶到头终有报,只争来早与来迟。’”说罢,讲了些生意的话。
次日,朱大正要出门的时节,来了三个客人,买他的货,只得留住坐下。原来他们这个生意,是外京的客来买货,卖主总要备个席款待他的。朱大平昔也是这个例,所以当下接了,便要请他们吃饭。客人知道有例的,也都看做当然的事。于是坐了说些闲话。三个人道:“我们前儿在院子里,吃了一次的酒。那个粉头要算县里好些的哩。朱爷可到过么?”朱大道:“客人说的却是姓什么哩?”三个人道:“外边总说他是范家,我们问他起来却姓况。想是人都传说错了。”朱大听了道:“若是这个人家,我们是知道的。实在是姓范,因为这粉头目今跟了姓况的,所以改了姓。外边人只还认是范家呢。其实是不错的。”说着朱大想道:“横竖是要请你们吃的,不如就和他们到那里去办酒罢。”于是,接口道:“客人既是说这个粉头好,我今儿就请到那里坐坐。只是不恭些,要客人们包涵的。”三个人谦了一会子。
大家起身,一径走到马兰姐家里,说了进去。先是兰姐出来接着,倒了一巡茶。又是各人一个盖碗,碗里放了几个松子儿。大家吃过说了些趣话。朱大也道了姓,只做素不相识的样子。兰姐却也不知,他就是从前丈夫的冤家。少顷,莫丽儿、阎六儿接着出来,请教了坐下。都是打扮得十分齐整。朱大看了诧异道:“怎么还有这两个的,难道范二虎的女儿不成?”及问了姐(姓)名,方知是外边垛来的。既而又是一巡盖杯儿上来。接着一个婆子,走过兰姐身边说道:“今儿爷们办什么样儿的东道哩?请个是,好叫外面办去的。”朱大听了,忙向身上摸出两锭银子来道:“且拿去办着,晚上一起算账就是了。”婆子应了一声,走过来接了去。这里说说笑笑的,一时排上饭来,大家一桌儿吃了。丽儿、六儿先进去净手,众人和兰姐说道:“我们今儿四位,你这里只得三个人,晚上怎么样哩?”兰姐道:“新近苏州来了个周翠儿,是我们这阎姑娘的干妹子。人品比他强多着呢。就叫人去接来,可不是四个了么。总叫快去接了来。”
说着和兰姐进了阎六儿房中,他正在那里添妆哩。香炉内点着些速香饼儿。几上一个磁人,只见那口里喷出烟来,香的扑人的鼻子。兰姐上前,和六儿耳边说了几句话就出去。婆子送进茶来,大家吃了。六儿道:“爷们莫笑我们不大洁净。”众人道:“这样水晶宫似的,还说不洁,真是造孽的话了。”正在说笑着,莫丽儿进来。下边坐的一个客,搀了他的手儿一拉,在自己膝上坐下道:“莫姑娘我是留住了。”六儿笑道:“可是我说爷们嫌我哩,像莫姐姐就早有人定下他了。”上边的客人接口道:“你莫吃醋,有我哩。”也就拉了去,连着坐了,一手去他袖里摸了半晌。兰姐进来笑道:“做甚么这样的亲热哩?你们也太急了。”丽儿道:“我看你是个正经人,今儿断不和人亲热的。”说着大家笑了。兰姐道:“请到我的房里坐坐去,莫要叫这臊货要脸。”一手拉着朱大道:“走’。”朱大只得立起身来,那三个客人也就跟着,和丽儿、六儿一同到了兰姐房中。
那知他房里,却早坐着个嫩小娇俏的人儿在那里。看他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生的却是长大。一个瓜子脸儿,两眼盈盈,满面堆着笑,见了人忙站在旁边。众人见他,那个不啧啧称羡道:“这样的女儿,几曾经见过哩。真是:‘卢家让尔三分俏,西子羞他一段娇。’”兰姐见众人惊叹,笑着道:“这是小女英儿。孩子家,又粗又蠢,爷们不要见笑。那里经当得这样的褒奖哩。”大家才知是他的女儿,于是坐下。英儿慢慢的拿了个水烟袋儿,各人送了一袋烟,仍旧慢慢的走下来,那双手儿伸出来,就似初出水的一节嫩藕。十指儿纤纤的,头上两鬓边,垂着些短发。他轻轻的,举起手来一掠,坐在下边。众人不转睛的,只是望着他。
兰姐方欲说话,只听婆子在房门口来道:“奶奶,周姑娘到了。”兰姐忙起身出去接了进来。果然是个苗条的粉头,胜似六儿品貌。一个客见了道:“这是我的了,你们都先拣了的。”那两个没得话说,道:“这个自然是你的了。”朱爷不用说,是老板陪他。朱大道:“客们尽着拣去,我是不拘得的。”兰姐道:“朱爷我们本地人,应该配本地人的。他们是别处来的,也叫那别处来的配他。”说着捂了嘴笑个不住。三个粉头笑着道:“这个坏人,开口就把人开心。你一时不讨人的便宜,心里就过不去了。”六儿向着客人道:“他才说你们是别处来的,你们都受么?”三个客道:“回来的时节,托我们这朱爷翻他的位便是了。话儿让他说句,也没甚要紧的。”兰姐道:“阿弥陀佛,我这位爷再不拿人出气的。”说得大家笑了。
看看到晚,外面点起灯来,照的屋里明晃晃的。大家出去坐席,各人带下一个粉头,吃了半晌酒,行起令来。上坐的客道:“我们不会拉文的,今儿总要吃的足食足兵才罢,不许半途而废的。有一个想哀而不伤,就罚他个‘三杯和万事’可是这么说?”众人笑着应了。他道:“这就我来行令。”举起杯来莫丽儿斟了酒,他就干了,道:“我们是三拳两胜,输的吃酒,赢的唱。有不会的,自己的姑娘代。却是也要吃个‘三杯和万事’的。”于是合二坐的客,划了三杯(拳)输了,将酒吃过。叫二坐的唱,那客道:“只好周姑娘代了,我吃三杯罢。”翠儿就叫六儿吹着,唱了个“长情短情”的一只曲子。二坐的又和三坐的客,划了起来。三拳却又是二坐赢的,三坐的吃了酒。周翠儿道:“这次却要寻别人代了?”莫丽儿道:“你倒还乖哩?”二坐的客斟起酒来道:“还是一客不烦二主罢。”翠儿只得又唱了个“好姐姐”的一只曲子。然后三坐的和朱大划,朱大故意的输了与他。自己吃的酒,阎六儿代那客唱。
如此吃到有二更天。众人道:“酒是不吃了,我们还是歇了去,还是走哩?”朱大不好说走的,道:“这是不敢勉强,要听客们的尊便。客们要歇,我自然是在此奉陪的。”上坐的客道:“还是改日罢,今儿货还没有谈哩。”大家就立起身来。婆子站在兰姐背后,朱大一眼望见,拿了一包银子十四两重,递与他道:“你拿去分分罢。”婆子接了过去。四个粉头过来,谢了一声。大家走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获异药公子乍试方破新瓜女儿初进喜
却说众客和朱大出了门来,走着说:“买的货约了日期,兑银子交货。”不在话下。这里兰姐送了周翠儿一锭银子,打发他去了。自己也落了五六锭银子。回到房中见了女儿,因为日间客们赞他的好,分外的珍重他。外边的人传了出去,说:“兰姐有个女儿,叫小英姐儿,年才二八,还没有梳笼过的。自此又添了多少的客,总要来看这小粉头。一日来了个公子,跟了两个篾片,两个服侍的家人到来。兰姐带了女儿,出去接客。阎六儿、莫丽儿,也出来见了客。大家坐下,说了姓。这公子却不是别人,就是县里有名的乡绅,姓邹的。那篾片一个姓屈,一个姓庞。兰姐看了这主顾儿有局面,就另眼看待起来。这公子只和小英儿说些话,并不来理论这两个粉头。姓屈的这人,笑着向小英儿道:“今儿你的喜事到了,真是造化,遇见了这位。”英儿听了红了脸,低头不语。兰姐道:“老爷们看顾他,只是孩子气哩。”说着,婆子出来,请里面吃茶。屈庞二人陪了进来。邹公子走到里边,三个粉头和英儿跟了进来,分上下坐下。却是绝精的一桌茶碟子,极细的银针茶,闷送了上来。吃了些茶食,庞爷道:“我们这邹老爷,今儿来到这里,是闻英姐的名儿来的。听得英姐不曾梳笼的,带了个元宝来,替他取个利市儿。”说着,回头向那家人道:“可拿过来。”果真的,家人送了个五十两的大元宝上来。兰姐见了,也就没有不依的。笑道:“小女今儿却还年幼,既是老爷垂盼,须得择个日子,请老爷来梳笼他便了。”屈爷道:“只要你允了,就是择个好日子,也不妨碍。”说着,叫婆子拿了皇历过来,送与邹公子看。公子接来手里,揭开一看道:“今儿是十一,这十五倒是个上好的日子。”屈爷道:“正好了,又是个团圆的兆头。就是十五罢。”
当下吃了茶,坐了一会子,排上酒肴。阎六儿和莫丽儿唱了几套曲子。屈庞二人又叫他两个吹着,请教邹公子一支。公子顿开喉咙,唱了个“翠凤毛翎”一阕,大家赞了一气的好。公子叫屈庞二人唱,二人道:“珠玉在前,我们这有腔无板的,那里跟得上哩。”谦了半晌,只得每人唱了一只。公子道:“英姐如此妙龄,自是音律好的,为何不当筵献出技来?”英姐羞颜微露,低了头儿。兰姐接口道:“小女从没见过众客,今因老爷们到来,方才出面的。孩子家怕丑,所以问着话儿,不曾答应。曲子是学了两支儿,却还不曾道地。今儿老爷垂青在他身上,分外不好意思唱了。容日再献丑罢。还是阎姐姐、莫姐姐接了起来,大家重复再唱他一支。”说着笑了一声道:“我这话儿真正大胆,罚一杯。”果真自己拿起壶,斟了酒干过,覆了一覆。众人见他说了,都道:“罢了,他又罚了酒,我们说不得是要唱的。”阎、莫二人先唱,屈、庞二人后唱。邹公子又被众人劝了一番,只得也唱了。又吃了几巡酒。
这公子叫了家人上来道:“我今儿在这里宿了,明早带了轿来接便了。”家人答应个是,一齐去了。公子道:“莫姑娘陪了我罢。”向着屈爷道:“你要那个哩?”屈爷道:“庞二兄先说。”庞爷又叫他拣,两个尊了一会子。公子道:“就说了罢,那里这么谦哩。”屈爷听了忙道:“既是庞二兄不说时,我便是阎姑娘了。”庞爷道:“我正要说范姑娘的,可是天遂人愿么。”说的大家笑了,于是散了坐。公子拉了英姐的手,连着自己坐下,摸着他的手,笑道:“你可疼我不疼我哩?”英姐微笑了一笑。兰姐道:“老爷怎么这样说,只是老爷疼他些,可知是他的福哩。”说着送上茶来,各人的婆子,跟在身边伺候着。
又坐了一时,公子站了起来,道:“我们房里去坐罢。”屈、庞二人忙道:“莫姑娘过来陪了去。”一个婆子拿着个明角罩的灯在前,一个婆子提了个小圆宫灯儿,接着来照公子进房。莫姑娘紧紧的,跟着公子走到自己房中。婆子丢了灯,递茶递烟。吃了一巡,公子又坐着和丽儿说了些风情的话,关了房门。外边听得公子安置了,屈、庞二人才和六儿、兰姐进房。英姐自去宿了,不题。
到了次日,邹公子的家人,早已备了轿来接,屈、庞二人和公子一同起身。约了十五,仍是三人到此歇宿。兰姐和六儿、丽儿送了出门。丽儿想着夜来的话,不敢泄露。只看英儿是怎么个接待。看看过了两日,正是月满良辰,邹公子仍旧和屈、庞二人到了。原来青楼中,女子初接客的时节,也同出阁的女子一般,妆奁等物以及床帐被褥,俱是制办的齐全。这日也算个喜日子,大家总要贺他。名为梳笼,又叫做上头。当下兰姐儿得过邹公子的聘礼,免不得和况家的商量着,办了些妆奁什物,出了个房,铺设的齐齐整整起来。英姐听得邹公子到了,不好意思,羞的不敢出来。兰姐进到里面道:“好姐儿,不要这样怕丑,过了今儿,就是和姐姐们一样了。英儿此时情窦已是开的,听了这话,不知有多少好处在后面哩。只得依了兰姐的话,站起身来。一个婆子走来扶住他,搀了出来。见过公子,就下首坐了。屈、庞二人笑道:“今儿看你更比前儿不同了,那眉梢儿上都是堆着的喜气哩。”公子和众粉头听了,都笑了起来。英儿心里也觉得欢喜,只是不好见于颜色的。微微低着些头,越显的那娇嫩模样,叫人怜爱不了。少顷,周翠儿到来,替英姐贺喜来的。接着又是什么王采儿、吴莲儿,都是贺喜。兰姐款住,就叫他在此陪亲。也有认识公子的,也有和公子有染的,都坐在一处,说说笑笑。时常的来英姐身边,你也替他掠掠鬓,我也替他理理衫的,照应了一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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