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凤萧》(2/4)-清-枫江半云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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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引凤萧》第 2/4 部分)

少年道:“小弟姓魏名玉,号非瑕,即本县人。少曾读书,因老父早逝,遂弃举业,惟日夕与二三友诗酒陶情耳。”眉仙又与各友叙礼,都道姓氏。非暇又问眉仙;“因甚寓此?”眉仙遂将白公被难,自己脱逃,马死留寓之事细述一番。
非瑕道:“吾兄离此不便,不如致敝寓去,权住几时,小弟亦便朝夕薰炙。”眉仙辞谢,又将仙师所赠诗谶应于此庵之意细陈。非瑕点首称奇,遂不敢相强,又于眉仙寓室中遍玩一番。临别去,又对眉仙道:“小弟容日洁诚晋谒,今日告辞。”遂相订而别。
眉仙于庵中过了残冬,不觉已届仲春天气。眉仙一日闲步出庵门,只见池边柳色青楚,渐拂行人之首,墙角桃容灼灼,偏宜室家之思。吟哦未毕,忽听得二三人喧笑而来。在前一个是魏非瑕,后二人不知是谁。眉仙见了,迎入寓室,叙礼坐下。眉仙问非瑕道:“二君高姓尊号?”
非瑕道:“一姓何名尔彦,号圣之。一姓沈名飞,号云鹏。皆本县有名词客。前日因小弟说及白兄,故特共来一访,又托相契,连名刺亦不投了。”三人谦让一番。非暇道:“弟有一事奉读眉兄;如今西湖中,游拉歌妓,日日闹热,弟亦买得一小舟,欲屈眉兄去赏玩,留连数日而返,故特来禀知,乞即发驾。”
眉仙道:“弟亦久闻西湖之胜,欲去一游,今得附驻绝妙,只何敢搅扰。”非瑕道:“既成相契,不必太拘。”遂促眉仙同去。眉仙送别空如与了缘,把寓房捡锁,同三人出门,竟自游西湖去了。
此时是二月下旬,不消几日,早已三月初三到了,乃玄帝生辰之日。那金凤娘禀知胡夫人,命家中一老仆去备香烛钱马,同霞萧都抬一乘暖轿,叫老仆跟随而去,不几时已到了牧云庵。
那庵昔年原是金家香火院,今因金公出贬,无甚钱粮,就觉清净,亦无甚烧香男妇。凤娘与霞萧进庵去烧了香,拜祷已毕。空如来问讯了。凤娘四下闲玩,转入客堂,见了粉壁上的诗,细看一番,啧啧称羡。看至后面,见写着“齐东寓客白眉仙草”,凤娘失惊,对霞萧道:“我前得梦有个白眉少年,今此生唤做白眉仙,也有些奇怪。”遂熟玩此诗。
适道人献茶点。霞萧问道:“这墙上的诗是何人做的?”
道人答:“是个白相公做的,今朋友拉他游西湖去了。后殿侧边一间便是他寓室。”霞萧也不再问,对凤娘道:“我与小姐去看他寓所如何?”二人送同到寓房外,见门锁着。门边一带纸窗,霞萧将手指剔破窗纸,向里张时;图书四壁,几榻净洁,床头悬一锦囊,藏一鞭子,露出半截珊瑚柄儿。指向凤娘道:“小姐前说珊瑚鞭子这不是么?”凤娘看时,果然与梦中所见的无异,各各惊骇。又闲玩一番,遂上了轿,老仆从后而归。
拜见了夫人,凤娘回房去,与霞萧商议道:“姻缘大分是此人,只不好对母亲说得,又况此人,怎知我二人心事?你向有巧计,今计将安出?”
霞萧想一想道:“今鹤郎年七岁。夫人前日说要聘师。小姐可录出所记的诗与夫人看,且不要说是白生做的,只说是寓于牧云庵,姓秋号金色之人做的,暗藏着白生名号。若聘得来时,更察其为人邪正,行止可否。婚姻乃百年大事,岂可以一梦之验,速将此身轻掷乎?”
凤娘听了,来见夫人,将录出的诗呈看。夫人大加赏赞道:“此诗高古绝伦,是何人之作?”凤娘道:“是牧云庵中寓客,姓秋号金色者所作。昨因进香,见题于壁上,因录以呈母亲。”
夫人想了一想,说道:“我想鹤郎今已七岁,要聘一先生。此生既寓客,馆谷必不论丰啬,又有此才,不如就聘他为西宾。你意如何?”
凤娘道:“母亲所见极当。但今已三月,要聘宜作速。”夫人就命择日。凤娘将司历一看道:“初八乃黄道开心吉日,就是初八罢。”夫人送写于聘书上,又取白金三两、彩增二端同贮于盒内作聘仪,又于书上写明每年束金十六两,节敬在外。命老仆携盒去聘。
老仆到了庵中,见寂无一人,遂唤问道:“秋相公在么?”谁知这日眉仙尚未回,空如去乡间人家念经,道人亦随去了,只有了缘在庵。因独坐无聊,思量“父亲怎么不取我回去?”又思还俗的光景,虚兴顷发,把前日眉仙遗下的旧巾戴在头上,对镜想道:“我若还俗,必定戴巾好看。”侧头摆脑,正在那里做丑态,忽听得人呼唤之声,遂忘了头上戴巾,忙奔出来。
老仆见他身穿绢衣,头上戴巾面庞清秀,认做秋生,遂唱暗道:“秋相公,我金家送聘礼在此,请相公去坐馆。”
了缘听了这话,方知头上戴着巾,一时不好说明,只得含糊应道:“你是那金家?”老仆道:“是城中金侍郎家。”了缘已知是凤娘家,遂唤老仆坐于客堂,自己携盒进去。思量道:“庵中没甚姓秋的,怎么唤我做秋相公?”又想道:“必是白相公。但小姐改姓请他去坐馆,必有缘故。且喜无人在家,我又适戴了巾,竟认做姓秋的也不妨。且聘书上写每年束金十六两,节礼在外,也有得用了。且说初八坐馆,到那日我竟自去也不妨。”算计停当,出了盒儿,又作一小封,上写使金二星,携盒出来,对老仆道:“庵中无人慢你,替我多拜上夫人,到初八日也不消你再来,我客居于此,来时慢你,我竟自来便了。盒中小封送你算杯茶意。”老仆见有脚钱,欢喜致谢而去。
了缘将彩缯藏过,聘仪换封,又假作一封家书。算计停当,只得除下了巾,换僧帽戴了。那夜空如直至更余方回。了缘将假书与空如看,又说:“寄来盘费银三两,因父亲死了,叫我回去冶丧事。”
空如看了书,又见了银子,信以为实,反流下泪。了缘亦假意悲哭,又道:“今日来的是我族弟,要我今日就同去。我因师父不在,着他先回去了。”
明日遂别空如要行。空如道:“须带行囊去。”了缘道:“我完了丧事就来的,行囊不消带得。”谁知彩缯已藏在身边。空如认做真心,反觉不舍,流下泪来送他出门。
了缘忙忙而去,竟潜入城中,寓于旅店。将聘金买了头巾、衣裳、鞋袜,又将彩缯裁做如式新衣。到了初八日,于旅店吃了早饭,打扮齐整,摇摆到金家来。早有老仆见了,进去通报。
夫人道:“真个信士,果然自来。”途命侍婢红英扶着鹤郎出来拜见先生。夫人先见了礼,然后命鹤郎拜见。秋生傍立还礼。夫人道:“小儿茅塞,望相公用心训诲,感德无涯。”秋生低头谦谢。夫人自进去了。遂于南边一厢作馆,北边一厢作卧室。进馆后,秋生将鹤郎取名汞,写于书法上。
晚间放学进去,凤娘见了书法上名字,不觉失声笑道:“此生何意取此僻字?”霞萧道:“自古诗人多狂,此亦见其狂耳。”二人笑说不题。
且说眉仙直至三月下旬方回,知了缘为父奔丧去了,日常反党寂寞。谁知了缘竟冒名为西宾去了。那了缘竟认作姓秋,在馆中日夕训诲金汞。他一心只想着小姐与霞萧,只是
侯门深似海,不许外人敲。
秋生亦只空想。
谁知夫人身边一侍婢,名唤红英,年纪十八九岁,生得丰艳,风月之兴甚浓。只是家中无男子往来,此心不能展舒。前坐馆之日,领金汞拜先生,见秋生年纪正少,容貌可观,就有心与他通情。偶一日,老仆出外,无人送中膳,夫人命他送去。红英将膳排于卧房桌上,走到馆中,对秋生道:“相公去请中膳。”
秋生带笑问道:“姐姐唤甚名字,向不出来,今日到此,实我万幸。”
红英生性乖巧,见出语跷蹊,掩口笑道:“我唤做红英。今日老仆出外,故我送中膳来。相公问要怎么?”秋生道:“何不改下英字为娘字更妙。”
红英把眼斜皱了皱,领着金汞进去了。秋生到房中去进膳,思量道:“那姐姐这个光景,像是有心的,若再出来,必用心勾引他。”红英为忘带了茶,送进房来。秋生忙立起笑迎道:“红姐姐,怎么又来进茶,饭都吃不下。”红英亦笑答道:“因知相公吃饭不下,故此送茶来。”秋生遂向前搂住道:“知心姐姐。”抱至床上求欢。红英只笑而不言,任他所为。秋生忙褪下内衣,玉体娇然,雪牝挺露,阴井渥丹,火齐珠喷,红英情逸声娇,秋生兴酣力猛。红英道:“饶了我去,得便再来。”秋生只得放他起来。红英反挽住秋生颈不舍,与秋生接唇吐舌。二人俱酥麻呆睁。秋生恐金汞出来,红英忙收拾器具而去,又回转头视秋生微笑。适金汞亦出来,二人遂散。
秋生自此一番,日夜思想红英。红英亦自此虽老仆在家,他抢前送茶送饭至馆中,不时与秋生偷会。一日,庭中茉莉盛开。红英出来采花,尚未梳洗,云鬓蓬松,更觉娇媚。秋生见之,忙到庭中,勾着红英颈问道:“小姐身边霞萧姐怎么再不出来?”
红英道:“他日日同小姐在后楼上,吟诗作赋,怎得出来。”秋生道:“我久慕此二人。小姐或不能,霞姐你可有甚计致我一通么?”红英啐了啐道:“你正所谓得陇望蜀,贪淫无耻。”
和生道:“果是我失言。大姐尚未尽欢,怎么又起痴想。”红英摘数朵茉莉花与他戴了,临进去,对秋生道:“方才我不是拈酸之意。若得他同伙,我亦好图长久之乐。若霞姐有可下手之处,我即来报你。成与不成,看你的本事。”秋生笑道:“我的本事红姐姐已晓得的。今后只不要讨饶勾了。”红英打他一下,笑进去了。秋生自红英说出此言,又日日望与霞萧叙情。未知可曾得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十咏难酬沉(足局)(足脊)一词重睹知真赝
诗曰:
海内知名岁已深,荆州初识未论心。
半生踪迹居乡里,一代文章敌翰林。
无客自邀明月饮,有诗常对白云吟。
书斋只在横溪上,准拟春晴策杖寻。
却说凤娘与霞萧日逐吟诗作赋,戏谑陶情。一日,霞萧对凤娘说:“白相公在此月余,尚未通音信。可将一事探真才学品致何如。”
凤娘道:“以何探之?”
霞萧道:“可将一柄白纸扇,只说送客礼的,叫红英拿去与他写。我那时蹑足潜随,看他如何待红英。”凤娘允诺,遂唤红英付扇与他,告其所以。红英欣然而去。霞萧随后敛足而行。
只见红英至馆中,秋生笑容可掬低声问数语,红英应之,含糊不甚听得。红英递与扇子,各密语数句,四目相视,都有眷恋的光景。秋生磨起墨来,沉吟半晌,濡毫揭扇,欲书只带笑,注视红英。红英亦笑脸相盼。又一回,方举笔而书,写了数字,停笔又呆视红英暗笑。写完,欲速与红英,又不舍,红英来接扇,把手捏一把,才付扇子。红英拿扇在手,欲行又立住。二人相顾而笑。红英又回转头看秋生,秋生注目送之。二人兀有眷恋之意。霞萧窃视,心上疑惑,见红英欲出来,只得先回到楼上,将所见光景述与凤娘。俱猜疑不定。又停一回,红英手拿扇上楼来,递与凤娘。凤娘揭开看时,上写道:
俄看霏霏染翠重,兰芽初茁恨墀傍。
乾坤返照秋金色,山水相莹晓玉光。
冻笔才濡半点黑,薰炉且酌一瓢黄。
江梅枝上浑铺白,引却寒葩献素妆。
凤娘道:“原来是一首雪诗。文义颇通,字亦可观,只是仲夏,缘何写雪诗?后又不落名款,不写诗题,必心有别用,都忘怀耳。”
霞萧道:“红姐美貌似雪,秋相公为你而写此诗。”红英听了面色涨红,竟自去了。二人愈疑。
且说秋生与红英宣淫已久,何见了不露些丑态?盖因金汞在傍,恐他知觉,故二人只是注目与眷恋难舍。扇上的诗是秋生在庵时朋友送他看的,他记得,故此不管时景,写在扇上支吾。至于字体,自古遂官不嫌字丑,他益托赖竟写。故此凤娘尚未识破。
时池中荷花盛开,霞萧同凤娘去看。霞萧道:“小姐旧年于此得梦,今其人已在只未订良姻,小姐何不即景一咏,令白生和韵,就知他真才实学。”遂将笔砚素笺,二人坐于太湖石上,凤娘援笔,遂成《荷亭十咏》。
其一:
日漾红霞押白鸥,漫将遗爱说濂周。
清香几醒双鸳梦,唱彻菱歌叶远洲。
其二:
拟向池边倒一筒,白云忙曳半帆风。
试看浩荡莲舟客,几间人间借片蓬。
其三:
幽篁之下客弹琴,弦动荷风叶卷音。
十二栏杆谁共倚,藕塘蛙鼓伴清吟。
其四:
养得苍松一径偏,戛然鸣鹪石知年。
舞来荷影翩翩动,好傍榆阴啄赏钱。
其五:
裁来燕剪制荷衣,采采蘋蘩鳜正肥。
一网渔歌一棹笛,沧浪针照旧柴扉。
其六:
鸣蜩唤起采莲舟,好幅青山一水秋。
忆昔美宫西子面,小亭只有髻云留。
其七:
养就龙鱼欲脱胎,风蒲萧瑟起云雷。
石台过雨蜗涎滑,看处鳞启长缘苔。
其八:
寂寂槐阴覆竹床,一帘蝶翅激葵黄。
咏成团扇凉生袂,单色对文时旧妆。
其九:
芙蓉露冷滴残蓑,坐钓何如学笼鹅。
曾记烹芹酌月色,紫萧吹彻扣舷歌。
其十:
卸尽红衣并蒂香,好看鸳鸯翼翅长。
蝉声几度惊梧叶,绕树荷亭雁度凉。
霞萧道:“小姐这样大才,顷刻成十咏。未知白生可能效颦?”遂录好,归房去,命红英拿去与秋生和韵。
红英来到馆中对秋生道:“头场题目出了!”秋生惊问,红英取出十咏并说和韵之意。秋生听了目睁口呆半晌道:“好姐姐,与我方便一声,只说我两日思家忧闷,无甚心绪。留此,容我慢慢的和。”红英遂将此意述与小姐。
霞萧道:“闻得白生诗才甚妙,今日何故推托?”
凤娘道:“无心绪亦有之,只看他和来如何。”
那秋生把十咏细看,意不甚解,欲和茫然,益觉忧闷。过了几日,竟一首也和不出。想道:“不如竟说不善和韵,胡乱做了一首塞责便了。”遂做了一首绝句,改了又改。才改得完,红英已来索诗。秋生道:“你去只说我不善和韵,又没心绪,和来恐不好,故另做一首请政。少顷到我房中来,竭力谢你。”
红英啐了一阵,拿诗献与小姐,述以前言。二人不觉失笑。看时原诗中另有一诗写道;
叶小如钱满绿池,开出花色若涂殊。
两只鸳鸯东西浴,雄者昂昂为觅雌。
二人看毕,大笑不止。
霞萧道:“此算不得甚诗,与那壁上的大不相同。难道和韵和不来,故都做得不好了?”
凤娘道:“非也。必是别人做的,他冒名写在壁上。”又道:“怎么前日扇上的,原看得过啊?是了,想是央人改正的,故将来写于壁上,扇上。今日不得央人改正,故本相都发见出来。”说罢又把此诗来看,越看越好笑。又见后面二句暗藏来合之意,凤娘不悦起来,对霞萧道:“他诗和不来尚不知惶愧,反生淫垢之心。但特地聘来,不多几日,未好就辞他。且由他住着便了。”
红英遂将此一席话述与秋生。秋生听了亦觉(足局)(足脊)不安,从此绝了引诱霞萧的念头,捉空只与红英偷合,消却日子。
再说眉仙在庵中,有人来求他作寿文祭章、写扇子柬帖,络绎不绝。送的笔资,用度之外都与空如,故住有年余,愈加敬礼。那时是中秋望夜,眉仙去邀魏非霞、何圣之、沈云鹏辈来赏月。摆桌子中庭,呼卢浮白。畅饮将酣,非瑕道:“眉兄诗词俱已见教,只古作未闻。今对此明月,不作一序,何以志我等胜赏。”眉仙大喜,遂取笔砚就于席间作《中秋望夜玩月序》。其序云:
试观天地之序,才过流火,本届授衣,正金风玉露一生寒,明赡擅胜之秋也。欲谋宵事之乐,能不开此牖而睹竹影参差,萤光熠耀。更梧桐三两叶,散落井傍乎?用是涤茶铛、评雀舌,将焚鹊尾而理丝桐。不觉闲庭苔薛之间,玉兔徜徉久矣。渐看走入画栏东,倏登几上。因到砚池之侧,见友人毛颖,不觉悲泣曰:尔亦衣褐徒,何被竹林数子;既为吞墨之鱼乎,兹地不可久留。遂避去而眠于书榻。予携灯烛之,已不见。但见露凝湿桂,数点残星,明灭于河汉间耳。是必乘槎直上蟾空,问嫦娥而取此狡兔,免使人间论盈缺也。
眉仙顷刻成了一序。三友拍手称奇。洗盏更酌,直至东方既白而散。从此眉仙的名益著,拜望的接踵而至。眉仙一日思量道:“我旧年此时至此,今将一周。不知我父在狱中不见,何所下落。又母亲在家,虽托二友,未知安否如何?我因仙语故寓于此,只何日得了。欲要回去,又不敢归。”忧愁难造,遂步于客堂,将夜间所作西江月一调书于墙上:
梧叶惊翻蟾影,芦花凄诉风威。忘机鸥鸟自徘徊,山色湖光妩媚
雁唳含情种种,钟声唤梦谁谁,燃来鹊绕罗帏,衾枕半床闲备。
书毕欲落款,心下想道:“前书寓客,今我未卜归期,何寓之有?”遂直书眉仙白引题。自此于庵中又有魏非瑕,何圣之辈,请他去看枫叶、赏雪景,不觉又过一年。
那秋生在金家到了年终,解了馆,竟不回去。过了新年元宵,依旧坐馆。过了几时,早又是三月初三到了。凤娘又同霞萧仍唤老仆跟轿而去。到牧云庵,进香过了,想起白生荷花诗之可笑,遂到客堂中来,看旧年壁上的诗。指向霞萧道:“此诗尽好。”只见那壁上又有数行字,走近前看时,乃是一首西江月诗,后面写着眉仙白引题。
凤娘大惊道:“白生在我家,又不曾来此,为何又题此词于壁上?事属可疑。”
霞萧道:“可同到前寓室去看。”二人踵步而来,见寓室房门开着,中坐一少年,在那里写扇子。凤娘远立一张,只见那少年面庞与梦中所见的一样,床头原挂着锦囊,中有珊瑚鞭子。二人大惊,又恐少年知觉,忙走出来。凤娘道:“珊瑚鞭既在,必是真白生无疑。但我家处馆的是谁?”
二人正在疑惑不定,适道人送午饭与眉仙吃。霞萧问道:“送饭与何人吃?”道人说:“送与白相公吃。”霞萧又假意再问道:“我旧年来你庵中,还有一个少年寓客,如今去了么?”
道人想一想道:“没有。”又想一想道:“啊,这是我老师徒弟,名了缘。他是不曾落发的,旧年三月中间已回家去了。今年尚未来。今日我师父出去,没人在庵,小姐来,甚是有慢。”
霞萧晓得其中缘故,遂对道人说:“你去罢,我们亦要回去了。”遂唤老仆打轿,同凤娘一齐回去。未知二人知此消息回来如何发放秋生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诘鸿才海棠四种订大盟琥珀双环
诗曰:
昨夜霜风入缊袍,苦吟长忆杜陵豪。
江城木落猿声切,泽国天空月色高。
自信严丘诸事懒,谁怜诗酒寸心劳。
松花乱落东城而,共听鸣琴下九皋。
却说凤娘到牧云庵中进香,见白生在寓,知家中坐馆的是假冒的。回来与霞萧商议道:“庵中少年面貌与梦中所见的无异,又珊瑚鞭挂在床头,必是真白生无疑了。但在我家坐馆的依道人之言必是了缘,只是不好说破。如今当用何计去之?”
霞萧道:“前送扇之时,我见他与红英的光景必是有情。可作一书,竟说他处师范之位,何起淫匿之心?红英虽侍婢,亦不宜戏谑之。恐夫人知之体面不雅,不如托故自辞。此乃万全之策。西宾已另聘,可作速回去,不必在此。”凤娘依之。写完,反命红英送去。
红英不知其故,欣然而去,递与秋生。秋生一看,手足无措。红英问之,秋生告其所以。二人各暗暗叫苦。秋生道:“红姐且进去,我自有道理。”红英回覆了凤娘。秋生在馆中,心下想道:“小姐这光景,姻缘大分休矣。我去也罢,只舍不得红英。”左思右想,无甚计策,只得对老仆道:“我久未回家,明日要去,可先替我禀知夫人。”
老仆入内告知夫人。夫人命治酒于馆中,令金汞相陪。秋生道:“替我上覆令堂,我回去未必就来,先生可另聘罢。”又命老仆请夫人出来拜辞。胡夫人走出堂中。秋生作揖,致谢甚笃。夫人原送赆仪,又命金汞拜别先生。红英在夫人后暗暗挥泪。秋生见了红英,碍众人眼目,只得饮泪出门。自思庵中又不好去,恐露出马脚,只得回家,望应天进发。正所谓:
乘兴而来,败兴而返。
秋生一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不几日到了镇江,遂下了摆江船。谁知到了江中,黑风骤起,把缸一侧,缸上人忙挽住蓬脚。秋生因坐于舰傍,早已侧落江中。风高水急,无人捞救,竞葬于江鱼腹中。老僧水厄之言果应。若竟出了家,此难或可免。后来其父家业已凋零,亦不来庵中取他还俗。从此两下不题。
且说胡夫人见秋生去了,因对凤娘道:“先生临去时曾说未必就来,西宾必须另聘。我想儿童不可一日无师,为今之计如何是好?”
凤娘道:“前鹤兄年尚幼,只算发蒙。今将来要作文字,必须得一个饱学的人方妙。但我家馆资淡薄,饱学的谁肯来?且我辈都是女流,怎晓得外边光景。明日母亲诞辰,要请牧云庵师父来诵经。空如乃诚实老油。问他必有饱学的人,而不计束修者。”夫人遂命老仆去请了。
明日,道人先来摆了佛像,空如又请一僧同来。课诵毕,吃了小饭,然后念起经来,四向忏悔。胡夫人出来拜佛,空如问讯谢了,又命金汞出来拜佛。空如问道:“小官人尚未读书么?”夫人道:“旧年聘一个先生,前日去了。今要请一个,只是没甚饱学的。”
空如道:“我庵中有一位白相公,真正饱学,就是本县魏非瑕相公也来请教他。他父亲曾为御史,世居青州,今寓我庵中有二年,语音竟是杭州一样。他曾对我说,要觅一个馆。若夫人家是绝妙的。”夫人唯唯进去,对凤娘说知备细。凤娘道:“若与魏非瑕往来,必是有意思的。母亲可出去问他一的实,就托空如聘他便了。”夫人出来对空如道:“老师方才所言之人,若果肯坐馆,就烦老师相聘。但我家清束金薄,只怕他不允。”空如道:“若论馆资厚薄的,我也不说了。”夫人大喜,遂进去封一封聘金,待空如经诵完了,临去就把他袖去相聘,又分付烦他回覆。
明日清晨,空如果来再三致谢。夫人问其馆事。空如道:“一说就允。白相公已择下后日赴馆。夫人这里把馆室收拾起来,后日着一人来取了书囊行李,就来坐馆了。”言毕别去。
至那日,夫人命老仆去请眉仙。眉仙竟同空如步来。夫人先与眉仙见礼,后命金汞拜见先生,又留空如吃素斋而去。
眉仙进馆,问前师取甚名字。金汞遂取旧书法与眉仙看。眉仙见取个汞字,不觉失笑道:“虽因姓取名,何至取此字?”进改个“声”字。凤娘知之,大喜道:“果然真白生不同,只取人的名字就有许多意思。”眉仙将带来古玩摆设齐整,卧房仍是北边一厢,又把珊瑚鞭子挂在床头,安寓不题。
且说魏非瑕到庵中来访眉仙,知馆于金家,遂来探望眉仙。自此何圣之、沈云鹏等都来拜望。又有这些求眉仙写扇作文的纷纷而至。金家自用武公贬黜之后,门径萧然竟无人迹。及请眉仙来作西宾,文人墨士踵门而至,把一个冷净门庭重新热闹起来。
凤娘对霞萧道:“前日先生在此,外人寂然无一人来拜望他。今白先生在此,将我尘垢蓬门殊生光彩。”
霞萧道:“白相公今只糊口西席,蓬革已增辉;他日若袒腹东床,我霞萧亦预荣丽。”凤娘微笑道:“痴丫头,何出此狂言。”霞萧道:“我不是狂言,实是至言。小姐只看他改名一节,便见他才思。又兼少年美貌,梦兆相符。小姐后日虽欲不适从得乎?”
凤娘道:“只取一个名字,不足见其大段才学。”霞萧道:“小姐今日可出一个诗题,求他一咏。若果才华敏绝,虽不可行钻穴踰墙之事,亦不好托盟山誓海之心。终身之计在此一举。此非狂言,乃至言也。”
凤娘听了,暗想此言亦是,欲取诗题。时四月中旬,庭中海棠盛开,遂取四种海棠为题,又各拈了韵,乃是:
垂丝海棠韵风字;西府海棠韵仙字;
贴梗海棠韵梅字;秋海棠韵梦字。
凤娘取素笺一幅,把四个诗题端楷写明,对霞萧道:“看谁送去?”霞萧道:“小姐后日上要侍奉巾栉,我就亲身送去何妨。”遂取而去。凤娘暗笑。
霞萧走出堂来,不见眉仙于馆中,竟在于庭中闲步吟哦。霞萧只得忍羞向前。眉仙见了急欲回避。霞萧道:“小姐适得一诗题,求相公一咏。”眉仙方向前作揖,接了诗题道:“姐姐且进去片时,容我做完了来取。”霞萧遂去,躲于屏后等待。眉仙进馆来,展开一看,见是四个海棠题,又限定韵,自语道:“好个难题,又是个难韵。向闻凤娘诗才甚妙,我今日不可做得出丑。”遂磨墨濡毫,按题而咏。不一时,四题俱完,又自看一番,将来折好,走出馆来。霞萧见之亦走来接诗。眉仙道:“俚句不堪入目的,望姐姐于小姐面前一吹嘘。”二人各笑了一笑。霞萧接诗在手,喜之不胜,忙进内递与凤娘。凤娘展开看时:
第一咏(垂丝风字韵):
苞堇冉冉不禁风,醉却前颜只偎红。
舞罢琼人愤未断,徘徊粉蝶暂相通。
第二咏(西府仙字韵):
茸茸香草品皆仙,种得灵根异域传。
点缀残霞多少色,枝头春漾任莺迁。
第三咏(贴梗梅字韵):
容欺桃李节欺梅,固蒂安安梦未回。
每捧日光心愈赤,几炉香处锦成堆。
第四咏(海棠梦字韵):
球质空怜伴薛萝,阶前醉醒笑容多。
零零露冷娇无力,黄菊时迎赏客过。
凤娘看毕道:“此诗成于顷刻,雅远清新而寓意深远,真目中所未见。”二人称赞不已。
谁知眉仙自和诗之后,思量道:“我在庵中,了缘曾说凤娘才貌双全。今日出这诗题,看起来才学不消说了。侍婢容貌如此,他的容貌可知。但我何能与他一面?虽苟合之事亦不愿。若与我订下婚姻,那时遵养时晦,申明大义于两家父母,缔结丝萝,我愿足矣。只我何能有此福分?”遂朝暮思念,恹恹成病,不能训诲。金声遂不进馆。
夫人命老仆请医调治。凤娘知眉仙得病,谓霞箭道:“白生不知为甚得病,服药难痊。他孤身客寓,倘或不保如何是好?”霞萧道:“容我去问其得病根由,服药方可。”凤娘遂取胶枣杏糕,交霞萧去问。
霞萧走至书馆卧房外,见白生倚在桌上,视床头珊瑚鞭,点首模拟。霞萧竟进房去,问道:“白相公有甚尊恙?小姐差我来问候。”就将胶枣杏糕放在桌上。
眉仙忙立起施礼道:“小生有何德能,承小姐如此垂青相的?”霞萧又问得病因由。眉仙直告其情。霞萧道:“若订盟之事在我身上。相公且宽怀。”遂来覆凤娘道:“白相公之病,原为小姐。”且说苟合之事亦不愿,只要小姐许以终身,其病自愈。
凤娘沉吟不语。
霞萧道:“又非私会,只一盟誓何妨?且白相公因避难寓世,倘一旦患息回家去了,那时欲觅此美貌才郎只恐难得。不如致一盟书信物,彼疾必愈。至于结缡之事,且俟老爷回来,明告夫人,转达其意。夫人知梦兆良姻,必允无疑。夫人一允,老爷必无别议。那时共缔丝萝,室家永好。我若得沐余波感幸无地。岂非至公至大之论?”
凤娘道:“闺中淑女私订婚姻,若使外人知之,恐遭唾骂。”
霞萧道:“预梦所兆,何为私订?且共事者我二人,有何外人知之?又非苟合私通,谁得唾骂?”
凤娘被数语提醒,遂取所佩一琥珀连环,并系珮带一条。取素笺作盟曰:
英英闺秀,凤萧二淑。白眉少年,吉梦先嘱。琥珀双环,誓书一幅。
永订丝萝,日光如烛。有叛盟者,鬼神其戮。
作毕,用连环封好,付与霞萧而去。
眉仙自霞萧问病许以订盟,病已半痊,在房中吟诗志感。见霞策来到,遂立起身揖道:“前言果若何?”
霞萧道:“小姐见相公卧疾,坐卧不安。我达相公之意,遂不愧献丑,将信物誓书送来。”
眉仙喜动颜色,余病全愈,遂啸而答道:“小生菲才薄德,承小姐如此重诺,真铭镌五内,厚德难酬。”遂将誓书连环看了,藏于中。自思无物可表,于床头取下锦囊珊瑚鞭,并作一誓书道:
眉仙白引,才菲德窘。淑媛凤萧,垂青深重。报赠珊鞭,少伸微悃。式订倡随,永祈合吾。天目昭昭,殛兹渝盟。
写毕,同珊瑚鞭授与霞萧道:“此仙师所赠,坐卧不离,今将与小姐珍重藏之,见此珊瑚鞭,即如我矣。”言讫,并付以誓书,各珍重而别。
霞萧将来递与凤娘。凤娘见了珊瑚鞭,叹息道:“吉梦虽验,但我身如白壁,今有微暇,必待良工琢磨,方能复旧耳。”
霞萧道:“白相公即是良工。后日各禀命成婚,微假不琢自去。”凤娘将誓书、珊瑚鞭藏过。
眉仙亦将琥珀连环、盟书收好。从此三人更相吟咏,乐意陶情。眉仙自病愈,依旧坐馆,教诲金声。虽狎见霞萧,并无淫污之念。故二人益加看重。眉仙得了誓书、信物,方晓得黄犊客所云。“凤凰台上亿吹萧”之句,乃言婚姻之事,至此果应。但未知两人何时得成良配,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历遍烟波回故里相求声气各天涯
诗曰:
落日停桡采白蘋,空将远意问行人。
音尘杳杳经千里,芳草萋萋又一春。
每向诗中成晤语,还于梦里得相亲。
燕山明月吴江水,照见飘萧鹤发新。
且说白眉仙自订盟之后,病竟痊可,仍旧训课,朝夕不辍。一日盛暑,眉仙坐于庭中乘凉。红英送茶至馆,见眉仙不在,将茶拿至庭中,对眉仙道:“白相公,今日热甚,我送一壶茶在此,与相公解渴。”
眉仙道:“既有茶,可放于馆中便了。”红英不走,立住了,带笑觑着眉仙。眉仙只做不看见,转过脸坐着。红英自觉没趣,也不把茶放在馆中,竟自进去了。
原来红英暗想眉仙必如秋生之辈,欲与通情。岂料眉仙庄以莅之。红英反不悦起来,到夫人面前潜说:“我适才送茶至馆中,方欲放桌上,白相公伸手来接,将我手捻一把,对我皱皱眼,笑一笑。我却不睬他,奔了进来。”
夫人大怒道:“为人师长的,起此淫乱之心,甚是无礼!”遂至凤娘房中,来说其事。凤娘道:“白生文墨之士,岂有此邪念?且察一的实,然后好说他。”霞箫道:“今且不要说,等小官人放学进来,问他就晓得了。”夫人点头称善。
少顷,金声进来,不见夫人,竟到凤娘房中来作揖。夫人问道:“早上红英拿茶出来,可曾吃么?”
金声道:“没有。他曾拿茶至馆中,见先生在庭中乘凉,就拿至庭中去。我见他对先生说了两句话。连先生也不见吃茶。”
夫人道:“先生可曾对他笑么?”
金声道:“不曾。我只见红英立住了,对先生笑。先生背转头不理他。前次的秋先生,与红英时常说笑。今这白先生再不曾。”
夫人道:“是了。想是贱婢要去勾引他,他却不睬,贱婢反来搬这是非。”遂唤红英来,将金声之语问他。红英风见说出真情,俯首无语。夫人大怒,将红英痛打一顿。亏凤娘、霞箫劝住。从此将眉仙敬礼如神。红英也不敢谤谮,也不想求合了。
眉仙在馆中,日夕训课之余,留心诗赋,就教金声学做文字。金声生性聪明,略说就明略学就会,宾主甚得。不觉一住三年。
其年是神宗十三年,改号元丰元年。王安石为相已久,神宗亦厌其久专国政。那时大奸吕惠卿知帝厌安石,进出其私书与神宗看,有“勿令人知”之语。凡可以害安石者,无所不用其智。又有一个监察御史蔡确,亦安石所为,今见帝厌安石,途劾安石乘马入宣德门,又与卫士竞以贾直诸大罪。神宗听之,遂罢安石之相,判江宁府事。此所谓“养虎自噬”。安石亦使人攻击惠卿之罪,遂亦罢免。复以王珪为同平章事,冯京知枢密院事。凡放逐之臣,尽行召还,复职超升不题。
且说冀光白公,自刘钊救出,买舟而逃,白公亦作渔翁打扮,在五湖中泛滥。刘钊捕得鱼来,卖了侍养白公。故当时惠卿虽行文天下缉获,谁去五湖中寻捕?此时王安石与惠卿俱罢废,祸患已息,白公知之,谓刘钊曰:“我蒙汝救援,又兼奉养几年。今幸权臣褫职,风波荡平,今可归故里重见天日。你亦不消打鱼,从我回去,娶一妻子与你,完尔夙缘,亦当酬尔之劳。”刘钊欣然乐从。遂又将渔船变卖了。凑作盘费,随白公起旱。从青州来,一路劳顿不必细说。
到了乐安县,白公与刘钊走进城来。见光景比前又是一番。正所谓:
城廓依然在,人民事已非。
白公一路伤感,已到留隐村来。只见碑亭倾记,牌坊毁撤,正不知为着甚的,不觉触物伤情,堕下泪来。少顷到家来,只见门径依然,荒凉特甚。婉儿在门前弯着腰扫地。白公唤道:“婉儿,我回来了。”婉儿抬起头来一看,认得是老主人,不及回答,撇下苕帚直到里边报与夫人。夫人半信半疑,忙走出来,白公已进堂上。夫人相见,各持抱痛哭。
夫人问道:“闻老爷在狱不见,未卜吉凶,日夜悬心,不意今日重得相见。”婉儿来叫丫头。刘钊亦拜见了夫人。夫人问是何人。白公道:“我在狱中亏此人救出,不然性命委于沟渠矣。”夫人道:“此人何姓名?因甚晓得就救老爷出来?”
白公道:“他姓刘名钊,绰号黑飞神。原是渔家出身,因有飞身远纵之术,被盗逼勒入伙。昔年前,元宵时节打劫我家,因获住,我赠以金帛,放去的就是他。已后原去打渔,因要娶妻借钱,后偿官无措,又卖妻卖船,只是不足其数,因此来投我。适我上京去了。他就随上京来。监狱是禁在司刑狱中,进中夜逾墙而进,窃负而逃。又买舟避于五湖中打鱼来养赡我。今日安归,皆其力也。”
夫人赞叹不已,遂命旧日看庄老妪先治酒肴与刘钊吃。白公问道:“孩儿怎么不见?”夫人含泪道:“自老爷在狱不见,朝中又差提骑来拿孩儿。亏了袁、方二友晓得,劝他出奔,故不曾被逮。提骑又到家中来搜,我哄他上京探老爷消息去了。故此提骑方去,见了碑亭牌坊,不知为甚,尽行推毁,今尚倾记如故。”
白公道:“这是鲍知县为我盖造的,故此推毁。今鲍兄不知何如了?”夫人道:“自老爷被逮去后,他就挂冠弃职,不知去向。”白公道:“高哉,高哉。”又问道:“孩儿出奔,往何处去了?”夫人道:“那日匆匆出门,未曾说往何处去。今尚未知下落。”白公又泪下道:“我今祸息而回,孩儿何日得归?又不识路径,不知何往,吉凶未保,父南子北,岂不痛哉!”二人不觉大哭一场。
白公道:“这几个家人那里去了?”夫人道:“自孩儿出奔之后,众家人见门户萧条,都投势焰人家去了,惟婉儿与昔年看庄老仆夫妇,日夕相依,以供应饮飧洒扫之事而已。”白公听了,点首叹息道:“吾不意世态炎凉,一至于此。”正所谓:
囊头黄金尽,奴仆反欺主。
夫人治酒,与白公叙述几年相别之苦。婉儿进来报道:“袁相公、方相公,着家僮送一担米,数尾干鱼在外边。”
白公道:“可是袁渐陆、方端如么?”
夫人道:“自孩儿出门之后,全亏这二人时常来慰问,送米担柴,百事周济。真世上难得之义士。”白公道:“这等人,真叫做死生相为的朋友。”赞叹不已,遂命收下。白公走出堂来,对童子说:“又劳你送东西来。可替我致谢二位相公,说我回来了,今后不消送来了。明日我亲自来致谢。”遂留童子中饭而去。
童子回家,对二人说知白爷归来之故。二人欢喜不胜,遂同来慰问白公。白公迎接至堂中,二人忙拜叩道:“老伯遭无妄之祸,流连数年,今得安归,侄辈欣幸无地,但有失迎问。”白公再三致谢。端如道:“老伯被这时,尚苍髯华发,今归来已两鬓堆霜,真可伤感。”
渐陆道:“老伯在狱不见,果怎生出来,何处避难,侄辈今尚未知。”
白公道:“亏了当年释放义士黑飞神刘钊。他因借青苗钱娶妻,后索钱无措,只得鬻妻卖船,尚偿不足,故来投我。我又被逮到京去了,他就随上京来,我在狱中,他有飞纵之术,逾墙进来,救我而逃。在于五湖中打鱼度日,避这几年。今已侥幸,历遍烟波,重归故里,与君辈相会,皆再生之缘。我今日回来,方晓得小儿逃避之后,家中咸仗二君周济,真没齿难忘之大德矣。”
二友道:“惶愧惶愧。未知眉仙兄能知信息回来否?”白公道:“二位可晓得他往何处去?”二人道:“那日出门未及问得。其时是我二人劝他去的,今日原是我二人寻他回来。”
白公道:“家中扶助之后尚未少报,敢又烦上君远涉乎?老夫写出文遍告天下。他若知我归家必然回矣。”
二人道:“天下甚广,那里出文通告得许多?我二人又闲在家。自古道,全始必全终,敢以远涉为辞乎?但不知白兄何往,在那一路去寻好?”端如道:“我有一计。白兄此去,总不出霄壤之外。访尽天涯海角,料必寻着。我二人分南北二路去寻。但谁往南,谁往北?”
渐陆道:“这却不难,拈阄便了。”遂将纸写成二字;一南字,一北字,搓圆放于台上,拈着其字者即往其路。二人拈毕看时,端如得南字,渐陆得北字。时婉儿在傍,听得要去寻小主,遂向前道:“既二位相公要去寻我家相公,我亦同去一寻。”
二人道:“我二人分南北两路去,汝从那一路去好?”三人正论间,只见刘钊从外进来。白公道:“这就是义士黑飞神。”二友视之,果然形象奇众。白公对刘钊道:“可来拜见袁、方二位相公。”
刘钊遂各揖过,便问道:“二位相公在此所议何事?”
端如道:“因要去寻白相公,我二人分南北而去,婉儿亦欲同去,只是从那一个去好,故此议论不决。”
刘钊道:“如此说,少一个人从去了。我今闲在此,老爷是我引去避难的,难道小主去寻不得的?就是我从去便了。”
端如道:“真正义士,名不虚负。只是你两个何南何北?”渐陆道:“可将先前二阄照我二人之法便了。”三人依之。婉儿拈得南字,刘钊拈得北字。议决各从一人。
白公见二友坚意要去,又婉儿、刘钊欣然乐从,只得治酒饯别,因说道:“我一人造孽,致小儿远窜,今又劳二君度越关山,跋涉险阻,皆我之贻累也。”
二人道:“侄辈为令郎兄,垂髫结契,不啻金兰之义,且同声相应,同气相求。皆吾辈分内之事。宁以天涯长远致老伯谆谆垂念乎?”白公各赠白金十两道:“吾因久出在外,家业凋零,无甚厚赀相赠,此些些聊伸微悃。”
二友道:“此小事若要老伯劳心措办盘费,视侄辈真鄙夫矣。”
白公道:“些微之物,算不得盘费,略助一鞭之力。二君虽不取赀,老夫岂有随去二人,反要二君恩惠乎?”二人只得收下。婉儿与刘钊各去收拾行囊,白公亦各与白金五两,藏在身边。
二友临别对白公道:“侄辈去时,若得就遇自兄同回尤妙,倘不能访着,移延岁月,望老伯在家,请宽心无挂念。”二友遂即拜别,白公亦感泣相送出门。二友又同着刘钊、婉儿,各回家去,收拾行李盘缠,四人各分南北上路奔寻去了。未知何人可先遇着眉仙,必竟相会得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西湖泛神机式告南雁归天伦攸叙
诗曰:
路入烟霞一径微,山深人迹到应稀。
风生树杪闻猿啸,雨过溪头见鸟飞。
苔长翠钱粘蜡屐,梅飘香雪点春衣。
寻幽不觉归来晚,几度寒鸦噪夕晖。
却说方端如同婉儿望南一路来寻眉仙,每到一处,凡茶坊、旅店、庵观、寺院,都进去访问,并无踪影。一处访不着,又到一处去查察,只是没个下落,不觉经过几个省城、无数郡县,将有数月。端如道:“婉儿,我与你两个东驰西走,并无头绪。方才我听得人说这里是湖广麻城县了。且进城去打听可有善卜的,问他一卦往那一路去寻好。”
二人算计停当,竟进城来。真正车马杂沓,商贾纷纭,好个富饶地面。二人闲走,见卜课的先生甚多,却清冷坐着。端如道:“清静独坐的,课术想必寻常,不要去问他。”二人东穿西走,兼打听眉仙下落。看看傍晚,只得投了宿店。端如问店主道:“这里可有善课的先生?”
店主道:“卜课的尽多,邻近就有十来个,只都是骗了卦钱胡乱说几句,送你起身便了,那里卜得着?西街上有通灵土地,祈梦甚验,只消睡在庙中一宿,那土地就托梦来。若依梦行之,事必灵验。本县百姓都于此庙中求梦。”
端如听了大喜。明日侵晨,虔诚斋沐,就备了香烛之仪来到庙中。先进去焚香礼拜,细诉心情。祷告已毕,原回店中,用了晚饭,命婉儿宿在店中,自己拿了铺盖,到庙中就睡在神座之傍。思量眉仙不知何处着落?又思量不知上地托梦如何?展转不寐,至中宵倦极方两眼朦胧。见自身坐于船内,到一湖中。只见游船如蚁,锦绣夺目。端如问船家曰:“此湖甚名?因何游客如此之多?”船家答道:“此名西湖。”少顷,见一只画肪撑来。见一人探头出来,端如见是眉仙,忙将手乱招道:“白兄白兄,我特来寻你,你可快过船来。”两船将近,见舱中一女子,头戴金凤冠,又有一女子傍立吹萧。眉仙拢船欲走过来,二女子拖住不放。端如用力去拽,把船一侧,端如失惊,一跳醒来。乃是一梦。
端如大喜。时已邻鸡三唱,就起来,拜谢了土地,收拾铺盖回至店中,对婉儿说所祈之梦,又道:“西湖乃杭州所属。今竟往杭州去便了。”二人欢喜不胜,谢别了店主,望前进发。一路亦不去访问稽迟,不几时已到杭城。因梦中之事,日日往西湖打听,不见影响。
访有月余,端如对婉儿道:“神梦似有因。今既到西湖打听,怎么并无下落?难道鬼神亦欺我?”又转一念道:“神言必非浅道。虽说西湖,未必即是西湖。我今凡杭州府所属县分遍去访察,少不得寻着。”算计停当,二人遂到各处府属的县寻访,只是不见。末后到新城县来。城中遍访一番,又到城外来寻觅,又有数日。
偶一日,二人打从牧云庵经过。端如道:“此庵虽荒凉,也要进去看看。”遂同婉儿进庵内一看,寂无一人。婉儿道:“出去罢,热闹的所在尚不见,此庵鬼也没一个,看他怎的?”端如道:“既进来,且看看去。”
二人走入客堂,婉儿道:“壁上有几行字,相公何不去看看?”
端如道:“在那里?”
婉儿指道:“这壁上不是?”此一看,正所谓: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端如抬头一看,诗后写着:齐东寓客白眉仙题。端如忙举足踊跃,拍手大笑。看看那边壁上的词,见书眉仙白引题,益发欢喜,笑做一堆。
婉儿问道:“相公为何这样快活?”
端如道:“墙上的诗是你家相公做的。好了好了,海底捞针如今捞着了。”
婉儿道:“相公不要空欢喜。此庵荒凉异常,人影也无,未必相公住在此间。或者偶然经过题诗于此,又往别处去了,亦未可知。”端如一场大喜被婉儿说几句话,意趣索然,手足懒举,坐于凳上不动。婉儿道:“相公不要败了兴,且去寻庵里人问声就晓得了。”
端如道:“我懒走,你去问声罢。”
婉儿遂四下寻觅,到后园见一老道人锄菜,婉儿忙向前作揖道:“老道友,白相公可在你庵中么?”道人回道:“没有。”婉儿心中突的一跳,只得又问道:“山东白相公,题诗在你庵中墙上的?”
道人道:“去了。”婉儿愈加惊惶,又问道:“那里去了?”道人道:“往城中金侍郎家坐馆去了。”婉儿心上方定,问其详细。重到客堂来,见端如呆呆的坐着,婉儿道:“如今该走得动了。我家相公在城中金侍郎家处馆,问着的实。可寻去罢。”
端如听说,喜动颜色,气力复加。同婉儿进城问着金家,见门上无人,竟走进去,唤问道:“白相公在么?”
眉仙适举笔与金声改文字,听得有人相唤,只道求他写扇作文的,慢步出馆来,问道:“是谁?”眉仙见了尚不知是端如。端如见是眉仙,忙跄至堂中下礼道:“老兄安寓于此,弟何处不寻得到!”眉仙答礼,立起身来仔细一看,才认得是方端如,重又下礼。惊喜而言:“老兄长途跋涉,何以访得至此?”方问间,婉儿赤进来叩头。眉仙大喜道:“你怎么亦来了?”命坐于槛上,自己挽着端如手坐定,问及白公消息,家中别后夫人安否,今何故来寻,细问来音。
端如遂将白公在狱亏刘钊救出,逃湖归家,家中幸得安宁。又将二友分路南北跟寻,自己祈梦来杭,适庵中观诗访得之故前后备述一番。眉仙致谢慰劳。
金声知先生家中来的人,进去禀知夫人。忙备饭于馆中来,老仆来请。眉仙遂同端如进馆坐下。老仆又陪婉儿于外厢饮膳。端如谓眉仙道:“令尊翁因悬望吾兄,故弟特来寻访。今喜聚首,但愿吾兄即同回方妙。”
眉仙道:“我亦朝夕思家,二亲时见于梦寐。只因祸患恐未息,故不敢归耳。今兄来,自然即同归矣,岂有又留于此乎。”端如道:“不然。我前祈梦,虽见吾兄于船中,将过船,有一头戴金凤冠,一傍立吹箫二女子拖住不放吾兄,船侧惊醒。故今虽见兄,乞兄即归方好。”眉仙听了暗笑不已。
端如问道:“何笑之有?”眉仙附耳低言,告以凤娘、霞箫订盟之事。端如大惊道:“真正神梦有验。”眉仙道:“不止神梦有验,我昔年与兄所遇黄犊客,他曾赠我数语,今想已都应验;首句说驾一叶之扁舟,挟飞仙以邀游。依兄言之,此二语应于老父之事矣。又鸟宿池边树,僧敲月下门之句,应于弟之借寓牧云庵矣。至于凤凰台上忆吹箫,又应于此也。只末句未审何为?既吾兄以神梦之事疑弟,我今先密写一别书致二美,明日告明主母,与吾兄长往便了。”
是夜端如与婉儿留宿于金家。凤娘知眉仙要回去,不好留得,又不好送别,只得先封白金五两、王簪一枝,傍晚使霞箫送与眉仙订别,并祈莫负前约。眉仙亦致别书,对霞箫道:“鄙人无物可赠,我向来所成《珊鞭集》上、下二册,今将一册赠与小姐。日后成姻,仍将上下集纂成一册,完我二人之愿。小姐不能面别。代我致谢一声。”霞箫接了别书、诗集,又订道:“相公此去,长途保重,若到家可即行聘来求婚,毋使我二人失落。”各各涕泣而别。
明日夫人置酒饯行。金声泣道:“蒙师几年训诲,恩实再生。今日远归,未知何时再会,教我何以为情。”眉仙亦泣下道:“不必悲伤,后日正长,何愁相会无期。”又请夫人出来拜别。夫人将向来所积束修一并付与眉仙,外送白金五两为路费。
眉仙收拾行囊,捡琥珀连环、誓书藏于胸前锦囊中。凡朋友送的一应古董玩器,不好带去,都把与金声。命婉儿带了行囊,同端如出门。金声随后相送。眉仙道:“我尚要去别魏、何诸友,不必送了,回去罢。”金声只得含泪而归。
眉仙先来别魏非瑕。非瑕道:“弟竟不知,尚未一饯。”再三苦留住下。魏非瑕送去拉何圣之、沈云朋来相饯。各叙衷情。明日魏非瑕赠彩缯二端、松绫四表里、白金十两。何、沈二人各赠数金。三人相送眉仙出城外,涕泣珍重而别。眉仙又到牧云庵来别空如,赠彩缯二匹、白金五两,以报留寓之德。从此三人雇下头口,望山东进发。
路上端如问眉仙来时那匹马怎么样了。眉仙道:“死于庵中,因此留寓。”端如又问来时曾带珊瑚鞭否。眉仙道:“带来的。”端如道:“为何不见?”眉仙默告已赠凤娘之事。端如道:“既如此,在弟身上。回去禀知老伯,行聘求婚便了。”眉仙道:“弟别后,兄可曾娶尊嫂否?功名若何?”
端如道:“我是前年娶的。袁兄娶有三年,已生一子。我尚璋瓦未弄。是兄出奔三年,我二人就列黉序。”
二人你问我答,路上不觉寂寞,又无甚担搁,不几时到家。婉儿先背行囊奔至家中来通报。白公欢喜无限,同长孙夫人出堂来看。
眉仙进来拜伏于地道:“不孝子播越在外,父难不救,母老失养,真乃世之罪人也。”
白公扶起。端如亦拜见。白公同夫人再三慰谢。遂问眉仙出逃几年避难何处。眉仙将寓庵中、馆金家之事细告一番。白公又问端如道:“劳君长途跋涉,何以访得到彼?”端如遂将庙中祈梦、壁上观诗、诸友饯别,细述始末。白公叹道:“古惟有寻亲者不辞千里之劳,今君为友如此,愚父子将何以报?”端如谦让不已。
夫人已置酒于外厢,遂邀入座。席间端如谈及道:“当初白兄出避,时方弱冠,今已壮年矣。且喜向患荡平,老伯可订其结缡之好,室家有助,老伯之事毕矣。”
白公泪下道:“我有此意久矣。因此枉祸,故不及此。今若得乔木门楣,联姻方好。”
端如道:“有一事,正千里奇缘。”将眉仙处馆,与凤娘、霞箫始末根由尽情细述。白公闻说亦喜道:“事实良缘。只是途远,何人致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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