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载繁华梦》(7/10)-清-黄世仲
(本文为《廿载繁华梦》第 7/10 部分)
而今且说周庸佑自儿子得了举人,连日宴朋会友,又有一番热闹,镇日在周园里宾来客去,夜里就是秦楼楚馆,几无暇晷。那一夜正与二三知己到赛凤楼来,因那赛凤楼是周庸佑从前在那里携带过雁翎的,到时自然一辈子欢迎。先到厅上,多半妓女是从前认识的,就问诸妓女中有新到的没有。各人都道:“有了一位,是由羊城新到的,唤做细柳。”周庸佑忙令唤他出来,谁想细柳见了周庸佑,转身便回转去了。周庸佑不知何故,也见得奇异,同座的朋友,如徐雨琴、梁早田的,就知道有些来历,只不敢说出。周庸佑道:“究竟他因什么事不肯与人会面?座中又不是要吃人肉的,真是奇了。”说罢,便要唤他再复出来。同院姊妹一连叫了两次,细柳只是不出,也不敢勉强。看官试想:那周庸佑是个有声有势的人,凡是鸨女仆妇,正趋承到了不得的,这时自然惊动院中各人了。
那鸨母知道周庸佑要唤细柳,那细柳竟是不出,心上好不吃了一惊,单怕周庸佑生气,一来院中少了一宗大生意,二来又怕那周庸佑一班拍马屁的朋友,反在周庸佑耳边打锣打鼓,不是说争口气,就是说讨脸面,反弄个不便。急的跑上厅来,先向周庸佑那班人说个不是,随向房子里寻着细柳,要他出来。不料细柳对着鸨母只是哭,鸨母忙问他缘故,细柳只是欲言不言的景象。鸨母不知其故,就嚷道:“若大的京堂大人,放着几百万的家财,也不辱没你的。你若是怕见人时,就不必到这里了。”细柳道:“我不是不见人,只是不见他的就罢了。”鸨母正待问时,忽仆妇回道:“厅子上的客人催得紧了。”鸨母只得强行拉了细柳出来,细柳犹是不肯,只哪里敢认真违抗,只得一头拭泪,一头到厅上来,低着头也不敢看周庸佑。惟庸佑把细柳估量一番,觉也有几分面熟,似曾见过的,但总想不出是什么人。只心上自忖道:他不敢来见我,定然与我有些瓜葛。再想从前桂妹是出家去了,且又不像他的样子。想来想去,总不知得。
这时,徐雨琴一班人又见细柳出来,总不见有什么事,就当是细柳必因初落河下怕见人,故至于此,因此也不甚见得怪异。坐了一会子,细柳才转出来。但那同院姊妹,少不免随着出来,问问细柳怕见周庸佑是什么缘故。细柳道:“我初时是他府上的丫环,唤做瑞香,因那年除夕失火,烧那姓周的东横街大宅子,就与玉哥儿逃了出来。谁想那玉哥儿没点良心,把我骗在那花粉的地面,今又转来这里,因此上见他时,就不好意思,就是这个缘故。”妹妹听了,方才明白。各姊妹便把此事告知鸨母,鸨母听得,只怕周庸佑要起回那细柳,就着各人休得声张。只院中有一名妓女唤做香菱,与徐雨琴本有点交情,就不免把个中情节,对徐雨琴说知,徐雨琴早记在心里。
当下厅上正弦歌响动,先后唱完了,然后入席。在周庸佑此时,仍不知细柳是什么人,但觉得好生熟识。一来府里许多房姬妾,丫环不上数十人,且周庸佑向来或在京或出外,便是到英京参赞任时,瑞香年纪尚少,又隔了几年,如何认得许多?所以全不在意。到散席时候,各自回去。
次日,周庸佑又与各朋友在周园聚会,徐雨琴就把昨夜香菱那一番说话,把细柳的来历,细细说来。周庸佑方才醒得,便回府里,对马氏问道:“年来府里的丫环,可有逃走的没有?”马氏道:“年来各房分地居住,也不能知得许多。单是那一年失火时,丫环瑞香却跟着小厮阿玉逃去,至今事隔许多年。若大人不问起来,我险些儿忘却了。”周庸佑道:“从前失婢时,可有出个花红没有?现在阿玉究在哪里呢?”马氏道:“他两人踪迹,实在不知得,大人问他却是何故?”周庸佑道:“现在有人说在赛凤楼当娼的有一妓名细柳,前儿是我们府上的丫环,因失火时逃去的。”马氏道:“是了,想是瑞香无疑了。他脸儿似瓜子样儿,还很白的。”周庸佑道:“是了,他现在妓院干那些生涯,哪个不知得是我们的丫环?这样就名声不大好了。”马氏道:“这样却怎样才好?”周庸佑道:“我若携他回来,他只道回来有什么难处,料然不肯。不如摆布他去别处也罢。若是不然,就着别的朋友携带了他,亦是一件美事。”马氏道:“由得老爷主意,总之不使他在这埠上来出丑,也就好了。”周庸佑答个“是”,然后出来再到周围那里,与徐雨琴筹个善法。
雨琴道:“任细柳留在那里,自然失羞,若驱逐他别处去,反又太过张扬,更不好看。虽然是个丫环,究是家门名誉所在,大要仔细。”周庸佑道:“足下所言,与弟意相合,不如足下取了他也罢。”雨琴道:“此事虽好,只怕细柳心不大愿,也是枉然。”周庸佑道:“须从他鸨母处说妥,若细柳不允时,就设法把他打进保良局去。凡妓女向没知识,听得保良局三个字,早是胆落了,哪怕他不肯?若办妥这件事时,一面向细柳打听小厮阿玉在那里,然后设法拿他,治他拐良为娼之罪,消了这口气,有何不可?”徐雨琴听了,觉得果然有理,当即允之。就与鸨母商议。
那鸨母见周庸佑是有体面的人,若不允时,怕真个打进保良局,岂不是人财两空?急得没法,惟有应允。便说妥用五百块银子作为两家便宜便罢,于是银子由周庸佑交出,而细柳则由徐雨琴承受。鸨母既妥允,那细柳一来见阿玉这人已靠不住,二来又领过当娼的苦况,三来又忌周庸佑含恨,自没有不从,因此就跟徐雨琴回去,便了却这宗事。只周庸佑自见过这宗事之后,倒嘱咐各房妻妾,认真管束丫环,免再弄出瑞香之事。至于伏侍自己女儿的丫环,更加留心﹔况且女儿已渐渐长大来了,更不能比从前的托大。再令马氏留意,与女儿打点姻事。单是周庸佑这些门户,要求登对的,实在难得很,这时纵有许多求婚的富家儿,然或富而不贵,又或贵而不富,便是富贵相全的,又或女婿不大当意,倒有难处。
忽一日,梁早田进来道:“听说老哥的女公子尚未许字,今有一头好亲事,要与老哥说知。”周庸佑便问:“哪一家门户?”早田道:“倒是香港数一数二的富户,蔡灿翁的文孙,想尽能对得老哥的门户。”周庸佑道:“姓蔡的我也认得,只他哪有如此大年纪的孙儿呢?”梁早田道:“姓蔡的当从前未有儿子时,也在亲房中择了个承嗣子,唤做蔡文扬,早早也中了一名顺天举人。纵后来蔡灿翁生了几个儿子,那蔡文扬承继不得,究竟蔡灿翁曾把数十万的家财分拨过他。且那蔡文扬本生父也有些家财,可见文扬身上应有两副家资的分儿了。如此究是富贵双全的人家,却也不错。”周庸佑道:“据老哥说来,尽可使得,待小弟再回家里商酌便是。”便回去对马氏说知。马氏道:“闻说蔡灿拨过蔡文扬的不过十万银子,本生父的家财又不知多少。现他已不能承继蔡灿,就算不得与蔡灿结姻家了,尽要查查才好。”周庸佑想了想,随附耳向马氏说道:“夫人还有所不知,自己的女儿,吸洋膏子的瘾来得重了,若被别人访访,终是难成。不如过得去也罢了。”马氏点头道是,此时已定了几分主意。
偏是管家冯少伍早知得这件事,暗忖主人的大女儿是奢华惯的,羊城及乡间富户,料然不甚喜欢。若香港地面的富商,多半知得他大女儿烟瘾过重,反难成就,看将来倒是速成的罢了。只心上的意,不好明对周庸佑夫妻说出,只得旁敲侧击,力言蔡文扬如何好人品,他的儿子如何好才貌,在庸佑跟前说得天花乱坠。在周庸佑和马氏的本意,总要门户相当,若是女婿的人品才貌,实在不甚注意。今见冯少伍如此说,亦属有理,便拿定主意,往覆梁早田,决意愿与蔡文扬结亲家了。梁早田又覆过姓茶的。
自来做媒的人,甘言巧语,差不多树上的雀儿也骗将下来,何况周、蔡两家,都是有名的门户,哪有说不妥的?那一日再覆过周庸佑道:“蔡文扬那里早已允了,只单要一件事,要女家的在羊城就亲,想此事倒易停妥。因在省城办那妆奁还较易些,不如就允了他罢。”周庸佑听得,也允从了,一面又告知马氏。马氏道:“回城就亲,本是不难的。单是我们自东横街大宅遇火之后,其余各屋都是门面不大堂皇的,到时怕不好看。”周庸佑道:“夫人忒呆了,我家横竖迟早都要在城谋大屋的,不如赶速置买便是。难道有了银子,反怕屋子买不成?”马氏道:“既是如此,就一面允他亲事,一面嘱咐管家营谋大屋便是。”因此上就使梁早田做媒,把长女许字那蔡灿的孙子。徐把马氏之意,致嘱冯、骆两管家,认真寻屋子,好预备嫁女。
冯、骆两人也不敢怠慢,轮流的往羊城寻找。究竟合马氏意思的大屋,实在难觅。不觉数月之久,冯少伍自省来港,对周庸佑说道:“现寻得一家,只怕业主不允出卖,因那业主不是卖屋之人。若他允卖时,真是羊城超前未有的大宅子了。”周庸佑急急的问是谁的宅子来。正是:
成家难得宜家女,买屋防非卖屋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周淑姬出阁嫁豪门德榷使吞金殉宦海
却说冯少伍自羊城返港,说称:“现在西关有所大宅子,真是城厢内外曾未见过的敞大华美,只可惜那业主不是卖屋的人,因此颇不易购得。”马氏正不知此屋果属何人的,便问业主是什么名姓。冯少伍道:“那屋不过是方才建做好的,业主本贯顺德人氏,前任福建船政大臣的儿子,正署福建兴泉水道,姓黎的唤做学廉,他的家当可近百万上下,看来就不是卖屋的人了。”马氏听得,徐徐答道:“果然他不是卖屋的人,只求他相让或者使得。”冯少伍道:“说那个让字,不过是好听些罢了。他既不能卖,便是不能让的,而且见他亦难以开口。”马氏道:“这话也说得是,不如慢些商量罢。”冯少伍听了,即自辞出。
在周庸佑之意,本不欲要寻什么大屋,奈是马氏喜欢的,觉不好违他,便暗地里与冯少伍商酌好,另寻别家子购买将来。冯少伍道:“这也难说的了,像东横街旧宅这般大的,还没有呢。马夫人反说较前儿宅子大的加倍,越发难了。大人试想:有这般大的宅子的人家,就不是卖业的人家了。”周庸佑觉得此言有理,即与马氏筹议,奈马氏必要购所大屋子在省城里,好时常来往,便借嫁女的事,赶紧办来。周庸佑道:“不如与姓黎的暂时借作嫁女之用,随后再行打算。”马氏道:“若他不肯卖时,就借来一用也好。”
周庸佑答个“是”,便口城去,好寻姓黎的认识,商量那间屋子的事。那姓黎的答道:“我这宅子是方才建筑成了,哪便借过别人?老哥你说罢。”周庸佑道:“既是不能借得,就把来相让,值得多少,小弟照价奉还便是。”姓黎的听了,见自己无可造词,暗付自己这间屋子,起时费了八万银子上下,我不如说多些,他料然不甘愿出这等多价,这时就可了事。便答道:“我这间屋子起来,连工资材料,统费了十六万金。如足下能备办这等价时,就把来相让便是。”
那姓黎的说这话,分明是估量他不买的了。谁想周庸佑一听,反没半点思疑,又没有求减,就满口应承。姓黎的听了,不禁愕然,自己又难反口,没奈何只得允了。立刻交了几千定银,一面回复马氏,好不欢喜,随备足十六万银两的价银,交易清楚。就打点嫁女的事,却令人分头赶办妆奁。因周家这一次是儿女婚嫁第一宗事,又是马氏的亲女,自然是要加倍张皇。
那马氏的长女,唤做淑姬,又从来娇惯的,因见周家向来多用紫檀牀,就着人对蔡家说知,要购办紫檀牀一张。蔡家听得,叵耐当时紫檀木很少,若把三五百买张洋式的牀子,较还易些﹔今紫檀牀每张不下八百两银子上下,倒没紧要,究竟不易寻得来。只周家如此致嘱,就不好违他,便上天下地,找寻一遍,才找得一张牀子,是紫檀木的,却用银子一千一百元买了回家,发覆过周家。那时周家妆奁也办得八九牀帐,分冬夏两季,是花罗花绉的﹔帐钩是一对金嵌花的打成﹔杭花绉的棉褥子,上面盖着两张美国办来的上等鹤茸被子。至于大排的酸枝大号台椅的两副,二号的两副,两张酸技机子,上放两个古磁窑的大花瓶。大小时钟表不下十来个,其余罗绉帐轴,也不消说了。至于木料的共三千银子上下,磁器的二千银子上下。衣服就是京酱宁绸灰鼠皮袄、雪青花绉金貂皮袄、泥金花缎子银鼠皮袄、荷兰缎子的灰鼠花绉箭袖小袄,又局缎银鼠箭袖皮袄各一件,大褂子二件,余外一切贵重衣物裙带,不能细说。统计办服式的费去一万银子上下。头面就是钗环簪耳,都是镶嵌珍珠,或是钻石不等。手上就是金嵌珍珠镯子一对,金嵌钻石镯子一对。至于金器对象,倒不能说得许多。统计办头面的费去三万银子上下。着特别的,就是嵌着大颗珍珠的抹额,与足登那对弓鞋帮口嵌的钻石,真是罕有见的。还有一宗奇事,是房内几张宫座椅子上,却铺着灰鼠皮,奢华绮丽,实向来未有。各事办得停妥,统共奁具不下六七万银子,另随嫁使用的,约备二万元上下。统共计木料、锡器、磁器、金银炕盅、房内物件及牀铺被褥、顾绣垫搭,以至皮草衣服、帐轴与一切台椅,及随嫁使用的银子,总不下十万来两了。
到得出阁之日,先将香港各处家眷,都迁回西关新宅子,若增沙关部前素波巷各宅眷,亦因有了喜事,暂同迁至新宅子里来,那些亲串亲友,先道贺新宅进伙,次又道贺周家嫁女,真是来往的不绝。周家先把门面粉饰一新,挂着一个大大的京卿第扁子,门外先书一联,道是:“韩诗歌孔乐,孟训戒无违。”门外那对灯笼,说不出这样大,写着“京卿第周”四个大字。门内的辉煌装饰,自不消说。到了送奁之日,何止动用五六百人夫,拥塞街道,观者人山人海,有赞他这般富豪的,有叹他太过奢侈的,也不能胜纪。
过了两天,就是蔡家到来迎娶,自古道:“门户相当,富贵相交。”也不待说。单说周家是日车马盈门,周庸佑和马氏先在大堂受家人拜贺,次就是宾客到来道贺,绅家如潘飞虎、苏如绪、许承昌、刘鹗纯,官家如李子仪、李文桂、李庆年、裴鼎毓之伦,也先后道贺。便是上至德总督,和一班司道府,与及关监督,都次第来贺。因自周庸佑进衔京卿之后,声势越加大了,巴结的平情相交的,哪里说得许多。男的知客是周少西同姓把弟,女的知客就是周十二宅的大娘子。至于女客来道贺的,如潘家奶奶、陈家奶奶,都是马氏的金兰姊妹,其余潘、苏、许、李、刘各家眷属也到了。这时宾客盈堂,冯少伍也帮着周少西陪候宾客,各事自有骆子棠打点。家人小厮都是正中大厅至左右厢厅,环立伺候使唤。若锦霞、春桂两姨太太,就领各丫环,自宝蝉以下,都伺候堂客茶烟。自余各姨太太,也在后堂伺候陪嫁的女眷。不在话下。统计堂倌共二十余名,都在门内外听候领帖,应接各男女宾客。道喜的或往或来,直至午候,已见蔡家花轿到门,所预备丫环十名,要来赠嫁,也装束伺候,如梳佣及陪嫁的七八人,也打点登轿各事。
因省城向例迎亲的都是日中或午后登轿的较多。是时周家择的时辰,是个申时吉利,马氏便嘱咐后堂陪嫁的,依准申时登轿。因马氏的长女周淑姬,性情向来娇惯,只这会出阁,是自己终身的大事,既是申时吉利,自然不敢不依。淑姬便问各事是否停妥,陪嫁的答道“妥当了”,便到炕上再抽几口大大的洋膏子,待养足精神,才好登轿而去。抽了洋膏之后,即令丫环收抬烟具,随好却是一对正崖州竹与一对橘红福州漆的洋烟管,烟斗就是谭元记正青草及香娘各一对,并包好那盏七星内外原身车花的洋烟灯。收拾停妥之后,猛然想起一件事,不知可有买定洋膏没有?便着人往问马氏,才知这件紧要的事,未有办到,便快快的传骆子棠到来,着他办去。骆子棠道:“向来小姐吸的是金山烟,城中怕不易寻得这般好烟来。除是夫人用参水熬的,把来给过他,较为便捷呢。”马氏道:“我用的所存不多,府中连日有事,又不及再熬,这却使不得,但不知城中哪家字号较好的,快些买罢了。”骆子棠道:“往常城内,就说燕喜堂字号,城外就说是贺隆的好了。若跑进城内,怕回来误了时候,请夫人示下究往哪家才好?”马氏道:“城内来去不易,不如就在城外的罢了。”骆子棠应一声“晓得”,即派人往购一百两顶旧的鸦片青来。
谁想那人一去,已是申牌时分,府里人等已催速登轿,马氏心上又恐过了时辰,好不着急,便欲先使女儿登轿,随后再打发人送烟膏去。只是今日过门,明儿才是探房,却也去不得。在周淑姬那里,没有洋膏子随去,自然不肯登轿,只望买烟的快快回来。惟自宝华正中约跑至新囗栏贺隆字号,那路程实在不近,望来望去,总未见回来。外面也不知其中缘故,只是催迫登轿,连周庸佑也不知什么缘故,也不免一同催速。还亏马氏在周庸佑跟前,附耳说了几句话,方知是等候买洋膏子的回来。没奈何周庸佑急令马氏把自己用的权给三五两过他,余外买回的,待明天才送进去。一面着人动乐,当即送淑姬出堂,先拜了祖宗,随拜别父母,登了花轿,望蔡家而去。这里不表。
周家是晚就在府上款燕来宾,次日,就着儿子们到蔡家探房。及到三朝四门之后,其中都是寻常细故,也不须细述。
且说周庸佑正与马氏回往西关新宅子之后,长女已经过门,各房姨太太,也分回各处住宅去了。周庸佑倒是或来或往,在城中除到谈瀛社聚谈之外,或时关书里坐坐。偏是那时海关情景,比往前不同,自鸦片拨归洋关,已少了一宗进款﹔加之海关向例,除凑办皇宫花粉一笔数外,就是办金叶进京。年中办金的不下数万两,海关书吏自然凭这一点抬些金价,好饱私囊。怎奈当时十来年间,金价年年起价,实昂贵得不像往时。海关定例,只照十八换金价,凑办进京。及后价涨,曾经总督李斡翔入奏,请海关照金价的时价,解进京去。偏又朝廷不允,还亏当时一位丞相,唤做陵禄,与前监督有点交情,就增加些折为二十四换。只是当时金价已涨至三十八九换的了,因此上当时任监督,就受了个大大的亏折。那前任的联元,虽然耗折,还幸在闱姓项下,发了一注大大的意外钱财,故此能回京复命。及到第二任监督的,唤做德声,白白地任了两年监督,亏折未填的,尚有四五十万之多。现届满任之时,怎地筹策?便向周庸佑商量一个设法,其中商量之意,自不免向周庸佑挪借。
当下周庸佑听了德监督之言,暗忖自己若借了四五十万过他,实在难望他偿还。他便不偿还,我究从哪里讨取?况自己虽然有几百万的家当,怎奈连年所用,如干了一任参赞,又报效得个京卿,马氏又因办矿务,去了不下十万,今又买大宅子与办长女的妆奁。几件事算来,实在去了不少。况且近来占了那间银行的股份,又不大好景,这样如何借得过他?虽然自己也靠关里发财,今已让过少西老弟做了,年中仅得回十万银子,比从前进项不同。想了便对德声道:“老哥这话,本该如命。只小弟这里连年用的多,很不方便,请向别处设法罢。”德声见周庸佑硬推,心上好过不去,只除了他更没第二条路﹔况且几十万两银子,有几人能举得起?便是举得起的,他哪里肯来借过我?想了便再向周庸佑唤几声兄弟,求他设法。怎奈周庸佑只是不从。
这时因新任监督已经到省,德声此时实不能交代,只得暂时迁出公馆住下。欲待向库书吏及册房商量个掩饰之法,怎又人情冷暖,他已经退任,哪个肯干这宗的事来?因此也抑郁成病。那新任的文监督,又不时使人来催清楚旧任的帐目。德声此时真无可如何,便对他的跟人说道:“想本官到任后,周庸佑凭着自己所得之资财,却也不少。今事急求他,竟没一点情面,实在料不着的了!”那跟人道:“大人好没识好歹!你看从前晋监督怎样待他,还有个不好的报答他﹔况大人待他的万不及晋监督,欲向他挪借几十万,岂不是枉言么?”德声道:“他曾出过几十万金钱,与前任姓联的干个差使,看来是个豪侠的人,如何待俺的却又这样?”那跟人道:“他求得心腹的来,好同干弄,自然如此,这却比不得的了。”德声听了,不觉长叹了几声。正是:
穷时难得挥金客,过后多忘引线人。
要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繁华世界极侈穷奢冷暖人情因财失义
话说海关德监督,因在任时金价昂贵,因此亏缺了数十万库款,填抵不来,向周庸佑借款不遂﹔又因解任之后,在公馆里,新任的不时来催取清做册数,自己又无法弥补。自念到任以来,周庸佑凭着关里所得的资财不少,如何没点人情,竟不肯挪借,看来求人的就不易了。再想广东是有名的富地,关监督又是有名的优差,自己反弄到这样,不禁愤火中烧,叹道:“世态炎凉,自是常有,何况数十万之多,这却怪他不得。但抵填不来,倒不免个罪名,不如死了罢。”便吞金图个自尽。后来家人知得灌救时,已是不及了。正是:空叹世途多险阻,任随宦海逐浮沉。
当下德监督既已毕命,家人好不苦楚!又不知他与周庸佑借款不遂之事,只道德监督自然是因在任专缺,无法填补,因求毕命而已。周庸佑听得德声已死,心上倒不免自悔,也前往吊丧,封了三五百银子,把过他的家人,料理丧事。暗付德声已死,他在任时,还未清结册数,就在这里浮开些数目,也当是前任亏空的,实在无人知觉﹔况在德声在任时,亏缺的实在不少,便是他的家人,哪里知得真数?就将此意通知周乃慈,并与册房商妥,从中浮开十来二十万,哪里查得出来。那时把浮开的数,二一添作五,彼此同分,实不为过。那时造册的,自然没有不允,便议定浮开之数。周乃慈与造册的,共占分一半,周庸佑一人也占分一半。白地增多一注钱财,好不高兴。只可怜公款亏得重,死者受得苦,落得他数人分的肥。大凡书吏的行为,强半这样,倒不必细说了。
且说周家自买了黎氏这所大屋之后,因嫁女事忙得很,未有将宅子另行修造。今各事停妥,正要把这般大宅,加些堂皇华丽,才不负费一场心思,把十六万银子,买了这所料不到的大宅子来。一面传冯少伍寻那建造的人来,审度屋里的形势,好再加改作。偏是那间大屋,十三面过相连,中间又隔一间,是姓梁的管业,未曾买得,准要将姓梁的一并买了。那时一幅墙直连十三面门面,更加装潢。叵耐那姓梁的又是手上有块钱的人家,不甚愿将名下管业来转卖。论起那姓梁屋子,本来价值不过五六千银子上下,今见周家有意来拉拢,俗语道『千金难买相连地』,便硬着索价一万银子。谁想那周庸佑夫妇,皆是视财如水的人,那姓梁的索一万,就依价还了一万,因此一并买了姓梁的宅子,统通相连,差不多把宝华正中约一条长街,占了一半。又将前面分开两个门面,左边的是京卿第,右边的是荣禄第,东西两门面,两个金字匾额,好不辉煌!
两边头门,设有门房轿厅,从两边正门进去,便是一个花局,分两旁甬道,中间一个水池,水池上都是石砌阑干。自东角墙至西角墙,地上俱用雕花街砖砌成。那座花局,都是盆上花景,靠着照墙。对着花局,就是几座倒厅,中分几条白石路,直进正厅。正厅内两旁,便是厢房﹔正厅左右,又是两座大厅,倒与正厅一式。左边厢厅,就是男书房﹔右边厢厅,却是管家人等居住。从正厅再进,又分五面大宅,女厅及女书房都在其内。再进也是上房,正中的是马氏居住。从斜角穿过,即是一座大大的花园,园内正中新建一座洋楼,四面自上盖至墙脚,都粉作白色﹔四边墙角,俱作圆形。共分两层,上下皆开窗门,中垂白纱,碎花莲幕。里面摆设的自然是洋式台椅。从洋楼直出,却建一座戏台,都是从新另筑的,戏台上预备油饰得金碧辉煌。台前左右,共是三间听戏的座位,正中的如东横街旧宅的戏台一般﹔中间特设一所房子,好备马氏听戏时睡着好抽洋膏子。花园另有几座亭台楼阁,都十分幽雅。其中如假山水景,自然齐备。至四时花草,如牡丹庄、莲花池、兰花榭、菊花轩,不一而足。直进又是几座花厅,都朝着洋楼,是闲时消遣的所在。凡设筵会客,都在洋楼款待。
自大屋至花园,除白石墙脚,都一色水磨青砖。若是台椅的精工,也不能细说。又复搜罗尊重的玩具、陈设。厅房楼阁,两边头门轿厅,当中皆黏封条,如候补知府、分省试用道、赏戴花翎、候补四品京堂、二品顶戴、出使英国参赞等衔名,险些数个不尽。与悬挂的团龙衔匾及摆着的衔牌,也是一般声势。大厅上的玩器,正中摆着珊瑚树一枝,高约二尺有余。外用玻璃围罩,对着一个洋瓷古窑大花瓶,都供在几子上。余外各厅事,那摆设的齐备,真是无奇不有:如云母石台椅、螺甸台椅、云母石围屏、螺甸围屏以及纱罗帐幢,着实不能说得许多。除了进伙时,各亲串道贺的对联帐轴之外,凡古今名人字画,倒搜罗不少。山水如米南宫二樵丹山的遗笔,或悬挂中堂,或是四屏条幅。即近代有名的居古泉先生花卉却也不少。至于翎毛顾绣镜藏的四屏,无不精致,这是用银子购得来的,更是多得很。
内堂里便挂起那架洋式大镜子,就是在东横街旧宅时烧不尽的,早当是一件宝物。因买了宝华坊黎姓那宅子,比往时东横街的旧宅还大的多,所以陈设器具,比旧时还要加倍。可巧那时十二宅周乃慈正在香港开一间金银器及各玩器的店子,唤做回昌字号,搜罗那些贵重器皿,店里真如五都之市,无物不备。往常曾赴各国赛会,实是有名的商店,因此周庸佑就在那囗昌店购取无数的贵重物件来,摆设在府里,各座厅堂,都五光十色,便是亲串到来观看的,倒不能识得许多。至如洋楼里面,又另有一种陈设,摆设的如餐台、波台、弹弓牀子、花晒牀子、花旗国各式藤椅及夏天用的电气风扇,自然色色齐备。或是款待宾客,洋楼上便是金银刀叉,单是一副金色茶具,已费去三千金有余。若至大屋里,如金银炕盅、金银酒杯,或金或银,或象牙的箸子,却也数过不尽。
周庸佑这时,把屋子已弄到十分华美,又因从前姓黎的建筑时,都不甚如意,即把厅前台阶白石,从雕刻以至头门墙上及各墙壁,另行雕刻花草人物,正是踵事增华,穷奢极侈。又因从前东横街旧宅,一把火便成了灰烬,这会便要小心,所以一切用火油的时款洋灯子,只挂着做个样儿,转把十三面过的大宅里面数十间,全配点电灯,自厅堂房舍至花园内的楼阁亭台,统共电灯一百六十余火,每届夜分就点着,照耀如同白日。自台阶而道,与头门轿厅,及花园隙地,只用雕花阶砖﹔余外厅堂房舍,以至亭台楼阁,都铺陈地毡,积几寸厚。所有墙壁,自然油抹一新。至于各房间陈设,更自美丽。
单有一件,因我们广东人思想,凡居住的屋舍及饮食的物件,都很识得精美两个字,只是睡觉的地方,向来不甚讲究。惟是马氏用意,却与别的不同。因人生所享用的,除了饮食,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才是自己受用的好处。因此牀子上就认真装饰起来。凡寻常的牀子,多管是用本做成,上用薄板覆盖为顶,用四条木柱上下相合,再用杉条斗合,三面横笏,唤做大牀,都是寻常娶亲用的。又有些唤做潮州牀,也不过多几个花瓣,牀面略加些雕刻而已。若有些势派的人,就要用铁牀了,都是数见不鲜。只有马氏心上最爱的就是紫檀牀,往上也说过了,他有爱紫檀牀的癖,凡听得那处有紫檀牀出售,便是上天落地,总要购了回来,才得安乐。
自从宝华坊大宅子进伙之后,住房比旧宅还多。马氏这时,每间房于必要购置紫檀牀一张。那时管家得了马氏之意,哪里还敢怠慢?好容易购得来,便买了二十余张紫檀牀子,每间房子安放一张。论起当时紫檀木来的少,那牀子的价,自然贵得很。无奈马氏所好,便是周庸佑也不能相强,所以管家就不计价钱的购了来。故单说那二十来张紫檀牀子,准值银子二万有余。就二十来张牀之中,那马氏一张,更比别张不同:那紫檀木纹的细净,及雕刻的精工,人物花草,面面玲珑活现。除了房中布置华丽,另在牀子上配设一枝电灯,牀上分用四季的纱绫罗绸的锦帐,帐外还挂一对金帐钩,耗费数百金制成。牀上的褥子,不下尺厚,还有一对绣枕,却值万来银子。论起那双绣枕,如何有这般贵重?原来那绣枕两头,俱缝配枕花。一双绣枕,统计用枕花四个,每个用真金线缝绣之外,中间夹缀珍珠钻石。那些珠石,自然是上等的,每到夜里灯火光亮时,那珍珠的夜明,钻石的水影,相映成色,直如电光闪飒。计一个枕花,约值三千银子,四个枕花,统计起来,不下万来银子了。实没有分毫说谎的。
所有府里各间,既已布置停妥,花园里面又逐渐增置花木。马氏满意,春冬两季,自住在大屋的房子﹔若是夏秋两季,就要到花园里居住。可巧戏台又已落成,那马氏平生所好那抽吸洋膏一门,自不消说,此外就不时要听戏的了。这会戏台落成,先请僧道几名,及平时认识的尼姑,如庆叙庵阿苏师傅、莲花庵阿汉师傅、无着地阿容师傅,都请了来,开坛念经,开光奠土。又因粤俗迷信,每称新建的戏台,煞气重得很,故奠土时,就要驱除煞气,烧了十来万的串炮。
过了奠上之后,先演两台扯线宫戏,唤做挡灾,随后便要演有名的戏班。因马氏向来最爱听的是小旦法倌,自从法倌没了,就要听小旦苏倌,凡苏倌所在的那一班,不论什么戏金,都要聘请将来。当时宝华坊周府每年唱戏,不下十来次,因此上小旦苏倌声价骤然增高起来。这会姓周的新宅子,是第一次唱戏,况因进伙未久,凡亲朋道贺新宅落成的,都请来听戏。且长女过门之后,并未请过子婿到来,这会一并请了前来。香港平日相沿的朋友,如梁早田、徐雨琴等,早先一天到了省城的。就是谈瀛社的拜把兄弟,也统通到来了。也有些是现任的官场,倒不免见周庸佑的豪富,到来巴结。前任海关德监督虽然没了,只是他与周庸佑因借款不遂的事,儿子们却没有知得,故德监督的儿子德陵也一同到来。至于女眷到来的,也不能细说。正是名马香车,填塞门外。所有男宾女客,都在周府用过晚餐。又带各人游过府里一切地方,然后请到园子里听戏。内中让各宾朋点戏,各机所爱的打发赏封,都是听堂戏的所不免,亦不劳再表。
偏是德陵到来听戏,内中却有个用意,因不知他父亲与周庸佑因借款不遂,少不免欲向周庸佑移挪一笔银子,满意欲借三五万,好运父亲灵柩回旗。只周庸佑不允借与德声,哪里还认得他的儿子?但他一场美意到来,又不好却他意思,只得借了二千银子过他,就当是恩恤的一样。德陵一场扫兴,心上自然不甚快意,以为自己老子抬举他得钱不少,如何这样寡情?心上既是不妥,自然面色有些不豫。那周庸佑只作不理,只与各朋友言三说四的周旋。正在听戏间兴高采烈的时候,忽冯少伍走进来,向周庸佑身边附耳说了几句话,周庸佑一听,登时面色变了。正是:
穷奢享遍人间福,尽兴偏来意外懮。
要知冯少伍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诬奸情狡妾裸衣赈津饥周绅助款
话说周家正在花园里演戏之时,周庸佑与各亲朋正自高谈雄辩,忽冯少伍走近身旁,附耳说了几句话,周庸佑登时面色变了。各人看得倒见有些奇异,只不好动问。
原来冯少伍说的话,却是因关库里那位姓余的,前儿在周庸佑分儿上用过一笔银子,周庸佑心上不服,竟在南海县衙里告他一张状子,是控他擅吞库款的罪情,因此监禁了几年。这时禁限满了,早已出了狱来,便对人说道:“那姓周的在库书内,不知亏空了多少银子。他表里为奸,凭这个假册子,要来侵吞款项。除了自己知得底细,更没有人知得的了。今儿被他控告入狱,如何消得这口气?定要把姓周的痛脚拿了出来,在督抚衙门告他一纸,要彻底查办,方遂心头之愿。”所以冯少伍听得这一番说话,要来对周庸佑说知。那周庸佑听得,好不惊慌,不觉脸上登时七青八黄。各亲朋显见得奇异,只不好动问。当下各人听了一会戏,自纷纷告别。周庸佑也无心挽留,便送各宾朋去了,场上就停止唱戏。
周庸佑回至下处,传冯少伍进来,嘱他认真打听姓余怎样行动,好打点打点。只周庸佑虽有这等痛脚落在姓余的手上,但自从进了四品京堂及做过参赞回来之后,更加体面起来,凡大员大绅,来往的更自不少,上至督抚三司,都有了交情,势力已自大了。心上还自稳着,暗忖姓余的纵拿得自己痛脚,或未必有这般手段。纵然发露出来,那时打点也未退。想到此层,又觉不必恐惧,自然安心。镇日无事,只与侍妾们说笑取乐。但当时各房姬妾,除二房姨太太殁了,桂妹早已看破凡尘,出家受戒,那九姨太太又因弄出陈健窃金珠一案,周庸佑亦不甚喜欢他。余外虽分居各处,周庸佑也水车似的脚踪儿不时来往。
单是继室马氏是最有权势的人,便是周庸佑也惧他三分。且马氏平日的性子,提起一个妾字,已有十分厌气。独六姨太王氏春桂,颇能得马氏欢心。就各妾之中,马氏本来最恨二姨太,因他儿子长大,怕将来要执掌大权,自己儿子反要落后。今二姨太虽然殁了,只他的儿子已自长大成人,实如眼中钉刺,满意弄条计儿,好使周庸佑驱逐了他,就是第一个安乐﹔纵不能驱逐得去,倒要周庸佑憎嫌他才好。那日猛然想起一计,只各人都难与说得,惟六姨太王氏春桂是自己腹心,尽合用着,且不愁他不允。便唤春桂到来,把心里的事,与春桂商量一遍,都是要唆摆二房儿子之意。春桂听了,因要巴结马氏,自没有不从,只是计将安出?马氏便将方才想的计策,如此如此,附耳细说了一回,春桂不觉点头称善。又因前儿春桂向在香江居住,这会因嫁女及进伙唱戏,来了省城西关大宅子,整整一月有余。今为对付长男之事,倒令春桂休回香港去,在新大宅子一块儿同居,好就便行事。
那春桂自受了马氏计策之后,转不时与二房长子接谈。那长子虽是年纪大了,但横竖是母娘一辈子,也不料有他意,亦当春桂是一片好心,心上倒自感激。或有时为那长子打点衣裳,或有时弄中饭与他吃,府里的人,倒赞春桂贤德。即在周庸佑眼底看着了,倒因二房伍氏弃世之后,这长男虽没甚过处,奈各房都畏惧马氏,不敢关照他,弄得太不像了,今见春桂如此好意,怎不喜欢?因此之故,春桂自然时时照料那长子,那长子又在春桂跟前不时趋承,已非一日,倒觉得无什么奇处。
那一日,周庸佑正在厅子里与管家们谈论,忽听得春桂的房子里连呼救命之声,如呼天唤地一般,家人都吓得一跳,一齐飞奔至后堂。周庸佑猛听得,又不知因什么事故,都三步跑出来观看,只见长男应扬正从春桂的房子飞跑出来,一溜烟转奔过花园去了。一时闻房里放声大哭,各丫环在春桂房门外观看的,都掩面回步,惟有三五个有些年纪的梳佣。劝解的声,怒骂的声,不绝于耳。都骂道:“人面兽心,没廉耻的行货子!”
周庸佑摸不着头脑,急走到春桂房子来要看个明白。谁想不看犹自可,看了,只见王氏春桂赤条条的,不挂一丝,挨在牀子边,泪流满面。那牀顶架子上挂了一条绳子,像个要投缳自尽的样子。周庸佑正要问个缘故,忽听得春桂哭着骂道:“我待他可谓尽心竭力,便是他娘亲在九泉,哪有一点对他不住?今儿他要干那禽兽的行为,眼见得我没儿没女,就要被人欺负。”周庸佑这时已听得几分。
那春桂偷眼见周庸佑已到来,越加大哭,所有房内各梳佣丫环,见了周庸佑,都闪出房门外。周庸佑到这时,才开言问道:“究为什么事,弄成这个样子?”春桂呜呜咽咽,且骂且说道:“倒是你向来不把家事理理儿,那儿子们又没拘束,致今日把我恩将仇报。”说到这来,方自穿衣,不再说,只是哭。周庸佑厉声道:“究为着什么事?你好明明白白说来!”春桂道:“羞答答的说怎么?”就中梳佣六姐,忍不住插口道:“据六姨太说,大爷要强逼他干没廉耻的勾当,乘他睡着时,潜至房子里,把他衣衫解了,他醒来要自尽的。想六姨太待大爷不错,他因洽熟了,就怀了这般歹心。若不是我们进来救了,他就要冤枉了六姨太的性命了。”
正说着,听得房门外一路骂出来,都是骂“没家教,没廉耻,该杀的狗奴才”这等话。周庸佑认得是马氏声音,这时头上无明孽火高千丈,又添上马氏骂了一顿,便要跑去找寻长男,要结果他的性命。跑了几步,忽回头一想,觉长子平素不是这等人,况且青天白日里,哪便干这等事?况他只是一人,未必便能强逼他﹔就是强逼,将来尽可告诉自己来作主,伺至急欲投缳自尽?这件事或有别情,也未可定。越想越像,只到这时,又不好回步,只得行至花园洋楼上,寻见了长男,即骂道:“忘八羔子!果然你干得好事!”那长子应扬忙跪在地上,哭着说道:“儿没有干什么事,不知爹爹动怒为何故?”周庸佑道:“俗语说:『过了牀头,便是父母。』尽分个伦常道理,何便强逼庶母,干禽兽的行为?”长子应扬道:“儿哪有这等事?因六太太待儿很好,儿也记在心头。今天早饭后,六太太说身子不大舒服,儿故进去要问问安。六太太没言没语,起来把绳子挂在牀头上。儿正不知何故,欲问时,他再解了衣衫,就连呼救命。儿见不是事,即跑了出来。儿是饮水食饭的人,不是禽兽的没人理,爹爹好查个明白,儿便死也才得甘心。”周庸佑听得这一席话,觉得实在有理。且家中之事,哪有不心知?但此事若仍然冤枉儿子,心上实问不过﹔若置之不理,那马氏和春桂二人又如何发付?想了一会,方想出一计来,即骂了长子两句道:“你自今以后,自己须要谨慎些,再不准你到六太太房子去。”长子应扬答道:“纵爹爹不说时,儿也不去了。只可怜孩儿生母弃世,没人依靠,望爹爹顾念才好。”说了大哭起来。周庸佑没话可答,只不免替他可惜,便转身出来。
这时因周庸佑跑了过去,各人都跟脚前来,听他要怎地处置长男。今见他没事出来,也见得诧异。但见周庸佑回到大屋后堂,对马氏及各人说道:“此事也没亲眼看见他来,却实在责他不得,你们你再闹了。”马氏道:“早知你是没主脑的人,东一时,西一样,总不见着实管束家人儿子,后来哪有不弄坏的道理?前儿九房弄出事来,失了许多金珠,闹到公堂,至今仍是胡里胡涂。今儿又弄出这般不好听的事,不知以后还要弄到什么困地?”周庸佑道:“不特事无证据,且家丑不出外传,若没头没脑就喧闹出去,难道家门就增了声价不成?”那时周庸佑只没可奈何,答了马氏几句,心上实在愤恨王氏春桂,竟一言不与春桂再说。椎那马氏仍是不住口的骂了一口。那王春桂在房子里见周庸佑不信这件事,这条计弄长子不得,白地出丑一场,觉可羞可恨,只有放声复哭了一场,或言眼毒,或言跳井。再闹了些时,便有梳佣及丫环们做好做歹的,劝慰了一会子。春桂自见没些意味,只得罢休,马氏也自回房子去了。
周庸佑正待随到马氏房里解说,忽见骆子棠进来说道:“外面有客到来拜访大人呢。”周庸佑正不知何人到了,正好乘势出了来,便来到厅子上,只见几人在厢厅上坐地,都不大认识的。周庸佑便问:“有什么事?”骆子棠就代说道:“他们是善堂里的人,近因北方有乱,残杀外人,被各国进兵,攻破了京城。北省天津地方,因此弄成饥荒,故俺广东就题助义款,前往赈济,所以他们到来,求大人捐款呢。”周庸佑这时心中正有事,听得这话,觉得不耐烦,只是他们是善堂发来的,又不好不周旋。便让他们坐着,问道:“现时助款,以何人为多?”就中一位是姓梁的答道:“这都是随缘乐助,本不能强人的,或多或少,却是未定,总求大人这里踊跃些便是。”周庸佑道:“天津离这里还远得很,却要广东来赈济,却是何故?”姓梁的道:“我们善堂是不分畛域的,往时各省有了灾荒,没一处不去赈济。何况天津这场灾难,实在利害,所以各处都踊跃助款。试讲一件事给大人听听:现在上海地面,有名妓女唤做金小宝,他生平琴棋诗画,件件着实使得。他听得天津有这场荒灾,把生平蓄积的,却有三五千银子不等,倒把来助款赈济去了。只是各处助赈虽多,天津荒灾太重,仍不时催促汇款。那金小宝为人,不特美貌如花,且十分侠气。因自忖平时积蓄的,早已出尽,还要想个法子,再续赈济才好。猛然想起自己生平的绝技,却善画兰花,往时有求他画兰花的,倒要出得重资,才肯替人画来。今为赈济事情要紧,便出了一个招牌,与人画兰花。他又说明,凡画兰花所赚的钱财,都把来赈济天津去。所以上海一时风声传出,一来爱他的兰花画得好,二来又敬他为人这般义侠,倒到来求他画三二幅不等。你来我往,弄得其门如市,约计他每一天画兰花赚的不下三二百金之多,都尽行助往天津。各人见他如此,不免感动起来,纷纷捐助。这样看来,可见天津灾情的紧要。何况大人是广东有名的富户,怕拿了笔在于一题,将来管教千万人赶不上。”
说了这一场话,在姓梁的本意,志在感动周庸佑,捐助多些。只周庸佑那有心来听这话?待姓梁的说完,就顺笔题起来写道:“周栋臣助银五十大元。”那姓梁的看了,暗忖他是大大的富户,视钱财如粪土的,如何这些好事,他仅助五十元,实在料不到。想了欲再说多几句,只是他仅助五十元,便说千言万语,也是没用。便愤然道:“今儿惊动大人,实不好意思。且又要大人捐了五十元之多,可算得慷慨两个字。但闻大人前助南非洲的饥荒,也捐了五千元。助外人的,尚且如此,何以助自己中国的,却区区数十,究竟何故?”周庸佑听了,心中怒道:“俺在香港的时候,多过在羊城的时候。我是向受外人保护的,难怪我要帮助外人。且南非洲与香港同是英国的属地,我自然捐助多些。若中国没什么是益我的。且捐多捐少,由我主意,你怎能强得我来?”说罢,拂袖转回后面去了。姓梁的冷笑了一会,对骆子棠道:“他前儿做过参赞,又升四品京堂,难道不是中国的不成?且问他有这几百万的家财,可是在中国得的,还是在外国得的?纵不说这话,哪有助外人还紧要过助自己本国的道理?也这般设思想,说多究亦何用?”便起身向骆子棠说一声“有罪”,竟自出门去了。正是:
虏但守财挥霍易,人非任快报施难。
要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争家权长子误婚期重洋文京卿寻侍妾
话说那姓梁的向骆子棠骂了周庸佑一顿,出了门来,意欲将他所题助五十块银子,不要他捐出也罢。但善事的只是乐捐,不要勒捐的,也不能使气,说得这等话,只如此惜财没理之人,反被他抢白了几句,实在不甘。惟是捐多捐少,本不能奈得他何,只好看他悻入的钱,将来怎样结局便罢了。
不表姓梁的自言自语。且说周庸佑回到后堂,见了马氏,仍是面色不豫,急的解说了几句,便说些别的横枝儿话,支使开了。过了三两天,即行发王氏春桂回香港居住,又令长子周应扬返回三房香屏姨太太处居住,免使他各人常常见面,如钉刺一般。又嘱咐家人,休把日前春桂闹出的事传扬出外,免致出羞,所以家人倒不敢将此事说出去。
次日,八姨太也闻得人说,因六房春桂有要寻短见的事,少不免过府来问个缘故,连十二宅周大娘子也过来问候。在马氏这一边说来,倒当这事是认真有的,只责周庸佑不管束他儿子而已。各人听得的,哪不道应扬没道理。毕竟八姨太是有些心计的人,暗地向丫环们问明白,才知是春桂通同要嫁害二房长子的,倒伸出舌头,叹马氏的辣手段,也不免替长子此后担懮。时周庸佑亦听得街外言三语四,恐丫环口唇头不密,越发喧传出来,因此听得丫环对八房姨太说,也把丫环责成一顿。自己单怕外人知得此事,一连十数天,倒不敢出门去,镇日里只与冯、骆两管家谈天说地。
那日正在书房坐着,只见三房香屏姨太那里的家人过来,催周庸佑过去。周庸佑忙问有什么事,家人道:“不知三姨太因什么事,昨夜还是好端端的,今儿就有了病,像疯颠一般,乱嚷乱叫起来,因此催大人过去。”周庸佑听了,暗忖三房有这等病,难道是发热燥的,如何一旦便失了常性?倒要看个明白,才好安心。便急的催轿班准备轿子,好过三房的住宅去。一面使人先请医生,一面乘了轿于到来三房的住宅,早见家人像手忙脚乱的样子,又见家人交头接耳,指天画地的说话。周庸佑也不暇细问,先到了后堂,但见丫环仆妇纷纷忙乱,有在神坛前点往香烛,唤救苦救难菩萨的﹔有围住唤三姨太,说你要惊吓人的。仔细一望,早见香屏脸色青黄,对周庸佑厉声骂道:“你好没本心!我前时待你不薄,你却负心,乘我中途殁了,就携了我一份大大的家资,席卷去了,跟随别人。我寻了多时,你却躲在这里图快乐,我怎肯干休?”说了,把两手拳乱捶乱打。
周庸佑见了此时光景,真吓得一跳,因三房骂时的声音,却像一个男子汉,急潜身转出厅上,只嘱咐人小心服侍。自忖他因甚有这等病?想了一会,猛然浑身冷汗,觉他如此,难道是他的前夫前关监督晋大人灵魂降附他的身上不成咱古道:“为人莫作乖心事,半夜敲门也不惊。”叵耐自己从前得香屏之时,他却携了晋大人一份家资,却有二三十万上下。今他如此说,可无疑了。又见世俗迷信的,常说过有鬼神附身的事,这时越想越真,惟有浑身打战。
不多时,医士已自到来,家人等都道:“这等症候是医生难治的。”此时周庸佑已没了主意,见人说医生治不得,就立刻发了谢步,打发那医生回去了。便问家人有什么法子医治,人说什么,就依行什么。有说要买柳枝、桃枝,插在家里各处的,柳枝当是取杨枝法雨,桃枝当是桃木剑,好来辟邪﹔又有说要请茅山师傅的,好驱神捉鬼﹔又有说要请巫师画净水的符。你一言,我一语,闹做一团,一一办去。仍见香屏忽然口指手画,忽然努目睁视,急的再请僧道到来,画符念咒,总没见些功效。那些老媪仆又对着香屏间道:“你要怎么样,只管说。”一声未了,只见香屏厉声道:“我要回三十万两关平银子,方肯罢手。不然,就要到阎王殿上对质的了!”周庸佑听得此语,更加倍惊慌。时丫环婢仆只在门内门外烧衣纸,住香烛,焚宝帛,闹得天翻地覆,整整看了黄昏时候。香屏又说道:“任你们如何作用,我也不惧。我来自来,去自去。但他好小心些,他眼前命运好了,我且回去,尽有日我到来和他算帐。”说了这番话,香屏方渐渐醒转来。
周庸佑此时好像吃了镇心丸一般,面色方定了些。一面着家人多焚化纸钱宝帛。香屏如梦初觉一般,丫环婢仆渐支使开了,周庸佑即把香屏方才的情景,对香屏说了一遍。这时连香屏也慌了,徐商量延僧道念经忏悔。周庸佑又嘱家人,勿将此事传出,免惹人笑话。只经过此事与王春桂的事,恐被人知得,自觉面上不大好看,计留在城里,不如暂往他处。继又想,家资已富到极地,虽得了一个四品京堂,仍是个虚衔,计不若认真寻个官缺较好。况月来家里每闹出事,欲往别处,究不如往北京,一来因家事怕见朋友,避过些时﹔二来又乘机寻个机会,好做官去。就拿定了主意,赶速起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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