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冤家》(3/4)-清-佚名
(本文为《巧冤家》第 3/4 部分)
众臣未及裁答,旁有丞相张居正出班奏道:“既有高才,即当选用,业经万岁圣鉴,何用臣等面试。但不知此生姓名籍贯,在处可有戚属否?”神宗道:“此人姓黄名贵保,本籍湖广,迁居襄阳,现寓李家酒楼。就命兵部尚书何维柏,明日带他上殿,待朕再试,将他选用。”
维柏领旨谢恩,退朝回府。用过早膳,即带了家人摆道直到羊肉街李家酒楼,命家人通报。贵保闻兵部尚书到来,不知何事,忙出迎接。维柏下轿,贵保上前打恭。维柏扶手问道:
“此位就是黄贵保先生么?”贵保道:“不敢,小子就是黄贵保。”维柏见他容貌英俊,大喜,握手登楼与贵保重新见礼。建良、朱能上前参拜,一齐坐下进茶。
茶罢,维柏对贵保道:“恭喜先生,福运到了。前日曾与谁人饮酒联对?”贵保道:“同一朱先生饮酒。”维柏说道:
“你道他是何等人?”贵保道:“实未曾问及。”维柏道:“算足下头等福命。前日与饮者。非比别人,乃当今万岁。万岁爱你才学,今早临朝,命我召你明日上殿,不次封赏,岂不可喜?”
贵保闻言喜道:“皆赖大人鸿福。”
维柏即起身辞道:“足下好早些收拾,顷刻进敝衙,明日五更一同上朝陛见。”贵保遵命,相送下楼,俟维柏上轿,打恭相送,退入店中。建良、朱能旋与贵保贺喜。贵保回房收拾书籍、琴剑,谓朱能道:“兄暂寓此,待我面圣后,再来相聚。”朱能道:“贤弟此番面圣,定必身荣。愚兄与你看守行囊,待弟实授何官,然后亲送到贵衙就是。倘得进身,祈为雪冤。”贵保道:“这个自然。倘得侥幸,定必效力。”
俄顷,何府家人随带一轿到店,相请贵保。贵保辞了建良、朱能,上轿直到兵部衙门,参谒维柏。维柏下座见礼,茶罢,历问行藏。贵保从头细述,维柏十分嗟叹。相谈未久,晚筵早备,两人入席畅饮高谈。贵保对答风生,言辞博雅。维柏十分爱敬,说道:“足下有此高才,明日天廷面圣,务须大展鸿才,包管至尊不次擢用。”贵保逊谢不当。席散,命家人引贵保入书房安歇。
到了五更,维柏命贵保换过新洁衣服,相随上朝,命贵保暂在朝门候旨听复。净鞭三响,朝臣鹄立,天子登极,群臣俯伏朝参。参毕,各归班肃立。神宗皇帝宣动纶音道:“众卿有何本章,当殿启奏。”兵部何维柏出班奏道:“奉旨召黄贵保,现在午门,请旨定夺。”
神宗大喜,即命侍臣宣他上殿。贵保闻召,膝行至金阶,舞蹈山呼,俯伏在地。神宗传谕道:“朕曩晚微行遇卿,见卿高才,欲破格擢用。今召卿到廷面试,尔其务展经纶。”即御笔亲拟题目,敕他对策三章。贵保领旨,跪在金阶,手不停书,顷刻写就三篇,交与内侍,进呈神宗皇帝御览。
第一题:《拟汉王拜大将军后谕将相大臣》
定天下之大乱者,必待天下之将才,有天下之将才,必当付之以天下之大任。今项羽背约毒民,堵侯王效尤,天下煽动,寡人欲安之而未能,虽良、平无所施其智。今丞相何言,治粟都尉信,国士无双,足当大任。故择日斋戒,设坛具礼,拜为大将。将责以覆楚下齐,平三秦、燕、赵、魏而一天下,如反手也。
夫骏马逸群,孙阳乃识,国狗之,见猎乃噬。将相大臣毋少信,当思寡人所以为信。屈者,奉其教令以济乃公事。
第二题:《拟汉高帝召故乡父老迁新丰诏》
朕经营天下,不得常与父老游久矣。父老其无恙,朕常念之,而皇上之念父老尤甚。盖桑梓故田,非富贵所能易好,人有同情也。而谓父老能忘我皇上哉!
然安土重迁,父老徒有室远之叹,朕甚悉焉。兹遣胡宽作新丰。田园室庐,悉如故里,以休我父老。庶乎肯来,以为我皇上欢,毋以畴昔恃酒谩骂薄朕而有遐心,俾朕不能养志也。有司其备安车以迎,毋若故乡子弟。
第三题:《拟曹孟德下所司修弥衡墓教》
处士弥正平,俊才兀优,非世所识,诚如父举,所谓一鹗也。孤非不能容之,第欲容之诸侯,使天下知有此不羁之才,且自裁其狂耳。黄袒小人,置之大缪,有负孤怀。兹闻其蓑葬荒洲,当今所司修治墓田,置守冢数家,毋滋宿莽。异日或过其下,孤将有只鸡头酒之奠,岂忍弃此冢中枯骨,而俾千金买骏,擅美于前哉。
神宗皇帝览罢大喜,御笔加上圈批,赐与阁臣同阅,道:
“卿等试看三篇,方知朕赏鉴不谬。科目中所取八股之士,哪得有此古致华墨?俨然两汉古文一样,不独才希,班马兼之;字敌钟王,可称得做天朝人瑞了。”众臣阅过,俱十分叹赏,同奏道:“贵保天廷奇才,光辅陛下,伏乞格外褒封。”不知神宗准奏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施厚泽敕赐状元雪深冤本奏叛逆
诗曰:
喜得身荣显,还思剪势奸。
玉堂频起草,金阙奏天颜。
话说神宗皇帝见群臣请封贵保,遂沉愁许久,对众臣说道:
“本朝二百年来,俱依洪武旧制,以春秋两科场取士。今朕欲破格褒封贵保,又恐坏祖宗成规,贻天下后世讥诮。卿等之意若何?”
丞相张居正奏道:“科场取士虽是国家旧规,但历考前朝,亦有格外之典加。唐明皇之于李白,特赐翰林学士。臣看贵保之才不减李白,既为圣心所赏,又为廷臣所推,正当额外优封,以鼓励天下读书稽古之士。异日史臣载笔,应推陛下为圣明之君。”
神宗闻奏大喜,敕赐贵保状元及第,授翰林院修撰之职。
旨下,内侍奉过冠带簪花,赐酒游街三日。黄贵保舞蹈谢恩。
朝退,各朝臣向贵保道喜,贵保谦谢一番。
何维柏命家人送贵保到翰林公署。有长班投手本拜迎。贵保入到本衙,各长班一一拜叩。未几,何维柏又命家人送铺盖什物、金银到署,贵保拜受。次早上朝,叩谢圣恩后,即坐轿向阁臣拜候。次向六部、三司及同馆前辈一一拜侯。即修书差长班到东昌李建中、刘承恩处问候报喜;又差人带书回家,报之父母。然后到羊肉街拜谢李建良,又叫朱能收拾行李辎重,到署居住,同享荣华。朱能与贵保日夕谈心。
诸事已毕,明日游街。牌写着:“钦赐状元。原籍湖广襄阳府,姓黄名贵保。父亲黄世荣,带绸绫上京贸易,两载未有音信。但有四方君子知其下落,到来报信,花红重赏。”是晚,将头牌之字抄了数张,粘在歇客行之街道。是日,黄世荣无事出街,看见报单。“原是找儿子得钦赐状元!明日在行门口等他相会。”
是日,贵保游到此处,一见父亲,连忙下轿上前相会。朱能在旁,上前叩见。在路不便细问,即同世荣回公馆,将铁威被害并钦赐状元之事一一尽说。世荣闻言,一悲一喜。悲的是女儿投江,喜得是儿子荣贵。又问朱能讼事若何?朱能把己身所历从头缕述。世荣闻言,十分嗟叹。
贵保又问父亲生意若何,因何到此。世荣曰:“为父出了山东,在旅店病了月余才得痊愈,复遇足痛,又逗留十余日,是以迟到春初,才得到京。寓在西城张家店。到了月余,恰好货物脱清,只因候帐无事闲行,一来到各衙门打探朱贤侄可曾到京,恰好与吾儿相遇。”吩咐朱能:“可到西城张家店,与吾家人将存下之银并行李一总带来,公馆安歇。”光阴似箭,转眼又是秋闱。朱能考取武进士第三名。乃至殿试,朱能中了武状元。上朝谢恩,出门拜客,寄书回家,又寄书往刘承恩与李建中报喜。
一日,贵保到朱能署中议事,忽报兵部尚书何维柏回拜。
朱能出门接入,贵保上前见礼,三人坐下饮茶,茶罢,朱能便讲伸冤之事。何维柏道:“我昨日已经将此事与张太师商量过了。”贵保便问:“张太师有何主意?”维柏道:“太师说此事各位大人不宜动本,只宜朱大人先奏自己冤情,倘圣上怒不测,某与太师自有调停。朱大人即宜写本,明早入奏。”朱能称善。正欲留宴,维柏告辞,朱能相送出门而别,转入后堂再与贵保商议。贵保道:“张太师主意甚高,吾兄遵行无碍,纵有不测,可对得天下后世。”朱能遂留贵保过夜,灯下商量章本,到五更一同上朝。
神宗皇帝临朝,各官朝参已毕,朱能俯伏金阶奏道:“微臣有冤本一道,上渎圣聪。”神宗道:“卿有何奏章,且平身站立。”朱能遵旨。内侍将本章呈上御案,神宗再三披览,道:“据卿所奏,冤情如果属实,不独胡豹父子国法难容,即该地方官亦应分别议处;倘诬告国戚,擅奏大臣,卿家亦有不便。此事究竟详细如何,卿宜据实详奏。”朱能遂将此事一一从头直奏,言词剀切,声泪欲迸。
神宗听罢,拍案叹道:“胁奸而致刺杀,毙证而辱平民。居官者以贪墨为心,恃势者以淫虐自肆。功令奚在,国法奚存?该县固属可诛,该抚尤殊可杀。通省官吏只有一个何象峰守正不阿。胡豹如此横行,目中岂有君长。即当召回质讯,按律严办。”
张居正出班奏道:“臣闻镇国公不特居乡肆作威福,且素蓄不臣之心。陛下宜早提防,毋使祸延滋蔓。”神宗闻奏吃惊道:“此事卿何处得闻?若果如此,便是国家大患了。卿若有所见闻,不妨直奏,朕断不见罪。”张居正道:“此事问兵部何维柏,及钦赐状元黄贵保二人便知。”神宗便问二臣道:“二卿可把胡豹反迹据情直奏。如果得实,朕自有赏。”
何维柏奏道:“镇国公反迹臣实未知,但臣弟何象峰现任襄阳府,有书到臣,言及此事。”神宗道:“书在何处,呈上朕观。”维柏即在靴中取出此书呈上。神宗一看,下住摇头。贵保随奏道:“镇国公有一外甥唐玉龙,在大雁山为寇,因往胡府祝寿,中途与人打架,臣父见他说出欲与胡豹父子合兵造反。况臣在家稔闻他私造军器,阴养死士。据此数款,反迹显然,请万岁定夺。”
神宗听罢,便问群臣道:“卿等公论若何?”张居正奏道:“以肃愚见,宜命钦差齐旨一道,召他父子回京,交大臣会审,按法治罪。不知圣心若何?”神宗闻奏,点头道:“是。”
旁有胡豹相好大臣、都察院左都御史宋琼出班奏道:“不可,不可!”群臣大惊,不知他所奏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九回都察院暗地通书镇国公襄阳造反
诗曰:
狐鼠凭陵日,彤廷旰食时。
殷勤论推毂,各副圣明知。
话说宋琼出班奏道:“不可,不可!镇国公平日忠良,必无异志。反迹之说,俱属群下猜疑。且朱家命案,据奏亦是伊子所为,况未经面质,曲直不分。陛下不可轻信众议,恐皇姑见怪。”
张居正上前奏道:“宋琼所奏甚差。此事迟疑,则机泄祸大,速发则祸小。但旨意只作平常召回供职,不可露出今日之议,并不可提及朱家之事。”神宗点首道:“张卿所奏甚合孤意。”即草旨一道,交内侍吴恩带至湖广,召胡豹父子回朝供职。遂拂袖退朝,群臣各散回衙。宋琼着急,即修书命千里马星夜赶到湖广,道知胡豹。
却说胡豹自从见云福弄出事后,得通省官员替他回护,越发肆行无忌。霸占民田、纵容儿子强奸民间妻女,种种不法。
襄阳百姓受他荼毒,无可告诉,真正冤气满城。又日日与心腹官巡抚李士林、淮安总镇莫如龙、襄阳知县雷象星等,饮酒取乐,阴蓄死士,制造军装器械,谋为不轨。
一日,正与各官计议欲图起义,忽探子回报,皇上差了内官带旨,不日就到湖广。各相疑讶,不知何故。忽家人报说,都察院宋大人差人下书。胡豹传入,打发来使回去,将书拆看,一见大惊,将书递与众看。各官惊道:“事机泄了!公爷还要即刻打点,先发制人。”胡豹即修书十数封,分头命家人通知各处心腹、提镇、武弁,着他刻日带兵到省相会。又修书寄二子,嘱他暗运兵粮。一一筹划已定,忽然触起外甥唐玉龙,又即修书往大雁山通知。于是,各路布置已完,俄而叠报圣旨已到省城。各官俱去迎接,胡豹总总不理。
且说钦差吴恩齐了圣旨,一到省城,各官跪接,请问圣安后各各与吴恩见礼。吴恩不见胡豹到来接旨,便向各官问道:
“因何镇国公还不到来接旨?如此怠慢岂是臣子所为?”巡抚李士林道:“闻得公爷有病,未知真否。”即委雷知县去催。
少顷知县回报:“公爷现有病,请饮差大人齐旨到府宣读。”吴恩怒道:“如此无礼,不畏万岁见罪么!”无奈,即将圣旨直到胡府,各官随后一齐拥入。吴恩一到,见府门大开,并无一人迎接,心中含怒,直入大堂,见胡豹踞中而坐,并不起接,昂然不理。
吴恩大怒道:“圣旨到省,胡大人推病不接到还罢了,今日咱家齐旨到府,仍复昂然不动,悖逆已极。皇上闻知,罪无可逃。”
胡豹喝道:“圣旨岂压得本公么?今日独据一方,不受朝廷管辖,此道圣旨,只可带回朝罢。”吴恩不理,捧旨站在正中,朗朗宣读。胡豹下座,将圣旨扯碎掷地,对吴恩说道:“本该杀你。姑留你回去说知昏君,叫地早早让位,不然本公不日提师到京!”骂罢,命家人将吴恩鞭出去。吴恩带怒星夜到京,把胡豹碎旨逐差之事奉闻。
却说胡豹碎旨逐差,各官在旁俱嘿嘿无言,当下恼了知府何象峰,离座斥之道:“公爷不接圣旨,悖慢之极,况复碎旨逐差,与乱臣贼子何异?他日六师一到,恐祸及生灵。”胡豹怒道:“小小官儿,在本公跟前肆言无忌,不怕死么?”何象峰大言道:“本府官虽小,晓得尊君亲上,不似公爷位极人臣,且为国戚,反忘君负义。本府头可断,身可杀,而舌不可屈,伯什么生死!”胡豹大怒道:“如此狗官,利口伤我。”喝命摘去冠带,发县监禁,待事平后再行杀却。何象峰不住口大骂。
家丁将地带去寄监。
何象峰一到监中,禁子梁玉接入。问因始知胡豹造反,遂对知府说道:“胡贼造反,满城百姓定遭涂炭。大老爷是朝廷命官,生死可置之度外,岂可连累家眷。小的爱敬大老爷是个忠臣,倘有用着小的之处,虽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知府闻言大喜,就命梁玉到府衙,带家眷到兵部衙门逃避,并命放出朱百容,与家眷一齐到京。梁玉领命,遂约齐陈升等一班同学兄弟,保住各人家眷一同进京,以避胡豹之乱。
却说胡豹把知府发监之后,怒犹未息。李士林道:“公爷碎旨逐差,钦差回奏,必有六师问罪,公爷还须早为之计。”胡豹道:“不妨。本公筹算已定,兵权已在我手,朝上并无能将,纵有师到,管教片甲不回。”
雷知县道:“为今之计,急须正号为先,庶几师出有名,才得四方响应。”莫如龙道:“县太爷所见甚高,公爷还须先正王号。”
胡豹喜道:“若得众位同心,得了山河,誓当列土分封。”
众官称谢。于是胡豹自立为吴王,建大吴旗号,将镇国公府改为王府。招募乡勇,收纳亡命,此是后话不表。
且说何知府家人见家爷被胡贼监候,忙走回衙报知主母恭人周氏。周氏闻报大哭,正欲到临会夫,恰好知府打发梁玉到衙,叮嘱恭人,叫她即速收拾家私,与各家眷星夜回京,到兵部柏爷处,求他上诉。恭人闻命,只得忍泪收拾细软,带了儿子同着家人逃走。梁玉引路,会齐朱百容及黄世荣家眷,命陈升等一班同学兄弟,前后护着女眷、辎重,不分日夜,赶到京中。百容与世荣家眷俱到儿子任所,两家父子相见。贵保又见赛西产下幼弟,不胜欢喜。次日,引着父母,拜见张太师,与姐姐素娟相见,悲喜交集,各诉前情,不在话下。
却说恭人周氏携眷入到兵部衙中。维柏一见婶氏象峰家眷到来,大惊,问。周氏哭诉前情,维柏劝慰一番。次日上朝,把此事奏明。不知旨意若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闻叛逆教场兴师逆良言后堂拒谏
诗曰:
犁骍本同类,木异见蓬麻。
泾渭自分流,贤奸出一家。
话说何维柏上朝,正欲将胡豹造反、监禁知府之事奏明,恰好吴恩回朝,直奏胡豹碎旨逐差,反迹显然。神宗皇帝大怒,即与众臣计议。维柏奏道:“臣弟何象峰,现任襄阳府,苦劝胡贼,被禁县监。昨臣弟妇到臣署中哭诉。恳万岁且发天兵征讨,免成大患。”
神宗闻奏道:“进征之说固属宜然,卿等公议,何人尽堪挂帅”
丞相张居正奏道:“臣举唐坤为元帅。新科状元朱能,才兼文武,谋勇俱全,况与胡贼有不共戴天之仇,可当先锋大任,可保无虑。”
神宗闻奏点头道:“准卿所奏。还须得一智谋之士,为军中参谋。卿等公议谁人?”
朱能奏道:“钦赐状元黄贵保,韬略过人,陛下命他为参谋,此人足智多谋,可充参谋之职。”
神宗大喜,准奏。即谕唐坤道:“朕付卿以军机,卿宜忠心戮力,务祈剿灭奸邪,报却国难私仇。有功回朝,重加官爵。
即加封卿为靖逆将军、招讨元帅,拨雄兵六万,赐上方宝剑,得便宜行事。卿勿因皇姑在彼,便生疑畏。大军到彼,查实皇姑果不与谋,只将逆贼父子捉解回京,待朕处决。倘皇姑从逆,卿不妨一总擒拿。朕决不以骨肉而废国法。尔其钦哉。”唐坤领旨谢恩,归班站立。又谕朱能道:“湖广是卿故里,地形必熟,朕封卿为指挥将军、讨逆先锋之职,同唐坤征讨逆贼,展尔经纶。回朝之日另行升赏。尔其钦哉。”朱能谢恩,归班站立。又谕贵保道:“封卿为兵部侍郎、军中参谋,辅佐元戎,捉擒叛逆。有功回朝,朕当重用。尔其钦哉。”贵保谢恩,归班站立。于是各赐美酒三杯。三人跪饮,谢恩退朝。
朱能、贵保各辞别了家眷,朱能又命梁玉、陈升等一班徒弟,踉随军中效力。唐坤择黄道吉日,在教场中点齐六万雄兵,祭旗兴师。唐坤全身披挂,统了大军,直出京城,浩浩荡荡,望湖广进发。
胡豹闻知,即集众商议。是时各路心腹之将,多有带兵到来,聚集各处兵马约三万有余。胡豹对众将说道:“唐坤统兵而来。我兵虽少,用奇谋以御之,定获全胜。”即出示,命城外百姓尽迁入城国,在城边掘下坑堑,城外大河一概置毒,各路兵马有未到者,复发檄文催促。各城门俱发重兵把守,城楼架定大炮,城门出入搜检,提防奸细,但有异言、异服之人无城内军民保认者,不准入城。自此军容颇盛,准备俱齐。胡贼虽是个叛逆之臣,而才足济奸,果然调度有法,又能瞒过母、妻,毫无知觉。但庭帏密迩,怎能瞒得住呢?殊不知他治家极严,凡有机密,不许下人传场,是以内外间隔,做出种种悖逆,皇姑与母亲如在梦中。
一日,胡豹同云福在教场操兵,阖府家人跟随,外庭无人,只有数十个小僮看守。刚遇皇姑别有差遣,着丫环出唤值日当差的。见外庭无人,丫环入后堂回报皇姑。即传小僮问话。小僮禀称:“今日众家人俱跟王爷操兵。”
皇姑道:“什么王爷,众家人俱跟随他去?”小僮禀道:“王爷即是公爷”
皇姑惊疑道:“为何王爷即是公爷?你须一直说。”小僮便把碎旨逐差、调兵征饷、立国称王之事说出,且言:“闻朝廷大兵不日到了,皇姑犹尚未知么?”皇姑闻言大惊道:“一向未曾出堂,谁知弄出灭门大祸,哀家如在梦中,这事怎了得!”遂急入佛堂,禀上陈氏太君道:“婆婆不好了,公爷造出灭门大祸了!”
陈氏正在念佛,闻言大惊,问:“何出此言?”皇姑便把小僮所述之言从头说出。说罢,泣道:“公爷造此大逆,教媳妇有何面目见皇兄?待他回来,婆婆还须劝戒他才好。”陈氏惊得声泪俱嘶,手足腾震,泣道:“这畜生不知听谁唆摆,造此恶逆!叫丫环打听他回来否?”
姑媳正在相怨,到未牌时候报说公爷回府了。丫环相请入内。胡豹闻母呼召,即同云福入内拜见陈氏,复与皇姑见礼。
云福拜见婆婆、母亲,各相坐下。胡豹见母亲面带泪痕,心中惊骇,欠身问道:“母亲呼唤,有何教谕?”陈氏道:“我胡家世代忠良,勤劳王室。传及你身,贵为国戚,位极人臣。正宜矢忠矢慎,报答皇恩,岂期身作叛臣,僭王造反?为娘试问你:那日何故碎旨?何故逐差?不知被谁摆唆,丧心至此!不若早听娘言,束身朝廷,平门请罪,或者天恩转念,赦罪未知。纵或圣怒不容,亦免叛逆恶名,他日贻羞青史。吾儿还须三思。”
皇姑亦谏道:“婆婆之言有理,公爷听从为是。”不知胡豹依与不依,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兽畜臣弑母囚妻犁牛子忠君逆父
话说陈氏姑媳劝胡豹改邪归正,胡豹道:“母亲有所不知,那昏君不念旧恩,听信谗言,欲召我父子回京杀害。幸得宋琼大人通知。今又差唐坤提兵,不日将到。孩儿骑虎难下,不得已背城一战,侥幸胜则为君。”
陈氏怒道:“不听良言,必有败亡之祸,当日宸濠之事,可为前车之鉴。老身年过九十,死不足惜,独惜皇姑与众孙媳死得无辜,为可怜悯。吾儿何苦累及满门。”胡豹昂然不听。皇姑与陈氏苦苦劝谏,多方开渝,总总不从。
皇姑忍不住大声说道:“古云:灵禽尚知报恩,义犬犹能念主。公爷身为国戚,受两朝厚恩,不思尽忠报国,这还罢了,反不自度,妄图天位,真禽犬不如!哀家怕你天位未得,必致天诛。你自作受,毋庸他怨,连累哀家,身作逆妇,得罪先皇,得罪主上,得罪天下万世。且四亲九族、祖宗坟墓,为你一人惨受诛锄。试问心头可过得去否?”
胡豹怒道:“可恶逆妇,毒口伤人!孤正初举义旗,便说许多不利,不念结发情分,宝剑决不容情!”陈氏早已气倒在椅上,不住摇头。皇姑见丈夫昏迷不悟,复细语低言,反复顺谏。胡豹愈听愈怒,掩耳不闻。
云福劝母道:“父亲此举,众心相辅,母亲不必谏阻。得了大位,母亲贵擅椒房,何须如此苦劝?”皇姑怒道:“都是为你畜生行凶,得罪朝廷,激变老父造出弥天大祸。”命取荆条,即将云福痛打。
胡豹重重大怒道:“可恶贱人,屡与孤家作对!”拔出佩剑,揪胸欲杀。云福连忙跪劝,胡豹只得放手。皇姑大骂不绝,激得胡豹推开云福,持剑追杀。皇姑急走,陈氏忙起身相劝,岂期胡豹惜手不及,将母亲杀死,惊得抛剑不迭,跪倒在地。
皇姑抚尸大恸,哭毕,大骂道:“好逆贼!背君杀母,天地难容,愿早被天诛,免致祸延九族。”胡豹按捺不住,拾剑刺杀。云福上前拦阻,跪下哀求。胡豹怒犹未息,众丫环亦一齐跪下哀求。胡豹道:“且看吾儿讲情,将她锁禁香房,待孤事平后再行治罪。”即喝丫环上锁。”丫环无奈,只得将皇姑拘禁房中。胡豹怒气冲冲,出堂而去,吩咐家人置备棺衾,开丧挂孝。
各官闻知,齐来吊祭,不在话下。
且说胡豹长子云光,在广东藩署,连日心惊肉跳。心下惊疑,与夫人李氏在后堂谈论此事。忽报父亲差人到来,云光传见,家人参拜,呈上家书。云光吩咐下堂酒饭。将书拆看,大惊,气倒在地。夫人李氏忙上前扶起,众丫环递茶相救。少顷苏醒,把书示夫人,大哭道:“父亲造反,有书到来,叫我暗助兵饷。我想,从父则不忠,逆父则不孝,事出两难。”李夫人道:“老爷出任朝廷,此身便非胡家所有,况库银乃国家军饷,丝粟不宜动支。莫道取来助逆谋,即取来作朝夕甘旨,亦属不得。妾闻‘父有过,子当谏。’老爷还须以书止之。”云光即磨墨挥毫,在案头写书一封。其大意劝父改转邪心,回朝待罪,免至祸贻赤族,遗臭万年,军饷决不能相助,云云。写毕,传来使谕道:“回去上复公爷,求依书行事便是。”家人拜辞而去。
是晚,云光沐浴更衣,写告死辞帖,辞别上司下属,置在案上,嘱李夫人道:“我父天性强悍,必不听谏。我不忍见其败亡,今晚尽忠。夫人千祈不可回乡,就居近地。抚养遗孤,隐姓埋名,以存胡氏一脉。愚夫受赐多了。”李夫人痛哭相劝不从。俄而,夫人睡熟,云光望北拜谢君恩,吞金而死。李夫人醒来不见丈夫,起身找寻,见他已死,抚尸痛哭。天明,报知上司,各官俱来相验,问他何故。夫人将遗书呈上。各官嗟叹回衙。有巡抚将情节并遗书拜本回京。李夫人遵夫遗嘱,命家人在近地僦居,抚孤守节。胡豹长子之事,已经了局。
再表他次子云彪,在广西梧州总兵官署,见家人胡成到来,把父亲书信呈上。云彪见书不胜气恼,对胡成道:“父亲听谁唆摆,造此逆谋?难道吾母箴口不言,甘同作逆?”胡成道:
“公爷作事秘密,下人不敢传说,皇姑在内怎知?”云彪道:“吾母不知,难道吾弟在家知犹不谏?”
胡成道:“三公子不独不谏,且首作逆谋。据小人看来,这祸端皆因三公子而起。”云彪问其缘故,胡成把前事从头直说一番。云彪怒道:“原来这畜生惹起祸端!父亲怎么这样昏蒙,不绑逆子上朝请罪,还听唆作逆,祸及满门?我是朝廷臣子,军兵是朝廷军兵,我宁作不孝,毋作不忠。我兵亦不发,书亦不修,你只回去代我传说,劝公爷把三公子解上朝廷请罪为是。不然祸贻九族,果及宗坟。你速回去罢。”胡成领命而去。云彪带怒进入后堂,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檄五路兵助胡豹斩骁将先锋逞能
诗曰:
螳辕知不敌,邹楚漫争锋。
覆辙有宸濠,昧鉴笑胡公。
话说胡云彪带怒进入后堂,把情由说与莫夫人知道。莫夫人大惊道:“这事如何了得,公公如果造反,老爷与妾身休想得活。莫若先行出首,或者圣上开恩。”云彪道:“吾算计已定了。”
明日,云彪自行束缚,带父亲的手书在身,到提督衙门求请摘印。提督陈鹏不知其故,“命家人解缚赐坐,问因。云彪泣诉其事,将书呈上。陈鹏踌躇道:“此事我不能作主。”说毕即刻会齐督抚布按三司,将此事此书拜本,仍命云彪回衙理事,候旨下再行定夺。过了一月旨下,命该督抚将云彪监候,事后再行议处,妻子家产如故。陈鹏奉旨将云彪软禁,打听胡豹消息。
且说胡豹满望两个儿子帮兵助饷,谁知两处家人回报俱说不肯相助,心中大怒,骂了逆子一番。又闻朝廷命唐坤为帅,朱能为前部,不日大兵已到,急聚众商议应敌。果然唐坤兵到湖广,离城十里,把人马扎住,同着先锋朱能、参谋贵保,相度地势结下营寨。命士卒掘地取水,不许汲饮大河,恐防有毒。
又禁止掳掠。传令五鼓造饭,天明出战。
到了次日,两军炮响,一齐出马。这边,唐坤头戴金盔,身穿金甲,手执银枪,坐下乌骓马,杀气腾腾。手下战将数十员,个个盔甲鲜明,刀枪林立,把人马布成阵势。那边,胡豹头戴紫金盔,身穿绣龙袍,手执方天画戟,坐下红鬃马。手下一班战将,个个扬威耀武,来到阵前。
唐坤在马上一见,更不打话,大声说道:“哪位将命与我擒此逆贼?”旁有先锋朱能,应声出马,手持金锏跑到阵前大喝:“反贼好来受死!”胡豹部下莫如龙,提枪对敌。两下各通姓名,枪锏交还,战了十数回合。莫如龙抵敌不住,措手不及,被朱能一锏打落马下,军士上前取了首级。胡豹见莫如龙已死,心中大怒,指挥众将上前,将朱能围住。唐坤一见,亦催动人马。官兵阵中个个争威逞勇,杀得胡军大败。胡豹督率败兵走入城中,朱能掌得胜鼓回营。命军政司记朱能头一功。
胡豹回城查点兵将,伤了士卒三千有余,杀死五名官将。
心中大怒,与众官计议,再发檄文,催动五处人马。哪五处呢?
巴州镇吴威。
绥江协王勇。
长沙游府陈隆。
巫峡都司李江。
大雁山唐玉龙。
雷象星对胡豹说道:“朝兵不过六万。我军虽少,足以相当。惟被先锋朱能,年纪虽小,英勇异常,莫将军被他杀死,挫了锐气,是以如此大败。王爷但当宁耐一二日,养过锐气,待各路兵到,然后出城,可保全胜。但遥计五路人马,只有大雁山隔涉颇远,其余四路,卑职计之,不日必到。”说话未了,忽闻城外炮响连天。胡豹惊疑,命云福上城探望。见有两支兵马屯在东北,扯起巴州、绥江两处旗号,即下城回报。胡豹大喜,与各官商议,即点定人马,吩咐各将但听两军炮响,即出城迎敌,直冲唐坤大营,使他三面受敌,首尾不能相顾。各将得令,安排准备。
是时,唐坤正在大营,与朱能、责保酌酒贺功。忽探马报到有两处人马,扯着巴州、绥江两处旗号,将近到营。唐坤闻报,正欲发兵拒敌,贵保道:“且慢,不知两处兵马,果是助逆,抑或勤王。待他扎营听过消息,再作计较。”唐坤道:“参谋之言甚善。”
到了次早,不见两营到来知会,知他是助逆无疑了。唐坤分兵两支,命梁玉、陈升各带精兵一万,在营前左右埋伏,预防城中人马冲营。唐坤点齐各将,准备与巴州、绥江两支兵交战。
且说巴州镇吴威,当日得了胡豹催檄,即点精兵一万五千,会同绥江协王勇,一齐带兵到荆州助战,两下合兵二万有余。
到了荆州,见大兵屯扎,知朝兵已到,扎下营寨。歇了一日,然后两下点齐人马,与唐坤会战。不知两家胜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唐帅征南风倒纛胡兵败北夜劫营
话说唐坤闻得炮响,出营迎敌。两军相见,唐坤骂道:“朝廷高官重禄相待你等,今日天兵讨逆,不来相助却从贼反戈,如此残臣,狗彘不若。”
吴、王二人见骂,回声喝道:“你等谗臣,诬惑主上,加害王爷。本镇见事不平,特来问罪。劝你抛戈弃甲,下马投诚,本镇带你陪罪王爷,保你高官重爵。倘逞强不悟,管取死在目前。”
唐坤未及答应,朱能在阵前喝道:“不必多言,好来受死。”吴威大怒,挺枪喝道:“无名小子,如此称强,待本镇取你狗命!”朱能执锏相迎。王勇即催动各将与朱能各将应敌,两下混战。
两路人马被官兵杀得马仰人翻,抵敌不住。胡豹在城上望见,即点齐众将出城,直冲官营。梁玉、陈升两支伏兵从左右杀出,两下厮杀,战了许久。无奈胡家人马众多,梁玉、陈升看看抵敌不住,正欲败走,刚遇唐坤大军追杀巴州、绥江两路败兵,见梁玉、陈升与城中人马对敌,势似不支,即纠合大兵,两下夹攻。胡豹人马大败,混同吴威、王勇两处残兵,逃走入城。唐坤鸣金收兵回营,记了各将功劳。
此场大战,伤了吴威上将十员,士卒二千有余,王勇被朱能打伤左臂。土勇对胡豹说道:“朝廷兵劲,先锋勇猛,难以取胜。”座中有参谋区通献计道:“朝兵诚劲,日间难与交锋。依末将愚见,今晚三更,王爷亲率大军,劫他营寨。彼胜而骄,必不准备,大军掩袭,必能全胜,可雪连日之耻。”胡豹与众将商议已定,即传令各营将士,二鼓在辕门听令。
是晚,唐坤与朱能、贵保坐在大营,商议军务,忽有一阵狂风从东方震字位来,把军中帅旗吹倒。各人心中惊疑。贵保即排开八卦推算,道:“此是警兆。元帅可传令各营将士,人不离甲,马不离鞍,提防胡贼今夜劫营。”唐闻言,即令中军官到各营宣谕,自己同贵保等在中军帐,秉烛谈论兵机。
到了三更,果然城中人马衔枚疾走,到了唐坤大营喊声杀入。各营官将俱有准备,直出厮杀。唐坤、朱能一闻人马嘶喊,飞身上马,督率将士奋勇争战。是时天昏月黑,胡豹见有准备,不敢恋战,两下呐喊,混到天明,各抖精神再战。战了许久,胡兵大败,胡豹心慌,错走落荒,朱能紧紧追赶。唐坤见朱能追赶胡豹,遂挥动各将协力追擒。
正在紧急之时,急闻铃响马嘶,一队人马打着两支旗号。
原来长沙陈隆、巫峡李江两路兵来。胡豹一见,心魂稍定,拍马喊救。陈隆、李江急上前接应。朱能与各将见两支人马救了胡豹,遂不敢向前,直回阵中。唐坤见他救兵已到,亦不敢追袭。收兵回营。
陈隆、李江将人马带齐入城。胡豹向二将致谢一番。令云福点过将士,杀伤踩踏士卒共计八千余,死了十名千总、两名都司、四名守备,参谋区通亦已阵亡。这场挫衄非小,胡豹十分忿恨。陈隆、李江劝道:“王爷不须愁烦,待末将二人明日出马,务必将他杀得大败,报却王爷心头之恨。”胡豹道:“若得二位将军如此,孤当重赏。但他先锋朱能十分英勇,我营将士多丧在他手,二位明日须要打点。”
李江道:“王爷休长人之志气,灭自己威风。小将自出身以来,未逢敌手,任他勇如狼虎,小将不杀败他,誓不为人。”
陈隆道:“待明日同李都司会过一阵,得胜便罢,倘若不能取胜,待末将摆个阵图,务必将他六万大军困死沙场,若有一个得回,不算得末将手段。”胡豹与各官闻言大喜,设筵款待。且说唐坤回营,记了诸将功劳。朱能道:“今日真可惜,险些擒了逆贼,若非那两支军到,必然一战成功。”贵保道:“成功只在迟早,谅他乌合之众,何足与我军对敌,兄其勉之。”唐坤道:“且待明日出战,杀败了新来两支兵,则擒胡贼易如反掌了。”是晚酌酒贺功,欢谈畅饮,安排明日与陈、李二人交锋。
却说李隆、李江二人,次日领了部下二万人马,出城来到唐坤营前,胡豹与各官在城楼看敌。李江出阵大喝道:“谁是朱能,好来受死。”朱能大怒,拍马出阵喝道:“好逆贼!即闻先锋大名,还不下马受死。”李江大怒,举起双锤直打朱能。朱能把双锏一架。两人各逞生平伎俩,奋勇前驱,战了数十回合,不分胜败。陈隆指挥部下上前相助,唐坤一见,令各将出马迎敌。两下混战,互有杀伤。李江与朱能足战了二百余合,见不能取胜,虚闪一锤,拍马便走。朱能上前追赶,唐坤恐中计,鸣金收兵。
陈隆、李江入城,胡豹接见,相慰道:“李都司真勇将也,能与朱能力战许久,彼军谅不敢轻觑了。”李江谦谢。陈隆道:“彼军虽勇,待本将略施小计,包管他六万大军丧在我手。”胡豹问到:“将军有何妙计,能破彼军?”陈隆道:“末将得异人传授秘术,待明日摆下‘落魂阵’,诱他大将困在阵中,王爷统率精兵踩他大营,必得全胜。”胡豹大喜,于是酌酒相庆,犒赏各将。
且说唐坤回营谓朱能道:“不意先锋今日得遇劲敌。依本将看来,那贼将英勇不出先锋之下,今日阵前诈败,必有诡计,是以收军。”朱能道:“若擒得此人,逆贼便易平复,但须智取,不可力敌。待明日交战,用一条妙计擒他。”不知朱能用什么计策,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显神灵飞砂走石落魂阵折将损兵
诗曰:
鸟兔谁逢掩,何伤日月明。
仙风薄邪秽,悠然见太清。
话说朱能在营中与唐坤谈论、忽有军士呈上胡贼射来一书。
唐坤拆看,与众将商议道,“贼人约三日再战,必有诡计。且待他三日,看他如何?”贵保道:”还须传令各营将士,紧守营盘,不可乱动,恐防贼人乘懈掩击。”唐坤即令中军传谕各营,勤加守御,提防敌人劫营。
斯时陈隆果然设下计谋,仰雷知县办尼姑四十名,妓女四十名,限日解到阵中应用。不一日,知县办齐,带到军前。陈隆又命军士掘取古冢棺木、坟泥,又取柳枝、铜铃各四十。诸事停妥,即点八千军士,离城五里,向北布阵。阵有四门,俱用坟土、棺木筑成,每门发二千军士把守,俱戴白盔、穿白甲。
每门又用妓妇十名,赤身手执柳枝,见人厮打。又用尼姑十名,手执铜铃,见人频摇。那铃名“摄魂铃”。大将一入其中,便手软魂离,困死阵内。又用灵符四道,安贴四门。布置已毕,准备来日擒敌。
翌日,遂领了军士到唐坤营搦战。唐坤闻报,即命朱能出马。李江一见朱能,更不打话,持锤直取朱能。两人拍马交战。
陈隆对唐坤说道:“公为元帅,当识兵机。今日不与你斗力,只与你斗智。现摆下阵图,你敢破否?”唐坤道:“本帅熟读兵书,深明韬略,曾经几番大战,何况你是无名小将,摆下无名小阵,本帅破之如利刀摧枯,迎手立碎,哪有不敢之理?”
陈隆笑道:“强出大言,亦终何用。”即将令旗一展,布成阵势。
唐坤与贵保阵前观看,看见阵上挂着一牌写“落魂阵”三个大字,阵内排得奇样,不解其意。细细再看,见内中并无埋伏。即命四员副将,带了二十员裨将,领了一万雄兵,分四门杀入。四将领命,带兵杀入阵中。谁知一到阵门,被四十个赤身妓妇,将手中柳枝向人乱打。各人正欲举枪相刺,忽一阵摄魂铃响,各兵将手瘫脚软,昏倒在地。可怜一万雄兵,二十四名将官,都被陈隆之军杀绝。
唐坤在阵前见诸将入阵不见动静,心中疑惑。须臾,陈隆军士把各尸抛去,唐坤大惊,即催动人马直取陈隆。忽炮响一声,城中胡豹引兵杀出。各兵将抵敌不住,纷纷败阵逃走。唐坤与贵保弹压不住,二人见势头不好,跨马急走,胡豹与陈隆驱兵直追。那边朱能与李江正在酣战,各不相下,忽见阵脚摇动,帅字旗已倒,大军溃散,心中大惊,无意恋战,遂抛了李江,拍马救护,不意被李江打着马尾。那马负痛颠踣,把朱能掀翻在地。李江欲下马取朱能首级,却被朱能翻身逃脱,走入乱军中而去。李江把各军士杀得如剖瓜切菜,各军士四散逃生。
唐坤与贵保离了战阵中,神魂稍定,四顾数万大兵早已失散,只有梁玉、陈升领着数员裨将、千余军士相护。
忽闻胡豹大兵紧紧追来,将近已到。唐坤遂领着众将亡命直奔。正在危急之时,忽一阵狂风,飞砂走石,将胡豹大军打得头崩额破。胡豹在马上,被石打伤颧额,陈隆、李江亦各有伤,胡军大乱,将人马带回城中。风起时,唐坤、朱能等亲见秀霞玉貌锦衣,在半空中把袍袖乱拂,但见袖拂处风起石飞,打退胡豹人马。须臾风止,秀霞不见,追兵亦无。唐坤、朱能等知是秀霞贞烈为神,显灵相救。众人一齐望空拜谢。
少顷,见各逃亡将士一一齐集,贵保亦到。唐坤招集残兵点过,连在阵中被杀共死士卒二万有余,偏裨副将死者五十余员,伤者不计其数。就在此处扎下营寨,商量破敌。唐坤道:
“敌人摆下这个‘落魂阵’,十分厉害,是历来兵书所不载的。我们不晓破法,料难取胜了。”
贵保道:“此阵摆得离奇鬼怪。恨我姐姐不在此间,阿姐好读奇书,好设奇计,若今日得她在此,必有一破阵之法。”朱能道:“将之用兵,如医之用药,难执古道之方。岳武穆一生用兵,全不依古阵法,尝言运用之妙,存乎一心。可知人心之灵,若肯思之,思之必有鬼神通之妙用。在我愚见,只以理推测:一个阵图,自有一个破法,犹之一病,必有一药。”朱能道:“这个‘落魂阵’用什么道理推测,可以破得呢?”贵保道:“这个不难,愚已有破之的法。”不知贵保说出什么法子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请救兵赛全自荐破恶阵贵保立功
诗曰:
锥末未伸囊,犀锋久自藏。
一朝争脱颖,英利却难当。
话说朱能问贵保有什么法,可以破得他这个“落魂阵”。
贵保答道:“‘落魂阵”用尼妓、柳铃、坟柩、白盔、白甲,乃一片纯阴之气,若论破法,须用一片纯阳之气以胜之。他用孤阴的尼姑,我用独阳的和尚;他用少阴的妓女,我用少阳的童男;他用阴柔的小铃、柳枝,我用阳刚的铁鞭、铜镜、桑枝、铙钹;他用属金的白色盔甲,我用属火的红色盔甲。用红胜白,用火克金,用男敌女,用阳胜阴。他用一片纯阴之气,我用一片纯阳之气,岂有不能破他的?”
朱能大喜道:“此言确有至理。即黄贤弟上日所论,天下万事万物不离阴阳二字,又即用兵胜败,全赖人谋,一齐术数俱无所用之谓也。”贵保道:“事不宜迟,元帅可速速依法行事。”
唐坤即命裨将下乡,选童男三十六名,男僧三十六名,铜镜、铁鞭各三十六。选办数日,命副将四员,带二千军士,红盔红甲,分四门杀入,每门男僧九名,左手执铜镜,右手执铙钹;童男九名,左手执桑枝,右手执铁鞭,随副将杀入“落魂阵”内。朱能带三千军士,务要生擒李江;唐坤自带一万雄兵,梁玉、陈升等十名裨将,预防胡豹冲营;单留二千军士镇守大营。点拨已定,响炮出营。
那边陈隆、李江亦点齐部下军兵,出城迎敌。来到阵前,朱能一见李江道:“今日务要擒你,报昨日之辱。”李江大怒,拍马相迎。二人逞勇交锋。
陈隆见朱能在阵前,即出身喝道:“敌人有勇者,请来会阵。”贵保把红旗一招,这四员副将带了红装军士,僧童杀入“落魂阵”中。陈隆见将士入阵,把白旗一展,那八千白衣军士,与那红衣军对敌,被红衣军士杀得大败。那四十名妓妇,被三十六个童男,将铁鞭打得东奔西走。把三十六个阳镜齐照阵内,阳光忽现,四门阴惨之气尽消。那四十个尼姑正摇紧摄魂铃,被三十六个僧人响动铙钹,吓得各尼姑抛铃乱走。四名副将砍倒阵门,杀出阵外。陈隆见阵已破,心中大惊,正欲逃走,被四名副将围住,乱刀斩死,割了首级。胡豹闻知即驱兵相救,被唐坤催动大军,杀他一个大败,胡豹走入城中,紧闭城门。
贵保见胡豹败走,朱能战李江不下,随把大旗一麾,众将合兵相助朱能,把李江围住。李江看见自己部下人马俱无,四面俱被唐坤兵将围住,心中大惊,却被朱能双锏打着金盔,倒撞马下。朱能下马割了首级,与诸将掌得胜鼓回营。唐元帅把各将功劳记簿,赏了众僧童,另打发回去,遂议进兵围城。
城内胡豹查点败军,陈隆、李江全军覆没,城中人马伤了三万有余。只剩军士五千、裨将十员,另王、吴二将部下共计兵不满万,心中大忧。又虑唐坤攻城,屡望唐玉龙救兵不到,聚集大小将官商议。各人束手无策,雷知县献计道:“此去大雁山十日可到,若有人去催取救兵,往返不过廿日。荆州城池坚固,任他善于攻击,一月决不能破。王爷可命三公子带书催请唐玉龙,他必驰兵来救。但须得一勇敢之士,保着公子冲出重围便得。”
胡豹道:“贤令所言亦善。但查城中兵将俱非朱能敌手,倘冲围不出,反为不美。”雷象星道:“事势危急。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王爷可传令大小三军,有能保得三公子往大雁山取救者,加以重爵,愿往者上帐报名。”胡豹果依其言。此令一下,果有一位英雄上帐报名,原来就系施赛全。前在大雁山做头目时,屡劝唐玉龙投顺朝廷,唐玉龙迟疑不决。
后因告假下山寻妹子,进京寻黄贵保,从京回归之后,在世荣家中安歇,未曾回山。料知胡豹必然造反,一来想保护世荣家小,二来想做个官兵内应。他有此一片忠义之心,故不肯归山,意投淮安镇莫如龙部下。莫如龙爱他英勇,命他做个千总。今见官兵围城,正欲到官军营中通个消息,恰好闻胡豹传下此令,正中心怀,遂急上帐报名。胡豹见他器宇不凡,心中喜悦,又得雷象星保荐道:“施总爷肯去,必能保得三公子去取救,王爷可以放心。”胡豹即升他做行军游击,就命他明日保护云福出城。是晚施赛全写书一封,绑在箭头射去。官营巡营军士拾得,呈上唐元帅。唐坤拆看,心中大喜,即传朱能上帐报知,命朱能带三千人马,离城十里埋伏,待胡云福到此,将他拿下,同施赛全回营。
是时,施赛全同着云福,领了三千人马,望前而去。胡豹在城上看见,十分欢喜,同众将下城,吩咐守城军士严加防护,回到王府,心中稍安。
谁知施赛全同云福出了唐坤营盘约有数里,远望一支人马屯扎路旁,心中暗喜。刚刚来到,忽一声炮响,人马摆开挡路。
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阵前把云福擒缚说大义玉龙投降
话说施赛全带胡云福来到此地,忽见一支人马摆开挡路。
赛全认得是朱能,挺枪拍马上前会战。朱能一见赛全,两家合意假战数合,赛全诈败而走。朱能不追,回马来捉云福。云福大惊,正欲逃走,被朱能赶到,揪住后心擒过马来,交与军士绑住。那三千军卒正欲脱逃,朱能把双锏摆开,喝道:“降者免死。”众军齐声:“愿降。”朱能命手下军士押了云福先驱,自己带住降兵。恰好赛全回马相遇,一路上,两人各叙情节。少顷,到了大营,朱能同赛全入见唐坤。唐坤道:“多得将军用计擒贼,回朝奏闻天子,定赐高官。”赛全致谢。吩咐将云福押在后营,待捉了胡豹一齐解京。遂与诸将计议攻城。
赛全道:“城中守御甚严,急切难破,况粮草足用,彼深沟高垒,以老我师,怎奈得他何?依末将愚见,不若假扮大雁山救兵,骗开城门,长驱直入,擒拿胡贼,易如反掌。”唐坤拍掌称善。
贵保道:“此计虽妙,万一胡豹不见儿子同回,心中起疑,要亲见玉龙,然后开城,岂不露出破绽?在我愚见,不若命人往大雁山,说降唐玉龙。况他玉龙乃系元帅之侄,可修书前去,说他来降,教他假作救兵,赚开城门。一则免胡豹起疑,二则得玉龙相助,岂不一举两得?”朱能道:“此计固高,但未知玉龙为人若何?”
赛全道:“吾事玉龙许久,素知他为人十分义侠。我往时曾劝他归顺朝廷,他迟疑不决,实未得一个善言之人相劝。今元帅修书,责他叔情,必来降矣。但他与胡豹虽属戚谊,到如今若有善言之人,料必劝他归顺。”
贵保道:“他于胡豹虽属戚谊,看来志气未必相投。不然我兵到此已非一日,他若肯从逆,何以至今按兵不举?其为人可知。况我父亲当日在尖峰岭与他有半面之识,我与施将军同往,大事可成。”唐坤大喜,即修书交与贵保,命与赛全同往。于是二人扮作客商,十名军士扮作家人,一路望大雁山进发。
唐坤见二人既去,即命中军副将带一支人马,在半路屯扎,打听唐玉龙消息。
却说玉龙自从在关峰岭,得闻黄世荣一段议论和劝改邪归正。后来屡听头目施赛全劝降,便有意归顺朝廷,日日望朝廷招安。一日,忽接得胡豹书信,见他富贵已极,尚且贪心不足,妄图天位,心中十分着恼。是以连接他数次催兵之书,都置之案头不理。
一日,正在后山打坐.忽见施赛全回山拜见,禀称与黄世荣之子黄贵保同来拜候,现在门外。玉龙闻言,忙出山门迎接。
进入寨中,分宾主坐下,各叙寒暄毕,玉龙对赛全道:“将军为何许久不见回山?”
施赛全道:“现奉令亲胡豹之命,有书拜候大王。”袖中取出书函呈上。玉龙接过一看,皱了双眉,随纳入袖中,便问赛全道:“将军弃我不回,一向在舍亲帐下么?”赛全道:“小将蒙令亲提拔,现充游府之职。但小将来时,朝兵攻城甚意,恳大王火速发兵相救。”
玉龙心中不悦,便不与赛全答话,转问贵保道:“足下尊翁纳福?”又问因何与施将军同来。贵保道:“外出回家,中途与施将军相遇,询知他来谒大王,不才忆起当日家君用情,并蒙施兄救护家眷,又属亲戚,故便道同来拜谢。”玉龙道:“忆昔日在尖峰岭,得闻令君高论,不啻清夜闻钟,唤醒十年尘梦。”遂命头目治酒款待。二人称谢。
施赛全以言激之,道:“令亲被困省城,命小将持书求救,大王且慢慢觞政,还宜速备征鞍。”玉龙不答。贵保复激之,道:“既如此,不才不敢叨扰,恐逗挠军机。”遂起身告退。
玉龙离座挽之,道:“足下初到荒山,不知本山号令,慎勿多言。”即解佩剑付头目道:“敢有言救兵者斩之。”赛全故作惊愕之状,嘿坐不语。
贵保道:“不才有句不识进退之言,请大王勿怪。”玉龙道:“足下乃仁人君子,吐词足以为经,某正敬服,又何敢怪?有何指教,当洗耳恭听。”贵保道:“不才前时,家君相劝的言语,大王可复记忆否?”玉龙道:“金石之论,铭记不忘。归顺之事甚协吾怀,但恨无机会耳。”贵保道:“据不才看来,现有绝好机会,但恐大王迟疑不决。”玉龙道:“有何机会,请道其详。”贵保道:“现在天兵围困荆州,唐元帅久攻不下,元帅说大王系他侄儿,故特修书,浼他帮助。如果有意归顺,先与元帅知会,假作救兵,赚开城门,先擒胡贼,以为进见之功。唐元帅必然喜悦,回朝奏闻天子,大王必得高官。此是绝好机会了,但恐大王不肯。”不知唐玉龙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赚城门胡豹被捉敲金镫将士凯还
诗曰:
获丑庆归来,□□壮士回。
彤廷欢饮至,解甲赐香醅。
话说贵保劝唐玉龙投降,玉龙见施赛全在坐,频以目止之,从容说道:“施将军在坐,足下勿乱道。”贵保道:“施将军亦是忠义之士,言之无妨,但恐大王主意未定耳。”玉龙沉思半晌道:“足下所言甚是。但外祖母现在,某安能出此忍心。”
赛全道:“大王不闻令外祖母之事么?”玉龙道:“不闻。”
赛全道:“不闻不足怪,大王一闻,只怕不容令舅父了。”遂把胡豹拒谏杀母之事,粗述一番。玉龙闻言,不觉怒发冲冠,跳出座外,大骂:“悖逆胡贼,某拿住你,务必碎尸万段。”
即回座对贵保说道:“足下高论,某即举行。但恨无人往见唐元帅,此事亦费踌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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