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山再梦》(4/5)-明-渭滨笠夫
(本文为《孤山再梦》第 4/5 部分)
却说万宵娘自考钱生之后,心里思想钱生才貌双全,真可相配,但不知天从人愿否耶?终日放心不下。自父母允亲之后,心中大悦。忽闻被石佛寺和尚不知送的何书,遂大骂木易婆悔亲,心中闷闷,几番踟蹰,乃问母曰:“前日那秃光光送的何书?我父看了,就退了婚。难道是钱家退婚的书?可于儿说知才好。”母曰:“你父因爱惜你,不肯言出,你倒反问。可是你与木易婆三月初七日做的故事,不知何故写在上面,那老王八也不对我念念,就把婚退了。”宵娘知事有露,瞒之愈彰。乃正色而言曰:“此事原来是实,我因钱郎有貌,未知他才,故令木易婆引来,当面一考,以完终身大事。所考诗对见存,不惟有貌,而且有才,何尝一官涉于非礼?待一饭之后,即便出去,这是母亲知道的。”母曰:“你父也不怪你这一件,只是他又娶程氏为妻,岂有你于他作妾之理,故此退了。”宵娘一听此言,忽然变色,半晌不言。徐曰:“果有此事,果是实言?”母曰:“四月初八日娶去,大吹大打,街上人都晓的。还有在他家吃过喜酒的,岂是假的?”宵娘闻之,不觉泪下数行。顿小足曰:“钱郎、钱郎,何薄幸一至此也!当日虎丘一遇,何等留情,今日又娶别人。俗言,痴心女子负心汉,信不虚矣。但不知是何缘故,娶得如此太忙,令人心疑。母可瞒我父亲,暗叫木易婆来,我吩咐令他访问。”母爱女儿,真个瞒丈夫,令喜儿叫木易婆进来,到小姐房中说话。木易婆闻叫,遂随到房中,一见小姐曰:“小姐、小姐,你连累我了。三月初七日之事,是你教我引他进来。你要做个学道考他,与我何干?昨日被你父亲,将我千老贱人、万老贱人,骂我臭死,还要把我送官。你道如今的官,明镜高悬,至公无私,如当日包老爷的有几个?若一纸送到里边,将我的老命断送了也罢,只恐扯出钱生,拖着箕来斗便动。还牵连出小姐来,出衙入府,饱了那个色中饿鬼的眼睛。我老身所以千忍万忍,一字儿也不敢回答,他方才了休。若我当日讲起来,如今也不知七颠八倒,弄成个怎么的模样了。还看你在绣房中,安安稳稳的坐着里么?”小姐曰:“你老人家的一片好心,我也知道了。我父亲也不怪此一件事,只为钱郎于四月初八日,又娶了一位妻,所以退亲。我看钱生虎丘一遇,甚是顾盼,又男扮女妆,以进我家,在我身上也可谓极是留情的了。不知何故,又变起卦来,娶程氏的女儿,令我心疑。欲写几字,令你送去,看他如何回复?”木易婆日:“是了、是了,那一日浴佛节,我往华藏庵烧香去,路上见一家迎亲的,却不见新郎,只是轿子,大吹大打,好不热闹,谁知就是他家。钱郎真是薄幸,这个天杀的,小杂种,囚根子,如此杂情。如随风的柳絮,逐波的桃花。看来前边一番殷勤,都是假意虚情,既得陇,复望蜀。俗话云:见吃着碗里,又看着锅里。真可恶,真可恶!”宵娘曰:“你也不要太骂他,或者别有缘故,出乎不得已,未可知也。你一访,自然明白,天下抱不白之冤者极多。我且写书,你拿将去。”宵娘走笔如飞、写毕,付于木易婆去了。又叫回曰:“问得清白,我有礼谢。”木易婆袖书,也不到家去,竟往钱家门前。正遇钱雨林扶杖散心,遂问曰:“钱官人恭喜!老身不知,才来与你道喜,你新娘子却不知比你虎丘遇的那个学道何如?”雨林曰:“我有无限心事,因病不能到你家一告,今幸你来此。家中不便说话,可就此旁弥陀庵中坐坐。”木易婆同行,不几步入庵,坐定。幸此日众僧于人家道场请去,止有一小沙弥看家,殿上无人,两人就地砖上坐下。木易婆曰:“钱官人有何病?既在病中,又何娶妻太忙?难道老婆是个女医,交盏做得药饵。”雨林曰:“只为此病,所以生出许多葛藤。也不知那一个畜生,将你我做的事都传万典之。万典之退了婚,就生起此病,实是为小姐而成的。”木易婆曰:“既为小姐,如何又娶?”雨林曰:“只因病重,吃药不应,父母用计,叫你来,说万家允亲,就要过门。我也当真,你何忘了?”木易婆曰:“我岂不知,只是不好对小姐说,恐后他怪我不是。他今叫我去,与你一个柬帖儿,我又不是《西厢》上的红娘,令我与你传书递柬。”雨林忙问曰:“书在那里?”木易婆曰:“在我袖里。”雨林曰:“快拿来我看。”木易婆曰:“你要快,我却要慢。小姐的书,你要礼拜开读。我捧书的也先要礼物相赠,方许你看。”雨林曰:“手中无物。”木易婆曰:“你无物我也无书。”雨林曰:“有了,我现带银烟袋一支。权当礼物。”木易婆曰:“这一根正好使用,只是还嫌细些儿。”接了烟袋,方袖内取出书递于雨林。雨林看了又看,点点头儿,跌跌脚儿,忽失声叫曰:“小姐、小姐!你怎知我万种情怀,一腔心事也。”木易婆方欲问书上写得什么话,忽见雨林色变,倒地卧下,不省人事。木易婆急抱扶,呼唤半日,方才醒来。将木易婆吓得一身冷汗。曰:“钱官人莫非为此烟袋,故卒然气死,仍与你,我去也。”往外就跑。雨林曰:“那为此。我是病久的人,一见此书,不由我心上疼痛,所以跌倒。你既来,可不明不白的就去乎?”遂忙唤小僧,借来笔砚,将佛前吊纸,扯了一片,写了几行。不过说他父母瞒他,只说是娶的小姐,却不知又是替身的话。木易婆袖了书,急忙就走,只恐雨林又跌倒,倘叫不醒,如何是好。水易婆去尚未远,雨林出门叫曰:“你当回信来,我自谢你。”水易婆曰:“不来了,你只一谢,也谢彀了。”雨林方歌再叫,忽父亲走来,曰:“我儿病未大愈,不可过劳。”遂扶归家。
却说木易婆回到万家,见了小姐曰:“为你只一书,如催命的符,迫魂的票。他一见书就跌倒在地,死了半晌,几乎将我唬杀。幸叫醒了,与你草草回宇。你看,我去。今后再不管此闲事了。”说罢袖中取书,付与小姐,往外就走。小姐曰:“你可吃了饭去。”木易婆曰:“只一惊就吃彀了!再不吃了!再不吃了!”竟自出去。小姐看毕,方知是父母瞒他,雨林不知,也出于不得已。又闻见字跌死,不胜心疼。遂自思曰:“原来钱郎不是薄情的。如此钟情于我,就与他做次妻执小星之义亦所甘心。但我父母必是不肯,此段姻缘竟付之南柯一梦了。”越思越愁,越愁越恨,遂成郁症。数日不起,茶饭不进,其母昼夜守涕,父抽签问卦,却无吉兆。卧床四十馀日,梦寐中时见钱郎,醒来愈加沉重。忽一夜梦观音大士曰:“汝与钱生有缘,但不在今日,除非如小青之与舒生,方可会合。今我因你父母吃斋虔诚,送你魂暂入风流院中。将杨枝水你饮一点,你身不坏,好待将来与钱生相会。”宵娘正欲再问,忽被母啼哭惊醒。谓母日:“儿适间一梦,见观世音言我与钱郎有缘,但不在今日,须如小青之会舒生。这话也可信可疑。又与我杨枝水一点吃上,说我身不坏,又言将我魂暂送入风流院中去了。是我真魂已去,病必不能好了。待死之后,可依我言,不可入土,将棺寄放虎丘观音殿旁。日后或菩萨之言有应,却不再见父母了么?切记,切记!”说毕,泪下如雨。母亦痛哭,仍将此言,对万典之说。典之亦哭来看,宵娘曰:“儿今病重,必不能起,身后之言,已于我母说了,父可允从。”父亦痛哭曰:“你言岂有不从,但我老两口,如何舍得下?”宵娘曰:“观音之言,定然不虚,还有相会之日,也未可知。”从兹遂不饮食,过了三四日,竟呜呼了。可怜如花似玉女,化作彩云散作霞。死后颜色不变,父母痛哭,自不必说,用棺殓了。
却说万典之见女儿死了,思恨不过。待七日烧纸,请石佛寺众僧,来诵经礼佛。道场完毕,对月荷和尚曰:“我女之死,全是钱雨林所致。我今将棺寄在虎丘寺上,告他个调戏良京闺女,以致杀性命事,要你同木易婆作证。”月荷亦不敢回言,木易婆闻此消息,携孙不知何处去了。月荷到寺,再三踟蹰,乃竟私自走来,告知钱郎。不知后事何如,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回
避灾星浪迹寄江湖
逢众侠扬名在荆楚
灾星照、意彷徨,书箱琴剑走他乡。
鹊桥翻成雀角怨,暮树江云天一方。
逢众侠、意气杨,天涯知己共流觞。
白雪阳春同唱和,问柳寻花兴致狂。
右调《捣练子》
却说雨林自见宵娘书后,又见程氏甚是贤淑,亦颇相得,病渐渐好了。一日正要往石佛寺中,探谒田先生,方出门来,忽见小和尚月荷,气喘喘的走来,急语钱生曰:“你的祸到了,还往那里走?”雨林惊问曰:“我是个读书人,有何祸事?”月荷曰:“你还不知道么,几日前万家小姐死了。”雨林大惊,半晌失语。徐曰:“果然是么?你故吓我!”月荷曰:“首七纸已烧过了,这还是假的?”雨林忽倒在地,痛哭不止。月荷曰:“还有大事与你说,你且止了哀罢。我前日万家请去,追荐小姐,道场已毕,万典之言说:‘我家女儿,被钱雨林勾引,良家闺女,以致杀命。他前男扮女妆,暗入人家,我全不知,后被你送书来,方才晓得。我今定要告他偿命,你与木易婆就是干证。’说得其实利害。我想此事,一入衙门,如今的官,那有如当年乔太守乱点鸳鸯谱,替你遮盖的。况你是个怯弱书生,把你到堂上,如那做歪诗的人,推推敲敲,一声拖倒,将你那嫩屁股上敲敲打打,你怎过得!又你父手中无钱,虽然姓钱,其实没钱。俗言说:天下衙门往南开,有理无钱休进来。你既无钱,他上下通通,皂隶将刑弄的重了,书吏将稿做的狠了,可不将你弄坏了么。又恐牵连我的屁股,也要弄的疼痛哩!如今闻木易婆已避了,你也可远逃,被告不见,干证自然免提了。我将来告你,你不可缓。”雨林听言,冷汗从沟子流出。曰:“此事谁于他说来?”月荷曰:“你还不知,这是白相公前将一书,说是你的,使我进去。”雨林曰:“白雁鸿与我订盟,如何害我?”月荷曰:“他也有求婚之意,故下此毒手。”雨林曰:“好个拈香兄弟,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也。”月荷曰:“你且不必者也之乎,先寻生路,我今去也。”雨林别了到家,急于父母言知此事。父母曰:“前王非仙原说今年不利,宜出外避之。如今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今日七月初一,明日成日,宜出行,可就前去。但无斧资,奈何,奈何!我今往亲戚朋友,借贷些去。”雨林曰:“世态炎凉,人情冷热,相谈尽道轻财利,谁把千金肯赠人。不必往求守钱奴。我有两个交友,柳长卿、梅含香,颇有义气,父亲可去请来。”其父去了。雨林到房中,于妻程氏言及此事,程氏曰:“事已至此,惟有逃避,可以免祸。”雨林曰:“父母亦是此说,但无路费若何?”程氏曰:“此事因我所致,今可将我首饰衣服典当,以充路费可也。”雨林犹未回言,妻已令侍女叫卖婆来,拿去典当。须臾得银十两,方欲与生,忽父母亲请柳、梅二生到庭。雨林出见,言:“我今遭此奇祸,欲走他乡,奈无斧资,乞二兄义气,助我数金,异日当效衔结。”柳生曰:“兄罹此奇冤,我等不能代伸,一旦远别,从此鸡鸣风雨之思,秋水伊人之怀,曷能自已。”梅生曰:“兄有急难,弟辈惟有况也咏叹而已。但今事急,我等且告回,与兄措置路费。也再不必来家,明日就在江边等侯送兄了。”柳生曰:“言之极是。”茶罢去了。雨林转见父母,恋恋涕哭曰:“父母在堂,吾弟又小,何忍舍膝下而远游。”父母曰:“男子生而志在四方,何必恋恋作儿女之态。况我年尚不大老,还可自办衣食,你放心去。王非仙言你有功名在异路,又你前梦观音大士言龙头蛇尾,当有前程。或者此行,得一官半职,可也未料。只要你路上小心,不比在家,勿亲匪人,凡事谨慎可也。”说罢泪下。雨林咽哽入房,妻取银,缝在雨林里衣内。曰:“妾首饰衣服止凑十金,与君前去。但此去,云情雨意,虽不念两月之夫妻,霜鬓雪发,当常记六旬之父母。早去早归,一路风餐露宿,戴月披星,须要事事谨慎。不可亲近匪人,更不可窥探人家女子,若在外惹出事来,更不比在家了。”言毕,泣下数行。雨林亦下泪曰:“贤妻之言,当铭肺腑。但我父母在堂,要你早晚孝顺,那《琵琶记》上有云:‘宁可将我来埋怨,莫把爹娘冷眼看。’”遂深深作下揖去。程氏忙回礼曰:“奉侍翁姑,乃妇道之常,何劳再三吩咐。”说话之间,不觉已鸡鸣了。父母急唤雨林曰:“可早出到江边去,若待天明,恐万家知道不便。”雨林别妻掩泪而出,见父母悲切不已。父母亦含泪勉强曰:“不必泣哭,放心前去,古人曰:‘丈夫非无泪,不洒别离间。’我儿快走,鸡已叫五次了。”雨林拜辞母亲,母亲进出大门,徘徊哭泣,倚门而望。
雨林同父走到江边,天已明了。见柳、梅二生走来谓雨林曰:“我二人到家收拾,每人只办得银十两,以为吾兄途中之用。且吾兄如此美才,必遇豪侠,古人云:‘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何人不识君。’”雨林曰:“蒙君盛情,何以克当。七襄之报,当在何日乎?弟有老父母在堂,望二兄看顾一二。”遂拜下揖,二人急扶住曰:“古人托妻寄子,况兄之父母,即弟等父母一般,自然点检,不劳吩咐。”雨林曰:“我这一去,不知流落天涯,成个甚人!与二兄得再会否耶?”柳长卿曰:“昔司马万里归来,便成个文士。范蠡五湖出游,便成个富翁。兄今日一游,安知异日不高车驷马衣锦荣归乎!放心前去可矣。”三人洒泪将别,雨林又曰:“我走的忙,未辞田先生。祈二兄转致弟意。”遂登舟。其父悲痛。二人挽之而去。
却说钱雨林是日登舟,相伴祗是琴剑书箱,孤身只影,并无一人作伴。一日一夜,到了金陵泊舟。舟中独坐,如《西厢》所云:“离恨重叠,破题儿第一夜。”灯下独坐,船家各去后舱睡了。对月徘徊,好生难过。乃赋客身孤影诗一首曰:
恓惶独自谁为邻,举目惟伊与我亲。
月下衔杯影对照,灯前搦管意同匀。
幻中看幻俱知幻,身外寻身不是身。
孤影随形成两个,可怜影伴可怜人。
吟毕,就寝。忽见观音大士在前,雨林再拜。大士言曰:“宵娘真魂,我已交付风流院中,后会有缘。但汝此去有难,或至急时,即念救苦观世音,我便默佑。但不可如太史公随牛马走耳。”雨林方欲再问,忽船家叫曰:“好顺风,可放夜船了。”猛然惊醒,自记于心。遂放舟至扬州。雨林谓船家曰:“扬州古称佳丽地,可暂停舟,待我上岸,一看琼花何如?”舟人乃挽舟,雨林上岸,竟在琼花观中。见琼花已枯,无甚可观。忽一人文不文、武不武,村不村、俗不俗,见雨林秀丽,乃向前作揖曰:“小生姓牛名何之,乃一富商也,相公何处人氏,因甚到此?”雨林曰:“小生乃姑苏钱雨林,欲遨游江湖,故到扬州,一看琼花。不意人道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遇春。”牛何之曰:“原来是苏州相公。”急邀到馆中,酌上海曰:“小生亦欲遨游江湖,乞相公同船,方不寂寞。”雨林一时不记菩萨之言,遂允了。同到船中,又同吃酒,兴酣之后,牛何之出言嘲耍,捏手掐脚。雨林正色言曰:“我乃天地间一丈夫,岂是龙阳小子,牛兄何不尊重?若再如此,当以无情剑砍之。”牛何之知事不谐,待雨林醉卧,乃窃雨林行囊而去。至次日醒时已乌有了。雨林急问船家,船家曰:“料就是相公昨夜吃酒的那牛儿拐去,何又问我?”雨林遂不做声,只长叹了一声:“罢了!只是路上无费,如何是好?”
次日开船,吃船家的饭。走了三四日,已到江州。都是船家管饭,是日要过钞关换船,泊舟城畔。船家曰:“相公如今要换船,可将船钱见赐几文,且连日饭钱,也要算个明白。”雨林曰:“我路费被牛儿拐去,将何还你?”船家曰“官家不使闲人,况那有白白的吃饭?今日无钱,必定和你算账。”雨林不得已,遂画几幅画,题几首诗,进城去卖。只见买画看的还有。但曰:“如何不妆上好颜色?”雨林叹曰:“早知不中时人眼,多买胭脂画牡丹。”自后也算还卖了几幅,得银一两二钱,清还船家。至于所题之诗,人人笑曰:“这一个穷途酸汉,他也题诗!岂不知官大好吟诗。我这里张翰林、楚进士的诗也用不了,谁来要你这几首穷诗做甚么事?”雨林听言,乃长叹作诗一首曰:
漫道名高好吟诗,单寒何事费神思。
推敲须出有钱口,平仄空调无运时。
偶写弄獐不是误,故吟糕字反成奇。
文章亦自随凉热,老杜千秋真我师。
雨林吟毕,正自叹息不已,忽见一人,不履不衫,非儒非仙,走到面前。问雨林曰:“小兄何故长叹?请到敝寓共话。”雨林见此人气概不凡,遂收拾字画跟来。不几步到了寓所。坐定,乃问曰:“老先生贵处贵姓?”那人曰:“学生姓王,也不必说名,别号非仙。天文地理,星相奇门,略晓一二,歪诗也做几首。最爱结交江湖豪侠,只是素性直率,不好巧佞奉承,所以人多冷眼,并无知己。适见小兄丰采不俗,秋水为神玉为骨,异日必有奇遇。何故在此长叹?”雨林曰:“小生姓钱名之继别号雨林,姑苏人也。因有雀角鼠牙之诬,故逃避至此耳。老先生既精虚中之术,将小生贱造看一看。”乃念八字。非仙曰:“贵造我在阊门时已看过了,你可知道么?”雨林曰:“原来先次看命的,就是老先生,如今都应了。请问先生何故又到此?”非仙曰:“我朝游北海,暮过苍梧,有何定踪?前自贵处,游到洪都,访一故人不遇,今又在此卖卜耳。请问小兄今欲往何处去?又如何在此卖诗画?”雨林曰:“欲往西北方,亦未有定向,因路费被人拐去,不得已卖字画,以作斧资耳。”非仙曰:“如今肉眼多、慧眼少,识诗画者,能有几人?我昨观天象,见德星聚荆楚分野,必有许多这豪侠在那方。我今亦欲往荆州,与兄同船,路费自有。”说罢,遂收拾书箱四宝,同雨林到船■■酌谈诗。雨林问曰:“题诗以何为佳?”非仙曰:“三百篇之后,莫盛于唐,虽有初盛中晚之别,然大要以清真切当为上。如李青莲之豪迈,少陵之真切,自足千古。当时以诗取士,二人竟不入选,可千古而不可一时。迄今言诗,只推李、杜,那些应制的,反出其下。又贾浪仙以僧而能诗,高适五十学诗,皆名重千古,何尝在科目乎?但诗亦有遇不遇耳。如古人有得意于猫儿狗子者,有失意于南华第二篇者,如孟浩然以‘不才明主弃’的一句,致拂上意,终身不用。苏子瞻以‘地下惟有蛰龙知’的一句,几遭奇祸。若非遇明主,亦与‘上方珍馔来珠域’之句,同付法场了。吾兄适间‘文章亦自随凉热’之句,足尽此意了。”
雨林曰:“承领大教,顿开茅塞矣。但诗之好歹,以何为上?”非仙曰:“只要说题真,寄兴远,不失温厚和平之旨,斯佳矣。你看唐人的诗,何尝有一句打人牙齿。李长吉之诗,称为鬼才,只是太艰深耳。近日诗人,以纤巧为新,以幽僻为奇,百端扭捏,反失大雅风味矣。“雨林曰:”当哉斯言,可与言诗矣。”二人饮至夜分,乃寝。次日放舟至黄州地面,赤壁下泊舟。至夜见月白风清,二人又弹琴吹箫,共酌船头。凭吊当年,举酒酬诗曰:“明月在水,孤鹤在天,东驶未往,常在此间。”酬毕共饮。雨林问曰:“赤壁两赋孰佳?”非仙曰:“赤壁鏖兵,公瑾雄才奇谋,诚足为一世之雄。而东坡不言,只言曹公兵容之盛,正是借曹公说法,惊醒世人。言如此权势,如此气焰,而今安在哉?令千古奸雄,如冷水浇背,陡然一惊,此是文章妙处。至‘自其变者观之’、‘不变者观之’二段,意自高妙,然词调未免落宋人理障矣。所以不如《后赤壁赋》空灵。至羽士化鹤一段,尤入非非想天矣。”二人谈饮。酒酣,乃取文房四宝,欲作诗吊古。雨林日:“不必分题,我二人可共联一诗,何如?”非仙曰:“兄请先唱。”雨林曰:“还让老先生。”非仙曰:“兄雄姿英发,自当先步,老夫随后尘可矣。”雨林曰:“僭了,乃是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耳。”非仙曰:“不敢,正是淘之汰之,瓦石在后耳。”二人大笑,雨林乃首吟曰:
长江万里放孤舟,(雨林)赤壁尤存古迹留。(非仙)
作赋雄才偏忆轼,(雨林)崖兵奇策独怀周。(非仙)
文章功业成何济,(雨林)明月清风尚未休。(非仙)
击楫中流凭吊古,(雨林)烟波一望一添愁。(非仙)
吟毕,二人谈笑共酌,不觉东方之既白。次日顺风放舟,不几日至汉口泊下。二入又酌酒曰:“此去荆州不远,吾二人可将一路风景,联成一赋,以志岁月何如?”乃共作赋,一人一联。非仙首曰:
一孤湖水,万里长江。住集文昌,夜半钟声惊细梦;停舟焦石,清晨玉韵起苍心。鞋山涨中流砥柱,湖口塞一郡咽喉。金陵郁千秋之佳气,江州收九水之狂澜。吴郡自此隔界,楚邦由是分流。兰溪为驿递之公所,黄州属苏子之旧游。三江夏口,流不尽英雄血泪;团风市镇,见几多山水奇观,漠漠汀洲,半座渔船拖白鹭;悠悠绿水,有个嘉鱼跳碧波。日击石头,尚有祭风台迹;耳聆江面,如闻赤壁歌声。白萝山边,有个道人敲玉板;神灵矶上,见一渔人弄钓竿。荆襄据上流,诚哉用武之地;武昌多佳丽,允矣文献之邦。
赋毕,共酌。舟人乘风放舟,不几日到了荆州。二人同寓福昌寺中,王非仙仍卖卜,以供二人之费。时已近中秋,二人寺中陈设瓜果,饮酒赏月,又同联诗曰:
今年看月在荆州,(非仙)几处笙歌几处忧。(雨林)
天上晴光分外满,(非仙)人间离恨愈添愁。(雨林)
客窗对影惊乡梦,(非仙)旅邸停杯念旧游。(雨林)
况复廋楼无兴致,(非仙)最怜此地过中秋。(雨林)
吟毕,共酌。自此在荆州。日月如梭,三秋过了,又到严冬时候。二人在寓,并无一人青目,冷落殊甚。雨林乃作一对云:
富贵多知己,贫贱少故人。
非仙曰:“我亦有一对,写出你看。”
无钱虽是知己少,有酒却喜故人多。
题毕,雨林嗟叹不已。非仙曰:“我前与你算命,我今又与你相一面。你神气爽朗,骨格清奇,眉如远山,眼如秋波,自是聪明之子。最喜准端正,有若悬胆,为人心怀中正,中年必大发。两耳明珠出海,功名可望。但口似妇人,笑眼带花,多有桑间濮上之约,幸得是个男子,可也罢了。如今滞气未退,至明年黄气发于天苍,便有许多好处,只恐应接不暇也。你再伸左手来,我看一看。”雨林伸之,非仙捻一捻,曰:“好手,好手!锦囊之中,富贵可期。但手背青筋多露,恐一世劳碌,不得安闲耳。”
二人自此在荆州,捱过三冬,已至岁暮除夕之夜,乃沽酒同饮,曰:“今夜不可无诗。”非仙乃吟曰:
兔去龙来岁又更,寒灰拨尽待天明。
老同旧历当前弃,愁遂春风到处生。
鹤唳风声魂欲断,春消酒冷梦难成。
明朝又是新年也,怕听晨鸡报晓鸣。
吟毕、雨林看了。亦自吟一首曰:
钟送黄昏雁过斜,那堪又见换年华。
军前守岁频添岁,梦里寻家不是家。
旅邸谁人共柏桑,客窗独自看梅花。
最怜乌兔催人老,愁向江头听暮笳。
吟毕,就寝。次日起拜新年,几日闲游无事。一日雨林曰:“闻此间有仲宣楼,我二人何不一游?”遂携手登仲宣楼,徘徊观望,不胜伤今吊古之怀,雨林乃援笔作歌一首,大书墙上,歌曰:
忆昔登楼有仲宜,今日重登仲宣楼。
异代豪气适相符,千古伤心意亦投。
仲宣当年曾作赋,愧我无才祗自羞。
惟有拭目远眺望,聊舒楚囚一段忧。
西望龙山烟漠漠,东望汉水浪悠悠。
浪悠悠,天限南北两地愁。
安得神禹再出世,凿引长江别去流。
题毕,后书姑苏钱雨林题,忽一日荆州豪士,绅衿,柬游斯楼。见了此歌,遂相访雨林,彼此拜望,终日往来。其中也有爱雨林的姿色者,也有爱雨林的才名者,也有爱雨林的吹弹雅操者,也有爱雨林的山水墨画者,也有怜雨林年少,天涯举目无亲,故意亲目者。遂有求诗的、求画的、求弹琴的,求吹萧的,或有赠金者,或有解衣者,或有推食者。雨林也是时运将转,比前大不相同。一日邸中忽忆家乡,乃题诗于窗上曰:
春光触目动愁肠,行役何时返故乡?
常忆椿萱偏切念,每思棠棣亦难忘。
鱼书欲写凭谁寄,蝶梦频仍似觉狂。
记得离期多感慨,整装拟在百花香。
雨林吟毕,感怀不已,又题绝句三首曰:
春来万物自添新,犹幸天涯有主人。
忽到漆园蝴蝶梦,梦回伏枕惟思亲。
其二:
细雨幽窗冷气侵,相思几度泪沾襟。
含情欲寄孤山梦,翻覆频听玉漏深。
其三:
和衣寐坐却伤春,睡醒从头记梦真。
一望残灯犹结蕊,又看明月照孤身。
雨林吟毕,正自独坐思乡,忽见荆旅几友,共入寓所。见雨林吟诗伤感,乃曰:“如今日暖风和,春光明媚,正可郊外踏青。兄何闷闷独坐乎?”遂共邀雨林郊外寻春。却说那几人是谁?一名王家修、一名朱之潢、一名商紫垣,又同王非仙五人,出城游玩。或堤畔看柳,或坞外观桃,或泛舟江上,或随喜古刹。共到水月林饮酒。王非仙曰:“今日胜游,不可无诗以记之。”乃首作诗曰:
结伴寻春到草堂,主人留客具壶觞。
湖连琳刹桥连市,花罩烟村柳罩墙。
乐听莺鸣并燕语,笑看山色与水光。
二难四美今咸备,暂放愁眉且醉枉。
吟毕,朱之潢和之曰:
共踏春春憩讲堂,旅怀无聊暂飞觞。
如茵草绿平铺野,带雨桃红半出墙。
自是辟疆多客兴,应教投辖醉春光。
座中谁和惊人句,短发萧疏一楚狂。
吟毕,商紫垣又和曰:
旅约偕游到梵堂,相逢知己共流觞。
花新柳嫩迷芳径,燕语莺声过短墙。
八岭岚云开翠色,一江桃浪映天光。
阳春不弃离愁客,细雨和风助兴狂。
吟毕,雨林和之曰:
问花寻花过法堂,芝兰相聚尽酣觞。
远观棹橹摇江岸,近看秋千出粉墙。
李白桃红真美景,山青水绿好风光。
咏歌童冠偕归去,不异圣门点也狂。
吟毕,众曰:“如今挨着王兄了。”家修曰:“我今日虽做几首歪诗,然却不喜作诗,这是何故?只为平日多假斯文,人前谈诗,说的天花乱坠,及看他所作,却令人喷饭满案。我最恶此一等人,所以不好作诗,我今只作一春词,以博诸兄一笑。何如?”众曰:“更妙,更妙!”王家修乃拍手大笑曰:
才到春来,日已更长。只见那游春的,尽到东郊、南陌去寻芳。天偏苦了那无臭铜的,无钱、无银、无酒、无浆。偏撞着了莺舞燕声百花香。你道这个时节,教人如何不兴狂?只落得两两三三,玩耍过韶光。惟恐韶光虚度,也还好当。单是被窝里没个佳人最感伤。
吟毕,呵呵大笑,众人亦大笑。朱之潢曰:“王兄春心动了,何不暂请五姊妹来一救急耶。”王家修曰:“这是我家常茶饭,权把雨林兄作个美人一用何如?”商紫垣曰:“王兄醉了,出言大狂,罚酒一碗。”家修曰:“我不过托之空言,未尝见之实事,如何就要罚?”朱之潢曰:“圣人云:‘非礼勿言’,况钱兄远客,又是斯文才子,安可如此亵渎。王兄何不好德,而只好色也?”王家修曰:“今日众人游春,原是取笑行乐。如何又讲起道学来,也未免有腐儒气了,该罚。”众人大笑,遂各饮一碗。王家修曰:“此事从钱兄身上生来,亦该饮一碗。”雨林曰:“素不吃大杯。”王家修曰:“素日只吃小些儿的亏,我偏要你今日吃大些儿的亏。”遂强罐口中,雨林避席。王非仙曰:“待我代饮。”取过碗来,一饮而尽。雨林曰:“王兄可谓一口吸尽西江水矣。”非仙笑曰:“不过一酒徒耳。忆我二十年前吃酒,真是‘酒渴思吞海,诗狂欲上天’。”雨林曰:“试详言之。”非仙作诗一首,答之曰:
二十年前一酒徒,于今豪兴全然无。
水萍风絮疑同伴,地角天涯莫定吾。
量减黄流增感慨,颅添白云叹呜呼。
心头多少伤情事,搔首惟天知我乎。
吟毕、众人称赏。此时都吃醉了。日已挂山,众人遂咏歌入城。次日,王非仙卖卜回寓,谓雨林曰:“我今到市,观看赦条内,求山林隐逸才德之士。如有志许赴春官考。考中者不次官之。有此机会,吾兄负此美才,不可错过,况你运将转了,明日可辞众友,收拾行李,上京去也。”雨林闻之喜曰:“弟虽有才,但四海之内,有才者不知多少,如何就得中选?”王非仙曰:“有志者事竟成,不必自惰志气。”至次日,雨林辞了众友,众人都到寓中来看。王家修曰:“与兄方契合,倏又别去,恨相见的迟,怨归去的早,何苦如之?”朱之潢曰:“求功名乃是大事,何必恋恋。但雨林兄年幼,更得一人同行方好。”王非仙曰:“我同他前去,何如?”众曰:“得王兄同去,我等放心矣。”遂各出赠仪曰:“明日送别处恭候了。”不知雨林同非仙此一去何如,再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
献真才赴考到客台
赐衣锦荣归过故里
求贤良,莫商量,惟将奇才献君王。不负男儿志气昂,默告穹苍、默告穹苍,指曰教眉舒气扬。衣锦光,姓字香,高车驷马返故乡。笙簧鼓吹闹门墙,喜见爹娘、喜见爹娘,方显得有用文章。
右调《忆多娇》
却说雨林次曰,同王非仙各觅牲口,收拾琴书剑佩,自荆州起程。正值暮春天气,道上杨花扑面。红雨满空,正是动人离愁光景。行至十五里龙北桥上,只见众友在此等候饯别。遂下了马,裀草而坐,斟上酒来。朱之潢曰:“乐莫乐兮聚相欢,悲莫悲兮生离别。弟等与兄盘桓未几,又唱骊驹,教人何以为情?”商紫垣曰:“兄此一去,定中青钱之选。取青紫如拾芥耳。但古人云:‘一贵一贱,乃见交情。’乘车戴笠之言,愿兄无忘。”又斟上酒。王家修曰:“劝兄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我亦在此旅寓,独守孤灯,得兄共相盘桓,顿觉乐以忘忧,不知身在他乡。今一旦言别,寸心如割。自此以后,如东坡所云:‘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握手谈心,不知更在何曰也?”言罢泪下。雨林曰:“此行弟非得已,只为世人俗眼,不做官难回故里。今一旦与众知己言别,柔肠真断矣。我今与兄各画扇柄,题江堤新柳诗一首于上,不惟弟去后,兄等见扇如见弟,亦以为他曰相会之一券也。”乃取扇出来,每人赠送。一面画山水甚巧,一面写诗,诗曰:
细柳营前柳色鲜,长丝嫩绿垂江边。
未飞白雪挹朝露,先拖黄金映晓烟。
陌路摇风伤别曰,渭城带雨消魂天。
依依频入征人赋,牵动离愁情黯然。
众人看毕致谢。朱之潢曰:“古人云:‘黯然消魂者,惟别而已矣。’吾辈未免有情,谁能遣此?请各赋诗以赠别。”朱之潢乃作诗曰:
客中送客难为情,今曰伤心在楚城。
君去燕台市骏骨,我留郢邸守寒檠。
魂消黯黯江边雨,肠断声声树上莺。
从此龙桥相别后,一灯孤影梦难成。
吟毕,雨林曰:“客中送客,千古伤心,吾兄写尽矣。”商紫垣乃作诗送之曰:
相逢相伴在军前,一旦离兮各异天。
江汉无情摧去棹,澜浪有恨滞归鞭。
传杯敲韵知何曰,把臂谈心在甚年。
惜别潸潸频落泪,骊驹歌罢不成咽。
吟毕,雨林曰:“分别之苦,情见乎词矣。”王家修乃作绝句以送之曰:
一曰三秋思已深,思深祗向梦中寻。
愿将梦境成真境,万里关山五夜心。
吟毕,又酌上酒。雨林曰:“小弟力不胜酒了,还要行路。”遂起与众友共揖,作别曰:“常蒙过爱,又承远送,此情此意,当铭佩终身矣。倘天从人愿,后会正自有期也。”众人犹恋恋不忍言别,挽手步送。王非仙曰:“送君千里,终有一别。”遂止了众友,令牵马来。二人上马曰:“多谢诸兄盛情。”众友曰:“前途保重。”二人前行几步,又勒马回顾。正是马行十步九回头的光景。王家修等不胜徘徊,伫立而望,又登高处望之,直到望不见了,三人方抑郁而回。
却说钱雨林与王非仙一路行来,饥食渴饮,夜宿晓行,到处游山玩景,吊古论今。南阳游了卧龙岗旧县,谒了光武庙,都有诗句,不能悉记。一曰至河南荥泽,渡黄河上船,二人联诗。王非仙曰:“黄河之水本穹苍,”雨林曰:“亘古流今昼夜忙。”吟了两句,忽至中流,风浪大作,众人惊惶。钱雨林记前梦中之言,即念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忽风平浪静,已过此岸,曰尚未午。非仙曰:“今曰冒风波之险,如今斜阳幸无事,当沽酒听渔歌矣,不必前去。”遂寻一柳阴树歇下,两人对斟。正欲寻题拈韵,忽见白燕一双,上下飞舞。雨林曰:“前看《平山冷燕》,其中白燕诗尽好,以为无人再赓。我二人今曰,亦以白燕为题,各作一首,看比旧诗何如?”非仙曰:“正是。”乃吟曰:
乌衣队里自成行,今曰如伺换缟裳?
春冷疑蒙遍体雪,晓寒似带一身霜。
银河飞过惟留影,玉宇栖来不见翔。
卸尽铅华独淡素,羞妆浓艳到昭阳。
吟毕,雨林曰:“字字是白燕,无一闲句,足堪压倒元白矣。”雨林乃吟曰:
皎皎丰姿淡淡妆,乌衣更拟雪衣娘。
梨花过处浑同色,阆苑飞来觉有光。
映水还疑灌素魄,迎风想见舞霓裳。
夜深明月照虚室,白璧双双绕画梁。
吟毕,非仙曰:“字字清新,更字字贴切,若山、冷二小姐在今曰,当不许平如衡、燕白颔矣。”遂大醉而寝。次曰起程,不几曰至彰德。雨林曰:“闻其地有铜雀台,愿同往游。”非仙曰:“止登高望之可也。”乃共上高处,望铜雀台。非仙曰:“予作诗一首,兄可和之。”乃吟曰:
铜雀荒台一望秋,奸雄堪恨亦堪愁。
登高作赋怀真壮,卖履分香气尽休。
当曰二乔空未锁,于今三国总成丘。
霸王事业都灰尽,惟有无情漳水流。
吟毕,雨林曰:“此诗若令曹瞒读之,亦自点头矣。”乃依原韵和之曰:
断草荒台四野秋,行人遥望亦添愁。
一棺数冢终何用,百战三分尚未休。
东汉山河才到手,西陵风雨又临丘。
当年歌舞彩云散,瓦冷碑残水自流。
吟毕,非仙曰:“此作令阿瞒读之,亦当猛然惊醒矣。”
二人到店中,次曰就道,不几曰到北京。进了彰仪门,在报国寺西,后方丈海棠院内歇下。当春夏之交,海棠盛开,城中大老,多有置酒来看花的,常无虚曰。雨林二人,次曰早起,见海棠前后四株,枝叶茂盛,花开烂漫,二人旁坐,酌酒玩赏。雨林曰:“此僧院海棠,比别不同,我二人正可和诗。不然令名花笑人无才矣。”非仙曰:“正是此花极品。但有二恨,一恨无香,二恨当年杜少陵因母名无诗。”雨林曰:“今曰在僧院,也有香了,子美无诗,我二人补之,二恨可俱释矣。”非仙曰:“好议论。”乃吟曰:
古刹春风见海棠,无香却惹旃檀香。
当年料伴笑拈手,今曰应开散彩场。
曾向唐官爱醉睡,犹来萧寺献新妆。
欲知色色空空理,花老胭脂谢去茫。
吟毕,雨林曰:“字字是僧院海棠,方不是单吟海棠矣。”乃别韵和曰:
梵王宫里海棠开,疑是天边乱坠来。
羞与君妃斗色艳,悟从佛子绽怀胎。
鲜妍趁赴优昙会,偏反陪翻贝叶回。
客邸寻春频看赏,此身似傍雨花台。
吟毕,非仙亦加称赏。此时天气大暑,雨林曰:“须待新秋,方好投见春官。”因此曰在寺中,又到西山游玩避暑。至来青轩中坐下,忽闻树头新莺,两两三三鸣叫。非仙曰:“可将古寺闻莺为题和诗。”乃吟曰:
古寺萧条客邸情,静中忽尔听流莺。
上林不借一枝宿,梵刹何劳百啭声。
鹰隼相催宜守默,豺狼当道莫争鸣。
天空海阔须高举,乔木未如幽谷清。
吟毕,雨林赏叹。乃依原韵和之曰:
天涯正自恼离情,何事搅人报啼莺。
剑翼建章不锻翼,空声琳宇却传声。
倦飞岂学寒蝉笑,知止非同伏马鸣。
游客一闻猛省悟,箜篌月下一般清。
吟毕,非仙亦加称赏。非仙诗兴不已,又和一首诗曰:
兰若凄凉最感情,松阴深处唤花莺。
离群风冷全无定,绕树月寒偏有声。
枳棘耻逐燕雀队,梧桐愧侣凤凰鸣。
愁音似对愁人听,惊转南柯午梦清。
吟毕,雨林称赏,乃同归寺。不觉大火西流,金风渐至,又到孟秋天气,二人又联诗曰:
大火西流音又商,(非仙)梧桐一叶报秋凉。(雨林)
倏惊节气频年换,(非仙)还叹浮生竟曰忙。(雨林)
宦邸烽烟魂欲断,(非仙)故园松菊梦犹荒。(雨林)
愁来且尽杯中物,(非仙)漫付离思易水旁。(雨林)
吟毕,共酌。
七月初三曰,雨林赴部报呈。出示本月十五曰听考。至曰,钱雨林赶部入考。大宗伯曰:“举子会试,都考八股,似属套格。你今曰自负有才,吾知非八股中论长短者也。今不考八股,上拟诗题三个,限你立刻作诗三首,方见有才。”雨林曰:“愿领教。”大宗伯乃拟题,一个是:
刘阮入天台遇仙女(限横字)
钱雨林打一躬,即吟曰:
迷路天台云色横,胡麻香处美人迎。
山中啼鸟声声粹,洞口飞花点点明。
笑捧霞觞浃洽意,乐偕鸳侣殷勤情。
眼前风景虽堪爱,只是思乡梦不成。
吟毕,大宗伯又拟第二个题。是:
仙女送刘阮出洞归(限还字)
雨林又打一躬,应声吟曰:
欲去送君出洞还,相传好事到人间。
千秋奇遇难分手,三月良缘愁别颜。
离恨真如柯梦幻,销魂惟听涧流爱。
徘徊相送频瞻顾,只恐重来空有山。
吟毕,大宗伯又拟第三个题,是:
刘阮复到天台不见仙女(限游字)
雨林又打一躬,即吟曰:
再去天台访旧游,还思重话作风流。
岂知云雾埋幽径,谁料烟霞隐洞楼。
相别无几不记曰,隔离已是永千秋。
低徊惆怅难寻觅,流水落花空惹愁。
吟毕,大宗伯曰:“我再出一对,你对。”雨林曰:“愿领教。”宗伯乃念对云:
新月挂碧天,金钩钭挑锦帐。
雨林应声对曰:
寒露浮荷叶,珍珠乱滚翠盘。
吟毕,大宗伯曰:“对得巧。且三诗俱佳,有唐人风味,真才子也。我今送名到吏部,指曰受职,你静听便是。”
雨林回至寺中,与非仙备言所考的事。非仙曰:“若能有书可读,不怕无官可做,今曰方知文章有用矣。吾兄恭喜,指曰为新贵人,但勿易初心可耳。”雨林大笑。二人在寺中,终曰谈笑,吟诗作对。至八月十三曰夜,月下共酌。雨林曰:“平分一轮秋色满,常伴银河万里明。中秋已近,吾二人月下看月可也。”月下共饮,忽见明月如镜,四围五色,光气可爱。雨林曰:“此何祥瑞?”非仙曰:“此乃月华,国家文明之象。见之者大吉。今吾与兄见此,不可无诗以志喜。”乃共联诗云:
烽烟指曰靖沅湘,(非仙)兵气销为皓月光。(雨林)
龙女散花绕玉镜,(非仙)天孙濯锦映霓裳。(雨林)
赤黄瑞现冰轮里,(非仙)绿红辉呈兔魄旁。(雨林)
更喜中秋前两夜,(非仙)先开五色桂花香。(雨林)
吟毕,共酌,尽兴方休。至中秋又酌大醉,有诗不能记述。至二十四曰出序,二十五曰大选。钱之继在金水桥边,应名掣签,掣出浙江杭州府推官。大喜回来。非仙曰:“恭喜、恭喜!”雨林曰:“不喜别的,吾喜杭州上任,从苏州过,可以定省父母。”至次曰,领了文凭,拜客已毕,乃写票一张,发去杭州,令马夫迎接扬州等候。又写家书一封捎去,看定十月初三曰起程。一曰王非仙曰:“吾陪兄到京,兄之功名已成就了。我前所推算的不差,我欲仍往荆州,意要先兄而行。”雨林曰:“承兄厚爱,未得酬报,正欲同到杭州,共享富贵。何遽然要去?”非仙曰:“我亦自有功名,但待时耳。人生有合亦有离,我明曰就要行,兄可与诸友修书。”雨林知非仙去志已定,不可挽留。乃排席送行,叫鹤宵班戏。王非仙点《同窗记》,乃是梁山伯祝英台的传奇。唱完酒散,二人谈心,夜分乃寐。次曰非仙起程,雨林送至芦沟桥西,洒泪言曰:“弟自江州遇兄,凡事提携到今,弟方得蜗名,兄即言别。古人所谓黯然魂消者,当更过之。不知再晤在何年也?”非仙亦含泪曰:“与兄一见,倾盖如故,今兄已成名。人世上离多合少,后会当自有期,不必恋恋作儿女之态。”雨林乃出与王家修诸友书,非仙收了。雨林曰:“吾兄此行,能无一言以教我乎?”非仙曰:“子今初登仕版,只时时体贴‘清慎勤缓’四字足矣。”雨林曰:“清慎勤三字奉教,但缓之一字未解。”非仙曰:“你思天下的事,那一件不从忙中错了。况你今职司明刑,更要宽缓,得情则矜,方无覆盆之冤矣。”雨林曰:“谨奉教,望兄前途保重。”非仙乃上马曰:“请了,承兄远送,铭刻五内了。”雨林徘徊瞻望,良久乃回。至十月初三曰起了程,不曰到扬州。杭州人夫门子、书办、皂快,轿夫俱接到了。雨林曰:“须走水路,要用旗帜吹响在前。”一路道处,官府拜谒,送下程,大非昔比。按下不提。
却说钱雨林父母并妻,自雨林去后,三年不见信音,终曰思念,打卦问卜。一曰正思念间,忽走报的几人到家,取出报单。上写新铨浙江杭州府推官钱之继,江南徽州府人,原籍苏州。居先不信曰:“吾儿浪迹江湖,未曾入场,从何得官?”正攘闹间,忽雨林家书报到,父母视之,方知其详。乃赏报子银三十两。又欠了四十两。次曰长州县知道,送鼓乐上门。亲戚朋友,曰曰拜贺。
却说雨林去后,弟菊生,取名之绪,年已十四,读书入泮。是曰对父母曰:“我兄书言十月初三曰起程,今将月尽,可到来的时节。父母在家答应宾客,我往前迎一程去。”父母曰:“正是。”是曰去了,迎至无锡县地方,正见上流舟中,吹响而来。问之,乃杭州新四爷船。之绪即跳上船来,拜见哥哥。雨林曰:“别吾弟三年,不觉己长成汉子了。”之绪曰:“弟托哥哥洪福,今年已游泮矣。”雨林大喜曰:“吾从异路成名,终非正觉。汝今入泮,指曰木天翰馆,自是有分,胜我多矣。但我去后,不知父母并妻,安否何如?”之绪曰:“托天默佑,俱觉平安。”又问万典之可告状否?之绪曰:“见你去了,他也未曾递状。”雨林曰:“汝唤何名号?”之绪曰:“田先生取名之绪,未有号。”雨林曰:“我即与你起号,叫做雨苍。”二人叙毕,船中坐下,叙些家常闲话。次曰已近江岸。下船之处,见田先生与柳长卿、梅含香都在此相迎,白加色也在。雨林乃揖田先生曰:“弟子前因去忙,未辞先生,至今抱歉,未获负荆。”田左人曰:“吾子献诗金门,中选青钱,与古之博学宏词科,可以过之。可谓有耀门墙,学生借光多矣。”雨林又揖柳、梅二生曰:“前承二兄厚赠,寸心耿耿,千金之报,正在今曰矣。”二生曰:“哀王孙而进食,岂望报乎?今兄衣锦还乡,足为吾辈吐气,令守钱奴亦知吾辈文章有用矣。”白雁鸿曰:“前不知兄远去,未曾相送,负罪多矣。”雨林他顾不答。田左人附耳言曰:“你今为大人的,当宏相度,不可记旧恨。”雨林转答曰:“前因去急,未暇辞兄,弟之罪也。我二人订盟,何区区在形迹之间。”众人话毕,田左人曰:“汝今到家多事,我等也再不来看了。待你稍闲,同邀郊外一游,少叙闲话耳。”雨林致谢曰:“今蒙远迎,已不取当,何劳再邀游乎?”遂别众友,先自上轿。此时本地吹响,亦接来了。笙簧鼓乐,伞扇旗帜,摆列前道,累路亲戚迎接者,不记其数。雨林叹曰:“苏季子有云:”贫贱则父母弗子,富贵则亲戚畏惧。‘人生世上,富贵功名,盖可忽乎哉?斯言信矣。“半曰到家,拜见父母,悲喜交集。父母曰:”我儿一去三年,我老两口曰夜思想,望穿两目。谁知你今曰衣锦荣归,与父母争光,实天地祖宗之默佑也。“雨林曰:“儿出外三年,望白云以兴思,怅来稔以何年。不孝之罪,久违定省。今幸荣父母之教训,祖宗之积德,侥幸荣归,得见双亲未老时,似与古人风本遗恨者过之矣。”父母曰:“你远路劳苦,可入房憩息、用饭。”雨林入房,妻程氏拜曰:“夫君万安。”雨林曰:“贤妻万安,我前典你首饰衣服,今当还你以凤冠霞帔矣。我父母赖你奉养,礼当拜谢。”程氏曰:“奉侍父母,妇道之常,何劳致谢。但自夫君去后,一曰三秋,自我不见,于今三年。不知夫君亦念我衾寒枕冷乎?”雨林曰:“那得不念,但功名未就,不能早归。今一旦侥幸,夫荣妻贵,只可说相见之喜,再不必提相别之苦了。”言毕用饭。雨林又到父母前,说了一回闲话,又与弟说了几句话。乃入房与程氏曰:“其新孔嘉其旧如之何?”乃就寝,叙夫妇之情。次曰早起,地方公祖父母,惧都往来拜贺。宾客盈门,闹了数曰,竟不暇问及宵娘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游虎丘还魂完夙债
赴杭州挟家享清福
记前时旧事,此地会神仙。向月砌云阶,又寻翠袖来,拾花钿还魂了却前债,羡一场春梦再团圆。净瓶频洒甘露,杨柳一滴生天。苏杭两处景依然,孤山草芊芋。愿急流勇退,东皋舒啸,西湖放船。双双美人金屋贮,更喜椿萱齐大年。终朝登山临水,镇曰花边柳边。
右调《木兰花》
却说钱雨林几曰匆忙,忽一夜梦见万宵娘,姗姗而来,钱雨林曰:“吾自一见郎君之后,思慕而死。幸蒙观音大士,饮以杨枝水,其尸不坏,寄魂风流院中,待汝还魂,以了前缘。汝今一旦做官,数曰以来,全不记忆于我,何薄情如此也?汝可急到虎丘,同我父母启棺。在山门杨柳树下拜祷,以净碗承之,自有甘露滴下。可润我七窍,以余灌入口中,自然还魂矣。切记、切记!不可再缓,我去与父母托梦可也。”雨林方欲再问,忽然惊觉,与妻言之。妻曰:“还魂之事,古来亦有,但今已三年,未知能还魂否?”说话之间,东方明矣。雨林方净面,忽报万典之夫妻来看,雨林出见。万典之下拜曰:“前者老夫肉眼,不识贵人,多有得罪,望乞海涵。今曰一来致贺,二来有奇梦报知。我夫妻二人,昨夜同梦亡女,他说与你有夙缘,教我同你启棺,求杨枝水灌之,自然还魂,不知果有此事否?”雨林急言曰:“我昨夜也是此梦,说的话一样,料也有此奇事,如当年《牡丹亭》的杜丽娘,《孤山梦》的小青了。可就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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