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岸全传》(5/6)-清-佚名
(本文为《婆罗岸全传》第 5/6 部分)
凤官送了回来,翠儿问道:“方才道士却有些奇怪哩,把个姐儿念动了,又念睁了眼,他说回来了。想是在庙中骇了,魂儿落在那里了。又说好好的待他,这话是怎么说哩?”凤官道:“正是不解他这话,要问他时他只不说,给他银子又不收。真正的奇了。”翠儿和凤官,说着走进房来。婆子道:“姐儿好了,方才手儿也动了。”翠儿忙到床前,英儿眼又睁了一睁。翠儿道:“姐儿醒醒罢,这是家里了。”英儿果真望着翠儿,只顾呆呆看。翠儿道:“姐儿难道认不得我了,为什么望得这样的诧异哩?”英儿忽然说道:“你却是那个哩?”翠儿惊道:“你们快来看,姐儿这可不是呆了么?怎么望了我这会子,问起我是那个来。”六儿和丽儿接着上来叫英姐道:“你可认得我们哩?”英儿把头摇了一摇。两个也骇慌了,道:“姐儿是失了魂的样子,该叫个人去娘娘庙里,叫叫他才是哩。”婆子道:“只怕病人才好的,眼光不定罢。养息两日,想必渐渐的复原了。”翠儿听了这话,也还有理。凤官道:“明儿看他可明白,不好时再往娘娘庙叫魂去。”于是大家出来,吃了饭,凤官出去了。
这里翠儿又来了两个客,就和阎、莫两个粉头,在外边来接待着陪住了,不暇进来。照应英儿的,只叫婆子,在里边看守。到晚间,翠儿款客吃酒。正在闹热的时节,英儿房里婆子,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走到翠儿身边,在他耳边不知说些什么。翠儿惊得面如土色。要知什么话说,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小英儿病里见前身狂和尚街前说往事
却说英儿被霸王庙道士,阳(禳)解过了,才开了口,却还是昏迷不醒。婆子服侍他,到黄昏的时节,只见英儿在床上乱叫道:“哎哟骇杀我了,好一条大蛇,你们快来赶他过去,要缠起我的身子来。”婆子忙上床去,叫道:“姐儿莫要乱说,好端端的是那里来的蛇哩。”英儿用手指道:“你看那不是么。”婆子笑道:“那是你束腰的汗巾儿。”说着在床枉子上解了下来,拿与英儿看。英儿就一片声的喊起来。骇的婆子忙背了过去,方才住了口。那两眼旋闭上,听他的气息喘个不住。没片刻的工夫,又睁开了眼,望着婆子叫道:“不好了,一条恶狗跑上床来了。”说着将手打着婆子道:“瘟畜生,还不走哩。”婆子捻住他的手,才要说话,他就似狗来咬他的一般,仍旧叫的不歇气。
婆子见他这般光景,明是个痰迷心窍的样子。想道:“翠儿在外边应酬着客,那里知道他这时节,又变了这个卦儿。若是不去通知他一声,明儿就要怪我们怠慢了。只得去告诉了他,看他怎么区处。”一头想着,一头望外边去。也不顾这英儿叫喊,一径来到翠儿身边,但见他和众客在那里,传杯递盏,当筵卖些娇俏,比目齐眉,接案露些风情。婆子从翠儿身后,悄悄的拉他的衫袖儿。翠儿回过脸来,婆子略略的说了几句,翠儿听了半晌没做声。婆子记挂着里边,只得回到英儿房里。只听得英儿在床上,乱讲乱说的,一时是蛇来了,一时又是狗来了的,叫得不止,直直看着他闹了一夜。
到了次日客去了,翠儿过来看了,方才知道变动。心里想道:“可惜这样人物,就得了这病。眼见得不能好的。这也是我们家里没福,招不住好货,只好随他去罢。那里有许多心情,在他身上用哩。正在踌躇,凤官来家了。翠儿叫了出到外面道:“你看姐儿这个气象,那里还望他好么。我想的这也是你两个无缘,到底不能够夫妻到头。只得听他自转,却没有妙方儿想出来哩。”凤官道:“要死起来,自然是拉他不住的。但这口气儿还没断,也要尽尽人事哩。今儿我去娘娘庙,点个香儿通通诚。倘或神灵感应,赏他好了也是拿不定的事。这也不过是,有一步走一步儿。”翠儿听了道:“既是这么说,你就去一遭来。”
凤官当下出门,往娘娘庙来。礼拜时,默默的祝告了一番。许下个愿,如果姐儿好了,演戏酬神。拜毕起来,急忙回到家中。见了翠儿问道:“怎么样了?”翠儿道:“你去了半晌,他叫得气力儿都没有了。方才合着眼在那里,不知可是睡着了。”凤官走到房中,却是寂然无声的了。向床边一望,果然英儿睡了。忖道:“神灵若有感泣,叫他睡过一觉,待他心里明白,这就好了。”坐下听了一会子,仍旧悄悄地出外边去了。
一头走出街口,远远地望见一个披发的和尚,手里摇着铃,一路走来。只听他口内念着,不知什么话。就立住了看他,渐渐地走近,却是听得明白。他道:
洞里真修五百年,一朝堕落整钗钿,
烟花寨里身难佳,了却前生未了缘。
又道:
似玉如花莫认真,经过劫地识前身,
红尘没却形和性,偏我能言果与因。
念了又自言自语道:“贫僧惯说人间过去未来的事,有冤牵(愆)的,但能跟了我去的,管教他百病不生,冤孽尽解。那一种娇妻艳妾,世上的人多恋着不舍。那知檐(耽)误了他的前程哩。”说着,将铃摇个不住。凤官见他走一回,念一回。看看走到自己的门首,那和尚就立住了脚,望着里面道:
可惜回头已是迟,他年相遇在龙池,
老僧留得粗衣钵,待你来生立脚时。
说罢,扬长儿走去。凤官不知就里,也不好上前问的,只得让他去了。那路上的人,却是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和尚,来路有些不同。那好事的,也有跟着他看的,也有听了他说的话儿,逢人讲说的,就传了许多人耳朵里面。内中有个好佛的老儿,姓袁名唤有本。人都因他好佛就起他混名叫做袁佛子。这日在路上闲走,看见这和尚,口里念的有些蹊跷,就上前打了个问讯,说道:“和尚是出家人,为何不在静处做些功夫,却在这满街的,管什么闲事。难道不知修行的,是怕惹烦恼么。”和尚知是法上讲究的人,便道:“你那知得,我这正是修行哩。那一种情魔中不断的,昧子前因,被我唤醒了,度得他去。胜似蒲团上坐了十年。你今儿还不自己顾着后面,却还责我的工夫。”袁佛子听了他这话里有因,道:“和尚知我后面是何结局,请和尚指点。在下的不是那门汉子,不知佛门因果的。”和尚道:“你后面却是个和尚。”袁佛子道:“在下的倘皈依佛法是今生之幸了,这还有甚么不如意的哩。”和尚嘻嘻的笑道:“好个不解后面的,真正愚拙。这样还要说不是门外汉哩。也只是自己去慢慢地看,到日后自然就明白了。”说罢,摇了一摇铃儿去了。
袁佛子听了这话,就似雷震痴了的,还站在那里呆呆的想。足站了两个时辰,方才走动。一径想着和尚的话,走到家里。原来袁佛子早年便失了偶,只得一个儿子,取了一房媳妇,也曾生了两胎,俱是不存。现在怀孕在身。袁佛子得了和尚的话,只道是后面两个字,是说他后来孤独,不得有孙子的。看着媳妇虽然有孕,也是虚花水月的了。心里甚是忧郁。想道:“若果无后,就是眼前图个团聚,终归瓦解。不如出了家,倒还免得懊恼。”自此思想空门,不在话下。
却说这凤官,自从遇着和尚,心里只道这和尚不是好人。口里说的,跟了他去,就百病不生,分明是勾引愚人的话。我妻儿这样青年的女子,难道他也要了去跟不成。”一边想着,一边走到家中。将这一席话儿,告诉了姐姐翠儿。翠儿道:“你可不要这样胡思乱想的,那里有个和尚会医病的哩。他说的都是些疯话儿,你只做没听见便是了。”
说罢凤官仍旧出去,翠儿和阎、莫二人笑道:“你们可知,凤官为着姐儿都想空了心。方才回来,又说什么和尚在街前说了许多的话。他来告诉我说,和尚要叫姐儿跟了他去,他管叫他百病不生。你说这话,可笑也不可笑。凤官才被我说的闭口无言的去了。”阎、莫二人道:“你也莫怪凤官用心,这样葱枝儿似的姐儿,叫他怎不挂心哩。再要寻一个似这姐儿,可不是难哩。”说得翠儿,不由地伤心起来道:“你们看着我,只道是不顾他。我心里其实的,也是这么想哩。一个人儿可容易进门的。况且还不知是什么人品儿,什么性格儿。看着这样的眼见得设法儿救援他,叫人怎不心里难过哩。”说着将汗巾儿,只顾在眼睛上抹。阎、莫二人想起他,自小儿在一处,一朵花儿才开,便得了这冤牵(愆)的病,也不觉感怆起来。
大家正在这里悲伤,只见英儿房里的婆子走来道:“奶奶只顾在这里说笑,也不进去看看姐儿去。”翠儿接着问道:“这一会子可怎么样了?”婆子道:“先前睡的倒安静,这时节又醒来,见神见鬼,不知嘴里说些什么。方才说要去了,你们只管留住,舍不得他去。”翠儿听了这话儿,分明是个紧急的样子,忙站了起来,和阎、莫二人一同走到英儿房中来。看那面色黄瘦,眼光都定住了。问他话,他那里答了一句儿。众人道:“奶奶看姐儿这般光景,已是不能久的,也该替姐儿办个身后的事业。冲冲喜,或者姐儿寿数不该绝,就此转了也未可知。那时就是将佃的东西,发散出去,给那孤苦的人,也是好事。”翠儿一想:“这话不错。”
当下唤人去外边,叫了凤官回来。给了几两银子,先去看一副材料。凤官还指望英姐病痊,哪里肯做这事。翠儿道:“方才阎姐姐们说得好,只去办了来,替姐儿冲一冲喜。天幸的竟转好了,就将这些物事周济了贫人,也没有打紧的。”凤官只得拿了银子,起身出来买了个棺木。却是心里打算的,姐儿好了时给人去,不用过高的木料,只五两银子就买了回来。告诉了翠儿,翠儿满心的不悦道:“他和你夫妻一场,就这样的薄情。”凤官道:“你说的是替他冲喜的,横竖是要给人的哩。买那过高的做什么?”翠儿忍不住的哕了一口道:“话是这么说,倘或自己用了,却怎么哩。如今已买就了,不必说了。你只把这剩的银子,去办些布来。这可要买好的了。”凤官悔恨不已,仍旧去铺子里买了些布疋回来。登时叫了裁缝的人来,制办了衣衾一切等物。
这凤官忙乱的不知头路,只管在外面访医问卜,想着英儿回转过来,那里晓得,病势一日重似一日的。看看的恹恹待毙了。这日,又在街前看见那日遇见的和尚,依旧口里念着,手里摇着铃,大步儿走近前来。凤官不顾前后,走上去,一头拜倒在地道:“家里有病人,要求佛爷的救度。可怜见青年遭着冤牵(愆)。”说着,哭了起来。和尚就似不曾看见的,走了过去。街前的人看了,都笑个不住。凤官抬起头来,和尚已不知走到多远了,心里又羞又忿。众人不知他是为英姐的病,反嬉笑这雏儿看上了和尚。
凤官站立不住,只得闷着气走了回来。也不好向翠儿讲的,终日价出神捣鬼的。众人见他如此,都来劝他道:“莫要这般烦恼,自己身子要紧。急坏了,反值得多哩。就是姐儿有什么变动,管叫奶奶替你还讨一个出色的便了。”凤官那里信这些说话,听了反哭将起来道:“你们不想个法儿救救姐儿,倒来说上这般破败的话。横竖是他的命就是我的命了。”大家听了,又好笑又好惊。背地里道:“凤官这话有些邪了,难道姐儿死了,他认真地舍了自己的身子不成。”
说着,只见翠儿和一个婆子走来道:“你们也不来提拨着我些,我都急昏了。都忘记了他娘哩,也没唤人去给他个信。他在那里只望是姐儿已经好了哩。倘或一声儿变了卦,那时告诉了他,可不招他的怪么。”众人道:“论起来,他如今已是改了姓,也没有要紧的。既是奶奶这样说,就唤人去一遭儿也罢了。”
当下翠儿对婆子道:“你且替我到邹府上去,务必要见了范家的奶奶,将姐儿的病细细的说给他听。也告诉他我们为姐儿这般用心。看他怎样说话,回来叫我知道。”婆子答应了,去整齐着衣服,一径寻至邹府,那门上的拦住问道:“你是那里来的,却是寻的那个人儿?”婆子道:“问大爷一声,这府里有个奶奶姓范的,我来要见见他,有要紧的话说。”门上的人道:“可是马乌龟的女儿,范二虎的媳妇,马兰姐么?”婆子道:“正是哩。”‘门上人道:“你要见他做什么,他娘家无人,婆家也是绝的,再没有他的什么瓜葛了。”
婆子道:“大爷不知道,他有个女儿,嫁在周家,给那清班里面的周凤官哩。今儿这个姐儿有了病,不得好了。周家的奶奶特地唤我来给个信儿。到底是他们母女一场,虽是从了良,还是姐儿的一个亲人哩。烦大爷去里面说一声儿,我去见他一面,也没甚别的话说的。”门上的人道:“你不知,他在这里,如今也是有了病了。现在病卧在床,足有半月没起来。那一日不是两三个医生来看他哩。我府里老爷说的,他当初来的时节,也曾带了有千金的物事来。今儿尽着他的这些东西,在他身上用便了。我看也差不多用尽了。昨儿有个医生,叫用人参二两。老爷说已经吃了好些下去,只怕还是人参吃坏了的。也没有依了他。”婆子道:“哎哟,原来这个奶奶也病的这地位,可怜,我们那里怎得知道哩?大爷这般说,我也难见他了。”门上的人道:“我看你也可以不必会罢,就是会了,也没有什么益处,只怕我去里面回了,老爷也是不肯给你进去的。”婆子听道:“既是大爷这说,我只得回去,算是我走到了罢。”
说着,别了门上的人,一径走回。翠儿接着问道:“奶奶却怎么意思?”婆子道:“没有见什么奶奶。”翠儿着急道:“你可不老昏了,我叫你是往那里去的?”婆子道:“奶奶是叫我往邹府上去的。”翠儿道:“往那里去,为何不曾见范家的奶奶哩?”婆子道:“哎,说来真正话长着哩。我走了那里去,门上的大爷,问我是那里的人。我说是要见那姓范的奶奶,有要紧的话说。他说问知是这里的人,为姐儿的病去的。他说你们那里知道,这位奶奶今儿也是病的个七死八活的哩。人参吃了许多,那邹老爷的心还好,说是奶奶自己的带头,就在他身上用了。门上的大爷说,今儿也用的差不多了。我听他这般光景,料是不能会面的了,便会了,他连自己命还保不住,那里来替女儿烦这心了。倘或知道女儿又病的这样,加上一番的忧虑,这倒不是反添他的病么。我想一想,也不便见他了。门上的大爷说,便替我进去回了,也怕他老爷不肯给我会的。我就说了一声,算是走到了罢。”翠儿听了,和阎、莫二人叹诧不已。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说。
第十八回周凤官哭妻肠欲断袁佛子生孙喜未阑
却说周翠儿听得婆子说出,兰姐在邹府里面病的情节,甚是惊异。向六儿、丽儿说道:“原来范家的奶奶,也是得了病的。那知他前儿来,约姐儿去那娘娘庙一会,竟是两人的命运将终,在那里去辞路的么。可怜他离了风尘,只说图了个下半世的结局,如今也是这般弄得不三不四的。”说着想到自己身上,不由的眼中流下泪来。阎、莫二人只道他不忘前情,为兰姐儿伤感,便道:“奶奶也不用替他忧心了,他好端端的和我们过着,又要这山望着那山高的,把我们一下子撇了,往这养老院子里去。你知道他去了,看我们这般人不上的狠哩。他只说他是见得透了,我们还是恋着这勾当哩。今儿一般也到这步地位了。可见人总)不过这命的,应该命是落在烟花里面的,便逃出去,也终归于不得好收场哩。倒不如安分些过着,到还罢了。”这一席话,说得翠儿低了头,半晌不言语。想道:“这命该如此的话,倒也不错。”于是收了眼泪道:“你们不知我的心事,那里是为范家的伤心。也是兔死狐悲,物伤其类罢了。”
大家正在这里闲话,外面说了进来,门前有个披发的和尚,在那里摇着铃,口里说是来化缘的。众人回他说,我们门户人家是不作佛事的。他在那里只管吵闹,死也不肯去。翠儿道:“这又奇了,那里有个出家人,行着强要募化人家的理。”说着,自己走到门前,只见那和尚口里不知说的什么,大声儿要人出去答话。翠儿在门缝里说道:“和尚化人家的缘,也该放慈悲些,那有这般强梁的?”那和尚道:“娘子端的愿舍是不愿舍哩?”翠儿道:“你要化什么?”和尚道:“只化宅里一个人罢了。”翠儿听了,又惊又慌道:“我们有什么人化哩?”和尚更不答话,只管讲他的。翠儿也听不出来,才要发作。
一个婆子走来道:“奶奶不好了,姐儿变了卦了。”翠儿忙回头就走,急急的走到英儿房里来。只见一个婆子,忙在床上避那帐子。远远的听着英儿喉中痰响。翠儿知是不中用了,一面唤人往外边叫凤官回来。去了半晌,只见凤官哭得泪人似的,走进房来,望着床上只管乱跳乱叫。翠儿一把抱住了,哭道:“兄弟这般呆法,一个去了,还要闹出一个来哩。你这样子,叫我可不活活的急煞了么。”接着众人来劝住,方才这里歇了声,那床上一声响动,再不作声了。原来是英儿的那口痰落了。凤官从新哭了一场,才起来料理他的后事。足闹了一昼夜,英儿的肉身方敛了起来。翠儿想起昨儿的和尚来,外面的人道:“就是奶奶进来的时节,他也就去了。”翠儿道:“这节事,说起来却是奇怪。怎么有个和尚要化人的,又是那时姐儿变卦。难道这和尚是勾生魄的不成?”凤官在旁听了,细细的问了一遍道:“哎哟,这可不就是我在街前遇着两次的那和尚么?我还说求他的救援。原来就是这秃驴做祸,我家姐儿平白的他就勾了去。我却是放他不过,再要遇见他时,定要和他拼了这条命了。”翠儿道:“兄弟莫要又发呆了,若果姐儿是这个和尚勾了去,这和尚便不是鬼,也是妖了。还得再和你遇着么。”凤官听了,不言语。
到了次日,果真的要寻觅那和尚。清早起来,净了面,只说出去干他事业去。一径出到街前,信着脚儿,寻访和尚的踪迹。走来走去,却是没处着实。走了有半日,到了一个巷子里面。远远的只见一堆人,在那里围着。凤官不知是为甚事,也挨在里面。听人讲说道:“这和尚想是做贼的,倘或走到里边,不遇见人,就有物事便带了走了。袁大爷时运高些不破财,恰见子。这和尚也没话说,只得就胡言乱语起来了。”一个人道:“你说没道行,他才被袁大爷赶了出来,为何一转眼就不见了哩?”一个人道:“那是和尚遮眼法儿,有什么难哩?”凤官听了,想道:“我正在这里觅他不着,原来他却又在这里妖言惑众了。”
当下拉了一个人在旁边道:“借问方才是什么和尚,闹的这伙人围着哩?”那人指着一个门道:“这袁大爷家,前儿生了个儿子,今儿才三日。他老爹开门出去办些酒食来做朝的,就忘记了关门。方才一个披发的和尚,闯了进去。一直走到里面,不知是做什么的。一头遇着了人,就摇起铃来,口里说道:‘要见见那生的孩子。’这袁大爷问他:‘要见孩子做甚?’他说:‘这孩子和他是一路上的人,他来约这孩子日后会面的所在哩。’这袁大爷不信他的话,说他是妖人,要抓着他打。那知这和尚,神通广大。说声要抓他时,他两步儿就走上街来。这袁大爷赶出,声张起来。大家才上前,那和尚把铃一摇,已是不见了。你说可奇罢!”凤官听了这话,分明就是前儿在他门首闹的那和尚了。他这般妖术,却往那里觅他去。只得颓头丧气的走了回来。翠儿只道他是外边干自己的事去,那里来细问他。过了些时,择了块地,发送了英儿的柩出去。
话分两头,却说这姓袁的不是别人,就是那袁佛子的儿子袁大。他妻儿怀孕,将近一年,昨儿忽然生了个儿子,他是儿女稀少的人,得了这个孩子,真是掌上的珍珠一般了。只有他老子却是看得不甚贵重,看着儿子欢喜异常,只得勉强替他做个汤饼儿会。那和尚闹的时节,恰好老儿不在家里。他儿子一径赶那和尚去了。进到里面,那知孩子在那里哭个不住。他忙上前问是为何这般哭泣?他妻儿道:“方才听得堂前铃铛子响,他似惊骇了的,哭将起来,直直哭个不住。”说着将孩子从床上递了过来道:“你抱去走走,拍他两拍,只怕就好了。”袁大听见妻儿说是和尚骇哭了孩子,口里一边骂着,一边接孩子在手里。哄了半日,那里住声。给他乳吃也不吃,只顾呱呱地哭个不住。
少顷,他老子办了酒菜回来道:“你只管在里面抱着孩子,也不照顾外面。恐有客来,还不知道哩。”他儿子听得是老子回来,只得把儿子送与妻儿,忙走出来接了物事,自去厨下料理。袁佛子自在外边候着,客位渐次的到齐了。贺了喜,大家坐着吃了晚酒,方才散去。袁佛子叫儿子进房去歇了,袁大收拾清洁,走到房中,问妻儿孩子怎么不哭的?他妻儿说:“哭了一回,气都接不上了,方睡去。这里还没有醒哩。”两个说了半晌话,一宿不题。
到了次日,袁佛子叫了儿子去做事,到晚方回。和妻儿问起孩子来,日间时常得哭个不歇气。只说孩子家好哭,也只得罢了。不觉光阴迅速,过了些时,已是孩子百日之期,长得到也壮浪。却只一件毛病,但凡他的娘吃了些荤腥的饮食,以及酒酱之类,这孩子吃了乳下去,登时就吐了出来。到后来渐渐的有了知觉,是有荤酒的乳吃到口里,便自己不吃了。初时袁佛子的儿媳还不在意,一日夫妻两个道:“孩子也将一周的了,也该给他一点儿荤,开开口了。”当下将肉儿嚼了,喂在孩子嘴里。那孩子可煞作怪,就似杀了他得哭将起来,吐了满身。骇得他两口子忙去他口边揩抹了,方才住声。袁佛子听得孩子哭的诧异,走来问:“是怎么的,孩子这般哭哩?”他儿子忙迎出房来,说道:“方才说孩子这么大,也该给点荤儿吃吃。那知喂了一点儿肉,他便吐了出来,哭得这样。”佛子听了,心里诧异。这孩子有些蹊跷,难道天性吃素的不成。怪得平时他娘吃了荤酒,他连乳都吐去哩。也不必明言,且看日后便知端的。
如此过了一年,孩子下了地,竟是半点儿荤腥都不沾口。袁佛子时常带在身边,这老儿每日要拜佛,念些经典,是佛门中的事,件件都做的。可怪,那孩子才一两岁的时节,话还说不来,却是一听得老儿念经,他就站在旁,有精有神的听。他娘有时来叫他去吃东西,他只像没听见的,动也不曾一动。直直听着老儿念毕了,方才走开。佛子看着孩子自幼信佛,合着自己的心意,倒也欢喜,不时带了他到庵观里面去,做些佛事。那孩子只一到了这些去处,便欢天喜地的玩耍。见了钟儿罄儿的,便去敲击。后来是袁老儿拜佛,总是他在旁边敲罄,竟打的一丝儿不错。和尚们见了他,都爱慕不了。向袁佛子道:“老菩萨一生好佛,修出这样一个小佛爷来。”佛子听了,真正拿这孩子做活佛一般。
一日,城中崇恩寺里,要做龙华大会,延请了四方有道行的和尚,订期于三月初八日,设坛开经。城中的人,无有不去看的。那一种好佛的,那个不去瞻仰这样道场。袁佛子待得这日,斋戒了要赴会。孩子跟熟了老儿的,到出门的时节,他却要同了去。佛子的媳妇道:“今儿这个所在,人多孩子又小,怕到了那里惊骇了,值得多哩。我看到是不去得好。”孩子那里肯不去,一把抱住老儿不放。佛子见他,必欲要去,只得道:“罢了!我带他去去,便回来罢。”媳妇又叮咛了一番,叫孩子早些回来。
老儿方才带了,一径走到崇恩寺里。这时僧众到齐,足足有两千个和尚,在那里执事。孩子跟着老儿,见了和尚就拜了下去。原来重佛法的人,见了和尚总是下拜。孩子见老儿拜,也就学着伏在地上。寺中的和尚都惊讶,这孩子这么大,就这般知事,那个不来看这孩子。老儿又带了见上座的一个大和尚,在座下拜了一拜,孩子也跟着拜了。那大和尚合着眼,只做没看见的,坐着不动。少顷,大众齐入经坛。大家诵起经来,鼓声钟声罄声铃儿声,一齐响动。孩子全然不觉得惊恐。老儿接着看他,他却似出神的样子,两眼望着那大和尚,身子就如钉住了的。老儿和他立了半晌,怕他肚里饿了,要带他回家。他那里肯,只是拉着老儿要听诵经。老儿又和他站住,买了些点心,给他吃些,自己也吃了。
看看到晚,孩子还是不肯走。老儿急了,抱在身上,只管往外走。孩子哭了起来,一直哭回家里。媳妇接着,只道受了惊骇的,口里埋怨老儿。佛子道:“你道他是怎么哭哩?多时我在那里就要带他回来,他只不肯走,便随便买了些素食吃了。这时节,他还不肯来,我只得不顾前后的,抱他来了。他从出寺来哭起,直哭到家。明儿真正不带他去了。”孩子听说不带去,加倍地哭得狠些。娘接过抱着,忙道:“明儿去,明儿去。”说着那孩子果真的就不哭了。到了袁大回家的时节,妻儿道:“孩子家,到底不该混走。今儿老爹带了他,看龙华会去,他就哭了回来。不知可是骇了他哩?”袁大听得妻儿这话,心中不由得恼起老子来。
一头走到佛子房里,叫了一声爹,老儿开口道:“你回来了?”袁大嘟着嘴,也不答话,便道:“你老人家这么年纪,才得了这个孙子。怎么这般的大意儿哩。那龙华会上,成千上万的人,闹哄哄的,倘或骇了孩子,也不是耍的。再者孩子家是不宜走佛地,近菩萨鬼怪的。此后可莫要带他混走才好哩。”老儿被儿子一场抢白,气得瞪着两个眼睛,都说不出话来。半晌道:“今儿没有骇着他,你这话儿从何说起哩?”袁大道:“没有骇着,为何哭了来家哩?”老儿知他是听了妻儿的了,便把孩子在寺中,不肯回来的话,说了一遍。袁大方才晓得不是骇的,回房去又和妻儿闹了一回。说他无风生有的,说了出来。他妻儿还在那里,埋怨公公不该带他去。
到了次日,袁佛子起来。想道:“今儿崇恩寺里,连我也不去了。不要叫孩子发泼,只在家里做些佛事罢。于是净了手脸,吃了些点食。到佛座前面,开了经卷,跪诵了一回。孩子醒来,只管寻觅着老儿,还要出去。袁佛子道:“今儿没得会了,连我都在家里念经哩。”孩子认是真的,也就罢了。话休絮烦,自此之后,佛子从不带着孙儿往寺院里去。
看看又过了两年,孩子已是六岁了。袁大和妻儿道:“孩子今儿大了,也要读两句书。巷外边,灵蛇庵里,有个带行医的先生,教了五六个孩子在那里。我想把这孩子附了去,也识些字迹。”妻儿道:“这也是该的。明儿告诉老爹一声,就请他那里说声去。次日,袁大到老子面前,说出要把孩子去灵蛇庵里读书的话。佛子道:“你又忘记了,说过不叫孩子进寺院的,如今又要把他送在这个所在念书去。你还不知这庵子里,那座神圣哩。我说给你听罢,我那幼年的时节,听得老年的人说的。这庵原是人家宅子,忽然屋梁上绕着一条大蛇,人见了都惊得魂不附体。有惹了他的,七日内性命不保。后来常常的出来,家中的人没法到他。商议了,点起香烛来,向他祷祝。那知极有灵验,是敬他的,都有好处。于是附近的人,总来烧些香纸。后来这家里的人,住的自己不安。就舍了屋子,改做个庵子。所以叫做灵蛇庵。有个和尚说,灵蛇老爷,夜间托了梦,要塑一个神像。你明儿去看看,那像顶上,还塑了个蛇头哩。”
袁大听了,当下惊得失色道:“这般说,这庵里的是个草神了。如何叫孩子去得哩。”当下回房和妻儿说了,把孩子读书的话,权且不题。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不茹荤孩子饶佛性计舍子袁大拂初心
却说袁佛子将灵蛇庵的根底,说与儿子听。于是把孩子念书的一节,也就搁过一边了。这孩子终日在家里,无事的时节,便将佛子所念的经典,翻着看。因他平时,听老儿念诵,都听熟了的,看着便随口的念了出来。一日,孩子正在座下跪着念经,一头遇着了娘走来,骇的他娘叫唤起来。佛子方才从外边走进里面,只听得媳妇一片声喊。不知是什么事,急忙走到面前。媳妇道:“爹爹快来看,这孩子一个字儿不识,在这里不知怎么就翻出经典来,高声朗诵的念,这可不是个妖怪么?”
老儿听了,走过来一看,果然孩子跪在那里,正念在兴头上哩。他娘闹着,他就似没听见一样。老儿看了,也自诧异不了。就站住,待他念毕起来,问他道:“你怎么认得这上面的字哩?”孩子道:“我每日的听着你念,就记在心里,是这么认得的。这有什么奇异哩。”老儿道:“是了,这孩子是听着我念的。”放开了经,将上面的字给他认,却是一字识不出来。媳妇看这般光景,方才少定。道:“平时听的,却怎么不错一句哩?”老儿道:“这个是他记性儿好,也不什么难的罢了。孩子倒是个有灵性的,明儿读书要似这般样子,就可以望他成名了。”媳妇被老儿这般说,只得不言语了。终是心里疑猜,甚为不快。
袁大回来时,也就背着孩子计议道:“这孩子自幼这样的癖性儿,怕不到大来走入空门一路么?”袁大想了一想道:“孩子不吃荤,他知得什么哩。明儿不叫他知道,暗暗地拌在饭菜里面。看他可吃得下去。”两个计议定了。到次日,悄悄买了些鱼鲜,煮熟了似熬的汁的一般,下在素食里给孩子吃。孩子那里知道,只认是素的,吃了一箸道:“怎么这样腥哩,似有荤的么?”他娘道:“你想是熬不住,想要吃荤罢。平白的这净素里面,那里生出荤来哩。”孩子听了不敢再说,那箸儿方举了起来,要向菜边去,忽然哇的一声吐了个满桌子。看着他面上登时变了色,那双眼儿都直了。骇得袁大和妻儿都抖了起来,忙上前抱住孩子,只顾拍道:“不吃罢,好端端地怎么吐了。”说着两个你埋怨我,我埋怨你。又不敢说明了,被老儿知道,要责备两口子舞弄孩子。只是悄悄的服侍孩子,抱到床边放倒了,给他卧着。
这孩子迷迷的睡了一日。他妻儿慌了,哭了起来,向着丈夫说道:“昨儿只说和你说说,怎样把孩子这癖性儿弄转了的。你偏偏想出这样子来,好端端地把他害得这般光景。叫我心里看着,真正难过地紧哩。你横竖把他服侍好了便罢。不然,我也是这条命不要了。”袁大听了妻儿这一席话,心里也是懊恼道:“只看夜间可清爽过来,倘或还是这样,明儿请医生来看他便了。”妻儿道:“这可不是好肉儿上生了疮么。平白的一个好孩子,要叫他疾痛起来,是什么意儿哩。”说罢,走到床边看那孩子,还是%%的睡着。只得由他,不敢惊动了,两个看了一夜。
到次日清晨,孩子在床上,忽然大叫了一声,醒了过来,忙叫了一声娘,道:“哎哟,好骇人哩。”袁大的妻儿见孩子醒来,倒也放下心去。忽然听得“哎哟”了一声,说出骇人的说来。心里仍是惊疑,急急地走过来道:“儿子醒了么,怎么骇得这般样子哩?”孩子扶了娘,爬了起来。袁大接着也在旁问他:“怎么受了骇?”孩子坐在床边道:“我夜来做了一个梦,起初是个和尚来,带了我走。说道:‘你看看你做的事去。’我说什么事?他说到了就知道了。我不由地就跟了他走。一直到了一个所在,看见一个少年后生。他道:‘这人儿是你做过对头的。’又到了一个空阔的去处,见一个中年的妇人,那妇人哭着叫我儿子。和尚说:‘这是你的娘,你都不认得了。’说罢,又带了我走。正在走着,和尚忽然向我头上打了一下。我这身子就扑在地上,变了一个狗。跟着他走,走了半晌,又到一个地方,他说:‘这屋子是养活你的。’又到一个东厕上,见两个少年的人儿,在那打驼儿背着。后来一个,忽然哎哟了一声。和尚道:‘这是你替那一个报仇,咬了他的下截的。’说着又道:‘还跟我走。’一走又到了一个山上,那和尚指着一个洞里道:‘你进去看看。’我不由地爬了进洞,这身子就渐渐长了起来,变了一条大蛇。只见一群女子在那里,向着我要命。方才闹着,天上一个霹雳,和尚带着我,跑到一个庙里,佛座下躲了。那日(身)子也就小了。少顷,一个神圣拿了条棍儿将我一打。天上的雷接着在我头上两击。我就不知怎么样了。和尚道:‘我带你回去罢。’我方才跟回来,走了许多的路。他就又在头上打了一下,我就醒了。真正骇煞了罢。”
孩子说着,袁大和妻儿吐舌不迭道:“这个梦怎么这样地骇人哩。”袁大道:“且莫要闲话,孩子只怕饿了。你也该给他点儿东西吃哩。”他妻儿忙问孩子吃什么。孩子道:“心里却是饿得紧,先前跟着和尚,我就要吃那街前买的糕点,和尚只是不肯。说:‘这是吃不得的,你要吃了,就不能够回去了。’娘可随便儿给我点子吃罢。”他娘一面拿了素食,叫孩子吃着,一面和丈夫诧异道:“这个梦分明是阴司里面,去了一趟子来的。”袁大道:“你莫要在孩子面前,说这骇人的话了。”
口里说着,心下想道:“却是有些奇怪,他说一个和尚带了他去。他生的时节,就有一个和尚来,闹了那一场。及长了这么大,又戒口不吃荤酒。又见了佛法经典,一看便合着他的意。这孩子生来到有些奇哩。不知带他走的是什么和尚。想是那和尚死了,在阴司里面。果真和这孩子有什么前世里的因缘,这么难断的样子。或者昨儿来,带他去看的,就是前世里的事也未可知。”袁大想到这里,把这孩子倒也看下八九分去。自己却也打到心儿,横竖舍着他出家修行去为个底止。既而又想回来,自己又无多的儿女,半生儿才得了这一个,偏偏又是这样癖性,也是袁氏应该绝了一脉了。不觉伤心起来,两眼里忍不住流下泪来,他妻儿见他如此,不知头脑,倒着起忙来。道:“你又是想着什么来,我才说句话儿,你方且说在孩子面前莫要乱语。你这三行涕儿两行泪的,到是该在孩子面前得的哩。”袁大急急的打个花道:“你知我是怎么的,一夜儿没合眼,方才一个呵欠儿,打得两眼酸出泪来了。不然平白地落什么泪,还是你混讲哩。”妻儿听了这话,也只认是真的,也就罢了。
袁大坐了一回,见孩子精神起来。知是没事的了,也就立起身走出房来。一头正遇见老儿,叫了一声。老儿道:“这时节还在房里做什么的,也该出去办正经的了。”袁大道:“今儿起迟了些,方才要出门了。”说着往外走了。老儿也跟着走了出来。袁大一想道:“孩子这一番说话,叫人疑心不了。且告诉老爹,看他怎么说哩。”一边想着,一边就向佛子说出昨儿孩子梦来。佛子不听则已,听了都惊得痴了半边。道:“你这说那和尚真是活佛了。走的这些地方,怕不是过去的境界么?这样看起来,孩子投在我们家里,也是暂且落足的罢了。将来难望他,俗门中安身立命的。你只记着我这句话儿,做个日后的证验罢。”说罢,袁大纳闷走去不题。
却说佛子想着儿子的话,心里道:“这孩子如此来历,我们有什么福分儿,招得住他。要只绊着他,倒误了他的前程。反不如恰(给)他入了修炼的路上去,就是将来得了点子道,我们少不得也有些好处。却只是儿子和媳妇不知什么意儿哩?”想着走了家来,只见孩子在房门口站着。见了老儿口里叫着,问老儿可有拜佛。老儿道:“好个孩子,记挂着佛事。我今儿早起就拜了佛,念了经了。”孩子道:“明儿念佛,要带我看的。”老儿道:“明儿你起早些,到我房里来,我和你拜佛罢。”这里老儿和孩子说了些闲话。
媳妇自去厨下,收拾早膳。安排了老儿的菜饭,接着拿了自己和孩子的菜饭到房里来。叫孩子吃饭,孩子道:“我是不吃了。”他娘听了,明知是为昨儿吃的不好,道:“呆孩子,今儿只管吃的,这是我亲自安排了来的,里面洁净的很哩,那里还似昨儿的。昨儿也是偶然沾了些腌(东西,想是你爹爹办的大意儿了。”孩子那里肯信,只是执定不吃。闹得老儿听见了,问是为什么?媳妇道:“孩子昨儿吃饭吐了,今儿又怕吐,在这里不肯吃。我说只管吃,不似昨儿了。他只是不信我的话儿。你说这孩子,可不呆罢。”老儿接着说:“不妨事的,孩子只管放心。”劝了一回,孩子方才吃了些净饭,一点儿菜都不吃。他娘看着,悔恨昨儿自己的不是。叫孩子今儿连素的也不吃,这却怎样是好的哩。恨得自己也不去吃饭了。
到了晚时,丈夫回来了。把孩子日间不吃东西的话,告诉了一遍。袁大心里甚是不安,两个立在房里讲着。老儿走近房前问道:“可是儿子回来了么?”袁大忙迎出来道:“恰才到家的。”老儿道:“跟我那边去,和你说话。”袁大登时随着老儿过来。老儿道:“叫你来没甚别的说,我看你这孩子却是有些古怪。俗语说的“养儿待老”,你养他这么大,原是想着将来,得他的济的。他这举动,你看将来可是俗门里安身立命的?我想的留着他,倒惹他三灾八难的,叫他不得安生。不如就此时舍了他,许在什么大丛林里面出了家。他倒也还乐得的,就是我们将来,待他有些道行,也得些好处。不知你两个意思以为何如?”袁大听了发急道:“老爹想得特差了,也不自己算计,你是这样年纪,就是我们这些年来,才有这孩子。怎么平白的送去寺院里面哩!这话快休提罢。给媳妇听了,还要送他的这条命哩。孩子就是做怪些,也只好随他去罢了。”老儿被儿子这一番话抢白,自己有许多心事,也都说不出了。袁大站了一会子,转身走回房里。妻儿道:“老爹叫去,却是说什么?可是讲日间孩子不吃饭的话哩。”袁大道:“不是的,和我说生意的事哩。”一宿晚景题过。
到了次日,孩子清晨闹着要起来,看老儿念经。自此佛子也教他些经典,叫他跟着自己念。过了些时,佛子带了孩子在街前闲耍。老儿和邻家的一个老儿立着闲谈。只见一个和尚,从巷口走了进来,看看走近孩子身边,那和尚将袖儿在孩子头上一招,就飞也似去。孩子打了个寒噤,走到老儿面前。老儿道:“怎样的?”孩子只叫头上有些晕晕的。老儿忙带了孩子,别了邻人,一径走回家来。交与媳妇道:“孩子在街上耍了一时,叫头有些晕。你带去房里,给他歪歪罢。”媳妇接着问:“孩子心里怎的哩?”孩子道:“身上怕冷些,心里昏昏的。”他娘道:“歪歪去罢。”就送上床去,将被儿严严的盖了。
醒来,他娘走近床边,摸他的头。那知竟是火炭般的热将起来。面上发红,如同猪肝一样的皮色。当下慌了手脚,急忙唤老儿道:“孩子发了热,可去请一位医生来看看哩。”老儿想道:“孩子想是在街前受了风,是要发散的,就去药铺子里配了一剂药来,叫媳妇煨给孩子吃。道:“不过是风寒,散散就好了。那里又寻医生去。”媳妇接了药,去安排了,叫孩子吃下去。那里得效儿,热的渐渐狠了。晚间袁大回来,妻儿告诉一遍。袁大也只认是风邪。过一夜儿,少不得热就住的。
到次日,那知孩子昏昏的只管睡,热的越觉狠些,叫着也不知道。夫妻两个着了急,袁大出去请了个医生姓何的,来家看视。这何先生诊了脉道:“这位哥儿,似中了邪的。若论风寒,面色不得发赤到这地位。人事昏迷是不消说得,热得这样了,如今怕得惊悸起来。”说着开了方儿道:“且替他发表,带着驱邪凝神。这药吃了下去,要人事清爽些,热得住了方好。”袁大看了方儿,送去医生,走了进来。
这时老儿方知,孩子一夜不曾住热。儿子请医生来看说,孩子是中了邪。心里想道:“昨儿在街前,不曾遇见什么。”想来想去道:“是了,有个和尚走这里过,我看他就有些贼眉贼眼的。孩子见了他,那时随即走近自己的身来,说是头有些晕晕的。难道这和尚有什么讲究不成?好歹看吃这药可好。”想着走过儿子面前,接过方儿一看。见是防风、远志、神曲、勾藤等药,道:“我去配了来罢。”拿着走到铺里,配就回来。叫媳妇煨了,看着给孩子吃下去。那孩子似木鸡一般,不省人事。把药灌将下去,歇了一回。袁大和妻儿都在面前,一时你来摸摸头,一时我来看看面的,两上没有片刻安宁。孩子直睡到下午,忽然叫了起来。袁大夫妻,骇得忙揭起帐子来看孩子。不知是吉是凶,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忆儿身蠢妻偏系怀归佛门灵蛇终证果
却说孩子睡得昏迷不醒,袁大和妻儿守着。只听一声叫喊,忙来看时,但见他口里吐出沫来,两眼儿白瞪着,牙关都紧闭了。骇得两个魂不附体,登时哭了起来。老儿在外边听得,只认是孩子有甚变动,三步做两步的,走进房来。问道:“你们这般样子,是怎么了?”袁大道:“不中用了,你只来看这孩子。”说着夫妻两个站开了。老儿走近床一看,却也惊讶不了道:“这是孩子急惊的光景。你们还只顾哭喊,也该抱起来,替他抹抹哩。”一句话提醒了袁大夫妻,连忙把孩子抱了起来,抹了半晌,那眼方放下了,牙关略略的开了,面色才转过红来。一口气儿,叹了起来。袁大接口叫儿,叫个不住。孩子只是闭了眼儿,全不答应。他妻儿叫快去寻医生来看。袁大应了一声去了。
少顷,来的医生又是一个人,却不是昨儿姓何的了。看过脉开了药道:“没什么要紧,这公郎是一时痰迷心窍。这药儿吃了下去,包管叫他清醒过来便了。说着起身。袁大听了,倒也放下心去,一直送出了门。回来对老儿和妻子说:“是这先生说的,不妨事。只开通了痰迷,便没事了。”当下去配了药,给孩子吃了。一夜过来,那孩子忽醒忽睡的,总不开口。有时睁开了眼睛,他娘叫他也不知道。如此过了两日,每日请医生看治,不过止了热,其余全不见效。急得袁大和妻子没了主意。
这日早来,袁大道:“孩子终日给他睡着也不是的,到底扶起他来坐坐。那痰也叫他活动活动,或者下去了也未可知。”他妻果真的,扶了孩子起来。叫他坐,他也就坐住不动。引他说话,却只闭口无言。及至佛子走来看他,见他面色也似平常一样,就是眼儿神光觉得瞪住了,眼儿都不能转动些。吃饮食到也还不少。只见这般光景,向儿子道:“看他这样,已不是药能见效的。也只好听他自转罢了。”说着走了出去。袁大和妻儿商议道:“看了这许多的医生,都不见点效儿。看来也是白花了钱的。今儿我出去,铺子里买些化痰丸儿来,给他吃。敢怕到得些效验。”妻儿见数日来,都是这样,也就心儿没法,只得由着丈夫去做主了。自己小心带住了孩子,时常的拿些玩耍的东西给他看。他却眼儿全不转晴。后来吃了化痰丸,也不觉得见效。
一日,佛子拜着佛,念那心经。忽然想起孩子,忖道:“从前是念经的时节,他却总在旁边来看。今儿弄得这般呆了,可怜那里还似平常的伶俐哩。”又想道:“这孩子生来性儿近佛,待我明儿将经典在他面前舞弄,看他可动心是不动心。”这也是老儿,巴不得孩子知了人事过来的苦心。要知道一个人被痰迷了,那件事就能治得这病的。到了次日,佛子起来。袁大走到老儿房里来。佛子道:“孩子可有醒哩?”袁大道:“早已起来坐着了。”老儿道:“昨儿我想的,这孩子生来好佛,或者佛菩萨灵圣,感动他将这病变转了,也是拿不定的。我今儿带他到佛前,看着我念些经典。这也是他精明的时节,性之所近的事。他若动了心,这还可以仗着佛力,有个转机儿。你可就送他过来,我这里净了手去。”
说着袁大回房,将老儿的话,告诉了妻子。他妻子倒也合意。袁大登时走到孩子身边道:“你久没有看念经了,今儿我带去听听罢。”可霎作怪,这一句话才说毕了,那孩子就似懂得的,把头微动了一动。袁大夫妻,看了欢天喜地起来。两个齐齐地抱了他,送在佛前,从坐在个垫子上。老儿已是跪在佛前理那经卷。少顷,念了起来。只见那孩子听着,在那里不住地转睛儿,望那经典。一时间,便摇起头来,那嘴接着动个不住。一时又笑了起来。袁大夫妻看着又惊喜,又猜疑。只有佛子在那里念着,一心在孩子身上,看他可动心的。见他果真活放起来,心里想道:“今儿方知这孩子,真是净土中人。这样还留他在风尘里面,是何道理。”一边想着,立心要把孩子舍在寺院里面去。一边念着经典,半晌念毕起来。孩子还是那痴呆,叫着不知,拖着不走的。
袁大夫妻只得带回房中,依然坐了。自此是老儿念起佛来,他却活动异常。只是不见他开口,过了还是迷而不醒的。如此过了月余,佛子这日寿诞,儿子和媳妇,齐在面前。老儿落着泪说道:“我今儿有一句话,和你们说。只是不要违了我的,便是你们孝顺了。”袁大道:“爹这大年纪,今儿又是好日子,为甚这般情形?说了话,只要我们行得来的,那有个不依的哩。”老儿道:“若得依了我么,我便向你们说了。”袁大道:“只管说道是什么话哩。”老儿道:“不是别的,就是为孩子这么样子,我看在眼里,却是看得透的。他究竟是佛门里面的一个小弥陀,不是我们人家的子孙哩。你看他那么昏迷,怎么见我念起经来,他就眉飞色舞起来哩。可见他的真灵儿,原是不昧的。我想着到底要舍了他去的。你们莫要说养他这么大,一心的舍不得哩。譬如昨儿他得了病的时节,说个破败的话,竟是一口气儿回不来。便又将如之何哩。”袁大道:“你老人家想的原是不错的,但只眼里看着,怎么不心疼么。”说着他妻儿在旁道:“既是爹这么说,明儿将他记个名,在那头陀座下罢。”老儿道:“你们都想不到,我实对你说,留他在家里,终久一个呆子有什么益处。你舍了他,天幸佛爷保佑,他智慧起来,这就胜似在眼前了。”
老儿说的两个心意转了,道:“这么说,送他到那里安身去哩。”老儿道:“就是前年做那龙华会的寺里,有个和尚,我访知他有些道行,名叫圆空。他却不是这崇恩寺里出身,只在那无极岭上,结了一座茅庵,叫个“太虚真境”。这“太虚”两个字,为什么起的哩?原来这岭上有个洞,就叫做太虚洞。所以这圆空和尚,取个别有洞天的意思。那庵离这里有两日的路程。我想这孩子,若要剃度,除是这个所在,方才不枉孩子投托一场。”袁大和妻儿允了。老儿道:“待我明儿去崇恩寺,访这圆空和尚。和他说定了,再做计较。”说罢,又讲些闲话。当日袁大办些酒食,给老儿过生日。
到了次日,佛子出门,一径走至崇恩寺来。会见了一个熟识的和尚,问他道:“圆空和尚可在这里了?”那和尚道:“你老爹问他做甚?他今儿正在寺里,那边龙池上说法哩。”佛子听了,知道龙池是寺里的一个胜地。就别了那和尚,自己寻至圆空面前,听他说了一回法。大众散了,圆空也就立起身来。佛子忙上前,伏在地上,问询了。圆空只得仍旧坐下。佛子道:“久不闻法言,心里不觉茅塞。适才指点,顿然心朗。”圆空接着说了一回佛语。
佛子道:“今天拜见和尚,是送上个小弥陀来的。”圆空听了,知是要来投托出家的。道:“老菩萨,却是何人要舍身哩?”佛子道:“不是别人,就是在下的,家中一个种子。”圆空道:“是为何事出家哩?”佛子将那孩子生性好佛,胎里茹素的话,先说了一遍。又把近来得了痰病的话讲了。圆空道:“痰迷的人,真灵是不昧的。既是老菩萨要舍了他,我这里只是仗着佛力,开导他罢了。”说罢,佛子和他订了日子,择期于四月初八日,佛诞之期,就在这龙池上面剃度。
当下作别回来,袁大和妻儿接着问了一遍。两个准备孩子出家的物事,不免做些僧衣僧鞋的,预备着那日剃度之后,便于取用。此时孩子,正是七岁。老儿倒也罢了,只是袁大夫妻心里,终是割舍不下,时常地含着眼泪。到了日期,佛子带了儿子和孙子,祖孙三代,坐了两乘轿,一路取崇恩寺而来。原来崇恩寺,是城中一个大丛林,大众这日齐来受戒,甚是闹热。
孩子下了轿,先是袁大带定了的,可怪一到寺中,孩子自己走动起来。见了和尚,便拜下去。佛子和袁大看着都惊呆了。道:“这孩子痰迷住了,这些时都不见他转动。为何一入法门,便这般有知觉哩。”一边诧异,一边带了孩子,见圆空和尚。孩子一见,伏在地上。接着佛子和袁大拜了,孩子却是伏着不起。圆空下来,亲自扶起他来道:“阿弥陀佛,菩萨法力洪深,叫你聪明智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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