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再梦》(3/5)-明-渭滨笠夫
(本文为《孤山再梦》第 3/5 部分)
轻轻一别两三秋,人到郎回湘水头。不把半行修,庭前霜叶盈阶、使人愁。欲排闺闷强登楼,尘满金猊香未收,刚去控双钩,鸳鸯对浴清池、不禁羞。
右调《菊花新》
孤灯夜雨,空把青年误,楼外青山无数,隔不断新愁来路。乐事于今已半虚,阳台有欢梦难做。叹楚楚蜉蝣,飘飘蝴蝶,也算春风一度。
右调《簇御林》
一对关关好逑,在河洲。猛地渔人惊棹,起离愁。
嗟云散,叹月缺,泪难收。无那夕阳西去,水东流。
右调《相见欢》
写毕,雨林看了,大加称赏曰:“名下无虚,良不诬也。虽朱淑贞、李易安,何以过之?”乃寝。次曰差人谢了席,终曰收拾起程的事。忙了几天,已到二十曰。乃令父母偕弟同万典之夫妻,并程氏宵娘喜儿等,先上船去。雨林次后出城上船,见各公祖众亲友送行,一一完毕。又见田先生四人,道旁相送,田左人曰:“此一别又不知何曰相会?”雨林曰:“弟子到任后,即差人请先生同柳兄梅兄并白兄,同来敞任。一者得以朝夕承教,二者可以共游西湖,行当扫榻以待。”众人曰:“若承不弃贫贱之交。自当同来,观兄政治耳。”遂饮三杯,别了众友。不几曰到了杭州,已是四月初三。上任完毕,会了同寮,谒庙放告,为政清廉,治讼明断。退食之馀,即与宵娘和吟。后将田左人迎至任中,厚待回来。田在中与柳长卿、梅含香后来都中了,会过俱为显官。白加色因抽丰银,也纳了监,做了个县丞。雨林在任五年,政通人和,百姓爱戴。作歌曰:“姓钱不爱钱,好个钱青天。”一曰报到,行取了科道。忽一夜梦观音大士示以“急流勇退”四宇。雨林醒来,大悟。乃语程氏与宵娘曰:“夜梦菩萨见示,我心大悟。人生何必大官?不过多得几钱耳。古人云:‘相逢尽道做官好,林下何曾见一人。’又曰:‘万两黄金不为贵,一家安乐值钱多。’我今要告终养了。”宵娘曰:“夫君年力精壮,正可做官,何生此意?”雨林曰:“做官犹如一班戏,人世一场春戏耳。如我与你,前在梦中相会,梦固是醒。今曰还魂应梦,醒亦是梦。梦固是醒,则空即是色;醒亦是梦。则色即是空矣。醒醒、梦梦,色色、空空,我今已悟了。况宦海茫茫,若不回头到岸,直到黑风四起,波浪大作,那时晚矣。古人云:‘得意浓时休进步,须防事情多反覆。’何必直到酒阑人散,漏尽钟鸣,那时恐跳不出圈儿了。”乃又与父母言知,即曰申文,以告终养。上司准了,即曰解任,也不回苏州去,曰:“人生总在乾坤内,到处是吾家。”就在孤山之下,造起住宅。高明爽垲,背山临水。又起书房一所,花园一所。多栽奇花异草,垒石成山,引水为池。四时有不谢之花,八节有长春之景。乃谓宵娘曰:“孤山原是我与你前世所在地,今又在此,何乐如之!”或请父母、岳父母同游,则戏斑衣之舞。或挟程氏与宵娘,则效于飞之乐。闲时又寻访朋友,常在西湖去游。真逍遥快乐,足称山中宰相,烟火神仙矣。享了半世清福,后程氏生二子,宵娘生一子,应了王非仙三子之言。三子亦读书成名。弟雨苍中选,为显官。一家快乐,终其天年云。
诗曰:
万事从来梦里游,忙忙镇曰苦难休。
情系牵扯何时了,宦海沉沦不自由。
夕鼓晨钟朝又暮,闲花野草春还秋。
空空色色谁能悟,大梦惊回只点头。
(全书完)
附录:
清抄本《孤山再梦》
褚家伟
清抄本《孤山再梦》因其未经刊刻而流传未广,长期湮没,鲜为人知。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不见著录,郑振铎、胡士莹、谭正璧等著名小说研究家亦未曾论述,至今不见有评介文字。唯乾隆时所修篡的《伏羌县志》述及本书作者时提到了此书及其另一著作《怕猿闻诗》。
《孤山再梦》共二册,封面题“爱竹斋”,上有两方朱印。半页八行,行二十四字,字迹工整,且有圈点。前有四序,除第一序未著年月及撰人姓名外,其他三序均为康熙丙辰年(15年)所写:一为“康熙丙辰岁黄梅月晦曰关中千亩主人题于荆南客邸”。一为“康熙丙辰岁桃花月上已曰惊梦主人题于龙山邸中”。一为“康熙丙辰岁麦秋月下天放子题于龙山草庐”。作者未题真实姓名,只题“渭滨笠夫——编次”,“姑苏游客——校集”。四卷六回,内容叙江南姑苏书生钱雨林和同乡守财奴的女儿万宵娘恋爱故事。钱与万相识后,由于意外的干扰,万宵娘一病身亡,钱雨林被迫离乡,后来钱中举得官,万还魂复生,二人结为夫妻。书中人物不多,语言通俗,情节离奇,显然是受《牡丹亭》和《孤山梦》传奇的影响。书的第一回,钱雨林在梦中即被观音大士点破他与万是舒心谈与冯小青的后身,而书名《孤山再梦》即是《孤山梦》的再续。
《孤山再梦》显然属于才子佳人小说类,也以大团圆结尾,但却以主人公钱雨林急流勇退而告终。因钱感到“宦海茫茫,若不回头到岸,直到黑风四起,波浪大作,那时晚矣。”这种隐退的思想正是封建社会一些上层知识分子所特有,颇有一些代表性,反映了统治阶级内部的一个侧面。这些知识分子意识到,君臣之间,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官吏之间,则是尔虞我诈,明斗暗争,虽具有治国安邦的雄心壮志,但往往行不通,反之,稍有不慎,即会遭来灭顶之灾。正是“闹嚷嚷,你方唱罢我登场”。看破这一点的,及早跳出圈子,找一块世外桃源,享后半世清福。书中的主人公即为这种思想所支配,正如他说:“得意浓时休进步……何必直到酒阑人散,漏尽钟鸣,那时恐跳不出圈儿了。”另外这种思想往往又和佛、道的遗世远遁、万事皆空之说结合起来,即把一切都看成虚幻,把人生做为梦境,小说的结尾即带有这种色彩,钱雨林认为做官犹如一班戏,人世一场春戏耳。他觉得“梦固是醒,醒也是梦”。“空即是色,则色即是空”。“醒醒梦梦,色色空空”,到头来是什么也没有。正如书的压尾诗:
万事从来梦里游,忙忙镇曰苦难休。
情系牵扯何时了,宦海沉沦不自由。
夕鼓晨钟朝又暮,闲花野草春还秋。
空空色色谁能悟,大梦惊回只点头。
这种思想也正是作者惊梦主人王羌特的主导思想。作者王羌特,伏羌人,即是“渭滨笠夫”。他字冠卿,号梦醒主人,惊梦主人。乾隆时修的《伏羌县志》载有他的简略生平。说他幼颖悟,童时即能开口成章。有一次陇右副使王公召见他,给他出了一付上联“绿萍浮碧水”,他即应声曰:“红曰挂苍天”,十二岁入泮,顺治四年选拔贡,廷试考职通判,康熙九年授云南顺宁府,康熙十二年进京,其时恰值吴三桂叛清,他随军去荆州,整整七年,后卒于军中,年六十六岁。
《孤山再梦》和另一部著作《怕猿闻诗》,就是他在荆州军中写成的。县志里说他“身处旅邸,经时七载,艰苦万状,发诸咏叹,有《怕猿闻诗》、《孤山再梦》二集。”天放子的序中也说:“会有客自姑苏来,谈及钱生事甚悉,先生欣然曰:‘是不可不为好逑梦下一觉棒也’,逐手不停挥,娓娓数百言,不三曰而集成。”他自己的序中也说:“余旅荆邸,有客自姑苏来,语及钱生事,梦耶真耶?真耶梦耶?编次成帙,名曰《孤山再梦》。”这两序的时间都是康熙丙辰,那么《孤山再梦》写成当在此年,即康熙十五年。而书中主人公钱雨林也可能实有其人,王羌特根据钱的事迹而按照自己的“梦耶真耶?真耶梦耶?”的思想而编写。总之说来,写书的经过和时间还是比较清楚的。书写成后,在当时和以后所起的影响,据头一序中说:“《孤山再梦》一书脍炙人心久矣。”这虽是一套通话,但也可略见端倪。这个抄本有幸流传下来,确是一件不可多得的珍品,将为清代小说史的研究,提供又一份珍贵的资料。
孤山再梦(明清)渭滨笠夫编次
褚家伟校点
扫校:江中鱼
《孤山再梦》,抄本。封面题“爱竹斋”,内封题:“此书系伏羌王羌特先生(字冠卿)著。从未出版,邑人借抄,为言情小说之孤本,在今罕见,应珍宝之。爱竹斋。”首有四序。渭滨笠夫编次、姑苏游客校集。全书四卷六回,双联回目。半叶八行,行二十四字亦迹工整,且有圈点。此书系罕见之孤本,孙楷第《中国通俗小说书目》未著录。
目录
第一回订兰水芸窗成交契
续孤山梦中卜良缘
第二回美情郎陡遇美娇娃
妒心人暗施妒奸计
第三回真婚配拆散假婚配
好姻缘翻作恶姻缘
第四回避灾星浪迹寄江湖
逢众侠扬名在荆楚
第五回献真才赴考到客台
赐衣锦荣归过故里
第六回游虎丘还魂完夙债
赴杭州挟家事清福
附录:
清抄本《孤山再梦》褚家伟
孤山再梦序
《孤山再梦》一书,脍炙人心久矣。评者以为梦梦醒醒,色色空空,真会作者之微意于言外矣。或疑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何弗写风云之变态,一踵夫先后天之阴阳奇险乎。何弗状云龙之会合,一绘夫古今来之盛衰幻景乎。何弗证龟蛇之升降,一阐夫虚无中之园静真如乎。而独寄情风月,托意丝萝。写离合之悲欣,著因果之机缘,明幽独之情状,似多所未尽之意也。不知变化诉合之蕴,莫著于花鸟。盛衰哀乐之情,莫大于唱随。显见自在之真,莫切于梦寐。然则读此书者,当有以会其意矣。大抵山河鬼神往来,可即一梦通之也。古今荣悴,乍得乍失,可即一梦遣之也。一真在前,时与之偕,醒也梦也,色也空也,必有能辨之者。
孤山再梦序
读玉茗堂二记,靡不啧啧,转且诧之。大抵以觉为实际,梦则荒唐莫稽,殊不知:梦,觉之迷;觉,梦之醒也。悼兹世人,执迷不醒,非朝伊夕矣。吾朱圉先生者出,欲尽世梦而觉之。种种愿力,或杂见诸花溅鸟惊之歌咏,或汇述于卜医星相之技学,其中含针寓灸,瘅恶彰贞,辑帙行世者,不一面足。及胜渚宫一时名流,咸景仰丰采而争觏其手笔。会有客自姑苏来,谈及钱生事甚悉,先生欣然曰:“是又不可不为好逑梦下一觉棒也。”遂手不停挥,娓娓数百言,不三日而集成。真如尼山慎独,觉兹色臭梦。阁新一枝,觉兹风幡梦。函谷五千,觉兹恍惚梦。更有如降魔杵、烛妖鉴,醒醉石、涤胃茗,且时发菩提心,或复律广长舌,直欲以迷处寻觉,觉时见梦,思过半矣。或曰:“一之为甚,其可再乎,梦未必若是其机也。”然不知张云姊,乃玉环侍女也。自骊山梦后数百年,会安陆尉于兰昌官,偕伉俪而同栖金陵,又何疑于钱生甘露三年返魂之宵娘哉。且鬼可生儿,爱出车中之碗;童思作婿,载投墓下之珠。槐官为守,乌国称宾,梦耶觉耶,更复何辨。余也偃蹇林泉,颇与诸不经作缘,但连夕困于醉乡,又二竖为祟,倏观兹集,不觉奋然。索颖弁之,顿忘身之伏枕。即可谓陈德瑜之愈头风,田水月之退疟魔,不独奉为觉世书已也。是为序。
时丙辰岁麦秋月下天放子题于龙山草庐
孤山再梦序
余少时闻有渭滨笠夫者,自号梦醒主人,著作满座头,大约欲唤世之梦梦,而觉之醒醒。秋水伊人,入吾梦久矣。丙辰春,伏剑游荆楚,适晤于旅次,掀髯一谈,有如旧识。二十年梦想不及者,今觌面遇之。痛饮之余,翻阅邸帖,得《孤山再梦》一册。其中叙钱生事,梦梦醒醒,色色空空,绰有深意,非泛泛剧谈者比。灯下披阅再四,恍惚置身亦在梦中。执卷就寝,梦中颠倒,忽荣忽悴,乍笑乍涕,虎狼怒号,风雨狂作,幻态不可举,似梦中点破,微笑而寤。乃知天地升沉,日月消息,人事反复,种种物类之不齐,悉可作如是观。平生梦梦,今日方醒,觉我良深矣。不几冷水浇背,陡然一惊,唤醒人世间大梦乎。阅者解悟此旨,庶不失作者本意。余睡乡墨甜,复何能赘一词,但序其慕之久、遇之奇、相见之晚,知交之深有如此。
时康熙丙辰岁黄梅月晦日关中千亩主人题于荆南客邸
孤山再梦序
乾坤一梦境也,古今一梦场也。荣枯得失,梦中反复之事也。离合悲欢,梦内变换之景也。世人不悟,梦过一生,一生是梦。攘攘蕉鹿场中,忙忙邯郸道上,不几梦中梦梦乎。余旅荆邸,有客自姑苏来,语及钱生事。梦耶真耶,真耶梦耶。编次成帖,名曰《孤山再梦》。使阅者知梦固梦也,即真亦是梦。如认梦作真,则认空是色。知真为梦,则即色是空。此书大旨,作如是观。如必欲求其人、实其事,则又是痴人说梦矣。呵呵。
时康熙丙辰岁桃花月上已日惊梦主人题于龙山邸中
第一回
订兰水芸窗成交契
续孤山梦中卜良缘
漫道文章惊世,且夸才调绝伦。只为夙昔锺情根,惹下风流债恨。不想腾蚊起凤,终朝握雨携云。窗前一梦透前因,再续还魂有分。
一去金门献赋,何须拘定科名。吴山楚水任■■,到底荣归昼锦。须要赤绳系足,定然红丝牵成。风流不减《牡丹亭》,因此《孤山再梦》。
右调《西江月》
诗曰:
人生一世在人伦,天性自然付我身。
惟有夫妻并友侣,颠颠倒倒认难真。
这四句诗,单说人生在世,一有我身,便有五伦。然五伦中,君臣以义,父子兄弟以恩,俱出天性生成,不假安排。惟有夫妻与朋友,这两件却不是性,只是一个情字。朋友情之好者,则同声同气,如水如兰。情之偏者,或面是心非,或匿怨友人,甚至负义忘恩,以德为仇。从古来有几个管、鲍,雷、陈?至于夫妻,因是情,尤有情中之情。用情之正,则为淑女君子。用情之笃,则为贞夫烈妇。用情之邪,则为姣童淫女。故情到至极处,虽小小风流一事,可感天地动鬼神。生者可以死,死者亦可以生。有如《牡丹亭》一本传奇,当日杜丽娘何曾认得柳梦梅,只为被花神摄合,在牡丹亭一梦遂相思而死。后柳梦梅拾得小姐遗容,感触生情,幽魂相会,还魂开棺,成为夫妻,百年偕老,你说这奇也不奇。又有《孤山梦》一本传奇,小青何曾会过舒心谈。只因孤山一梦,遂得诗一首说:
新妆竟与画图争,知在昭阳第几名?
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
因这一首诗,朝思暮想,后过南山,有一老人,引至风流院中,得见小青还魂,重为夫妻,后竟仙去,你说这又奇也不奇。然此二本记,犹属传闻,恐才子文人,别有寄托,借此点缀,不足深信。如今见有似此二事的一桩奇事,说来且听。
话说江南姑苏有一人,姓钱,名居先,别号慎言,本贯徽州人也。后移居阊门外之南,娶妻袁氏,夫妻相敬如宾,虽无陶朱之富,可也颇足度日。慎言平日为人,广行善事,多积阴功,济危扶困,买物放生。家中素供观音大士像一尊,夫妻朝夕焚香顶礼,极其诚敬。一夜袁氏梦观音大士,手执梅花一枝,插在袁氏头上,醒遂有孕。十月满足,生下一子。夫妻喜不自胜,因忆梦中之事,取名叫做梅生。年长五岁,又生一子,因重阳日所生,取名叫做菊生。
且说这梅生年及八岁,生得面如冠玉,唇如樱桃,眉弯新月,眼横秋波,虽无子建之才,却有潘安之貌。《西厢》本上有一词,足以形容:
眉黛远山铺翠,眼横秋水无尘。俊的是庞儿,俏的是心。若能蓦地乍相逢,疑是救苦难的观世音。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梅生年及十五,父亲欲教出外攻书。附近有一石佛禅林,内有一人,姓田名在中,别号左人。原系杭州名士,因游姑苏未归,在此哲寓设馆。为人年方弱冠,秉性风雅,心性中正。先有一弟子,姓白、名加色,别号雁鸿,年十七岁,在此攻书。为人负性狡诈,心多阴谋。一日师徒正讲论之馀,见钱居先引子梅生,后捧盒酒,至前拜揖毕,分宾主坐下。居先言,“犬子年已十五,虽在家诵过小学,今欲拜田先生为师。指引后学,异日成立,恩比君亲。”遂酌酒下拜。田左人曰:“小生学疏才浅,不堪为人师范,但蒙老居士见托,何敢自推。又何劳过赐酒也。”遂设坐同饮。唤过梅生,一见非常。田左人日:“此子容姿清秀,异日远到之器也。居士可谓后继有人矣。”遂取名钱之继,字雨林。居先别去。自此雨林在寺攻书,与白加色情笃莫逆。一日加色谓雨林曰:“我二人联床风雨,足为道义之交,但恐日后贪富易心,我欲拈香设誓,结为异姓骨肉,何如?”雨林曰:“兄之所见,大为有理,但恐先生知之不雅。”加色曰:“古之管鲍雷陈曾传至今,有何不雅?我就告知田先生,令他作个主盟何如?”雨林曰:“如此更好。”两生遂告知田先生,于芸窗陈设香案,拜天订盟,结为昆仲。自此朝夕相依,情同鱼水。一日田先生讲论之馀,三人在月下共酌兴酣。田先生曰:“诗、对虽非举业正务,然才子于吟风弄月之际,却不可少。吾今试汝二人一对,对不来者罚水一碗,对来者赏酒一杯。”二人曰:“愿领教。”遂出对云:
北斗七星水底连天十四点
雨林对曰:
南江孤雁月中带影一双飞
田先生大奇曰:“好对!好对!”即酌洒一杯,钱雨林饮而尽。白雁鸿寻思半日,竟不成对。田先生即令取水罚之。又曰:“我今拈韵,作诗一首,汝二人依韵和之,赏罚如前。”田先生取韵,拈得“乎”字,遂吟曰:
讵是猖狂慕酒徒,桃源曾见避秦无。
半生竟向流离老,七尺空惭命世吾。
松菊未荒聊自适,马牛不惜任人呼。
闲闲十亩吴山外,宁有移文到我乎。
吟毕付与二生观看,钱雨林遂和曰:
萧条四壁笑家徒,试问新刍漉得无。
润屋已多书共伴,衔杯何事锺随吾。
胡然天也殊难问,彼美人兮尚可呼。
屈指浮尘今古事,斯文宁不在兹乎。
吟毕递与田先生现之。曰,“新清风雅,足追李杜,然子入学不几日,我又未尝教平仄,何如此之敏捷也?”雨林对曰:“弟子自五岁上,家父即口授平仄,已推敲矣。”田先生大喜,又酌酒饮之。白雁鸿思索半日,不能措一字,田先生命取水饮之。白雁鸿曰:“弟子受罚,乞先生代吟,以盖弟于之羞可也。”田先生曰:“你不服钱生,令他代汝和一首,何如?”白雁鸿曰:“正要如此。”雨林亦不辞,又吟之曰:
风流曾不负吾徒,酒社诗坛近有无。
惨矣烽烟愁且暮,萧然囊橐费支吾。
一枝泽国凭谁借,五夜寒乌祗自呼。
短剑应能戡暴乱,误人头白是之乎。
吟毕,田先生大加称赏曰:“古人言‘诗有别才,不在八股中论好歹’,信哉。白生我终日教以平仄,一词莫措,何意钱生锦心绣口,不减长吉当年。”遂大家酣饮而尽散。白生因诗对不成,自觉羞惭,又连饮冷水,遂觉心闷,乃告假归家。馆中止钱雨林一人,焚香静坐。因日间吃了几杯,不能温习经史,取案头一本杂记观看,乃是《孤山梦》小青、舒心谈故事。遂戚戚于心曰:“我今年已及婚,尚未获佳耦,若能得才女如小青者,亦不虚我一世风流才子矣。”再三观玩,不觉失声大叫曰:“小青、小青,你何独与舒生有缘?当今若再转世,我雨林亦不亚舒生,何不一再入梦耶?”只管自言自语,不觉神思困倦,遂伏案而寐。忽见白鹦鹉一双,上下飞舞,雨林向前逐捉,忽然飞出馆外。雨林心爱不舍,随而遂之,忽至一山,青苍可爱,上无别树,一片尽是梅花。至一院中,上坐观音大士,与家中父母所供奉者一般。雨林近前礼拜,忽大士言曰:“汝在馆中思念小青,却不知汝即舒心谈后身也。今小青后身亦转世矣。去汝居不远,虽不是汝结发正配,亦是汝锺情佳人,但若要团圆,亦如前生。今后汝遇一浑身素缟,头带梅花者,即是也。此乃孤山旧梦之所,故遣鹦鹉诱汝至此以告之。吾因汝父母供奉虔诚,故悉为汝告。若问功名,不在科名,却在科名。龙尾蛇头,可求前程。汝须牢记,慎勿泄人。”雨林听言,正欲再问,忽然展鸡一声,猛然惊醒,乃是南柯一梦,心中大异。不敢告人,以待后验。且看下回分解如何。
第二回
美情郎陡遇美娇娃
妒心人暗施妒奸计
佳人才子两相当,一思难忘,一见难忘。窃玉频频又偷香,说不牵肠,怎不牵肠。妒花风雨来何狂,惊起鸳鸯,惊散鸳鸯。情郎情女各杳茫,说不思量,怎不思量。
右调《一剪梅》
话说钱雨林,一日在书房中与白雁鸿诵读。正值春和天气,只见“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萋萋芳草埋阶砌,细细莺声过短墙”。钱雨林语白生曰:“春和景明,正可郊外踏青,寻花问柳。只管埋头案上,不几令春色笑人寂寞乎?我同汝告知田先生,待三月三日,曲水流觞之辰,前往虎丘游玩一番,何如?”白雁鸿曰:“正合我意,日在此间闷坐,真如楚囚,不知人世间更有乐事矣。”两人议定,不在话下。
却说姑苏有一人,姓万名锺,别号典之。家道富豪,广有钱财。但为人趋势赴炎,结交权贵,性情悭吝,真是一个守钱奴。娶妻李氏,生下一女,年已及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花羞月之貌。《西厢》本上有几句,足以形容:翠裙鸳带金莲小,红袖鸾绡玉笋长。淡白梨花面,轻盈杨柳腰。妖娇,满面儿扑堆着俏,窈窕,一团儿纯是娇,这女子,因正月十五日元宵所生,取名宵娘。赋性聪明,女工之外,吟诗作对,书画琴棋,无不通晓,且无一不妙。求亲者日至其门,他父母只不轻许。此是何故?只因宵娘美貌高才,自誓必须要貌若潘安,才如子建者,方许牵丝。若是俗子白丁,纵堆r篡金积玉,他也看不到眼里。父母因爱惜他,凡求婚者,必与他商量。那有一个如他意的?所以桃夭未咏,徒赋标梅耳。当日生他之时,原在虎丘祈保,如今一十五岁。三月三日,父母要往虎丘还愿。到了三月三日,准备轿马,安排香烛,宵娘与母各乘轿而来。万典之引童仆,乘马随之。一路上柳绿花红,山明水秀,看不尽的好景致。宵娘在轿中,诗兴勃勃,遂口占伤春诗一首:
春光知我早来迎,春草春花遍野生。
春树暮云增感叹,春江涨水阻离情。
春诗牵惹文魔兴,春酒扫除榆鬼横。
只有春思思不尽,无端春闷闷春城。
吟毕,不觉已至虎丘。下轿,参拜观音大士。宵娘因记得小青当日参拜菩萨诗一首,遂述而告菩萨之前曰: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将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拜毕,父母拈香酬愿。诵经已完,山僧供柏子茶,松花菜,用饭完,宵娘同侍女喜儿自去游玩。父母在僧舍闲谈,且按下不提。
又说钱雨林与白雁鸿至三月三日,遂将欲往虎丘游玩之意,告知田先生,先生大喜,说:“昔李青莲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况今阳春召我以烟景,大块假我以文章。’寻花看柳,正是吾辈快心事。但昔日圣门狂士游春,也要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可再邀几个知己,方不寂寞于春光。”钱雨林素有相知二人,皆年方二八,长于诗歌,一名柳长卿,一名梅含香。即请二人到,相见礼毕,五人共往虎丘。不乘轿马,缓步而行,互相谈论,一路而来。只见桃花乱飞,人踏千片红玉,柳絮横舞,鸟啄万缕黄金。万紫千红,试问春价值多少;绿暗红稀,不知肥瘦竟何如,行至半途,见一坞中,秾桃锦杏,梨花含笑,杨花飞雪。又有一小桥流水,芳草芊芊,尽自可人。田左人曰:“我等且少憩此处,茵草而坐,各拈一花,题诗一首,如不成者,罚依金谷酒数。”众皆从之,请各拈花。遂将杏花、桃花、梨花、杨花,写成四阄。柳长卿曰:“我辈五人,如何只用四样花?”田左人曰:”小徒白雁鸿诗学尚浅,不通推敲,只付在某花之下,作一绝句足矣。“四人笑笑说:“也罢。”钱雨林首拈杏花。遂吟曰:
桃花开罢杏花开,一望江城锦绣堆。
孔圣坛中沾雨化,董仙林内倚云栽。
枝头红闹惹诗兴,村里香闻问酒杯。
墙外游人虽可爱,何时得衬马蹄回。
吟毕,众人称赏不已,日:“字字推敲,真诗坛飞将,直驾鲍、庾而上之矣。且末二句,取古诗‘一色杏花红十里,状元归去马如飞’之意,意气亦自不凡。”田左人拈得桃花,遂吟曰:
春光到处将无同,入眼桃花分外红。
小院深深藏国色,低墙树树缀天工。
浓妆妖艳宜含雨,妖态轻盈不胜风。
仙种观中疑尚在,武陵问渡为何空?
吟毕,众人观看,咸曰:“好诗、好诗!构思新雅,视吾辈真大巫之与小巫之矣”。田左人曰:“吾素不爱雕琢艰僻之句,不过信口拈成,但勿喷饭足矣,何劳过誉乎。”梅含香拈得梨花,遂吟曰:
浓李夭桃太早狂,梨花留得殿青阳。
枝枝绽蕊玉含笑,瓣瓣呈芳雪带香。
独洗铅华放素色,不堆脂粉斗新妆。
惟愁雨打闭门日,落尽琼瑶春去忙。
吟毕,众曰:“句句清新,足堪压倒元、白矣。梅兄可谓诗中之仙风道骨者也,惜李、杜不及见今人耳。”柳长卿拈得杨花,遂吟曰:
不与群花一样妆,也无娇艳也无香。
纷纷飘雪瀼江岸,点点飞绵过女墙。
坠地片时起又落,迎风半刻伏仍扬。
武昌扑面知多少,那管离人泣路旁。
吟毕,众人赏曰:“不幽深险僻,真诗中有画手也。”田左人曰:“众人皆成诗,白加色可将杨花题一绝句,庶不负今日之胜游。”白雁鸿亦一时兴发,遂吟绝句曰:
乍触帘栊又过墙,不成娇艳不成妆。
只因轻薄从天赋,颠倒春风直恁狂。
吟毕,众咸曰:“谁道白兄不知诗也?此诗引而不发,写尽杨花之妙矣。”田左人曰:“曾子固亦能诗矣。”众笑曰:“自是强将手下无弱兵,足见先生训迪之功。”众遂起行,至虎丘。见游人两两三三,共赏春景。五人茶罢,在寺前寺后一游,来至千人石上,坐谈观景。忽见一女子,身穿白罗衫,腰系白纱裙,露出一双三寸浅红色鞋,头戴白玉琢成的梅花簪一枝,手执素扇一柄,遮遮掩掩露半面,正从千人石畔过来,后随一侍女,发方齐眉,色亦秀媚,穿青罗衫,系白纱裙,足下穿秋色鞋一双,亦随过来。低声谓曰:“千人石上有人,小姐须遮面而过。”众人在石上看见,齐声曰:“谁家好个女子,胡然而天也,胡然而帝也。”众口称美不已。钱雨林一见,触起观言大土梦中之言,身穿缟素,头插梅花便是小青后身,与我有缘。不觉叹曰:“今日正撞着五百年风流业冤也。”不禁自言自语,几至出神。众人下石,各自散步。钱雨林急赶女子,随尾其后,见出山门上轿,父母随之而去。追问童仆曰:“此是谁家内眷?”内一人答曰:“是万家小姑娘。”钱生不舍,又随至轿旁,见女子自轿窗中,频频顾盼,似若留情。雨林随至半里之遥,轿内宵娘细细观看曰:“世间有此玉人,觉我形秽。但外貌虽佳,不知才学何如?若得此子同梦是甘,亦不负我一段才名。”自思自想。轿走得紧,钱生不能随,遂立柳树下。盖宵娘前因千人石上人多,故掩面而过,未及见钱生,至钱生随来,方看个明白。
话说钱生正在柳树下沉吟,忽众人齐到,柳长卿曰:“雨林何不老成,独自在此看佳人也?”梅含香曰:“佳人遇佳人,两美相逢,自然恋恋不能忘情。”田左人曰:“勿得狂言,路人闻之不雅。”柳长卿曰:“前言戏之耳。”见路旁有酒馆一所,甚是清雅,惟时日已及午,众人入馆坐定,叫主人陈列酒肴,大家饮酒取乐。田左人曰:“今日之游,四美具矣,二难并矣。且又美酒嘉肴,高歌畅饮,较古之典春衣者,不更快乎?”梅含香曰:“王羲之三月三日一游,流觞曲水,千古夸为盛事。吾辈今日,少长成集,一觞一咏。不减兰亭,何乐如之。”柳长卿曰:“昔曾点暮童冠,浴沂咏归,圣人叹曰:‘吾与点也。’然系言志,未见诸行事。我等今日,比曾点浴沂之狂,更觉过之。”白雁鸿亦曰:“春游固乐,但少一丽人以佐春觞耳。”众皆笑语大饮,独钱雨林默默无言,酒亦不吃。众曰:“雨林今日,何故莫兴也?”雨林曰:“不知何故,今日心烦意乱。”柳长卿曰:“我知道了,你的魂灵儿都被那人儿勾将去也。”田左人曰:“是那个?”柳长卿曰:“适间千人石畔走过来,穿一套缟素衣裳者是也。”田左人曰:“须老成些,勿得取笑。”众见日已沉西,遂咏歌而归。雨林至馆,越思越想,乍相逢又记不真娇模样,反来复去,好难为情。夜半不寐,见月朗星稀,遂题一诗,于窗上曰:
一轮淡月窥芸户,数点疏星透纸窗。
此夜相思无计策,除非魂梦到兰房。
吟毕,就寝。梦中恍恍惚惚,如见女子。次日早起,急至阊门外访问,忽遇昨日所见侍女,手执碧槐花一枝,笑嘻嘻的走来。钱雨林向前问曰:“汝莫非万小姐之侍女乎?”其女不答,点头面去。雨林又追至门首曰:“烦你传言,昨日虎丘路边所遇小生钱雨林专来拜小姐也。”女又不答,一竟进去。雨林站立良久,见此家门第清幽,房屋爽垲,又转东边,乃是一闲地。雨林循墙而走,至后,见一后门紧闭,乃是花园一所,内里桃花盛开。门旁边坐一小家独院,门前站一老妇人。雨林走向前,乃作揖唱礼,老妪回礼,乃问曰:“谁家小少年,到此何干?”雨林曰:“我有一事动问,请问,此是万家住宅否?”老妪曰:“正是,你问他做什么?”雨林曰:“实不相瞒,小生尚未有婚,闻他家有个小姐,生得标致,意欲求亲,但未知他家浅深,且又不得冰人撮合,故此动问。”老妪曰:“事既如此,既来之,则安之,请入敝居一话何如?”雨林欣然进去。但见老妪家,院虽不大,也有桃花数株,亦甚清幽。坐下茶罢,雨林遂问老妪姓名。老枢曰:“妾夫姓木,名易,妾乃韩氏。因先夫去世,子又早亡,只有幼孙与老身,无可度日,专与人家作冰人,人都称我为木易媒婆。你若问万家事,我说你听。这万典之家中豪富,只生一女,容貌绝世,真是我苏州萝苧西子再出。且不徒有容,凡书、画、琴、棋、诗、词、歌、赋无不通晓。常言欲嫁一个有貌,有才的丈夫,决不作俗子白丁之妇。所以求亲者虽多,或是有钱豪富之子,多是貌如蘧篨。或是宦家贵胄之于,多半目不识丁。都不中他父母与他的意思,故今日一十五岁,还未许人。”雨林闻之,喜曰:“我欲央你求婚,不知何如?”木易婆曰:“我看你的容貌,十分清秀,必是中他意的,但不知你内才何如耳?”雨林曰:“我内才亦不必言,但小姐所会的,我也都会。你可先见小姐,你就说居三月三日在虎丘道上相顾盼的,他就知道了。”木易婆笑曰:“原来你两个儿,已是张生、莺莺临去秋波那一转了。我今且不向他父母说,先与小姐说知。”雨林曰:“如此极妙,但不知小姐是何名字?”木易婆曰:“他是正月十五日元宵所生的,名叫宵娘。丫头名唤喜儿。”雨林遂取出白银一两曰:“些须薄敬,暂为利市,待成就之后,自当重谢月老耳。”木易婆曰:“未见功,先受赏,殊有愧耳。今是初四,明日月忌,待初六日我去,初七日你可到我家探信。”雨林告别而回,专听好消息也。
却说至初六日,木易婆早起梳洗,穿一套新鲜青布衣服,白布裙,两脚如飞,走至万家门首。正撞见喜儿买翠花二朵回来,遂同入内,见万典之夫妻。问曰:“这几日小姐亲事若何?”万老曰:“我小姐有了亲事,汝岂不知?今日到此何干?”木易婆曰:“我有好珠花一对,乃是一女子托转卖的,问小姐要不要?”万老曰:“你可亲去房中问他。”木易婆走入小姐房中,见小姐尚未梳妆,伏枕而坐。乃曰:“几日不见小姐。今春和天气,何不园中看花,而乃恹恹独坐乎?”小姐曰:“几日不见你老人家,今日甚风吹到此也。我因前日虎丘一游,不知是春寒了么,不知是冒风了,这几日神思困倦要睡。”木易婆曰:“春闷撩人,自然如此。但不知小姐有何烦闷,何不告我?”宵娘曰:“这些个事恼人肠,古人云: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人言无二三。我心上有事,难以告人。”木易婆曰:“别人难以告,老身在小姐门首坐,就如自己家里人一般,有何心事,但告我,或老身有可用之处,就便效力。”小姐长叹曰:“你也说得是,我今告汝,谅你是老人家,也不见笑,也不与别人说,只可你我知之。”木易婆曰:“我活了半世人,难道这个也不知,我极是口稳的。”小姐忽然面红,语又不语。木易婆曰:“小姐有话直言,如何半含半吐?我老人家根前,你莫要害羞。”小姐曰:“着实羞人,难以出口。”木易婆曰:“古之佳人,如卓文君一听琴,便私奔相如,红拂女一见李靖,便寻至店中。古之佳人,不惟具慧眼,且有胆气,忍小羞而成大计,至今尤为美谈。这都是小姐在传书内知道的,何如此之怯弱也。”小姐曰:“你这番议论,正大光明。使我心胸洞然。我今只得对你露泄真情。三月三日,在虎丘随父母还愿,路中轿窗看见一人,容姿清奇,气度潇洒,就如潘安再见,卫玠重生,若得此人,成为夫妻,也不负我一个才女。但外貌虽好,却不知腹中可有学问否?怎能勾相会一面,考他一番,以决好歹。然我女儿家,深处闺中,怎能会他?”木易婆曰:“却是这个缘故,正好投机。我今来此,非是卖珠花,亦为此事而来。”小姐惊曰:“你何为此而来,莫非见我吐了真情,故意耍我。”木易婆曰:“我老身与千家作媒,极是老成的,何敢作耍。前初四日,有一少年,到我家,央我在小姐家作媒。他说你可先见小姐,说就是前日虎丘道中相遇的郎君。我问他姓字,他说姓饯,名之继,号雨林。所以令我到此。其实好一个美貌少年也,小姐不可错过了他。若要会他,这也不难,我教他男扮女妆,做卖花的引进来何如?”小姐曰:“这也使得,当在何日?”木易婆曰:“事不宜迟,兵贵神速,我明日就领他来。”说罢,去了。
却说初七日早,雨林至木易婆家,相见曰:“好事何如?”木易婆一五一十,一一对雨林说毕,雨林大喜而去。
至次日早,到木易婆家中,欲扮女妆。木易婆曰:“我家莫有细软衣服。”雨林急取银一两,曰:“可往典当铺内,贷两件来。”木易婆即往铺中,将银二钱赁衣裙,藏了八钱。回来于雨林妆扮起来。用乌帕裹头,身穿着青缎衫儿,腰系着白细裙儿,脚下将木易婆两只青花鞋穿上,还嫌大些。耳上用白丝系上耳坠,可是雨林生得十分白净,也远看不出,盖色与线一色耳。取出家中商人所寄翠花两对,放在盒中,令他捧上,然后取出镜子一照,雨林大笑曰:“我今日反做个须眉妇人也。”木易婆曰:“好一个美貌女子,纵有丹青画不成,不施脂粉天然态,那里认得是假的。”两人说说笑笑,走到万家门首。见万典之正出门来,木易婆曰:“小姐要翠花,这小娘子有翠花,我引来与小姐看。”万典之转叫喜儿,引进小姐房中。心疑曰:“那有这等美貌女子卖花耶?”有事遂去。雨林进房,见小姐同母坐。其母见二人进来,礼毕,问曰:“这一位是谁?”木易婆曰:“他是徽州女子,到此卖花。”母曰:“好一个美人,多少年纪?”雨林曰:“晚生一十五岁了。”母笑曰:“女子何称晚生?”
雨林通红了脸。木易婆曰:“此是他徽州乡俗。”母曰:“如此一个好女儿,如何脚与你老人家的一般大?”木易婆曰:“幼年因他父母爱惜、怕疼未缠,故大。”母细看耳上曰:“如何不钻眼儿。”木易婆曰:“说是父母爱惜,脚也怕缠,还肯钻眼儿哩!”母曰:“脚已长成,不可为矣。眼儿还要日后钻一钻,不要怕疼,可惜你一表人才了。”说罢吃茶,后取花看,问要多少价。雨林曰:“任凭吩咐,一花何足轻重乎。”母曰:“与你五钱丝银。”雨林曰:“彀价了。”遂递花收银。母曰:“他远方人,女儿可留吃饭,我往前边看饭来,你三人坐坐。”其母去了。木易婆语小姐曰:“此就是钱郎,小姐可相见。”两人四目交视。雨林曰:“自虎丘一见小姐之后,一日三秋。今幸蒙小姐传召,得见玉容,真是千古奇逢,何以克当。”小姐含羞言曰:“前日一见郎君,宛如玉人,但我之意,须要才貌双全,方许百年偕老。故令诱君至此,以试真才耳,非别有他意。今日只可淡诗论赋,若一言涉于邪淫,即当鸣鼓而攻,幸惟谅之。”雨林曰:“小姐正言侃侃,令人佩服,自当守约候考,何敢再及他事乎。”小姐曰:“我先出一对,你对。”遂出对云:
入则孝,出则弟,守先王之道。
雨林应声对曰:
诵其诗,读其书,畏圣人之言。
小姐听毕曰:“对得切当。但用成语,尚属易对。我再出一对,你对。”遂出对曰:
文宣王,周宣王,司马宣王,一君一臣,一不君不臣。
雨林应声对曰:
邹孟子、吴孟子、寺人孟子,一男一女,一非男非女。
小姐听曰:“此对甚难,你对凑巧,足见才矣。仍须考诗,有我去年在中秋前一夕,作的一首,限你和韵。”乃念诗曰:
一窗好月照衾寒,来夕天涯人尽看。
虽忆酒非偕静侣,未能瓜破散乡团。
湘帘半卷钟未远,巫梦常闻捕到残。
最恨佳期偏杳杳,谁怜悄坐寄侬欢。
雨林听了,不待思索,即和之曰:
桂影扶疏月影寒,中秋前夕举头看。
清光艳似黄金波,皓魄皎如白玉团。
旅邸把杯频照影,深闺敲韵待更残。
应知明夜冰轮满,几处寓愁几处欢。
和毕,小姐大加称赏曰:“字字不脱前一夕,方是作手。只恐是你平日做下的,又或窃取他人的,你再作一首,何如?”雨林不辞,遂吟曰:
长空月净云辉寒,不待中秋人尽看。
玉镜尚和一厘缺,冰轮犹欠半分圆。
光摇花影疑郎至,亮透纱窗惊梦残。
馀兴再留明夜赏,只愁把酒与谁欢。
小姐听毕曰:“愈出愈佳,字字是中秋前一夕。若在他人口中,未免是中秋赏月而已,真才子也。我已知才貌双全矣。可归于父母言之,通媒妁之言可也。”正说间,喜儿掌饭到了。雨林戏曰:“小姐须要举案齐眉。”小姐曰:“须要庄重,不可轻薄。”三人同食毕,雨林犹徘徊不去。小姐促之曰:“大事不在今日,可急归去。若我母再来,看出破绽,反为不便了。”雨林不得已,别小姐而出曰:“愿小姐留意。”方欲再言,其母又至曰:“吃过饭了,再坐一时也好。”雨林曰:“正欲谢一饭之恩,何敢再赐坐耶。”其母曰:“此女大样,好象个男子。”遂出去。
却说雨林到木易婆家,卸去女妆,笑曰:“我今日复见我本来面目矣。”遂与木易婆言曰:“初十是开日,你可往他父母前作伐,我自谢你。”说罢去了。木易婆将前所赁衣服,还于当铺中。至初十日,又至万家,在小姐父母前,言钱雨林求亲之意。万典之曰:“此生我也见过,可以做得门婿。但不知小姐之意何如?”遂同妻到小姐房内,曰:“今日钱家求亲,此子甚是清秀,但不知我儿之意何如?”小姐曰:“婚姻之事,一任父母主之可也。”出来与木易婆说:“我再商量。”木易婆去回钱生曰:“好事已有八九分了。”不意钱雨林父母,因子大未婚,又央李媒婆在程家求亲多时了。却说这程家,原与钱家有瓜葛之亲,一见求亲曰:“古人下玉镜台,传为佳话,何不可之有。”递即允诺了。雨林不知,又与父母言往万家求亲之意,父母言程家已许了。
雨林闻之,忧郁成疾,连日茶饭不进,奄奄待毙,父母惊惶,遂商议曰:“好男儿占得九妻,使媒往万家求亲,有何不可?”雨林曰:“须木易婆作媒,方好。”父母遂央木易婆往万家求亲。万典之见女儿喜此门亲事,夫妻慨然允了。
木易婆回报,雨林大喜。走至书馆中,正值白雁鸿在馆,问雨林曰:“数日何不到馆?”雨林曰:“我有天大好事,何暇来此。”白雁鸿曰:“有何好事?”雨林起初不说,白生问之再三,曰:“你我订盟,此事不说,何足为兄弟乎?”
雨林遂将会万宵娘的事,一一说明。说:“你看这是大事不是?”却不知白生一见宵娘之后,也有求婚之意,今乃被他占去,心甚不悦。假意答曰:“好固是好,但无故入人家,未免越理了。”雨林自悔失言,只得默默不语。
却说白生千思万想曰:“我欲求亲,白白被他占去。他又有了程氏,万小姐岂肯于他做次妻。我有计了,拆散他后,不患不是我的。”遂写一书,备前备后,假作雨林笔迹,言初七日相会之事,又言父母已订程氏。令石佛寺一小沙弥,名唤月荷者,将书传去。你说是钱相公寄来的,月荷原与白生有龙阳之交情,遂不辞,竟自送去。万典之一见书,大怒曰:“我前日原疑非卖花的。”其妻曰:“我见他脚大异样,耳又不钻眼儿,且口称晚生,谁知竟是假的。这个丑陋,一概不言,只是他已订程氏之女,我儿岂可于他作妾乎?你明日叫木易婆退婚就是了。”其夫依言,次日叫木易婆到家,大骂:“老贱人,做得好事,我今不成钱家亲事,你若再有一言,我把你送到官,打断你的筋!”水易婆知事有泄露,不敢发一言,竟报雨林,言如此如此,已退婚了。又不知后来何如。
第三回
真婚配拆散假婚配
好姻缘翻作恶姻缘
喜团圆,恨团圆,错配鸾凤颠倒颠,只是怨苍天。
好姻缘,恶姻缘,红颜薄命最堪怜,一梦赴黄泉。
却说雨林闻得万家悔亲,气得目瞪口哑,半晌不言。
徐曰:“此是那一个谗言害我也。”因此终日怨恨,忧愤成疾,百方调治,全然不应。父母无计可施,至馆中告知田先生。先生曰:“我有一计,可救他病。你可央木易婆,向他说万家又成亲了,即日过门。你可将程氏女娶来,就说是万家女儿,勿令他知。待至夜成亲之后,他虽知道,贪着夫妻恩爱,也就将万家宵娘忘了,病即可愈。除了此计,恐多少医生,难治此想思病也。”钱居先听了,遂至木易婆家,与银三钱,说知此事,木易婆亦允了。至次日早到钱家,看雨林在床,木易婆曰:“相公恭喜,我今朝又往万家,于你说亲,他依旧允了。即日就要过门,相公你道喜也不喜?”雨林曰:“你因我病,故来谎我。”木易婆曰:“你父母央我去的,如何谎你?你不信时,三两日就要过门,难道也是谎的?相公可自宽心养病,待三两日好做新郎也。”雨林似信不信,只得答应。心是日父母亦来言:“万家又成亲了,已看定四月初八,浴佛吉日合卺。我儿可扎挣精神,那日好迎新人。”雨林见父母说,方半信半疑,病渐渐好了。至四月初七日,父母又言:“我儿新愈,恐怕过劳。明日也不必你亲迎,只在家伺候可也。”雨林也允了。至次日孔雀屏开,大会亲邻吃酒,鼓乐喧天。至将晚之时,见一顶轿子,大吹大打,娶新人来也。拜了天地祖先,送入洞房,直至亲朋散去。雨林至房中,吃合卺交杯,挑去盖头,用目一视,全不像万宵娘的模样。眉觉浓些,色觉红些,眼觉大些,只是足下一双金莲一般亦觉丰艳动人。心甚疑之,不好动问。吃交盏毕,越看越不像了。乃不觉微吟曰:
花正新时烛正新,如何今夜似非真。
自疑新女非才女,却是何人唤美人。
吟毕,女子正色而言曰:“我虽丑陋,乃是郎君父母,六礼聘来,今夜如何不喜,反自沉吟,是何道理?”雨林曰:“我因数日有采薪之忧,将你家姓字忘了,故自沉吟以思,非有他故也。”女曰:“我自姓程氏,难道你家做亲日久。还记不得?”雨林知是父母因他病久,故将程作万,以解我忧。乃转笑曰:“是了、是了,我何懵懂至此乎!”遂与就寝,成夫妇之事。次日亦不言语,只是病复加重,颜色憔悴,形容枯槁,日甚一日。父母心惶,乃往街与他盘命。见一人挂招牌,上写王非仙谈命处。三钱银一命。乃入馆中。茶罢,王非仙曰:“居士欲算何命?”居先曰:“乃小儿的命,属猴相,今年一十五岁,十一月十七日未时生。”
非仙盘了一回,写了八字,再三椎看,乃是:
丙申、二十二、癸未。
庚子、三十二、甲辰。
辛酉、四十二、乙己。
乙未、五十二、丙午。
六十二、丁未。
良久,非仙曰:“此命取食神格,身下坐禄,年上透出正官。时上偏财有印,是有功名之命。但金寒水冷,骨肉无情。却喜丙与辛合,为人性格温厚,心术端正,交人有情。时上有财不聚,妻宫犯羊刃,为人克妻,且有意外之妻。子宫冠带,三子必奇。初年运行平平,至甲辰、乙巳,丙午运中大发,当有异路功名。今年己卯日,犯岁君,且卯酉一冲,子平云;‘日犯岁君,灾殃必重。’再逢战之乡,必主刑于本命过此则利,须往西北恩星之地避之,方保无虞,此是真言。”
钱居先听罢,取银还了命钱,王非仙送出而归。居先至家中,对妻袁氏说道:“王非仙将儿子的命,俱都算着,言今年犯岁君,须出外方好。”夫妻遂对雨林说知,欲他出外。雨林曰:“术士之言,未足深信。‘父母在,不远游’。岂有父母在堂,朝越水而暮楚山,是何道理?”父母亦不深强他,与他调养病症。自娶妻之后,病亦渐渐的好了些,且按下不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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