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侠义传》(12/39)-清-贪梦道人
(本文为《康熙侠义传》第 12/39 部分)
且说马成龙与张大虎、马梦太,就在巡抚衙门中用晚饭安歇。次日天明,司道首府、首县俱皆来到,请成龙升大堂,把武营的花名册交给成龙,众人议论公事。少时,外面大队俱齐:有总兵胡德、副将王绪祖,带着本营游击张合,参将吕杰,都司张化,守备李成、王善,千总景德胜、戴德彪,把总戚文远、贺景龙;下江总兵飞天豹吕庆亦到,齐至大堂。马成龙按册点名,拨一千兵交胡总兵,与藩、臬两司守城,四门已闭;自带五千兵,在苏州正南二十里路的泥金岗,在那里安营。此处三面是水,正南是旱路,直通白龙滩,安下粮台。分三个大寨:左营是王绪祖,带一千马步队,立一个大寨;右营张广太,带一千马步队,立一个大寨;自己中营,带三千人,亦立一个大寨。派吕庆管理粮台事务。马成龙出离大寨,又往各处瞧瞧,回帐把张广太叫过来,附耳如此如此。在中军帐前安了十二个小帐房,广太带人看管,不准放一个人进去,如有人偷视,按军法示众。
自己又出了一张告示:
钦加二品衔、斐凌阿巴图普京营协镇、办理江苏军务、统
领马步队军马,为晓谕事,照得本营官军人等一体知悉。
如有:
其一,闻鼓不进,闻金不退,旗举不起,旗按不伏,此之谓悖军,犯者斩之;其二,呼名不应,点视不到,违期不至,动乖帅律,此之谓慢军,犯者斩之;其三,夜传刁斗,怠而不报,更筹违误,号声不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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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之谓情军,犯者斩之;其四,多出怨言,怒欺主将,不听约束,跋扈难治,此之谓横军,犯者斩之;其五,扬声号语,蔑视禁约,驰笑军门,此之谓轻军,犯者斩之;其六,弓弩绝弦,箭无羽镞,剑戟不利,旗帜凋弊,此之谓欺军,犯者斩之;其七,谣言诡语,造捏鬼神,假托梦寐,大肆邪说,蛊惑军心,此之谓妖军,犯者斩之;其八,好舌利口,妄论是非,挑拨军士,令其不和,此之谓谤军,犯者斩之;其九,所到之地,欺压百姓,逼淫妇女,此之谓奸军,犯者斩之;其十,窃人财物,以为己利,夺人首级,以为己功,此之谓盗军,犯者斩之;其十一,军中议事,私自进帐,探听军机,此之谓探军,犯者斩之;其十二,或问所谋,及闻号令,漏泄于外,使敌知之,此之谓背军,犯者斩之;其十三,调用之际,结舌不应,低眉俯首,面有难色,此之谓怕军,犯者斩之;其十四,出起行伍,蹿前越后,言语喧哗,不遵禁训,此之谓乱军,犯者斩之;其十五,托伤诈病,以避征伐,带伤假死,惧而逃避,此之谓诈军,犯者斩之;其十六,主掌钱粮,给赏之时,阿私所亲,士卒结怨,此之谓干军,犯者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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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十七,观寇不审,探贼不详,到不言到,多则言少,少则言多,此之谓误军,犯者斩之。
以上禁令,一体遵行毋违,特示。
众文武官军一瞧,心中佩服。马成龙果然智勇兼全,文武精通,都有畏惧之心。先前他等大家都不信服他,都知道他是一个泥瓦匠出身,今天见他条条有法。大家又想:“古来的英雄豪杰出于微末之中:韩信曾受胯下之辱,后来官拜齐王。”
马成龙又升坐大帐,派守备王善买棺材五百口,不拘大小,三天交齐。又派人各处哨探。王善在苏州城内,在棺材铺定了棺材,是日齐运至大营之内,见成龙交令。马成龙又派人买漆,都用漆漆好了棺材,头前画了一个红月光儿,摆在大营的前头,一个个都齐摆开。在营内众兵丁说道:“咱们大帅买这五百口棺材,所为作什么用的?”内中有人说:“我知道。这是大帅给咱们一个盼望:咱们死了,一个人一口棺材,大家都有一个安身之处。”内中又有一个兵丁说道:“你别胡闹啦!死了还指望棺材里装。咱们在军营里打军需的人,有命的可以高升,无命的死在乱军之中,并无葬身之地。”大家说了会子闲话。
只听中军帐鼓响,大帅升帐,查点军装器械,众人齐聚大帐。成龙方才点名,只见流星探马前来禀报说:“报!由白龙滩下船,有二百多辆小车,俱扮作难民的模样,有八百多人直奔苏州而来。请大帅定夺!”成龙说:“再探!”又派副将王绪祖:“带五百步队,奔白龙滩大路,把那逃难之人拿来,听候本帅发落。”王绪祖说:“得令!”随带本队兵去了。成龙这里将军装点完。少时,只见探马来报说:“王副将在望江岗与这些逃难之人交兵,那些逃难之人俱是贼人改扮的。”成龙又派吕杰带五百马队,前去接应。直至次日天明,王绪祖、吕杰回营交令:“拿获十七名为首之贼人,听候大帅发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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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吩咐军政司将他二人功劳记上,又叫将贼人带上来。
两旁武军官下去,绑上十七名贼人,听口音俱是福建人。
成龙问说:“你们都是大清国百姓,自定鼎以来,省刑罚,薄税敛,并无亏负你等之处,你等为何造反?为首之人叫作何名?”
内中有一个人答言说:“我叫郭明,本是江苏人,别号人称霹雳鬼。奉我家会总爷之命,由湖北洞庭湖扮作逃难之人,来到江苏取城。后边大兵随后就到,量你这江苏省城不过弹丸之地,你所统不过是乌合之众,急速把会总爷放开,那时还可以饶你性命,保全你等一干的生灵。如若不然,那时我家太平公安会总兵到,必要替我报仇雪很。”要是胆小之人听郭明这些话,就给吓傻了。成龙一听,气望上一撞,吩咐左右武军官:“把这几个贼人带至营门,袅首号令!”武军官将十七名贼人绑下去,枭首号令。只见流星探马前来禀报:“有数万贼人从大江中杀奔苏州而来!”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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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回
安天寿进兵苏州城马成龙大战泥金岗
诗曰:
花影衣香纪胜游,章江九月不知秋。
千行罗绮围银烛,几曲笙歌拥画楼。
词客醉吟金盏落,佳人笑坠玉搔头。
今宵得预豪华饮,散尽尘襟万斛愁。
话说马成龙正在发放军情之际,探马来报说:“有数万贼人顺大江而来,杀奔截江渡口。”成龙吩咐:“再探!”少时,又有二次探马来报说:“群贼啸聚在截江渡口,安下粮台,立下行营,水路船只都在长江。”马成龙又吩咐:“再探!”这一次探马下去,少时,又有三次探马前来禀报说:“为首之贼,姓安,名天寿,带数万贼众,由湖北洞庭湖起首,直奔江苏而来,俱从水路至此。调马步军队前来,离此有三十里之遥。”
马成龙吩咐:左营调五百马队,派王绪祖带领,在左边扎定;右营派张广太带五百马队,在右边扎定;自领中军二千步队,旗幡招展,出离了泥金岗,山口以外扎住。
只见正南上杀气腾腾,遮满了半边天。又见那贼人前边的流星探马,也往这边来探。只见正南上,遍地都是贼人,俱是八卦旗、蜈蚣幡儿,雕幡当中,按“乾、坎、艮、震、巽、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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坤、兑”的八卦旗,真是无边无岸。成龙一瞧,心中说:“真乃怪道!未见外省的惊报,这些贼人是从何处而起呀?”
书中交代,原来是四川峨嵋山通天宝灵观八路督会总、赛请葛吴代光屡次得报:他们教中人也有被官兵剿灭,也有被杀的。四川总督派四川提督兵伐峨嵋山。他一想:一不作,二不休,就传下一道令去,天下各省凡他教中之人,都调齐,北五省的是;山东、山西、河南、直隶、奉天,都在河南汝宁府会兵;广西、福建、浙江、湖南、湖北,都定在江苏八月中秋会兵,取苏州;他自家杀败了四川提督,知会广东、云南,带兵也往北杀来。
此时取苏州北路大兵,是金眼魔王安天寿,在湖广洞庭湖啸聚,有四五万贼,先进取苏州。第二路,是急先锋萧可龙,由福建南台湾会齐,进取苏州。第三路,是神棍将军李天一,由广西进兵,定于八月中秋,江苏省城会齐。妖道吴恩自带群贼,从四川峨嵋山通天宝灵观起兵,先取湖北、襄阳、汉阳、武陵、黄州、贵阳、长沙、武昌、荆州、江夏,随后接应前三路大兵。北五省另有头目,以待来年才起兵,为是作为接应。
这安天寿是由水路进发,他想别处自有他等攻取,江苏乃名胜之地,山川秀丽,财帛、美女必多于别处,故此他兼路进兵。七月初旬,他就到白龙滩了,安下老营。探马回禀说:“江苏咱们本会中人俱皆逃走,大事已泄。一字并肩王吴德逃奔四川去了。”原来江苏巡抚吴德,他与吴恩两个人认作一家弟兄,在会匪中是一字并肩王。他拟待会匪一到,就献城。他一逃走,福建会馆之内的人也走了。安天寿就愣了。又探得江苏省城四门已闭,马成龙带着人马扎在泥金岗。安天寿传令:“派铁锤将卜龙,带五千飞骑马队,前去取泥金岗;郝大龙、郝大彪、郝大豹、郝大虎四个人,各带三千步队,前去接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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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营留下巡风会总蒋仲元、管粮会总陶进、后军会总谢春、五
军都会总鲍天庆四位大帅守营。”他带着华家八彪,自带三万大军,浩浩荡荡的直杀奔泥金岗而来。
头队邪教贼人是卜龙马队,离泥金岗不远,见正北有三千人马:左边是五百白旗,马队当中是江苏协镇王绪祖。右边有红旗,马队五百,是水师营的协镇张广太。当中有一匹黑马,马上驮着一人,头戴青泥得胜盔,二品顶戴,大花翎,灰色贵州绸的单箭袖袍,外罩红青跨马服,腰中佩着大环金丝宝刀;面如紫玉,环眉大眼,身后有一杆大旗,当中一个“马”字,上面两旁是“临敌无惧”、“勇冠三军”,那杆旗被风一次,背后露出一个“帅”字来。身背后两旁,高高矮矮的英雄不少。卜龙一瞧,把队扎住,催马直奔当场,口中说:“对面的马成龙出来,会总爷要拿获于你!”清营众英雄一瞧,见这贼人头戴三角白绫巾,金抹额,迎门茨菇叶,鬓边双插白鹅翎儿,身穿蓝绫子箭缎袍儿,腰系英雄带,足登薄底快靴,面如瓦兽,就仿佛是砖瓦之色,怀中抱着一对镔铁轧油锤;两道环眉,一双大眼,黑眼珠滴溜溜乱转,白眼珠真白,瞪着双睛,口中大嚷说:“马成龙,你过来!我今天必要与你较量三合两趟!”马大人派王绪祖出去捉拿此贼。
王副将自己一带马,直奔战场而来。后跟着一杆大旗。是白旗,上绣着黑七星。王绪祖头戴着青泥得胜盔,三品项戴花翎,蓝箭袖袍,黄马褂,座下骑白马,鞍鞒鲜明;面如白纸,细眉阔目,手捻长枪,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口中大骂说:“贼人好大胆!我来也!拿获你这叛贼!”铁锤将卜龙大怒,说:“你这个匹夫,好大胆!焉敢破口伤人,我来拿你!”王绪祖拧枪就刺,卜龙用锤相迎。二人在战场之上,杀了一个棋逢对手,不分上下。王绪祖是江苏有名的豪杰,自己一想,说:“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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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要赢不了这个贼人,我万不能善罢甘休!”想罢,用枪照着贼人面门一刺,贼人用锤相迎,王绪祖望后一撤,卜龙的锤就迎空了。王绪祖趁势一枪,正刺在贼人前胸,只听“哎哟”
一声,红光崩冒,鲜血直流,登时贼人死尸栽于马下。
贼队中一声喊说:“好一个小辈!休要伤我家会总,我来也!”两员步将齐声呐喊,直奔王绪祖而来。头前的那个也是三角白绫巾,鬓边双插白鹅翎儿,蓝绸子箭袖袍,大红绸子底灰,薄底快靴,手中举棍,就往下打。后边那个人也是这样的打扮,手中使一口双手岱的大刀,齐声说:“王绪祖休得逞能,何荣来也!”后边那个自通名说:“我乃管队会总何祥是也!”
这两个是跟着卜龙带队大头领,今天要给卜龙报仇雪恨。王副将未走三合,一枪一个,俱皆刺死于马下,登时身死。后队有郝大龙与郝大虎,二人带兵赶到,听说卜龙阵亡身死;二人催马前来,把队伍扎住,自出了本队,说:“哪个前来?敢与会总爷较量!”
王绪祖一瞧,见又有六千大队,为首的两个贼头目:头一个坐骑一匹青马,身高八尺,面如晚霞;头戴三角白绫巾,银抹额,迎门茨菇叶,鬓边双插白鹅翎儿,身穿紫缎箭袖袍,品蓝绸子底衣,薄底快靴。第二个坐骑黄骠驹,鞍鞒鲜明,也是头戴白绫巾,鬓插白鹅翎儿,粉红缎箭袖袍,薄底快靴;面如姜黄,长眉大眼,手使三尖两刃刀。头一个手使月牙开山斧。
二人催马,扑奔王绪祖而来。王大人杀得性起,挥枪杀奔过去,口中大骂说:“你这一干叛国贼,往哪里走?我结果你的性命!”
座下马横冲坚撞,手中枪上下翻飞。郝大龙难以招架,郝大虎刀法迟慢。两边是战鼓齐鸣,杀声一片。贼的后队安天寿已到此处,带着无数贼将,齐声喊杀,日色无光。王绪祖又战败了两个贼将。成龙吩咐鸣金收军。王大人回归本队说:“大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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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鸣金?我正要拿获贼人。”马成龙说:“这就是大人你的奇功。我叫张广太出去,到那里把贼人拿获就是。你先歇歇就是。”遂派张广太前去,务要把贼人拿住。
张三大人一催马,直奔两军阵,破口大骂:“贼人哪个过来动手?”郝大彪是步将,手持铁棍,一声喊说:“好一个张广太!你望会总爷,休逞英雄!”抡棍就打,广太用手中枪急架相还,二人在战场之上动手。贼队中又出来一员贼将,年约二十多岁,头戴三角白绫巾,双插白鹅翎儿,身穿青缎蟒箭袖袍,薄底快靴,腰系英雄带;面似茄皮,黄眉圆眼,抡手中大砍刀,照广太砍来。张三大人一见,急用枪架开。三人大战多时,不分胜败。本来张三大人不是马上的战将,焉能敌得了这两员贼将?
自己方要败回去,只见张忠抡手中的金背刀过来,说:“贼将休要以多为胜,我来也!”飞也似直扑使大砍刀的来,叫:“贼将通名!”那个贼人说:“我乃前军统领会总杨文治是也。
你是何人?”张忠自通名姓,二人动手。郝大龙在那里与广太动手。贼帅金眼魔王安天寿一催座下的花斑豹,即抡手中五鸣月牙方便铲,至阵前说:“清营你等为首的马成龙,急速前来!
会总爷常常听说你是有名的英雄,今天出来与我较量,便是英雄。”
山东马在马上一瞧,心中想道:“贼人的势大,江苏的兵少,我须得见机而作。我马成龙今天死在这里,我也不能叫贼人藐视我无能。”想罢,自己下马,换好了衣服,摘了帽子,还是身穿山东茧绸裤褂,高腰袜子,山东皂鞋,小辫挽个鬏儿,手持大环金丝宝刀。大众一瞧,像个挑水的山东人,又像个老米碓坊的掌柜的。自己吩咐擂鼓,只听一片声喧。山东马今天是想开了,死在阵前,不死阵后。来到安天寿的马前,成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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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说:“今天数万贼众来抢江苏,我受侯爷重托,必须要与贼人拚命!我要死去,就全不管了。”又想:“贼人众多,几千官兵如何能敌得住?”他想罢,只听安天寿说:“来者可是马成龙?会总爷正要拿你!”山东马说:“不错!”你是何人?”
安天寿说:“会总爷姓安,名天寿,乃是平北大帅、太平公的便是。看你趁早投降,免得受死,不失封侯之位。”成龙说:“你这个东西,真乃大胆!待我结果于你。”抡刀就砍。此时从贼队中杀出无数贼将,口中大喊,齐要拿成龙。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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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回
安会总兵退白龙滩张协镇出探清风堡
诗曰:
当花对酒屡横陈,光润平分紫玉英。
方正似郎诚可敬,却嫌端重欠柔情。
话说马成龙正与那安天寿动手,贼队中出来华家八彪:头一名华文锦,别号人称赛灵官金叉大将;二名华文秀,别号人称白面金刚单鞭会总;三名华文章,别号人称黄面太岁双锏将;四名华文英;五名华文瑞;六名华文奉;七名华文珍;八名华文玉。均在云南楚雄府住家:人称“八彪”。一见安会总与马成龙动手,这几个人各摆兵刃,前来帮助。方一出队,只见那安天寿的铲早被山东马一刀削为两段,吓得安天寿拨马回归本队,传令:“调齐大兵,务要踏平泥金岗!”郝大彪亦被张广太战败,杨文治被张忠杀死,清营大获全胜。
贼人安天寿与郝家五虎、华家八彪说:“调齐马步军队,观清营人马不多,何妨冲杀过去,生擒王绪祖,活捉马成龙,走马取苏州就在今日。”说罢,吩咐进兵。此时马成龙等三人回归本队,见贼人大队杀奔泥金岗而来,山东马吩咐往两旁一闪,他在当中一站,等候贼人。安天寿带大队正往前走,猛望对面一看,只见清兵大队分开,泥金岗里面露出几百尊独龙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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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赶紧传令:“撤兵!不可前进!”后队作为前队,前队作为后队,回兵白龙滩。马成龙一见,传令进兵。左右中马步军队齐往前进,追了有三四里路,不敢深追,撤兵回归泥金岗,派探马探贼败至何处。成龙带大军回归大营,犒赏三军。派人守营门、巡墙子、护粮台。自己在中军帐与张大虎、马梦太、张广太吃酒,议论军情,直到二鼓以后。
马成龙拉着梦太出离大帐,说:“老兄弟,今天可不是我喝醉了,我观一观星,看看贼势如何。”马梦太一笑,说:“大哥,你的底别人不知道,瞒不了兄弟我,你还懂星斗?你把五斗、三星、十三元辰、二十八宿、九曜的星宿,你说说,我听听。”山东马说:“我跟你说着玩呢,你跟我去,哨探三军之心。贼势特大,不知三军之心如何?”二人望前走,所过帐房,也有睡觉的,也有说话的。内中有人说:“老哥们,我在营里今年整十年,没打过什么仗。今天再未想到有会匪前来,夺抢苏州。你我的父母妻子都在此处居住,倘若城池一破,你我全家尽丧。你我明天再与贼人打仗,安心要舍命杀贼,以图保守城池。”
成龙又望东走,直到左营,只见路东有三间帐房,里面露出灯光。成龙来至临近,隔帐房门缝望里一瞧,当中有一个马扎,上面坐着一人:年约四十以外,光头未戴帽,身穿灰布单箭袖袍,腰系凉带,青缎快靴;赤红脸,酒糟鼻子,手内拿着一把酒壶,坐在那里喝酒。旁边地下还坐着有十数个人,都是官兵,在那里与他说话儿,说:“该睡了,天不早啦。”那个人说:“我今天一瞧。就知道咱们马大帅用兵如神,你们大家全会不懂的。我好比做一颗明珠土内埋,不知何时显放开?有朝一日时运至,也登国家九龙台。”那几个兵丁只笑,说:“你别造谣言,听我问你:你说马大人用兵如神,他买这五百口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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材作什么用啊?”那个坐马扎的说:“咱们大帅大有武候之风,要问买这五百口棺材,这乃是一条绝妙的计策。我知道就是不能说,此乃机密大事,恐泄漏于外,那还了得!”众人说:“你又喝醉了。”马成龙在外面一听,说:“好哇!马老兄弟,你过去问问,他姓什么?叫什么?当什么差事?我回大帐等你。”
马梦太进去,说:“辛苦众位哥们!”那些个兵丁一见梦太过去,全望下拉;那喝酒的坐在那里,佯作不理。梦太说:“朋友贵姓?”那人说:“我姓卫,名鹿,我是这左营的百总。你在哪营当差?黑夜来此何干?”梦太也没穿着官衣,素常打扮。梦太说:“我在中营当差,我当什长,我来这里找人。听见你喝酒,念念叨叨的,我进来瞧瞧。”说罢,道少陪了,回归中军大帐,将此事说与成龙知道。成龙点头说:“你我咱们四个人,两个人睡,两个人值夜。”说罢,大家安歇。
次日天明,升坐大帐,聚齐诸战将,正在议论军机大事。
又见流星探马禀报:“天寿兵败白龙滩。又有急先锋萧可龙由福建鹿耳门带有数万贼人,顺大路杀奔江苏而来。所经州县,势如破竹。西海岸独龙关的总兵为国身死,阵亡文武官四十三员。请主帅定夺。”成龙与众人一听,面面相觑,惊慌失色。
成龙说:“再探!”
又见守营门的来报说:“外面有两个人,一位姓邹的,一位姓李的,前来找张三大人。”成龙一听,心中早已明白,知道是李贵、邹忠不放心张广太,前来打听打听。知道昨天与贼人开了兵啦,二人奉夫人之命,前来探问张广太的下落。成龙传令,叫张广太带二十马队,前去探贼人虚实。张广太说:“得令!”转身出离大帐。马梦太赶紧跟出去了,见张广太把马队点好,方才要走,梦太过来说:“山东马这是同你我有交情?还是同你我有仇?派你这一去上白龙滩,一则贼人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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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来你的兵少,这不是成心害你吗?依我说,我见见他,把令箭追回去,那时间你也就不必去了。”张广太一笑,说:“好哥哥,你我兄弟身为武职,理应该临难,为国尽忠。大丈夫处事,若遇兵荒马乱之际,将死付于度外,当以马革裹尸!”说罢,转身往外就走。梦太甚是叹息。
马梦太与张广太俱不知马成龙的心事。原来山东马一听外边有人来找张广太,他自己一想,才传这一支令箭,这是:“又叫别人瞧着军令无亲,连我的朋友,我还派他去探贼哪!
这样的险差事,不能派人去。”再者说,军营里要是正行营,不准找人,怕有奸细勾串。他给广太这一支令,叫他带着马队去探贼去,他不去也不妨事,外边有八方的流星探马哨探,这是叫张广太回自己帐中安置,尽朋友之情。
张三大人乃是一位烈性的英雄,他总是想这个:“我一个人做国家的三品官,理应如是。”不但他不怨成龙,还感他做事周到:“倘若是派别人去,那时间叫众人瞧着就不好了。”
自己到了外边,瞧二位拜兄在那里拉着马站定。广太说:“二位哥哥,不在衙门中照料,来此何干?”李贵、邹忠一齐说道:“我二人在衙门里,听见昨天有天地会贼人与官兵打仗,我等甚不放心。里面两位夫人也说,衙门内有姜玉在,料也无妨,他也成啦,叫我二人前来瞧瞧你们怎么样。你这是有什么差事?”
广太说:“前去探贼去。”李贵说:“我二人同你一同去。”
随即上马,带着官兵,奔正南大路上去。走了有七八里路,只见云生西北,雷声响亮,少时大雨如注。李贵说:“我先往前边找个避雨的所在吧。”说罢催马,一直催马望正南而去。走了约有数里之遥,只见前面有一座大庄村,烟雨之中细看,是南北的大街,路西有一座大店,店门关着,街上并无一人。
李贵来到门外叫门,里边说:“是谁呀?”李贵说:“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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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吧,我们来住店来啦。”里边出来了一个小二,把门开开,年约二十多,身穿月白布裤褂,白袜青布鞋,戴着一个草帽儿,黄脸膛,说:“你是做什么的?”李贵说:“我们住店。”那小二一瞧,见李贵身上的灰布大褂也湿了,拉着一骑花马,说:“我们这里人都逃走了,店内就是我看店。你还不快逃命,我们这正南三十多里就是贼营,你还有心住店!”李贵说:“我们是江苏水师营的,协镇张大人有紧急的差事,你不能不叫我们住。我今天要占你一个公馆。”小二笑了,说:“你在协台的衙门当什么差事?伺候哪位?”二爷李贵说:“你瞧着我像个跟人么?我实告诉你说吧,连协台大人,我说什么,他都听什么,好好的伺候我。”小二说:“你先别吹着玩,跟我进来,西上房内也干净;把马交给我,拴在马棚之内。”
二人进了店,李贵一瞧,西上房五间,前出廊,后出厦,南房六间,东边马棚,北上房五间,东边大门,里头是厨房、柜房。院中甚宽大。小二把马拴在棚内,到了上房说:“你这个好大话!今天要是水师营协台大人来到,你敢说他的名字,那时间我请你喝酒。”李贵说:“我要是不敢叫他,那时间算我吹着玩;我要是叫他的时节,你请我五斤酒吧。”二人正说着,只听外面雨也住了,乱马奔腾。李贵站在西上房台阶上,瞧着是张广太带众人前来。李贵就嚷叫说:“张广太,我在这里叫你哪!快快的前来吧。”张三大人说:“我大哥又喝醉了,在那里直嚷我。”带人进去,到店内下马,唬得小二目瞪口呆。
大人进了上房,在北里间屋内落座。二十个兵丁在外间屋内,先叫跑堂的给要酒,问有什么菜蔬。小二说:“有鸡。”“杀几只,白煮着也好。”小二说:“我们店中没人,叫一个人帮着我就是。”三大人派了两个兵,去到外边帮着小二作莱。
少时,酒菜已熟,立时广太三人在屋内喝酒,二十个兵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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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外面喝。李贵到外边去出恭,方一到后边,顺墙根蹲下出恭。
雨也不下了,他望天上一看,见墙上露着一个蓝大脑袋,瞪着两只眼望下瞧。吓了李贵一跳,想要起来,地下一滑,已然拉出半截;他望下一坐,又坐进去了,站起来手提着裤子,望西屋内跑,说:“吓死我也!”广太说:“嚷什么,大哥?”李贵定了定神,自己又把中衣擦干净了,到屋内说:“是我自己肝火旺,抬头望上一看,仿佛像有一个人在墙上趴着,吓了我一跳。快要几壶酒喝吧,咱们大家喝完了好走,探贼去。”又叫小二要二十多壶酒,给外边拿出去;屋内三人又喝了几壶酒,头上觉着发晕,一个个翻身栽倒就地。从外边进来了一人,举刀照着张广太就剁。不知张三大人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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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回
张广太店中遇仇人赛展雄山寨救豪杰
诗曰:
征衣颠倒乱乌催,铃铎声中短梦回。
河月白移鸦背晓,岭云青入马头来。
关心霖雨欣成岁,对面明山熟称才。
报道及门新绾绶,为听兴颂喜衔杯。
话说张广太在这清风堡内避雨吃酒,正喝了有几壶酒,头晕眼黑,不省人事,栽倒就地,不能动转。外连那二十多个兵丁亦已栽倒在地,不能行动,俱皆受了蒙汗药酒。原来李贵瞧见的那个蓝大脑袋趴在墙上,就是那个人。他跳下去,从前面叫开了门,进去到了柜房。小二说:“二教师爷来啦吗?有什么事?”那个人说:“没事。我问你,上房屋内住的是什么人?”
小二说:“是巡河副将张广太张三大人。”那个人说:“好,原来是我的对头冤家。来,你把这一包药下在酒内,如他要酒之时,把药酒给他拿去,我要报仇雪恨!你把这事给我办好了,我必重赏于你。”小二不敢不遵,把酒内药掺好了,上房之中又要酒,小二把酒拿到上房。那一个人在西上房窗户以外偷听,见张广太三人麻倒,他叫小二把门关好了,不准放一人进来。
他拉出金背刀,说:“张广太,你也有今日!我非把你碎尸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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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万不能少剁你一刀!”蹿进了里间屋内,过去一瞧,当中穿银灰摹本缎箭袖袍的,是张广太,那两个人不像作官的模样。
先把张广太的辫子一提,抢起金背刀,照着张广太脖颈方要望下剁,只听店门外边有人打门,说:“快开门!宋伙计,快开门吧!大寨主爷来了。”那要杀张广太之人说:“别开!我出去瞧瞧再说。”小二不敢开门,只听“克嚓”一声,早被外边叫门的人推开,进来有四十多个人。
为首那个,是蓝绸子的包头,蓝绸子裤褂,青缎快靴;淡黄脸膛,长眉大眼,手中拿着双刀。那四十多个人都拿着枪刀,在院中站定,说:“原来是二弟,你拿刀要杀谁呀?”那个人说:“大哥,是你叫门,我要早知道是你叫门,早把那小辈杀啦!”那黄面目的英雄说:“二弟,你要杀谁?你说我听。”
那二寨主说:“大哥,就是与我有仇的那个张广太。我各处找,俱不知下落,不想今天在此处相遇。我料想大哥你回去啦,不想是你来在此处。雨也住了,你等先把店门关上,再到西上房,去把张广太那些个人都给我把他们捆出来,那时再作道理。”
这四十多人进西上房之内,把张三大人三个人与那二十个兵丁,俱搬在外边院中。二寨主说:“大哥,我先把张广太给杀了。”
那位淡黄面目的大寨主说:“二弟不可这样胡为。当年杀死咱们大哥那个人,是武清县河西务的张广太,咱们不可杀错了好人。先把他捆上,然后再用解药把他们解过来,问一问他是河西务的张广太不是。世界上同名同姓之人不少,不可粗鲁。”
遂吩咐:“来人!把这些人先捆好了,然后用解药解过来。我问一问,如不是咱们那个对头冤家,咱们好好的把人家放了就是。”二寨主说:“就是那么办啦。”
众人把张三大人等捆好了,用解药给解过来,苏醒多时,睁眼一看,觉得膀臂被人家捆上了。张广太说:“好大胆匹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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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贼店,还不把我给放开?”李贵、邹忠破口大骂说:“你这些个贼人,今天瞎了眼,擅敢把协镇大人给谋害了!”
那二寨主说:“你等且慢,我先问你们是哪里的?这店里也不是贼店,寨主爷拿你所为报仇雪恨!”那大寨主说:“你们三个听真,与我们有大仇的,是北京武清县的人张广太。我们要把他拿住,碎尸万段!你们三个要不是,可趁早说明白了。”
张三大人一听,心中说:“这些个贼人用这话吓我,叫我临死还得输了嘴。此事我焉能受他人之计?”随即答言说:“你等这些个贼人,既说我与你们有仇,我正是京都顺天府武清县河西务的张广太!你要杀就杀,何必多问!”那二寨主说:“大哥,你不必多问。我正找不着他,待我先杀了他,替我兄长报仇雪恨!”说罢,抡刀就要往下剁。
大寨主说:“二弟且慢,我还有句话说。”又问李贵、邹忠说:“你两个人是他的朋友,他到底是姓什么,叫什么哪?”
李贵说:“放你妈的屁!我三弟早就告诉你,你为何还问我,是怎么回事哪?”二寨主一听,说:“大哥,你不必多问他,我先杀了张广太,然后再说吧。”举起手中的刀,照定三大人的脖颈望下就剁。大寨主一瞧,后面飞身一脚,正中在二寨主的胳膊上,“当啷啷”一声,二寨主那口刀就扔在就地,一转身,说:“好哇!你为何反帮助外人动手?这是所因何故?”大寨主说:“不是我踢你,在这清风堡店内惹出一场大祸。此地乃江苏地面,杀完了,倘若是走漏了消息,那时岂不连累店家?
我在旁边要说你,恐怕晚了,故此我踢你一下。二弟,你不必多心,咱们把他带回山寨,任凭杀剐存留,劣兄绝不管闲事。”
二寨主说:“我只要给我哥哥报仇雪恨,万不能饶他!”吩咐众喽兵:“把他们的马拉出来,将这几个人都捆好了,驮在马上回山。”又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说:“小二,这是白银二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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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两,给你吧。他们与我有仇,你与我无仇呀,不能白使唤你,你拿着作为零用,我等去也。”
二位寨主带着四十多个喽兵,把那二十三个人驮在马上,他二人骑了两匹马,出离了清风堡,一直往南。张广太不认得这两寨主,也不知在何处与他给下冤仇,又想不起来,心中甚是烦闷。又瞧这两个人的穿着打扮,不像天地会,心中不解其意,口内骂不绝声,又不能问。
瞧着走了有数里之遥,正南有一座山口,进了山口走了不远,又往西走,一片沙场。正北是山,山上有寨,只听外边树林内一片声暄,出来了四五百人,齐说:“接二位寨主!”请了一个安,两旁一站。那为首大寨主说:“到山上再说。”一同到了山寨,二寨主说:“你我在分金厅上落座。”这座大山寨分金厅是明着五间,东西配房各十间,后边俱是军装库、粮草等物,两旁摆着刀枪架子。大厅头前,埋着四根黄松木的柱子;俱有六尺来高,为的是开膛摘心用的。叫喽兵先把张广太三个人捆在东边那柱子上,用凉水浇头,开膛摘心。手下喽兵把三个人捆好,把大木盆放在三个人的跟前;又挑过两桶水来,拿过一把牛耳尖刀,说:“请二位寨主,是叫谁杀他?”二寨主说:“待我亲自动手!”
方站起身来要杀张广太,大寨主说:“二弟且慢,我有几句话对你说。冤家宜解不宜结,咱们大哥已然被张广太给杀了,事到如今,若依我之见,倒做个整人情,把他们放了。”二寨主一闻此言,气往上一冲,说:“你是我师兄,死的是我哥哥,活着时节待你也不错,教你能为武艺。今天我把仇人拿住,你不说替我哥哥报仇,你反说把他放了。今天我非杀他不可!”
大寨主说:“你同张广太有仇,你同别人也有仇吗?那姓邹的与姓李的,连这二十个兵,你都交给我,我不会放他们,带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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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边,由我发落。还有一件事,大哥被害的那一张图样请出来,当中供好了,你祭奠祭奠,磕几个头;然后把这张广太开膛,把他的人心也放在桌儿上。我也不管了,你就这样办理吧!先叫人把李贵、邹忠松开,拉到后空房之内,把那二十个兵丁就抬到后边去。李贵破口大骂说:“小子们,你先把你李大爷给杀了吧!”邹忠也是骂贼。惟有张广太一瞧,把两个拜兄弟搭在后边,自己也不言语,心内说:“大丈夫视死如归,何必多想。无奈我不知道与这个贼人有何仇和恨?”那位大寨主过来说:“我也救不了你了,我也不忍心瞧着你死,我到后边去了。”
大寨主走后,过来几个喽兵,在分金厅前头摆了一张八仙桌,从里边出来一个喽兵,手中拿着一卷画儿,在那柱子上钉了一个钉儿,把那轴画儿挂上。张三大人一瞧,心中想道:“我倒是瞧瞧那画上是怎么回事。”只见那个喽兵把画儿挂上,上面画的是一个葡萄架,葡萄架底下搁着一把椅子,上面坐着一个少妇,画得千娇百媚,万种风流,不亚当年西施女。旁边站着一个少年男子,不是大清国的打扮,穿的是古来的衣襟,头上戴如意巾,双垂灯笼走穗,迎面八宝珠,身穿百花折子袄,白绫袜子,云履鞋,年约二十多岁,把那少妇两条腿用手一拿,要行那云雨之事。张广太一瞧,心中说:“这是《金瓶梅》潘金莲大闹葡萄架。他说我杀了他哥哥,我永远不做那苟且之事,真是怪道!”那二寨主一瞧,说:“你这个混帐!在此把我的一张玩意儿拿出来何干?这是潘金莲大闹葡萄架,还不给我拿开吗!我哥哥的那一轴影像,是在我住的那间屋内箱子里边,一轴旧的。”
那一个喽兵又去到里边屋内,拿了那一轴字画儿来,上面挂好了。张广太一瞧,上面画了一片水,水上有几只官船,船上有一杆黄旗,上面有字,是“钦命上海道哈”。船头上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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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头戴着青色绸子罩头帽,灰色绸子夹裤夹祆,薄底青缎子快靴,看那面目仿佛像自己的模样。又见那边有一只船,船上有二十多个贼,为首有一个蓝面目的大汉,手中拿一口金背刀,在那里站定,咽喉之上着了一避血劂,是被那个少年穿灰色的英雄打的。张三大人一瞧,才知道是当年在沧州杀水寇,跟哈四大人之时结下了冤仇。此时自己才明白,也不言语了,也不知那两位寨主姓什么,叫什么,自己惟有闭目等死而且。
又见过来了一个喽兵,年约三十多岁,穿着一身青衣服,手中拿着一口刀,他在那三大人面前站定。只听二寨主说:“杀他!取出他人心,再作道理!”只见那个喽兵手拿明晃晃的一把钢刀,来在张三大人的面前,把那一把牛耳尖刀手中一拿,照着广太的心中,刀尖望着那心嘴上一刺,只听得“噗哧”
一声,红光崩冒,鲜血直流。不知广太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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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回
韩寨主闻信访胞妹萧可龙会兵抢苏州
诗曰:
东马南狐史具存,要将谰语遣朝昏。
雌雄鸡已祠秦埘,内外蛇还斗郑门。
行处蜣螂仍化羽,梦中蝴蝶与招魂。
空花幻影凭谁解,待向通人细讨论。
话说二寨主叫那个喽兵开张广太的膛,刀尖方要入前胸,后边来了一支袖箭,正中那喽兵的手腕子上,“扑哧”的一声,是那支箭中在手上,鲜血直流,是那喽兵的手流了血了,把那牛耳尖刀也扔了。二寨主回头一看,见是大寨主,不由无名火起,说:“大哥,你屡次要救张广太,是所因何故?”
原来这位大寨主姓谢,名禄,别号人称赛展雄,原籍是天津府沧州人氏,乃是大盗韩成公的门徒。自幼父母双亡,从师学艺,练会了拳脚、棍棒。因为韩成公被害之后,他逃走外省,到了此处山口。这山名青龙山丹凤岭,有一个山贼,名叫金四虎,带着有五百多喽兵下山,打劫过往客官。正遇谢禄,二人一交手,金四虎被谢禄一镖打死,过来了好几个喽兵头目,说:“寨主已死,这位英雄本领甚好,就请为本山之主!”大家跪倒,请谢禄上山。谢爷也是没有甚么准住处,何妨暂在此山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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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耐等时来,再为打算。就上山查点仓库军装、喽兵的花名册。在山寨三天,就传下一支令,说:“头一件,不准抢夺妇女;第二件,不准进近山的村庄,欺负人家。”每日传授这些喽兵练刀枪、棍棒,住了三年有余。这一日,他二师弟韩虎找他来啦,接到山寨摆酒,二人提起昔年之事,问韩虎说:“你大哥韩龙与师妹韩红玉现在哪里?”韩虎叹了一口气,说:“我大哥韩龙是那年在沧州河口,带着些个绿林的英雄,在河口截抢一只官船,那船上有一个人甚是勇猛,自通他姓张。行三,把我大哥杀死。我后来一访问,那姓张的是武清县河西务的人,名叫张广太,跟的是上海道台哈红阿。我要替我哥哥报仇雪恨,我找到上海,又听说他升往外省去了。我访问妹妹红玉,并不知下落。因此我在各处云游,一则寻找小妹的下落;二则找仇人,我要替兄长报仇雪恨。今天得遇兄台,也是三生有幸。”
谢禄也把自己别后的事情说了一回,就留他在这青龙山为二寨主。
今天二人听说是天地会反了,二人下山探听探听贼的粮台在于何处,他二人打算着要抢贼的粮草。二人分两路哨探去了,正遇下雨,二寨主回到清风堡,遇见了张广太,也是冤家对头窄路相逢,他正要杀,谢禄也赶到,拿至山寨。谢禄实心要救张广太,无奈他又不肯得罪师弟,故此躲在后面,听见那李贵、邹忠说:“咱哥儿俩不想今朝死在这里。”李贵说:“二弟,你不必胡思,念你我与三弟今天被山贼所害,咱们这一点灵魂不散,给咱们弟媳托一个梦,他两个人俱是全身的本事。胡氏弟媳,他兄长现任保定府协台胡忠孝;那韩氏弟媳,他娘家是沧州人氏,他父亲韩成公被杀,他还有两个兄长,我常听他对我说,一个叫金睛太岁韩龙,一个叫蓝面天王韩虎。”这赛展雄一听,说:“不好!”进了屋子,说:“你二人方才说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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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个什么?再照样说一回,我听听。”李贵知道这大寨主是一个好人,又把与邹爷方才说的话说了一回。谢黎主问说:“你等果然知道韩红玉是张广太之妻吗?”那李爷说:“一点不假。”
谢禄说:“既然不假,何人为媒?何人给他们办事?”李贵又把张广太当年之事说了一回。谢禄转身望外就走,方一到前厅,只见那个喽兵在那里用刀要刺张广太的前胸。谢爷是急啦,说话也来不及,乃掏出一支镖,照着那个喽兵就是一袖箭,正中那个喽兵的手上。
二寨主冲冲大怒,说:“好一个谢禄!屡次拦阻于我,是所因何故?”过来就要与谢爷动手。谢禄说:“你不必着急,我有话与你说。咱们老人家就留下你兄弟二人,还有别人没有?”
韩虎说:“还有我那命苦的妹妹韩红玉,不知他现在哪里?”
谢禄说:“就是张三大人之妻。”韩虎说:“你怎么骂我呀?
我妹妹焉能给他为妻!”谢禄说:“你不信,你去到江苏水师营的协台衙门就见着了。”韩虎说:“来人!给我鞴马,天也黑了,我去那里访问访问再说。可不准把张广太给放了!”那被袖箭打的喽兵也就过来说:“二寨主交给我看他,万也走不了他!”
韩虎上马,下山奔副将衙门去。走了有一夜,天色大亮,到了副将衙门以外,见有两个老门军坐在那里说闲话。那个年迈的门军说:“老弟,你不知道,我今年六十二岁,在营内有三十多年,也没有瞧着今年这样乱。”韩虎过去说:“二位,这里是副将衙门,里面有一位夫人韩红玉吗?”那个老门军一瞧他长得五短身材,蓝脸膛;穿着一身青,拉着一匹马,说话很愣。见他一问,这两个人回头一瞧姜玉来了,说:“你问那位吧。”韩虎一瞧姜玉,穿着青洋绉大衫,青缎靴子;淡黄脸膛,蛤蟆嘴,一脸酒糟刺。韩虎一瞧,说:“你知道这是张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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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的衙门?我问你,韩红玉在这里吗?”姜玉一听,气往上冲,过去照着那个韩虎脸上就是一掌。韩虎也没有防备,正打在鼻子上,鲜血流出来了。姜小爷骂道:“不要脸的东西!这还了得,满嘴胡说的都是什么话!”韩虎过来挥拳就要打,那两个老门军过来说:“朋友,且慢着,你问这话是因何而起?大清早晨的,你就这样满嘴里胡说,提我们大人与夫人的名姓,你还讲打哪?”韩虎说:“我来找我妹妹韩氏红玉。”姜小爷一听,说:“原来是韩大舅,我不知道,你别怪我。我进里面去禀报一声,叫里边我三婶母也喜欢喜欢。你可别走,我进去回禀去。”
姜玉过去,里边韩氏夫人与胡氏夫人方才梳妆完毕,正在那里吃茶。见姜玉笑嘻嘻的说:“二位婶母,我方才到外边遇到亲戚啦!我韩舅舅来在衙门外,他说话也有点粗鲁,我们两个还闹起来了。后来有人劝开,我一问,方知道是韩舅舅到了。”
韩氏又细问了一遍,说:“你快出去,有请!听你说,许是你二舅来啦。”姜玉出来说:“韩二舅,里边有请!”韩虎跟着姜玉过去,到了里边,是上房五间,东西配房各三间。从上房内,韩氏、胡氏二位夫人出来迎接,还有四五个老妈儿跟随。
韩红玉一瞧二哥,自从家中分手,天南地北,音信不通。这韩虎他又是一个粗鲁人,兄妹见面,痛哭一场。让到屋内落座,老妈倒过茶来。
韩红玉说了自己分手的那些个苦处,又问说:“二哥,你当年在哪里哪?干什么为生?我那大哥他在哪里哪?”韩虎“唉”了一声,说:“我当时你别管我作什么,大哥是被人家给杀了,我也不能报仇。”韩氏夫人一听,不由有气,说:“二哥,你还是英雄男子汉,连自己哥哥的仇都不能报了?你告诉我,我必要替大哥报仇雪恨!”韩虎一摆手,说:“不成!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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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这仇人我倒拿往了,有心要报仇,无奈我一见贤妹你,我就不能给哥哥报仇啦!”韩红玉一听,说:“二哥,你说这话,我真不明白,你到底说是谁呀?”韩虎说:“你问,你也是白问。”
韩氏红玉说:“我倒问问是姓什么?叫什么?你不成,还有我哪!拿住那害我哥哥的,非把他碎尸万段,方除我胸中之气!”
韩虎说:“你当真要问?就是巡河副将张广太,把你我哥哥给杀在沧州河口。”韩红玉一听,把脸一红,心中说:“那可杀不得!”自己愣了半天,说:“自顾咱们说话,我也没给你们引见引见,那是我的胡氏姐姐,这是我二哥。”胡赛花道了一个“万福”,韩虎还了一个揖。他自己也不多说话,胡氏夫人问了几句闲话。他站起来要走,韩氏说:“何必忙,吃完了早饭再走吧。”韩虎说:“你不知道,我也不必细说,那张广太还在我山寨内绑着呢。我在清风堡店内拿的他。我要走了。”
说完了话,站起身来望外就走。姜小爷说:“跟你去吧!”韩虎也没听见,到了外边,把自己那一匹马拉过来,上马就走。
到了山寨,见里面大家正在那吃酒之际,张广太在上座。
原来二寨主昨夜晚上走了之时,大寨主把张三大人就放下来了,又叫人去把邹、李二人放下来,也把那二十名官兵放下来,大家吃酒。谢禄自通名姓,说:“张三大人,我二弟他是个粗鲁人,不必与他一般见识,凡事都看在我的面上。再说,咱们也是这样亲戚,不知不罪。”广太说:“大哥,我方才多蒙护庇,今已然都知道是亲戚了。这事也不怨韩二寨主。我当初未得时之时,跟哈四大人在沧州,不错,是杀了一伙水寇,我也不知是谁。今日来到此处,我不想遇见此事。”大家喝完了酒,天已有三更的时分,大家安歇睡觉。
次日天明起来,广太要走,谢禄说:“大人再少屈片刻。
吃完了早饭,再等着我二弟回来,我与他商议商议,带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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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山寨之众,求大人收用,这就改邪归正。”张广太说:“此事甚好。国家正在用人之际,你二人也得个出身上进之道。我可不是统兵的大帅,我们马成龙大哥管理这马步军队,我是奉命来到此处探贼,只因昨天下起雨来,我在那清风堡店内遇见你们,我还未去探贼。那教匪贼人营扎在何处?还有多少贼要兵?”谢禄说:“大人不必惦念。我派一个头目带本山二十个人,去哨探天地会八卦教的虚实,回来报你我知道就是。”探马走后,他与广太三人,连他四个人喝着酒。
天有日色西斜之时,只见韩虎进来一瞧,谢禄说:“二弟,还不给三大人赔罪吗?”韩虎说:“张大人,咱们都是亲戚,不必念那昨天之事。”谢禄把要归降、带喽兵去打贼的话说了。
韩虎很愿意,他又给张广太赔了罪。张三大人说:“二哥,咱们既往不咎,喝酒吧!”正喝着酒,探兵来报说:“安天寿又添了九万兵,又来了一个带兵的头目,叫急先锋萧可龙。”广太说:“咱们走吧,回归大营。”二位寨主放火烧了山寨,带领八百喽兵,跟着张广太一直的奔泥金岗去了。
到了泥金岗,天有四鼓时分,就到了在那正东安营。天色大亮,带着韩虎、谢禄,说:“李贵、邹忠二位哥哥,你们回衙门去吧,我要进营先见大帅。”又叫韩虎、谢禄在营门外站定,自己先进去,正见成龙升帐议论公事。又见流星探马跑上了大帐,说:“报禀大帅,天地会三路走马抢苏州。”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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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回
众英雄大战萧可龙王天宠金镖定苏州
诗曰:
秋潮卷堞画旗开,铁骑银髯上战台。
诸葛有谋偏不用,子山作贼但名哀。
胸中愁愤向谁吐,眼底干城几辈才。
海国苍生焦烂后,隔江犹望谢安来。
话说成龙正在大帐议论军情,探子来报说:“急先锋萧可龙由福建鹿耳门进兵,图抢十海岛,所过州县,势如破竹。近日与安天寿台兵在白龙滩,今天调齐三路马步军队,杀奔泥金岗而来。”成龙吩咐:“再探!”探马下去,广太上了大帐,见成龙行礼,说:“大帅在上,我前天奉命哨探白龙滩,安天寿与萧可龙合兵一处,贼势浩大,元帅须善防之。还有卑职路过青龙山,有本处的团练乡勇八百名,有两个团头,一名谢禄,一名韩虎,愿举义兵帮助大帅退贼。他二人现在营门外等候大帅军令,八百练勇扎在正东不远。”山东马一瞧张广太回来,心中认着他没探贼去,今天一听回禀,才知道他实在是去了,连忙吩咐军政司:“记张广太大功一次。”又传令出,将谢禄、韩虎传进来。手下武军官出营门,一瞧谢禄、韩虎,说:“大帅传你二人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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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随令进营门,一瞧那一种威严,甚是可怕。正当中坐定马成龙,面如紫玉,扫帚眉,大环眼;头戴青泥得胜盔,大花翎,二品顶戴。左边是陆营的总镇王绪祖,右边是权营义长总理营务处下江总镇飞天豹吕庆,两旁站定有参、副、游、都、守、千、把、外委、兵,左右五百亲兵队,俱都是怀中抱着披刀。这一班武官,有花翎的花翎乱摆,无花翎的插尾摇摇,官兵都是号衣战裙。谢禄、韩虎二人占山为寇,从未见过这军的威严。两旁刀斧手、旗牌官,真是令下山摇动,帐上鬼神惊。
两个人跪倒在地,谢禄不敢说话。韩虎愣头愣脑似的却敢说话,说:“大帅,我叫韩虎,他叫谢禄。我们两个是青龙山的大大王、二大王,带着八百喽兵前来归降。”
马成龙一听,不像官话,见韩虎一脸的野性:“这得先给他一个。下马威!”想罢,把虎掌一拍,说:“好一个胆大的山寇,分明是与贼同伙前来卧底。左右刀斧手,将这两个山寇给我绑好,推出营门外枭首级,前来见我!”左右一声答应,将二人绑好,推出大帐去了。张广太过来说:“刀下留人!”
说:“大帅不可,这两个人说话有些鲁莽,求大帅念其山野无知之人,不必同他一般见识,看在职员身上。”成龙说:“这有令箭一支,把他二人给我带进帐来。”
广太出了帐,到了营门以外,只见韩虎同谢禄二人说话。
韩虎说:“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这必是那张广太那小辈出的主意,把咱们两人诓到这里来,给杀了。好哇,死后也饶不了他,做了鬼把他也提了去!”正说之间,广太来到二人面前,说:“二人不必多疑,我特意前来救你二人。”吩咐把他二人绑给松开。广太说道:“方才是你把话说错了。你别说你是青龙山的大王,你就说你在那里住家;手下带的别说是喽兵,你说是团练乡勇。走吧,跟我回去,照着我这样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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