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婆罗岸全传》(4/6)-清-佚名
(本文为《婆罗岸全传》第 4/6 部分)
看看到晚,灯火儿点起,似白昼一般。排了两席酒,兰姐道:“老爷们莫见笑,我这是做庆的筵席。回来英姐儿还要敬邹老爷一杯儿,却在房里排了。”说着,邹公子坐了上席,翠儿和那来的两个陪了。下席儿屈、庞二人和家里的两个坐了。兰姐自己插在上席,敬公子的酒,那三个接着陪。这公子心里想着踏花,屈意儿奉承些。不在话下。
却说英姐,到坐席的时节,婆子搀了他进房中,吃了些东西。替他重匀粉面,再整衣妆。将一个珠冠儿,放在镜台前,专候公子进来好上头的。又停了一时,一个婆子来说道:“进来了。”说着,英姐站了旁边。兰姐陪着公子来了。一进了房,那香儿扑鼻子不散,真是销魂。两个婆子将桌子放在房中间,齐齐的排了两支红烛的下面。须臾桌子排得满满的,都是些精巧的碟子。
屈、庞二人和众粉头,接着进来观玩。公子道:“我们都坐下吃一杯就是了,不必这样礼数,我也不耐烦的。”兰姐只得请二人旁坐了。下面是翠儿和英姐,公子坐了上面。翠儿道:“我代英姐敬罢。”说着站起来,斟了公子的酒,英儿略站了一站。屈、庞二人也斟了,陪着吃过。又吃了几杯,屈、庞二人觉得公子的酒有了。道:“我们看上头罢。”公子道:“酒不吃了,好得狠。”大家站起身,婆子上来撤了席。兰姐向公子屈了一屈膝道:“借老爷贵手替女儿上头罢。”公子搀住他,自己到镜台边,拿起珠冠来。婆子扶过英姐,就近着公子,叫他将珠冠上了头。就接过来,仍旧放在镜台边,就卸了妆。众人出房。一个婆子请姐儿沐浴,英姐略见了个意儿。婆子们随即收拾了,也出得房来,掩上了门。
公子想起前和丽儿话来,果真怕他半夜跑出去,自己过来把门扣上了,拉着英儿的手,到床前坐下。英儿羞得脸儿低住了。公子替他解了钮扣儿,露出粉白胸膛,却是大红满花装香的夹纱兜肚,掩住身子。英儿略略的将手来隔住他。公子忙解了他裙儿,抱他上了床。自己脱了外件,也和袴儿。上去道:“你家妈妈和姐姐们那么大方,你怎么这样小气哩?”英姐微笑了一笑。公子道:“你今儿疼我些,我还有许多的好处给你哩。”英姐听了,把脸歪了过去。公子替他解了袴子,他把身子捱了半晌,方才褪去了半边。
公子兴发,自己去了袴子,乘势分起他两腿,对着便刺……只见英儿叫了一声“哎哟”,那口儿紧闭,早已疼得晕了过去。公子看了,不见他再动一动,……只觉那气儿,却是冰冷的,从鼻子里出来,方才惊慌起来。忙下身来,将他两腿放下,自己下得床来,仍旧去摇了他一摇,哪里能动一动。又将灯烛上床去一照,已是一丝儿气都没了。当下骇得牙打得颤了起来。急急开出门,唤起婆子来。且叫他莫惊动了兰姐,且进到房里来看。这英姐,不知死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惊奇遇兰姐欲娄身遭恶客英儿将出阁
却说邹公子和英姐掩了房门,众人退出。外边来的三个粉头,渐次的来接去了。这屈、庞二人商议道:“他们还有几日的闹哩,我们且回去,明儿再来罢。”说着站起来要走,兰姐那里舍得他二人去,上前拦住道:“这个时候,还往那里去。是要在这里歇的。”大家拉扯了半晌,屈、庞道:“明儿邹老爷是必不能就去的,我们好歹明儿来过夜就是了。”兰姐不得已,让他们和公子的家人去了。兰姐送了客回来,又照应着婆子,收拾些家伙,然后和阎、莫二人各自回房。只剩了英姐的两个婆子,伺候房中的客。各人正在睡得寂静,忽然邹公子开了房门,慌慌张张地唤婆子。婆子听得公子叫唤,不知就里。只道是英姐决裂,忙来房前问甚么事。公子抖着说道:“你们进来看看,姐儿是怎么的。”婆子进得房来,拿了灯烛,上床看那英姐儿。将灯一照,只见脸上一点儿血色没有,眼睛儿和牙关都是紧紧的闭着。又将灯照到下面,那腿一只还是赤条条的。往他那私处一望,不望则已,望了两个婆子吐舌不迭,只见阴门裂了有一寸来长的一个口子。婆子急急替他穿上¥子,仍放了下去。两个商量着,倾了些滚汤儿来。一个上床去,撬开了牙关,一个将滚汤灌下些去。停了半晌,英姐微微的叹了一口气。婆子知道他醒了过来,公子方才略放了一点儿心。这里婆子忙上床叫唤,他却不答应,又过了一会子,渐渐有呻吟的气息,就忙着煨起米汤来,放些莲子在内。顷刻,倾了半碗米汤来,叫英姐吃,仍然扶住他勉强饮了两口。下边却是漓淋不止,哪里转动得。登时似生长了孩子的一般,坐起草来。
看看天色已明了,婆子悄悄给了兰姐儿的信。兰姐听了,骇了一惊道:“这人是什么样的货儿,这个厉害的哩。前儿和莫姑娘歇了,他并不曾道了半个字儿。这是什么讲究?”立时叫了婆子,请过莫姑娘来。兰姐问道:“姐姐前天和这个人儿过了一夜,他却是个甚货儿,你可知今儿弄出一段子奇闻来了。”丽儿道:“什么奇闻,我并没有见他的异处,只不过略强壮些儿。今儿小姐儿却怎样哩?”兰姐将婆子说的述了一遍,大家诧异不了。
兰姐梳洗了出来,走到英姐房中。公子却是坐在下边出神。兰姐请了个安,公子道:“今儿倒叫我下不来的了,这是怎么说的。”兰姐道:“老爷只管放心,姐儿初次儿经历,这也是不免的。想是养息两日,自然好了。只是到带累老爷受惊。”公子见他这话越觉得过意不去,道:“既是这么,好好的服侍他,我那里拿几十两银子你用便了。”
兰姐谢了一声,来看那英姐,此时面色虽是回了过来,到底是血气耗散了的,仍然是干白着脸。他心里有不自在的去处,羞答答的,只是说不出来,自己忍着些。当下兰姐叫他一声,却慢慢地把个脸儿转向里边去。兰姐知他羞涩,也就罢了。走了过来,陪着公子。心下想道:“这人到底有些蹊跷,丽儿方才不肯说,只道了个略强壮些,不知是怎么样的强。我倒要看他一看,方能放得下这心去。”一边想着,一边款了公子吃了早茶,吩咐婆子料理午饭。公子便要起身,兰姐道:“老爷今儿要去了,就是怪着姐儿了。虽是不能陪着老爷,这例儿是要原全的。多则一个月,少也要三日,方才放老爷去的哩。”说着屈、庞二人和邹公子的家人都来了。公子随唤家人,去家里拿两百银子来。家人答应着去了。顷刻到来,公子叫他拿五十两给了兰姐,余者还带在身边。
却说屈、庞二人,早已在外边得着夜间的信,装做不知。说说笑笑的,吃过了早膳。兰姐请众人斗牌,于是公子和屈、庞二人,兰姐陪着坐下。四个人斗了一会子牌。阎、莫二人在旁观玩到歇局,公子输了十来两银子,屈爷输了五两。庞爷赢了四两,拿了二两给两个粉头,二两给众婆子们,公子唤家人过来,连屈爷输的一起拿了出来,交与兰姐。此时已是黄昏,婆子们排上酒肴,大家坐了。免不得阎、莫二人唱些曲子,欢饮了一会子。屈、庞二人意欲起身,兰姐道:“昨儿说过,今日是不去的,叫两个姐姐奉陪就是了。老爷屈着些,在我那里安置罢。只是不洁些。”公子心里还想和丽儿睡,怎当得兰姐这样殷勤,不好启齿,只得依允了。屈爷在六儿房里,庞爷在丽儿房里。兰姐陪了邹公子在自己房中来。家人吃了下席,回去不题。
这里兰姐房中的婆子,舀了汤来,两人净了手,扣上了房门。兰姐笑着道:“老爷的贵体怎么这样的经当不住哩。昨儿丽姐说起,实在的壮大,所以我今儿要领领老爷的教。”公子笑道:“你莫要像丽儿,半夜叫起饶命来哩。”兰姐听了,方知丽儿却也受不的,他还说略强壮些哩。怪不得英姐儿弄得这样了。”心下就记了莫家的坏处,道:“侍我慢慢地和他计较。”看官们,邹公子如此物事,连丽儿都免战了,为何兰姐心里却不怕哩。原来这兰姐本是个好淫的女子,经历了多少的人,那心中觉得总不畅美。难得有这样的材料,那有个不动心的。
当下请公子解衣上床,他自己忙御妆伺候……公子兴至,一泄如注。搂住了睡了一觉。
兰姐醒来,将手儿下边去一摸,那被儿都是湿了。忙拿布抹去。忖道:“真是至宝,便死在他身上,也是甘心的。那里去寻这样的货哩。”又想着:“他才干得甚觉畅彻,必是没有和他合得来的。我想这烟花里面,终久不是着脚安身的所在。莫若跟了他,将来谅不得到无所归着的地位。只是英儿又被他粘了身,名分上不好看像,这怎么样哩?且让我探探他看,再做计较。”
当下向公子道:“爷今儿还畅意么?”公子道:“这番真是今生第一夜了。”兰姐道:“难道就没有合爷意的人么?”公子道:“便是没有遇着哩。”兰姐道:“外边的不中意,家里的想是服侍熟了。”公子道:“妾是有两个,从前倒也罢了,如今却不曾近他的身去。”兰姐听了诧异道:“这话又是怎么哩?”公子道:“实对你说,我这物事是受了异术的。”兰姐惊讶不已,道:“今儿有了我们这样的跟了爷,可还过得哩?”公子知他有个从良的意思,自己弄得高不合低不就的,也恨不得要个淫浪些的做个对儿。
当下听得兰姐的话就道:“莫不你有个要跟我的意儿么?”兰姐道:“我却这么想着,不知爷的意思以为何如?”公子道:“你若果真的话,我有甚么不愿意的哩。但只你现在有个丈夫,又有这个女儿,一身到有这些的牵扯,怎么离得开去。”兰姐道:“爷这个不用烦心的,我家里的原是个废人。只要给他些,叫他有的吃、有的穿,他就说的来了。这英姐儿,明儿养息好了,配个小子儿,也就叫他去了。有什么丢不了的哩。只是爷可有变动哩?”公子道:“两意相投,有什么变动,你只安好他们妥当便了。”兰姐听了,登时下床来向公子磕了个头。公子忙扶起他来。兰姐散了发,剪下一缕儿青丝来结了。叫公子做个聘订,公子收了。一宿晚景题过。
却说次日兰姐起来,叫婆子问了,英姐可曾下床。婆子道:“下来了,看那转身还有些吃力哩。”兰姐道:“你去说,叫他不要劳动。安静两日,自然好了。”婆子答应去了。兰姐梳洗了,公子起来盥漱过,出来和屈、庞一处坐了。三个粉头仍旧陪住。兰姐心里,只是运筹着自己的事,想着先发付英儿,再做去处。却眼前有甚么人儿可配哩?忽然想起,周翠儿有个兄弟,叫什么周凤官的,现做个唱的,人品儿是不消说齐整的。就是娶了英儿过去,跟着翠儿做些买卖,也顾不得这些了。
当下叫婆子接了周姑娘来,和他商量一件事,婆子去了半晌,翠儿到了。见过众客。兰姐款了在自己房里坐下,谢了他前儿的贺礼,接着道:“请姐姐过来,没有别的。昨儿英姐已是过了喜日,我想到底女儿家是留不住的,要替他寻个头路。不知可合姐姐的意儿,想把他给了你兄弟凤官,只是配不上些。”翠儿一想:“英姐的颜色是自己知道的,做这件事儿,自是去得。难得他出了口,还有甚么不允的。”就道:“奶奶这是什么话,就是我家这兄弟不配多着哩。”两个谦了一会子,就约着择日,下个聘礼。兰姐道:“我这女儿既给了你,只听你的意儿。要娶时就娶过去,并不留他在家里做衬儿的。”翠儿听了,更是欢喜。说罢起身。兰姐留他坐坐,翠儿执意的要去,只得送他去了。
这里兰姐随即唤了况家的来,告诉他把英儿给了周翠儿的兄弟周凤官。况家的听了,诧异道:“怎么姐儿才接济上来,就给了人去呢?”兰姐道:“不要说他给了人,连我还要去哩。”况家的不知就里,只道兰姐一时动了什么气,那里敢再出半点气儿道:“奶奶做主便是,还有错的么。我是没甚主意的。”兰姐道:“我才的话,句句是实在的。你莫要错认是气话哩。我叫你来正是要商量我们好散的话。”况家的听了,就似吊在冷水盆里的,只管出神。兰姐道:“你莫出神哩,当初我们在一处,原不是什么明媒正娶的,不过也是一时两下里合意儿做了对。今儿我这身子似飘蓬的一般。将来有了年纪,拿不得做不得,到底有甚靠山。所以想起来,不若乘着这时节,各自寻个生路去罢。我也替你想了,在这里这个屋子是给你的,还有百拾两银子给你做个穿吃的根基儿。这可不枉了旧日相好的情意了。你的心里以为何如?”况家的道:“奶奶说了,还有甚么讲哩。只是丢得我太冷淡些儿。”兰姐道:“这样待你还说冷淡哩,你想想你挣了多少给我。我今儿这三五百银子的事,也够你一辈子觅哩。话儿我已说过了,你自己打算去罢。”说着况家的出去了。兰姐仍旧出来,陪三个客说些闲话。公子看着兰姐,知道是为夜来的话,忙着安放那两个了。到晚屈、庞二人回去,公子仍是唤去家人,自己和兰姐歇宿不题。
却说周翠儿得了兰姐的话,随即回家欢天喜地地,告诉了凤官一遍。那凤官也闻得范家英姐的容颜齐整,听了正中其意,就和姐儿商议下订的日期,忙着打了些金银首饰之类。过了两日,叫了家里婆子来到范家,通知了下订的日期。兰姐应允了。此时邹公子已是回去,静听兰姐这里发了两个拖脚,然后接他家去。
这兰姐巴不得一下子,把英姐送了出去。见英姐已是养得身子似复了原的,就进来和他说道:“姐儿这两日可平复了哩?”英姐微微地点了头。兰姐道:“姐儿喜日已是过了,我想替你结个亲事,到底才成局面。昨儿和周家姐姐说起,他的兄弟甚是伶俐,人品儿也还看的,我就做了主,把你来许了他。他今儿叫婆子给了信,择了日子下订。你的意儿怎么的哩?”英姐听了没有不允的,低了头只不言语。兰姐还絮叨的问,英姐道:“娘做了主,又来问我做什么?我知道甚哩?”兰姐知他没得话说,那心方才放下了。要知后事,下回分解。
第十四回得娇妻畅偕鸾凤侣进双美大兴温柔乡
却说英姐养息得渐就平复,心中想道:“男子家不成总是这样物事么?怎么我初次儿,便撞着了这个魔头哩。”正在胡思乱想,他娘兰姐走来,告诉他周翠儿那里,择日下订的话。这就是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这英儿有什么的说哩。且又听得凤官这小子是个唱的,必是个清俊的人儿了,心下倒也十分合意。话休絮烦,却说兰姐,自从那日夜里,和邹公子私下里结了约。这两日是有客来,不亲自出来接待,就叫六儿、丽儿两上应酬着门面。不在话下。
又过了两日,这日正是英儿下订的日期。周翠儿自己坐了轿子,两上婆子跟着,捧了四个红包,一径往范家走来。兰姐出来,接了进去。各人贺了个喜,说些谦让的话。将红包送上,不过是些喜茶果品首饰簪环之类。兰姐随即唤婆子们收下。进去扶了英姐出来,见过翠儿。两下里行了礼坐下。六儿笑着道:“凤官儿,今年也是十六岁。配了我家这个姐儿,真是一对儿了。”翠儿接着道:“论起我们那个兄弟来,和姐儿站在一堆儿,倒也还是个郎才女貌哩。”说着大家笑了一回,兰姐唤婆子排了茶碟儿,众人陪着吃了些茶食。接着排上饭来,翠儿不好推辞,只得略用了些,就要起身。
兰姐忙着料理些回盘的东西,收拾停当。翠儿道:“奶奶不用费这个心罢,倒叫我们不安的了。”兰姐谦了一会子,翠儿道:“奶奶前儿曾说的,给了我家的兄弟,就不拘早晚,叫我们成就了,是没得话说的。昨儿和凤官儿商量着,若论年纪正是青春的时节。我们家也没甚多人,即是奶奶这么说时,倒是早点儿给他们做一处罢。”说着摸出个吉期的单儿来,道:“若蒙奶奶慨允了,这里择了个日子,下月正好大利。”兰姐心里,巴不得一下子发付了,就好料理着自己动身的,那里还有不依的哩。听了翠儿的话,忙来接过单子,道:“姐姐说了便是,我这里没有不允的。却是甚期儿哩?”翠儿道:“上面写得明白,是出了月第三日。”兰姐道:“这么是初三了。今儿是十六,相去只得十六七日。罢了,也还预备得来。只是没甚的陪送。姐姐却莫笑话哩。”翠儿道:“这是怎么说起,奶奶到说这样的话,我们有什么来到奶奶哩。”说着作辞去了。
这里英儿也知道那周家要来娶他了。兰姐不免想着发送英儿的物事,不时的备办些。六儿、丽儿两个背地里议论道:“周家是那里的造化,平白的一朵花儿才放,就送了与他。怪不得急忙要了过去。不知奶奶是个什么意儿?”丽儿道:“想是前儿遇了邹爷,把他弄怕了,不敢留他了罢。”六儿道:“怕他了,为甚么还要在自己房里去哩?”丽儿道:“你可就没遇他的事,说起来也是个奇文哩。”六儿道:“我正要问你,却是甚么货儿,这么利害呢?”丽儿笑的捂着嘴道:“告诉了你却莫要慌,那里寻个棒槌子、丝瓜去哩。”六儿道:“也亏你受用了。”丽儿道:“告诉你也不信,那日我并不曾沾了身哩。”六儿道:“这可就是谎了,你不近他,他怎么就罢了么?”丽儿道:“他原是缠住了不放的,我说明儿对奶奶说,叫姐儿知道了,他就慌的不敢近我了。后来我所以就没讲的。这却不是奇文哩。你道他这物事,怎么这样壮大的。他说遇了什么异人传授他的。还说些话,叫他来配合英姐。又是什么年二八,你说可是奇文么?如今奶奶和邹爷过了两日,不知得了甚秘诀。想是两意相投的光景。只怕明儿奶奶还从了他哩。”六儿听了,却也有些可疑。道:“若是这样,我们就要散了。你明儿怎样哩?”丽儿道:“散了时,我们可就到周家住去。”六儿道:“我也是这么想着。”这里两个私议,不题。
却说英姐被邹公子梳笼之后,外边都知这范家新上来个小粉头。有知道英姐的,都道:“那个小女儿,倒好个头脸,如今也接客了。不数日,传遍了这县里。有风流的子弟们,总想着和英儿亲近。这日,有个县里的少爷,在外边听得,范家的英儿,年才十六,新近上了头。这少君悄悄的带了个长随,来到范家。莫丽儿出去接着,那少君坐下,略说了几句话。长随上来,向丽儿道:“你家有个英姐,唤他出来,少爷特为他来的。”丽儿听说是县里少爷,不敢怠慢,忙进来告诉了兰姐。
当下兰姐恐怕英儿不出去,惹出事来。只得来和英姐说知了。英儿心里想道:“过周家去没多时了,倘又被他弄得似前儿那场,怎么样哩?”就推辞不肯接见,兰姐道:“这个人是县里的人,你不去时,带累了我哩。说不的要出去的。好姐儿,莫要难我的心了。”丽儿在旁道:“姐儿放心去的,这一次不比前儿了。”兰姐听了这话,想起前儿的邹公子,却也是他不说,被英儿吃了个苦。今儿他又来说好看话儿了。才要抢白他两句,一想外面的客坐在那里,不便闲话,就接着催英儿去。
英儿勉强站了起身,叹了一口气,重新理了衣裳。丽儿帮着整齐了头面。婆子跟着,一齐出到外边,见过客坐在下边。丽儿笑着道:“这姐儿不惯见客,少爷莫怪他礼儿不周哩。”这少爷接着说了些趣话儿,看看已是赤乌西坠的时光。不消说兰姐在里边,安排了酒席出来,丽儿和英儿陪了少爷吃了些酒。少爷道:“我们是不能过夜的,今儿留个相罢,过一日再来畅聚便了。说着站起来,丽儿叫婆子们,照着少爷和姐儿进房。这里丽儿款了长随,和他吃了一回酒。那长随免不得和丽儿干了一节事。
却说少爷和英儿进了房。英儿还是羞涩的,做不出来。少爷知他娇嫩,拉到床边,替他解了小衣儿放倒。……少爷知道英儿情窦初开,不忍拂其美意。贴住他身子,停了一会儿,方才撒手。英儿忙将布儿,自己抹了番,婆子舀进水来,两个都洗净了。坐下吃了杯茶儿起身。英儿送了出来,这里长随丢了相银,跟着去了。
兰姐出来,问了英儿,身上没甚事,放下心去。大家安置英儿进得房来,吃了这一次甜头,心下想道:“原来这件事,竟这么有趣。俗语说的‘头难’两字是不错了。我过了那一个关儿,此后谅是不怕的了。怎样能和方才这个人儿睡一夜,也还可以彻彻的领略些好处。”自此时常想着这事。
过了几日,那周家送了些衣裳过来,又是许多的首饰。这算是行过个礼来。
又过了几日,这日正是初三日了。兰姐早已安排些发送英儿,当下唤人送了过去。到下午的时节,翠儿坐了轿,来范家迎接英儿过去。另有一乘新红的轿子,给英儿坐。这里忙着替他上了头,沐浴过了。翠儿看着坐下轿子,自己辞别兰姐回去。随后兰姐也坐了轿,亲自送英儿。到门,翠儿接着,一同扶了英儿进房,和凤官在床边坐了一坐,然后设起席来。凤官、英姐上边坐了,兰姐和翠儿两旁陪着,吃了个合卺杯儿。翠儿又敬兰姐一杯。这兰姐起身回去,翠儿送了。进来安放凤官和英儿,替他掩了门,叫他们就卧。凤官自己去了外件的衣服,来替英儿解妆。英儿观看凤官,果然一个白面后生。眼留娇态,口若施朱,真是不挽簪髻的处子一般,心下十分的爱恋。
当下两个上了床,凤官原是解事的小子,见了这样如花似玉的女儿,虽是自己将来不能受用,且求眼下的乐趣。英儿也急欲试他本事,不用勉强自己歪了下去。凤官替他去了¥子,自己也精着下截。烛光之下,一对嫩白的身子,叠起股来。那知这凤官年未弱冠,那物事儿尚未长足。英儿已是经过两番的,见他如此渺小,心下登时不快起来。凤官才要尽兴,却被英儿一动,歪了过去,那里还能够和他亲热。当下凤官只得下了身来,分头而卧。次日翠儿来到房中,见英儿神色不乐,自然是夜来不相得了。叫了凤官,到自己房里,问他端的。凤官把夜来的事,述了一遍。翠儿听了,存在心里,也不言语。少顷,打发了兄弟,上范家的门去来拜见。兰姐留着吃了晚酒。回家不题。
却说兰姐发送了女儿出去,过了一日,就备了个席,请出丽儿、六儿来道:“姐姐们在这里只是怠慢,今儿英儿已出了阁。我想这门户儿也接济不来,莫要误了姐姐。这县里有名的门头尽多,那里不可出个色?终年在这里埋没着,叫我心里也不安。今儿这杯酒儿,尽些坐主的心。明儿两个姐姐便打算了,好别寻安身的去处。”丽儿道:“在这里叫奶奶照应着,有什么话说哩。既是奶奶怕烦了,我们自然别处去的。又做什么拘这个礼哩。”大家说着,吃了些酒。当日门前清静,两个仍旧归房,商量齐投翠儿那里去。
这里兰姐发付两个粉头,就唤了况家的进来,拿了一百二十两银子,出来给了他道:“这个算我赎身的罢,明儿等我去了,这屋子出了让你,只是你自来没个事业,靠我们撞两个钱,就过了这些年来。此后也要自己想个出路,莫要把这银子混花了,可不能够再有了哩。你拿去罢,不要忘了我这话儿。”况家的听了,不由的眼中流下泪来,道:“奶奶这样疼顾我,叫我如何舍得散哩。没奈何只得领着奶奶的罢了。只是奶奶这一去,我也不能久了。”兰姐听说,也不由的伤起心来,道:“这却不是我乐意的,眼下又没个一儿半女,将来下半世,叫怎么个看的过,你只好好的过。我有好处时,少不得也时常唤人来照看你便了。”况家儿道:“若得奶奶这般用心,可知是我的造化了。”说着收了银子出去。
兰姐进房,吩咐婆子道:“明儿替我暗暗的去邹老爷那里,告诉他:‘姐儿昨儿已是过周家那边去了,家里两个姑娘也打发他别处去。况家的给了他银子,和他说明了,再没话说。只候着老爷这里的信,好过来的。’婆子一一的答应了。到了次日早晨,婆子不待兰姐叫唤,就一径寻到邹府来。门上的问了他,何处来的?知道是院子里的婆子,想是来寻主顾儿的。就道:“老爷昨儿不曾回来,不知今儿可见得着面哩。”婆子道:“老爷回时,费老爹的心,替我说一声,是范家奶奶叫我来的,他就明白了。门上的答应着,婆子只得回来,通知了兰姐。接着六儿和丽儿出来做别道:“我们今儿权且往周姐姐那里去住着,又带着看姐儿去。”兰姐口里虽是不说,心中却也舍不得两个散去。只是说过的话,不能又转回来,只得让她们去了。两个于是坐了轿,到周家来。翠儿不知就里,接了进来,只说兰姐叫了来看英儿的。坐定了,六儿把兰姐的话,细述了一遍。大家才晓得,他和邹爷得了意,起了个从良的念头了。当下英姐也听在心里,道:“怪不得,慌忙来把我送出在这里,原来是这个意儿。只是况家的现在活着,又怎么发付他哩?”接着听见,翠儿就留住两个在家里。想道:“这里却又热闹起来了。”
到晚间悄悄的问丽儿,况家的做何安放?丽儿道:“听说屋子明儿让他住,给了他些银子,叫他自己过去了。”英儿道:“却是跟了什么人去哩?”丽儿道:“说起真是一段奇事,你道跟的是谁?就是梳笼你的那人了。”英儿听了想道:“那么物事,怎样就合上了卦的。”笑着道:“你前儿和那人过了一夜,到没有动了心哩?”丽儿道:“叫你得知,我那时才不急坏了哩!那里受的,我就服了多少的下气儿,他方离了身。我就替你捻着两把儿汗的。那知竟是奶奶的对子,不知奶奶是什么东西哩!”说着两个笑了。
丽儿接着道:“你凤官儿可还好么?”英儿把脸一转道:“真是个人样儿了,还不把我闷坏了哩。”丽儿道:“就是英姐儿莫忙着,周姐姐接了你过来,你道是给凤官儿的么?少不得叫你应酬些客的。那时好叫你取些乐,就也不枉了这青春的了。今儿我们在这里,怕不比他一个人的时,多些子弟来往么。”英儿道:“这次儿不要又像前儿那人的,来把蛋我们上了。”说着笑了。翠儿走来,见他们正谈得入彀,就叫丽儿在这里和英儿歇,自己和六儿两个一房睡了。次日出了两个房,让六儿、丽儿住下。不知后事,且听分解。
第十五回通消息惹恨花容损计葬埋转眼燕巢空
却说周翠儿家里,又添了两个粉头,顿觉兴旺起来。凤官在外边,做个龙阳君的后身,倒也不大和英儿做对。英儿渐渐,跟着翠儿做些风流的生意。这翠儿得了英儿,却似珍宝的一般,替他抬些声价,有好主顾儿,方才叫他出来接待。一日,那屈、庞二人,同了一个客来到周家。翠儿接着,那个客说起姓来,就是县中的大商,叫做八路黄。因他走的地方多,没有一路不是这黄家的货,所以外边有这个号儿。这客就是黄家的一位子弟,新近和屈、庞二人相交起来。听他说,范家的英姐儿怎么样好,就和他寻觅到这里来。当下六儿、丽儿和英儿都出来见了。屈、庞俱是熟识的,说起范家的话来道:“你们知道兰姐,如今已是到了邹老爷家里了。”原来阎、莫两个粉头,出了范家的门。兰姐接连唤婆子,走到邹爷家里,给了他的信,三日后就来接了过去。如今范家,竟是燕去巢空,门堪罗雀了。大家叹息了一回。
英儿听了,也自己暗地里感伤。想着:“我的身子,将来又不知是怎样的结局哩。”众人见他没精打采的,只道他不乐见人。屈、庞二人道:“今儿黄大爷是特为你来的,你还该亲热些哩。”英儿忙笑了,站起身来,挨近黄爷身边道:“大爷莫要听他们的话,这屈爷和庞爷两个惯会说巧话儿,奚落人的。你叫我怎么样,才是亲热哩?”说得大家笑了起来。翠儿知道是要办酒的,望着婆子努了一个嘴,婆子们会意下去,吩咐了办席。这里又说些风趣话儿,看看安排了酒果上来,黄爷坐在右首,屈、庞二人坐左首,六儿、丽儿坐在上边。黄爷道:“英姐是要和我坐的。”屈、庞二人在旁接着,叫英儿坐右首底下,英儿只得坐下。二人笑道:“你才说怎样是亲热,就是这样是亲热了。”英儿瞅了他一眼,捂着嘴儿笑了。翠儿下席相陪。
吃了一巡酒,上了菜来,大家举了一举箸。英儿敬了大家的酒。屈爷道:“我们这样吃的不开爽,黄大爷发个号,我们大家送你上任。”说着,众人干了。杯子复到黄爷面前,黄爷道:“屈爷开的口,就从屈爷起,我却不先出令的。”庞爷道:“大爷行过,屈爷少不的是要行的。如今举一不举二了。”说着望英儿努努嘴。英儿早已会意,站起来拿了酒道:“大爷爽些罢,我来敬你吃。吃了好叫我们听令的。将杯儿送到黄爷口边,黄爷只得吃了。想了半晌道:“要我行令么,大家架起三筹。”众人果然架了起来。
黄爷自己也架了,道:“第一筹,说个鱼儿不见鱼,错了罚一杯。我说个螺丝青,消一筹。门面酒随量的,我却吃半杯。”屈爷道:“有令先交了。”拿着壶要斟自己的酒。黄爷道:“令是鱼贯而入的,你就这样才长,也要略候一候着。”说着回过脸来,向着英儿道:“你说你的,莫听他的话。”屈爷道:“可是你们真是一对了,我们做了个厌物了。先是他叫你莫听我们,这回不是你叫他莫听我们了。”说得英儿红了脸,忙将壶自己斟了酒,说道:“我说个比目罢,消一筹。”说着吃了酒。屈爷笑得勾着腰道:’真正不怕丑的,坐在那一块子,还要说比目哩。”六儿笑道:“屈爷真会说巧话,大爷还要出个告示,禁止喧哗才好哩。”翠儿接着道:“这该轮到我了,说个什么哩?罢了,跟了大爷的罢。就是月下白,可使得?”黄爷道:“很好哩。”翠儿就落了一筹,吃了些酒。送壶与庞爷,庞爷接着道:“我却没有的说,怎么样哩?”黄爷道:“不说吃两杯过罢。”庞爷想了一回道:“我说坐山虎了。”黄爷道:“真会想的,眼面前的有许多,为甚不说。吃了门面,送壶罢。”庞爷也落一筹。吃了,送过壶来。屈爷道:“我的一个,竟没有人说。你们听着,我是矢混子。”大家听了笑得眼泪儿都出来了。道:“他是矢混子。”黄爷道:“你这样腌(名字。”屈爷笑道:“这原是说了大家笑一笑有趣些。”丽儿接着说了个草鞋底。六儿说道:“都被你们说了,我却又是个笑话哩。”众人道:“尽说的,只要是个鱼便是了。”六儿捂着嘴笑道:“矢放屁。”说得大家又笑个不住。
黄爷道:“第二筹猜个瓜子儿,猜着吃了门面过去。猜不着吃个皮杯儿。”屈、庞二人道:“这个有趣,我们来。”说着,大家拿了个瓜子在手里。先就是黄爷和英儿猜,两下出了拳。英儿叫黄爷先说,黄爷道:“我说是双的。”英儿把拳一放,黄爷看了一个空,自己却是有瓜子的。笑道:“我输了,英姐给我个皮杯罢。”英儿果真衔了一杯酒,喂了黄爷嘴里。庞爷道:“你看这样才是亲热哩!”英儿该和翠儿来,翠儿道:“我们各人吃一杯罢,让我和庞爷猜了。”两个随即吃了。庞爷的拳早已出来了,翠儿也出了拳。翠儿道:“我却先说。”庞爷道:“使得。”翠儿就说了个单的。庞爷把手一伸,是个瓜子。翠儿是空拳。黄爷道:“庞爷送皮杯罢。”庞爷也衔了酒,送到翠儿口里。翠儿吃了,笑道:“回来我是要出财了,吃了皮杯儿哩。”庞爷道:“我和莫姑娘猜,屈爷和阎姑娘猜罢。”黄爷道:“你们就怕吃个皮杯的,就是这样了。”丽儿猜单的竟是个单。庞爷道:“好了,我也吃人的了。”丽儿站起,衔了酒走过来,递了他嘴里,仍旧坐了。屈爷伸了个拳,对着六儿道:“我是说双的。”六儿开了是瓜子,屈爷也是一个瓜子。六儿笑道:“我来接了。”说着走到屈爷旁边,屈爷一把拉他坐在膝子。衔了酒,给他吃了。六儿笑着道:“你这个人真坏得紧。”说着回到自己坐上,和黄爷猜,又是黄爷输了。
六儿衔着送了酒。黄爷吃了道:“二筹终了。三筹是要似我者不罚酒。”说了,自己站在椅上,将左脚儿搭在桌边上。手里拿了壶,自己斟了一杯酒,吃了坐下。众人道:“这个大爷是新样儿弄人了。”屈、庞二人道:“也是要遵的,你们不听说得‘令官放屁如打雷’么。”英儿也站起来,将左边一只小脚儿,搭上桌边。只见金莲不满三寸,穿的是灯红四面花的绣鞋,鱼白撒花的褶袴,密合拖须的带子,微露着片金大镶的紫绸¥脚儿,真是叫人销魂。黄爷看了,暗暗的将手在后边摸了一回。英儿推做不知似的,吃了酒下来,仍旧坐了。翠儿也照样子吃了一杯。庞、屈二人接着也是行了。丽儿道:“我们脸丑已是不怕笑了,还要看我们的脚儿,好把爷们牙儿笑落了的。”黄爷道:“不遵令的,我们大家来抬他的脚儿,也要叫他给我们看看的。”两个粉头,只得也站起,搭着脚吃了酒,然后终令。
又嘱了一回,散着坐了。翠儿道:“黄大爷是在英姐房里歇的。屈爷和庞爷却是在那里歇哩?”庞爷道:“我们有老意的。”翠儿知道二人和莫、阎两个有事,就不赘了。少顷,英儿和婆子走上来,请黄爷进房。三人各自跟了粉头往里边去。这里翠儿自己回房不题。
却说英儿,接了黄爷到房里。黄爷往他床上一倒,道:“今儿倒像醉了。”英儿走近床边贴着坐下,道:“大爷只这么个小量儿么?”说着掀起他的外件来,贴身却是个暖肚儿,撒的满花在上面。就随手儿解了他的小衣,抚摸了一番。黄爷兴发,先在床沿上干了一回。然后解衣而卧,又和英儿干了起来。英儿正在妙龄,自是情浓,不可遏止。这黄爷在烟花里面,遇了这样娇嫩女儿,叫他怎不分外的动兴。两个真是如鱼似水,过了一夜。到次日,又住了一日,方才散了。这里英姐,跟着翠儿,习学得风流,自是一日惯熟一日的了。
话分两头,却说兰姐离了院子,来到邹公子家里。这公子原是个有情的种子,枕席上自不必说。只是他宅里,到底是个世家之后,规矩却是严肃,妾媵们不得平行起坐。终日惟有在房中,不能妄走一步。兰姐平昔自己施为惯了,一到邹府里面,就似雀儿入了笼的一般。虽是夜来有些乐趣,怎敌得这日间的冷落。心里想道:“还是在外边,可以自便。怎奈既已进了门来,势不能再理旧事。”
正在这里感念着,忽然外面传了进来说:“有个婆子在外面,要求见马姨奶奶的面说些话。”家里老娘,说到兰姐面前。兰姐立时惊疑不定道:“我到这里,外边绝的了。怎么有婆子要来见我哩?”想道:“或是英儿那里的人,来看问我的?我正要访问他,近来在周翠儿那里是何举动。”随即唤了老娘,叫把外面的婆子带子进来。老婆去了半晌,和一个婆子到来。原来就是旧日服侍他的人。当下婆子问了兰姐一个好,看着兰姐容颜竟是消减了一半,不似在外边的风致了。
兰姐道:“今儿你来这里,有甚话说哩?”婆子道:“奶奶自从过来,时常的想着要来请个安,总也没空儿。昨儿走那边门前过,原是过熟的所在,就进去看看况大爷。那知他近来得了病,卧在床上。有个少年的小子,在旁边服侍他。他见了我,就不由的落下泪来。道:‘你还不忘旧意,来看我。可怜我,今儿这般孤凄了。心里想着,还要和奶奶会一面儿却是不能了。眼见得死了,也没人来顾的。’说着托了我来告诉奶奶一声。到底是夫妻一场,将来给个人去收敛了他,叫他有个埋葬处。我说奶奶素日不是那忘情的,我替你求求奶奶去,所以才过来见奶奶的。”兰姐心里听了这话,也过意不去,道:“这里叫我唤谁照顾他后事去哩。没奈何还是往周姑娘那里和英姐商量,叫他觅个人罢。这里我给他个葬埋的银子。”说着拿了两个包,约莫二十两重,递与婆子道:“就给你去交付了英姐,说是我托他做的事,谅他也该照应去。”又给了婆子一块银子,婆子答应着接了,谢了一声去了。兰姐独坐在房中,想起况家的,当初在马家和他厚的情意。及到后来,听他做事不曾道了一个不字。今儿就一下子,撇了他走开了,其实的对他不住。这里兰姐悔恨不题。
却说况家的,自从粉头风流云散之后,只剩了他一人,守着冷清的这所院落。口里也说不来,只得存在心里。终日气闷,原是有病的人,又加了个似膈非膈的症候,饮食只是吃不下去,所以拖得身子睡倒了。这日遇着婆子,又悲伤了一回。那病似山倒的一般,哼了一昼夜,一个小子看守着。到次日竟是活不成的了。那婆子方才出了邹府的门,拿了银子,只说来告诉了况家的,再到英儿那里去的。那知到了他家,已是直僵的卧在床上了。问那小子道:“他会过妈妈就不住的哼了起来,足足哼了一昼夜。到今儿早晨,就断痰了。婆子只得急忙的拿了银子,到周翠儿家里。见了英姐,却是出脱得越显得俊俏了。不暇和他细说,道:“你知道况大爷(以下原缺)
第十六回晤亲人口叙别离情履佛地魂消因果事
却说翠儿和英姐听了凤官的话,两个惊讶不了。道:“况家爹得了奶奶的银子,那里受用着就去了。如今那屋子又毁了,真是桑田沧海变得这样的迅速。”阎六儿、莫丽儿接着也听在心里,各自伤感不题。
过了两日,英儿方才梳洗事毕,外面传进来说:“邹府的一个姨奶奶,打发了个老娘在这里,问范家的姐儿英儿,知道是兰姐那里的人。”连忙道:“唤他进来罢了。”少顷,婆子领了到英儿面前。那个老娘道:“这可就是范家姐儿了?”婆子道:“正是的。”老娘道:“好一个人品儿,那里寻月宫里面嫦娥去哩。姐儿今儿青春十几岁了?”英儿笑道:“这个老娘,也不知来做甚的,自己先捣上些鬼。”
老娘也笑了道:“正是见了姐儿,叫我都动了些春兴,连来意儿都忘记了。姐儿可晓得,我是你家奶奶房里的人么。今儿姨奶奶唤我来看看你的。问你前儿妈妈可有托你什么事?”英儿道:“来了,那件事儿,是我家里的人去办了。叫奶奶放心罢,都是自己亲身到的。”老娘道:“这件事是了,还有话儿哩。姨奶奶说,在那里时常的记念着你,要来和你会会,却是不能。昨儿和老爷说,要往城外娘娘庙里,酬个宿愿,老爷已是依允了,给他去的。姨奶奶今儿特唤我来这里,约了姐儿是必要往那里去见一面的。还有许多的话,要和你说哩。”
英儿听了,心里也想着见兰姐。道:“我可做不得主哩,你且坐了,让我和我家里姐姐说去。”说着走到翠儿这边来,道:“我家奶奶唤了个老娘在这里,说明儿约了我,往城外娘娘庙里,见奶奶一面,还有些话说。我告诉老娘说:我不能做主。不知姐姐可许我去哩?”翠儿道:“既是奶奶要会你,自是有什么话说。明儿坐了轿去便是了。我到也想着见见奶奶,只是明儿,和你恐有话说,我去了不便。你替我们问个安罢。”英儿答应了,过来叫老娘回复兰姐,明儿准在娘娘庙会。
老娘回邹府来,将英儿的话述了一遍。又道:“姨奶奶的这姐儿,真是好个品貌。我一见就惊得身子酥了半边。怎怪得那些少年小子们,见了不动火哩!”兰姐笑道:“你这老货儿,也特没正经了,就说的这样浪法。”老娘道:“姨奶奶莫说我的心歪,我还呆想的,这样人儿前世里不知怎么修的,今生变了这样的俊物来。如我们这等人,真是臭皮囊了。自己站在姐儿一处,也觉得腌(不了的。”兰姐笑道:“你真呆了,也不知想到那里去了。”说着,理拾些衣服首饰明儿穿戴。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早晨,兰姐梳洗了。外边备了轿子,老娘和一个老成的家人跟着。兰姐出来上了轿,取路到娘娘庙来。这英姐儿还不曾到,只得权坐了一间净室里面。一个庙祝送了茶来自去,这里老娘服侍。少顷,英儿到了。庙祝也让到净室里来。兰姐和他见了,未及开言,只见英儿秋水含情,春山浮翠,面似梨花还雨,口如樱粒未施朱。比那前儿在家的时节,添了许多的娇容,显出十分的媚态。英儿看兰姐,却是眉间留秋怨,面上溢春愁,清减处紧了腰围,消瘦时宽了玉肌。比那在外边的光景,掩却一段风姿,损却三分体态。当下一个是心中惊喜,一个是暗里猜疑。
相对了半晌,兰姐方说道:“姐儿在周家里,想是还过得好。我自从进得邹府,只说离了风尘,图得清闲潇散些的。那知被那里拘束得,一步儿都不能乱走。前儿自己主张惯的,那里受得这般囚困。”说着眼泪儿不由的落了下来。英儿听了,也自悲怆。两个掩面儿泣了一回。英儿道:“自从出了屋子,不曾见娘一面。今儿乍会,却是骇了一跳。那知消瘦得这般样子,心里早知是在那里过不惯了。前儿妈妈来说娘的话,拿了二十两银子,发送况家爹。随即叫了凤官去料理了,送下了土。”兰姐方知,况家的已是死了。
英儿接着道:“娘还不知道哩。娘去后,听得况家爹,带了个儿子,前儿没了。这孩子和一群光棍儿,在屋里不知是赌,又不知是干什么的。就失了火,烧成一片空地。凤官来家说起,我们方才知道。娘想是信儿也得不着一个的了。”兰姐道:“原来是人亡家破了。可怜我哪里晓得。我只说出来,见了你问问那屋子,况家爹死了,你们可就归了去,也还值两百银子哩。竟是瓦解的,真正可叹。”两个坐了一回,兰姐又问了他,跟着翠儿,又添了阎、莫二人,大开门户。自己心里到艳羡了一番。只是笼中之雀,再不能够飞翔的了。正在这里讲着,外边跟来的家人,进来说道:“姨奶奶还没有进香哩,来的却有好些时了。回去恐老爷怪的。”
兰姐只得站了起来,带了英儿,叫老娘引着拜佛去。原来这座庙宇,却是没有后路。只就前面楼,上下两间。楼上供着的是一尊娘娘,下面是一尊立身的韦陀。当下庙祝打扫洁净,点起香来,在那里伺候。老娘引进兰姐和英儿来,先上楼去娘娘面前礼拜。这英儿走着,心里诧异道:“这个所在恍惚似到过的么,为何这样眼熟的哩。”跟着兰姐拜了,瞻仰那娘娘的圣像。英儿上前掀起幔子来,往那座下一看,心里不觉的动了一动,登时惊慌了。连忙放下幔子,忖道:“这里神灵甚是畏人,怎么见了就叫人懔懔的。”
一头想着,一头仍旧随兰姐下得楼来,到韦陀前下拜。英儿恰才走到韦陀殿下,不由得身上打了个噤。抬头望那韦陀像时,心里分外的摇了一摇。头上一昏,几乎扑在地上。老娘在旁看着,忙来扶住道:“姐儿脚太小了,走了这几步儿,就站不住了。”英儿却闭了眼,不言语。心里原是明白,想道:“这样是何道理,难道我们身上不洁,污了福地不成。”少顷兰姐拜过,老娘搀住英儿上去。英儿勉强拜了,却总是老娘扶持着他。
兰姐看他不似先前的气色,不便忙问。和他仍到净室里面坐下,道:“姐儿心里不自在么?怎么这时节没大神气的哩。”英儿道:“头上觉得昏昏的。”就把方才佛前的事,说了一遍。兰姐怕他昨儿应酬了客,道:“佛地原是要洁净的,姐儿身上可有不洁的事哩。”英儿道:“没有甚不洁的所在,昨儿因为要进香,特特的还洗浴了哩。”兰姐摸不着头脑,连英儿也不知什么前因。
兰姐见庙祝站在外边,唤他问道:“庙里神圣威灵,我们姐儿,不知怎么触犯了,叫头儿昏昏的。你们是服侍神圣惯的,可替他去祷告了。求赏他没事,明儿是要来酬谢的。”庙祝道:“叫奶奶得知,我们这韦陀真是活神哩。二十年前,这太虚洞里有一条白花蛇,能变形害人。不知怎么触了雷神的怒,来要击杀他。你说他可有神通罢,一遁就在我们这座娘娘的龛下躲了。雷神在空中轰轰的,一时那里觅他得着。只听后来,接连两个闪,那雷响了一声,就天开云霁了。我们上晚香,走到韦陀面前。只见那根杵上,戳着一条小花蛇,却是烧的断头断尾的。这也还不知道菩萨灵验,及至仰起头来,看那顶上的板,就是一个大洞。奶奶才进去就没有看见么?这就是韦陀显圣,见那蛇躲住,他将这杵戳出他来,叫雷神击的。自此之后,庙里托着娘娘的福,香火盛到如今。你说可灵不灵罢?既是姑娘解犯了,让我去求求菩萨就好了。”兰姐听着这庙祝的话,吐舌儿不迭。英儿只觉得那头上,听他一句,就似针戳的疼一下子。这里说罢,兰姐要起身回去。英儿还坐着不动,兰姐只得催他走。英儿才要起时,那里站得起来。没奈何扶住老娘,一步一步地出来上了轿。兰姐自和老娘家人回去不题。
却说英儿在轿子内,坐也坐不住,歪在里面。轿夫抬了他回去。翠儿出来接着,见英儿如此气象,骇了一跳,问道:“这却是怎样的,好好的出去,为何这样的回来哩?”婆子急急的来搀扶英儿出轿,却是动也不能一动。添了两个人,夹住他抱到他房里,放在床上。然后细问根由。跟去的人道:“到了的时节,在净室里和范家的奶奶两个讲了半晌的话。还是他那里跟来的,催促了两三遍,才起身到楼上楼下烧了一气的香。及到出来,只见邹府的老娘扶住姐儿,听说是劳动了。头有些晕,只得又到净室里去,歇了半晌。范家的奶奶说,怕是身上不洁,冲犯了神道。叫了庙祝,去在神前祷告,道:明儿姐儿好了,还要酬谢去哩。”翠儿听了,也认是触犯了。忙着:“可有祷告了哩?”跟去的道:“奶奶交代了,我们就起身了。却不知祷告了是没有。”
翠儿只得且进房里来看英儿。但见昏卧在床,问着他全然不应。叫婆子出去唤人,请个医生来诊视他。婆子答应着去了,约莫有二个时辰,外面说进来,请了个姓方的医生,现在外面。翠儿忙叫请了进来。少顷一个婆子,领到房中。翠儿见了,将方才的话告诉了一遍。医生一边听着,一边来诊英儿的脉。诊了半日道:“这是奇怪,怎么脉儿都绝了哩?”翠儿拿这英儿,如同至宝一般。听了医生说无脉,这还有什么中用哩。当下惊得哭将起来道:“先生莫要大意了,早晨还是个清清白白的人。方才顷刻的工夫,病势就这样的凶险哩?”医生道:“想是脉儿伏住了,只等明儿看,可有转机。如果再是这样,却就救不得了。”说着凤官也得了信,回来看这英儿。一头遇见医生,又讲了一会,浼他用药。医生道:“脉息不显,这药怎么用哩。要只明儿再看。”说着起身去了。
这里度了些米汤儿下去,有顿饭的工夫,略略的回了些。眼儿微睁了一睁,只是话儿一句没有说。问着他那头略动动儿。知道英儿心下还明白,就让他安静了一会了。大家出去,留了个婆子在房里。
翠儿和众人,在外间屋里坐下,向着阎、莫二人道:“姐姐们在那边时,可知这姐儿有这头晕的病没有?”二人道:“从没有听见过他头晕哩。”凤官道:“或是在庙里撞着什么邪神,也未可知。明儿叫了城外头霸王庙的道士来禳解,看是何如?”翠儿道:“这倒是个主意,你也歇去罢。明儿就好早些出城的。”说罢,重复到房里来看了,还是昏睡着。就各自归房去了。凤官仍旧外边去宿。
到了次日,凤官自往城外霸王庙来。道士正在那里炼着汞哩。凤官见了说道:“妻子因进香,在庙中不知撞了什么神,登时昏晕起来,今儿一日一夜,没有醒了过来。请医生来看他,都说是没有脉,不能下药。因此来拜求师父的救援。”道士道:“你才说是撞了神,也不到得人事昏迷,一昼夜儿都不醒哩。这却别有什么冤牵(愆)哩。让贫道去替他阳(禳)解了看。”说着就和他走,也不用什么铙钹之类,就一径进城。
到了周家,凤官引了进屋。翠儿出来见了。道士一看,知是门户人家,道:“病人的房在那里?”凤官引了进去。道士站在床前,看那英姐似弱柳眠风,疾莺堕雨。忙将两眼紧闭,口里念动真言。凤官在旁,也听不出念的是些什么。念了两个时辰,看那英儿在床上,身子动了一动,眼儿一睁,仍然闭上了。道士住了声半晌道:“人是回来了,你们只好好待他罢。”就往外走。凤官还要款住,问他这话是怎么说。那道士再不能够说了,只得急急的,拿了银子谢他。道士道:“这个我那里多着哩,你将去烧些香便了。”说着,一直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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