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祥刺马案》(3/13)-清-平江不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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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张文祥刺马案》第 3/13 部分)

"那时是我高祖赵星桥做湖南巡抚。听了这消息,明知没有真个搭天桥的事,不过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老人家也猜度不出。逆料两夜上天桥的人,必无生还之理。心里着急长是这们闹下去,一则妖言惑众。煽乱人心。二则一般无知无识的愚民相率是这般平白无端的枉送了性命,也太觉可怜可悯,待出示禁止妖言,不许众人在大西门外集聚罢,只因天桥天灯,确有那件东西,经数千百人的眼睛看见的。要出示禁止一般愚民上去,告示上面须说出一个不足信的所以然来。自己既不知追究竟,几句空空洞洞的官样文章,如何能禁得住那一般愚民呢?他老人家都急得无可奈何,只得瞒着满衙门的人,独自改装一个平常人出来,打听外面的议论,并查访两夜上天桥的实在情形。
"在大西门外搭天桥的地方,勘验了好一会,看不出一点儿可疑的痕迹。当下找了一个接连看过两夜搭天桥的船户问道:"你记得那两盏天灯悬挂在甚么地方么?’船户答道:"我当时看的最清楚,两次的天灯,都悬挂在一处地方,没有移动。天灯的光亮,仿佛看见是淡绿色的,若不是有那们厚的雾,我连远近都能看的出来。’他老人家一听船户这们说,就觉得这里有可疑之处,连忙问道:"天灯悬挂在天上,你怎么能看得出远近呢?’船户伸手向那方一指,说道;"确实就在那地方,虽是在雾里看见,但我驾了半生的船,在河江里遇雾,是极寻常的事。我两只眼睛,看雾也看惯了,不过前昨两夜的雾,比平日浓厚几倍,所以我只对看得出那地方。毕竟离地下有多远,不敢乱估。’他老人家就船户指的方向看去,好像就在岳麓山顶上,他老大家连问了几遍,船户断定是那地方。船户走开后,他老人家独自远望着岳麓山顶山神。
那时天气晴明,从大西门河岸到岳麓山顶,照弓丈量起来,虽也有好几里路,然山顶的树木房屋,尚能历历看得分明。忽见那山顶上有两只黑鸟,一上一下的翱翱飞舞。有时冲天高举,健翮凌云;有时敛翼卑飞疾如星火。我高祖心想:相隔这们远。平日山顶上有人,立在这里尚看不清楚,如何能看见飞起来的鸟雀呢?这必是我的眼睛发花,不是真个有这们两只鸟在那里飞舞。一时心里虽这般疑惑,然放不下就此不看个仔细。用衣袖将两眼揉了几下,自觉很光明了,再定睛看那山顶,实在是有两只黑鸟,飞起来的时候,并能看得出两鸟的肚皮上,都有一块白毛。我高祖看得仔细了,不禁大吃一惊!暗想,这是从那里来的这样两只怪鸟?若不是比寻常鸟雀高大到数百倍,相离这们远,决看不见。方才船户说天灯悬挂的地方,就是岳麓山顶上,而此时又凑巧看见,这般两只怪鸟,我何不趁现在天色尚早,亲到山顶上察看一番?若因此看得出一些儿形迹来,能设法将前昨两夜的事弄明白,岂非地方人民之福?我高祖生性极强毅,胆量又极大,主意一定,便雇了一只划船,顷刻就渡河到了岳麓山下。抬头看两只黑鸟,已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是既到了山下,不能因看不见两鸟,便不上山,振作起精神,一口气走上山巅。举眼向四处一望,飞来飞去的小鸟很多,再也寻不见那大鸟的影子,其他可疑的形迹,更是一点也看不出。在山顶上立了些时,觉得上山很吃力,身体异常疲乏,口里也渴得厉害,只得走迸云麓宫去。
"刚跨进山门,只见一个童颜鹤发的道人,迎面走了出来,显出很诚谨的样子,向我高祖行礼。说道:"贫道早知今日有贵人降临,只因不便远迎,尚希原谅。’那道人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好像怕旁人听去的样子。我高祖那时虽己在湖南做了一年多的巡抚,然不曾到过岳麓山。这道人是谁,更没有见过。这回微服私访,连衙门里左右的人都不知道,这道人怎么说早已知道今日有贵人降临呢?这不是很奇怪吗?并且道人既是知道我高祖是贵人,这日会到云麓宫来,何妨大大方方的出来迎接。说这几句客气话,又要是这门低声,怕人听见做甚么呢?我高祖当时着实吃了一惊。欲待不承认自己是贵人,因料想这道人必有些来历,决难赖过去,只得答礼谦逊。那道人不再开口说话,即邀我高祖到里面一间楼上。那楼上陈设得非常精雅,毫无尘俗之气,已有一个白须老头,笑容可掬的立在楼上,好像知道有客来,特地起身迎讶的样子。看那老头的头顶光溜溜的一根头发没有,颔下那部雪白的胡须,倒十分茂密,飘飘过腹。面目慈祥,风神潇洒,和这道人一样的仙风道骨,不是寻常年老人的气概,使我高祖看了肃然起敬。
"道人指着老头介绍道:"这位是贫道老友吕宣良,江湖上人称他为金罗汉的便是。因知道大人今日想为民除害,必亲身来这山里探看,我愿助大人一臂之力,所以在此恭候。’我高祖一听这话,又是惊讶,又是欢喜,连忙向吕宣良拱手道:"幸会,幸会,难得老先生如此古道热肠,但不知前昨两夜那种奇离的景象,究竟是何妖魅,竟敢如此横行?两位想必知道详细。’吕宣良笑道:"老朽是山野之夫,举动言语,素来放淡惯了,不知道礼节,望不见怪。这楼上是我这位道友静修的地方,四围窗壁,都贴了符录,不问甚么妖魔鬼怪,都不敢到这楼上来。我们无论如何纵谈,都不要紧,若出这楼门一步,我便不敢回答了。’我高祖才想起进山门时低声说话的情形来,原来果是怕有妖物在旁听得。
"吕宣良又接着说道:"我们这位道友,因生性喜种梅花,又喜画梅花,就自称梅花道人。在这楼上已七十多年了。前。昨两夜那种景象,非妖非魅,乃是一条数千年的大蟒。相传禹王治水的时候,这大蟒就在洞庭湖里兴妖作祟。禹王用法术将他拿住,锁在岳麓上飞云洞里,因恐年深锁坏,又逃出来害人,当时并刻画一道符篆在一块大石碑上,就用这石碑堵住洞口,把飞云洞封了。这碑便是现在大家都知道的禹王碑。也是合该长沙的人民要遭劫!几千年来,不曾有人敢将禹王碑污秽。偏几个月以前,忽有一只母狗,在禹王碑旁边深草里面,产了一窝小狗,糊了许多狗血在禹王碑上,将碑灵污秽了。这大蟒身上锈锁练,久已锈断,只因有这一块碑封住洞口不能冲出来。既污秽得不灵了,哪里还禁得他住呢?就在产小狗的这夜,冲出洞来,出洞便化一个老和尚,来云麓宫求见梅花道人。道人知道这东西阴毒异常,接见必受其害,不敢出面。云麓宫大门上,有这人的符篆,他也不敢冒昧进宫里来。
"这几个月内,他每日到城里化斋。我这道友就知道他是存心欺骗愚民,好落他的圈套。他的本身,能大能小。小的时候,和平常的水蛇无异。大时十数丈数十丈不等。发威的时候。充其量能长至百多里,昂头与衡岳齐高。他因为显出本身来,虽在黑夜。也容易被人看出,所以前。昨两夜特地先喷了一天浓雾,然后显形。他的心思,原想欺骗得一般愚民都信仰他到了极点,以为真是上天堂捷径的天桥,源源不断的走上去。那天桥到底是甚么呢?就是他本身上的一条舌头。大人请想:他头在这岳麓山顶上,舌头能伸过河去,使一般愚民认做天桥。可想见他的身体,有多们长,有多们大!’我高祖听了这些骇人的话,在正月那们寒冷的天气,都惊得遍体流汗,即截住问道:"那们长大的身体,当时却在何处呢?’
"吕宣良笑道:"地下那有好安放他的所在,当时仅有头搁在这山顶上,身体还悬在半空中。依他几个月的处心积虑,本顶算只须三次,便能轻轻巧巧,吃尽一省城的人民,亏了这位道友在这山上,不容他如此作恶,特地找我来做帮手,然我和道人都没有收伏这东西的力量,仅能使他略略受创,不得安心吃人。两夜都乘他刚将舌头伸过河去的时候,同时各赏了他一剑,所以两夜都只走上几十个人,他就负痛不能不将舌头收回。若不是这们对付,只怕省城里的人民,此时已存留不到一半了。道人算定这东西,非有大人这般福分与刚正之气的人,断不能伤损他,预知大人今日必亲临此地,已为大人准备了软胎弓,雕翎箭,箭簇上并敷好了见血封喉的毒药,凭大人的威福,虽未必能取他的性命,使他终身残废,也可减退他不少的恶焰,料他以后不敢再来肆毒了。’
"我高祖见说前。作两夜,因有吕宣良和梅花道人两个,在暗中各刺了大蟒一剑,舌头才收得那们快,使满城的愚民,免遭大劫,一时心里感激真是不可言喻。立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向两人作了两个揖道:"我在受朝廷重寄,作一省封疆大虽,坐视人民被毒蟒吞噬,不能解救,真教我愧作欲死,苟非两位道长仁爱为怀,救人民于毒蟒之口,这样亘古未有奇祸,出在长沙,我便万死也不足以蔽辜了,只是虽承两位道长的仁爱,已替我准备弓箭,无奈这恶物在伸舌头吃人的时候,身体悬在天空,又在夜深雾厚之际,寻常弓箭如何能射伤他呢?并且说起来愧煞,我的射法平常,更久疏弓马,没得倒打草惊蛇,恶物不曾受伤,反惹发了他的毒性,益发肆无忌惮,那却怎么好咧?’梅花道人大笑道:"这不过凭仗大人的威福,假手大人射他而已。若专凭本领去射他,休说大人射他不着,就是养由基来,也奈何他不得!’
"梅花道人话才说到这里,只见一个小道竟走进楼来,直到梅花道人身边,凑近耳朵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梅花道人脸上登时露出惊疑的样子。我高祖以为,必是那毒蟒在外面又有了甚么举动,道童前来报信,所以道人现出惊疑的脸色。我高祖心里也不由得有些惊慌不定,呆呆望着梅花道人,看道人有甚么言语举动?只见突然伸手向吕宣良一指,笑道:"哦,是了,一定是你两位高足干的玩意,不能胡乱怪火工道人!’吕宣良也现出吃惊的样子,问道:"甚么事是我小徒干的?’梅花道人笑道:"去年有一个猎户,送两条腊鹿腿给我。我一向因没有嘉宾,不舍得弄来吃。今日难得有贵人光降,早就吩咐火工取一条好生烹治出来,饷宴贵客。此刻小徒来报说:"两条腊鹿腿,素来是挂在厨房里的,昨夜还看见挂在原处,方才打算取下来,不知怎的两条腿都已没有了。’小徒说曾屡次听得火工道人说,这们肥的鹿腿,好生用文武火炖出来,想必好吃得很,可惜师傅不教炖了吃,我们也就没有这样口福。火工道人本来嘴馋,又曾说过这些想吃的话,因此疑心是他偷吃了。我想火工道人虽说嘴得,究没有这们大的胆量,岂有他偷吃了,我推算不出来道理?并且即算他忍不住馋,竟敢偷吃,至多也不过偷吃一条。我此刻虽不曾推算,然估料偷我这两条腊腿的,必是你两位高足无疑。’不知这两条腊腿究竟是何人偷吃的?且待下回再说。
第八回解毒蟒大扰台祭神除凶僧小豪杰定策
话说柳迟听赵振武说到这事,又忍不住插嘴笑道:"哦,你于今说起这事,我也想起一件事来。我师傅吕爷爷初次到我家来的时候,我记得曾提过这回事,那两个高足,就是那两只大鹰,还不仅偷吃了两条鹿腿,并偷吃了腊鹿子和腊猪肚肠。"赵振武点头道:"那些东西也被偷吃了,我却不知道。我只知道当时吕宣良所说,面上很觉有些难为情的神气。随即撮口长啸了一声。梅花道人忙起身摇手道:"这算不了一回事,你将他们叫来干甚么呢?何况我并不曾推算,不敢断定是他们吃了?即算确是他们吃了,吃也吃到了肚里,难道还叫他们来责打一顿么?也未免显得我这东道主人太寒酸了。’梅花道人虽是这般说,吕宣良的啸声已发将出去,不能收回来。两鹰刚躲在树林里各将一条鹿腿吃完,听了他师傅的啸声,不敢不到,只得飞到楼上窗口边站着。我高祖一见,不禁大吃一惊,然而心里却明白在大西门岸边看见的,就是这两只大鹰。吕宣良指两鹰大骂了一顿,只骂得两鹰低头缩颈,浑身战栗不止。梅花道人代替求情,吕宣良才渐渐的平了气,大喝一声:"滚开些!’两鹰如得赦旨,真个就身一滚,转眼便冲上半天去了,好像不敢扑翅膀,惊动了楼上的贵客一般。
"不一刻,小道童开上饭来,留我高祖吃了饭。梅花道人从提里取出一副弓箭,送给我高祖道:"大人不要轻看了这副弓箭,这弓虽是软胎,寻常最强的硬弓,十把也赶不上这一把,大人用时自然知道。这箭有贫道的符篆在上,凭仗大人的威福,虽在百里之外,不愁射不着妖魔。烦大人亲手带回衙去,今夜不到二更,那毒蟒必照前昨两夜的样出来。大人可在初更以后,二更以前,将督抚印信带在腰间,并带了这副弓箭,尽管乘坐大轿,开锣喝道,多带护卫之人,使一般愚民知道是宪驾到了。预先在河边陈设香案,大人一到,就对天焚香礼拜,默祷虚空过往神祗暗中保佑。等到河面有热气上腾时,便是将要起雾了,大人即可拈弓搭箭等候。天灯就是那恶物的两眼,虽在浓雾里看不分明,然只管对那发光之处射去,自有妙用,那恶物受了这一箭,免不了有一番大作,有贫道和吕兄在此,恶物既经受伤,大约还不难制止。大人射过这箭之后,回衙即须暗中派人传谕城内外各药店,如果见有瞎了一只眼的和尚来买眼药,务必拿极厉害的烂药给他,纵不能把那恶物烂死,然能将他的眼烂瞎了,永远不能看见,也可少造些孽。’我高祖受了那弓箭,即刻作辞回衙。
"这夜遵着梅花道人的话,在河边等到云蒸雾涌的时候,两盏天灯闪的而出。我高祖也不管相离有多远,弓力能射到与否,只对准那方一箭放去。真是作怪,那箭一离开弓弦,箭镞上发出一种响声,就和响了一个晴天霹雳相似,响声还不曾停止,那对天灯已同时熄灭了,只见两道金蛇一般的白光,在天灯附近之处,来回缭绕了几次,便也熄灭得一无所见了。转眼之间,仍是云消雾散,一轮冰盘也似的明月,随即涌了出来。
"次日,九芝堂药店才开张,果然那个披红袈裟,执铁如意的老和尚来买眼药,左眼闭着,流血不止。九芝堂的膏丹丸散,素来是很有名的,因我高祖已派人吩咐了给烂药,当时就包了些极厉害的烂药给和尚,从此以后,便没人再见过那和尚的面。我高祖也不久离了湖南,没遇着金罗汉和梅花道人,不知道那毒蟒究竟怎样了?柳迟笑道:"我做小孩子的时候,也曾听人说过赵抚台射蟒的事。只因不知道有我师傅和梅花道人在内,不相信有这种事。以为如果有那们大的毒蟒,也决不是一个文官用箭所能射伤的。既有我师傅在内,这事就无疑义了。"
赵振武忽然向柳迟恭恭敬敬的作了一个揖道:"既是师尊吕爷爷教老兄来搭救一个贵人,并教老兄在此地等候巡抚部院的人来,虽不曾说明贵人是谁,但是他老人家既说等候巡抚部院的人,可知教老兄搭救的贵人,必不是别个。我于今就是为一个贵人,自前日出门私访,至今不曾回衙。我昨天寻访了一日,没有着落,只因这事关系重大,不能给外人知道,寻访起来,更是为难。老兄是奉吕爷的命,特地前来搭救那贵人的,这事便不妨向老兄明说。不曾遇着老兄的时候,我已疑心到红莲寺了,此去就是打算到红莲寺探寻。不过没有想到红莲寺的和尚,竟敢做出那些无法无天的事来。只因我们大帅素来信佛,自到湖南巡抚任上,就听得红莲寺是湖南全省最清净最庄严的丛林,方丈和尚的学问人品更了不得,所以我们大帅到任不久,便亲自去红莲寺拈香,与方丈和尚谈得十分投机。从那次以后,曾五次派人接那方丈来院里讲经。可恶那方丈摆架子,仅来了一次,会谈片刻就告辞走了,两次都推病不来。我们大帅平日最欣喜游山玩水,虽是官居一品,然时常青衣小帽,装出寻常人模样,一个随从的人也不带,独自走出来。或在城里三街六巷游览,或到城外山野田亩之中,拉着种田的砍柴的,谈论些人情风俗。各县守城的都认识他老人家就是卜巡抚。
"每次见他老人家独自步行出城去了,便立刻到院里来报,我们带了人去迎接,十九得挨一顿骂。这回他老人家早几日对左右的人说,今年的中秋节,寻找一处很清净。很雅洁的地方赏月才好。左右的人回说,上林寺。开福寺。妙高峰几处,都很清净高雅。他老人家没置可否。到十四日下午,我们见北门守城的来院里报告,才知道我们大帅又独自出北门城去了,我们回屡次带了人夫轿马去接,都得挨一顿骂,虽听了守城的报告,仍不敢就去北门外迎接,直到黄昏时候,还不见大帅回来,我们只得去城外找寻。谁知寻到初更过后,尚没有寻着他老人家的踪影,满院的人都吓慌了,又不敢张扬出去,恐怕一时惊传不见了巡抚,因而闹出房的乱子来,遵太太的吩咐,不许向外人提出半字,对一切上院来拜节的官员,都说大帅有病,不能起床,暗中却派了好几班人,出四城寻访。
"昨日整整的寻访了一昼夜,毫无消息。我思量:我们大帅既和红莲寺的方丈和尚说得来,几番迎接那秃驴不到,莫不是我们大帅偶然高兴,步行往红莲寺找那秃驴谈禅去了?因此我才带了这么个人走到这条路上来,想不到在此地遇见老兄。"柳迟道:"我常听得人说,现在这个卜抚台,是一个极清廉刚正的好官,他有难,怪不得我师傅打发我前来搭救,不过据我看红莲寺那此贼秃,其所以敢是这们无法无天的作恶,一则因仗着佛寺的左右前后都没外人居住,无论甚么事,只要自家人不去外面漏出消息,外面决无由知道。二则因各贼秃的出身来历,大概都不是正派安分的人,各自都仗着会些武艺,越做越胆大。我料想他们掳掠妇女,抢劫银钱的事,断不在近处地方下手,至少也得出湖南境界,手脚做得干净,出事的地方,就有著名的捕快,只因窝藏的所在太远,事后从那里去破获呢?此番若不是这位陆小青兄于无意中看见多少鬼魂,聚集在琉璃灯下拜佛,也无从看出寺里的破绽。这也是众贼秃的恶贯满盈,该当破露,才鬼使神差的教陆小青兄来这寺里借宿。若不如此,我就奉了师傅之命来寺里搭救贵人,然既不知道贵人是谁,又不知道贵人如何在寺里被困,寺中寂静静的,看不出那些贼秃一点儿为恶的证据,这时便遇着你们,我因不知道红莲寺究竟是何等样的地方,也就没有把握帮你们去搭救贵人。只是于今虽已看破了那寺里贼秃的行径。但要去搭救你们大帅,就只我们这十来个人去,恐怕救不出大帅来,倒把事情弄糟了。此刻你们大帅被困在红莲寺内,毕竟是怎样的情形,虽不得而知。然那些贼秃既不敢下手将一个堂堂的巡抚困住。弥天大罪已经闯下来了,一不做,二不休,必已有了准备,我们这里统共只有十一个人,就是都有惊人出众的本领,也不容易从那种龙潭虎穴里面将你大帅安然救出,何况你带来的这八位伙计,只能凑凑人数,不能靠他们做事的呢?"
赵振武听了着急道:"然则我们将怎么办咧?难道因人少了,便不去救吗?"柳迟道:"红莲寺这种害人的巢穴,就是不将卜大帅困住,也得斩草除根,不许他们再能害人。然要不许那些贼秃漏网,惟有你赶紧回省城去,火速调一标人马,前去将红莲寺团团围住,方能不使一个得逃脱。不过此刻既有卜大帅被困在内,投鼠忌器,不能就这们领兵去围。我和陆小青兄先回到红莲寺去,见机行事。我料卜大帅为一员封疆大臣,应有百神呵护,不至为贼秃所算,或叼天之幸,我两人能不动声色的将他先行救出,你们的兵方来围剿,固是再好没有的事。即算我两人的力量弱,不能做得那们干净,也务必在里面尽力保护他,使不至为贼秃所害。"赵振武连忙对柳。陆两人一躬到地,说道:"能得两位先去寺内暗中保护大帅,这件功劳真了不得,兄弟就将这千斤重担,付托两位老兄了。"柳。陆二人也连忙还揖。赵振武率着八个巡抚部的亲兵,匆勿回头去了。
柳迟向陆小青说道:"我从小就是个慕道法喜修真的人。不问多大的功名富贵,于我都没有缘分,我也不把富贵看在眼里。这回卜抚台被困在红莲寺里,非你我不能将他救出,将他救出之后,这件功劳确实不小。你在青年就练得这们一身好武艺,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而这回的事,说不定就是你迸身的机会,所以有这般凑巧。"陆小青道:"我承老哥救了我的性命,老哥教我怎么办,我便怎么办。至于做官赚钱的两桩事,老哥是修道清高的人,果然不看在眼里,就是我也从来不曾将这两桩事放在心上。做官,我没有学问,朝廷名器,不是我这种草茅下土所可滥竿的。银钱这样东西,先父母弃养的时候,遗传给我的还不少,足够我一生的衣食。并且这回搭救卜抚台,全仗老哥一人之力。我在红莲寺被困的时候,自己尚不能脱险,若不得老哥援手,此时早已死在那些淫僧手里了。我纵年轻不知廉耻,何至贪老哥的功劳,做自己进身的机会呢?"
柳迟哈哈笑道:"你把我这话的意思弄错了,你以为我是和你谦让么?我虽是今日才初次与你见面,然你的性情举动,与我十分投契,我很有心与你结交。你我既一见如故,说话就用不着客气。你要知道世间人各有各的路数不同,不是富贵这条路上的人,便痴心妄想的去求富贵,富贵终轮不到他头上来。反转来说是应该富贵的人,便视做官为畏途,见银钱如仇敌,竭力的想躲避,也躲避不了。我自知于富贵无缘,并不是故意这们说"。陆小青道:"话虽如此,但是现在卜抚台还不知是怎样的被困在红莲寺,我们即打算竭力去搭救,就应该赶紧前去,看如何方能救得出来?这些救出来以后论功行赏的话,似乎可以不必早计,就是我也未见得便于富贵有缘。"
柳迟摇着头笑道:"我何尝不知道论功行赏,是救出来以后的话,用不着在此刻计议,并且救出来以后论功行赏的权,也在卜抚台,不能由你我私相授受。你知道我在这时候,特地说这话是为甚么呢?因为我这回奉师傅的命来救卜抚台,其中另有一种原故,我本人不宜露面。我师傅自己的能为,虽已登峰造极,是不待说,他老人家没有干不了的事。若得他老人家亲自救卜抚台,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何以他老人家不亲自来呢?即算是他老人家懒得亲自烦神费事,在他老人家门下的大徒弟,以及同道的晚辈,比我能为高出数倍的,不知有若干人?何以不打发他们来救,却偏要我这个初出茅芦的小徒弟来呢?就是因为红莲寺的贼秃,行为虽与吃人不吐骨子的妖魔相似,来历倒很是不错,犯下了这种弥天大罪,由官府用国法来惩治他,那怕惩治极惨酷,罚浮于罪,也不要紧,他们同党的只能叹息委之气数,不能怪人。只一听得有昆仑派的人出头帮助官府,那么他们同党的一股怨气,便不问情由的都结到我们昆仑派头上来了。我师傅明知这回救人,救得好便没事;救得不好,就是替昆仑派结下一个大大的冤仇。待坐视不救罢?一则违反他老人家平日行侠做义的素志;二则恐怕红莲寺贼秃之无法无天,将来国法若有伸张的一日,必拖累到昆仑派身上。再三审慎,因我是个不曾走过江湖的人,外人少有知道我名字的,出头来干这件事,或能瞒得过去。
"我仔细思量:既不可替昆仑派结怨,我于今虽说在江湖上没有声名,认识我面貌的人更少,然能保将来永远不到江湖上行走么?这般重大的一桩事,是谁干出来,便是没事名也有声名了。如果昨夜不遇着你,我奉命而来,说不得也只好出头露脸的做去,天假其便,有你在这里,我何不让你一个人出头,我始终的暗中帮助呢?你没有派别,论根源更可说是官府这边的人。我在暗中不出头,也不居功,也不任咎,免得替昆仑派结下无穷的仇怨,你的意思以为如何呢?"陆小青笑道:"既是老哥有这种不宜露面的原因,此去便不露面便了。莫说老哥还跟我同去。许我在暗中帮助,就是老哥不去,教我一个人去做,我只要力量做得到,拼着性命也得去干一干,不要耽搁了,我们就此去罢。"二人说毕,仍回身扑奔红莲寺来,不知二人如何搭救卜巡抚?且待下回再说。
第九回常德庆中途修宿怨陈继志总角逞英雄
话说柳迟和陆小青回身扑奔红莲寺,才走了二十多里,忽见前面一个跛脚叫化,蓬头散发,满面泥垢,身上衣服破烂不堪,肩下搭着七个布袋。手中撑着一根拐杖,甚是粗壮。弯弯曲曲的,左一个节,右一个包。虽看不出是甚么树木,只是一望便能知道这拐杖的分量不轻,一颠一跛的迎面走来。拐杖所点之地,一个一个的窟窿,和牛足踏在烂泥里的形迹一般。柳迟曾在叫化队里混过几年,分得出叫化的资格等第。当下看了这叫化,便只声向陆小青道:"你瞧前面来的那叫化,是一个寻常的大叫化么?"陆小青望着笑道:"看他那根讨米棍,倒是不小,叫化手里的棍是准备打狗的,甚么恶狗能受得起这们一棍。只怕是一个有些儿来历的人,不是寻常的叫化。"
二人说话时,那叫化已拐到了眼前。原是低着头只顾走的,至此因二人立在旁边让路,那叫化忽然抬头向二人望了一望。柳迟一看那叫化的两只眼睛,真是神目如电,威势逼人,不由得心里一惊。暗想:这人那里是叫化,分明是有大能为的人假装的,但不知是甚么人?为甚么要假装叫化?正踌躇着想向这人打招呼。忽见他对陆小青笑道:"陆少爷久违了!"陆小青望这人打量了一眼,不觉"哎呀"了一声,问道:"你老人家不是那年替先父治伤的常师傅吗?近年来我时常想慕师傅,只恨不知道师傅的住处,无从拜访。想不到今日在这里遇着了,师傅此刻打算去甚么地方?"
看官们看到这里,大约不待在下表白,也都知道这个常师傅,就是第一集书中,因押解三十万两饷银,在罗山遇盗伤足的常德庆。常德庆当下见问,笑道:"我是个乞食糊口的人,哪里有一定的去向,你打算去哪里呢?"陆小青道:"我原是要到长沙省城里去的。不料在半路上出了差头,险些儿把性命都送掉了,于今要到红莲寺去。"柳迟见陆小青对常德庆说实话,心里甚是着急,当面又不好阻止他,只好轻轻在陆小青的衣角上扯了一下。但陆小青的话已说出,一时提不回来,虽不继续言说下去,然常德庆听了那几句话,已似乎很注意的问道:"在半路上出了甚么差头?于今到红莲寺去干甚么呢?"陆小青因柳迟在他衣角上扯了那们一下,又听了赵振武说这事不能声张出去,心里很后悔自己说话太鲁莽,不该露出半路出差头和去红莲寺的话来。不过话已说出,常德庆又很注意的盘问,一时哪有可以遮掩的话呢?只急得红了脸望着柳迟。柳迟知道陆小青这时心里是很窘的,便挽着陆小青的手,对常德庆道:"改日再会罢。此时实在有点儿很要紧的事去,不能在此地多耽搁。"说毕,二人提脚便走,只听得常德庆哈哈大笑道:"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还打算保人家么?"柳迟一听这话,心里不由得动一下,不知不觉的停步回头问道:"这话怎么讲?"常德庆不作理会,支着拐杖只顾一颠一跛的往前走。
陆小青低声对柳迟道:"这常师傅是个异人,先父在日,是极钦佩他的。我记得先父常说常德庆的能耐,大约不可思议,那时我浏阳人正为争赵家坪的事和平江人相打,我浏阳打输了,先父受了重伤,命在呼吸,多亏了常德庆师傅前来医治。据常师傅说,先父受了平江人的暗器,那暗器名叫梅花针,非练剑和修道的人不能使用。我先父痛恨切齿,誓必报这仇恨,当面哀求常师傅帮助。常师傅当时虽不曾明白应允,然后他那时的神气,对于那个使用梅花针伤人的人,确也非常忿恨,不过从那回医治先父的伤以后,便不曾再见他到我家来了。第二年平。浏两县的人又在赵家坪相打。使用梅花针的也不见再来,常师傅也不曾到场,我浏阳人却打胜了。后来我先父仿佛听得人说,常师傅就为争赵家坪那回事,曾邀集多少能人,和使用梅花针的本人及其师傅。师兄弟等,大大较量了一次,好像两边的本领都了不得,没分出谁胜谁负来。
"我彼时因年事太轻,又专在读书用功的时候,听了也不在意,不曾追问个究竟怎样,总而言之,这常师傅是个有绝高本领的。他刚才说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话,其中必有道理。我想,红莲寺既是那们一个万恶的所在,里面能人不少,并且我昨夜窥破了他寺里的底细,那知客僧将铁板门关上,原是要置我于死地的,想不到有你在屋上帮助我逃了出来,我料他们此刻必已有了准备。我二人就有登天的本领,也敌不住他们数百个凶恶的和尚,不如回头去追上常师傅,求他帮助,同去除了那个万恶的害人坑,搭救卜巡抚。"
柳迟踌躇道:"这事只怕向他说不清,我师傅既叮嘱我不许露面,我想露面尚且不可,怎好拿这事去向人说,胡乱求人帮助呢?你不知道我师傅的神通,是通天澈地的,若是我干不了的事,决不至差我来干。你如果害怕不敢前去,尽管请便。我师傅原是差我一个人到红莲寺搭救贵人的,想不到却先救了你。我明知红莲寺的僧人恶毒厉害,论本领你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不过一则因师命不可违,二则我也略知数理,算定这回心事虽是险恶,只是好在帮助我成功的人很多,并且无须我去求助,所以我敢大胆前去。"陆小青道:"安知这常师傅不就是帮助你我成功的人呢?我的性命,若不蒙你搭救,昨夜早已断迭在红莲寺了,死里逃生的人,还有甚么害怕?我想不先不后的,偏巧在这时候遇见常师傅,也可见得是你的数验了。常师傅既是不约而来,自然无须你去求他帮助,但是总得向他说一番。你还是可以不露面,我去追上他向他说,好么?"柳迟听了,不好再说不肯,只得微微的点头。陆小青即回身向常德庆走的那条路追赶上去。
追过一个山嘴,就见常德庆撑着那根拐杖,在前面一颠一跛的走着。陆小青一面跑,一面喊道:"常师傅请停步,我有话说。"常德庆随即掉过头来问道:"甚么事?"陆小青已跑到了跟前,说道:"你老人家听了我说去红莲寺的话,便说甚么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我仔细思量你老人家这句话,我此去红莲寺,必是凶多吉少。我不在这里遇着你老人家便罢,既有缘遇着了,就得求你老人家助我一臂之力。红莲寺那种万恶的地方,你老人家必早已知道,他们如今竟敢将一省的督抚软困在里面,不放出来,这还了得。"
常德庆听了,且不回答,只探头朝陆小青后面望了几眼,问道:"和你同行的那小子呢?他不是暗中扯你的衣角,不许你和我说话吗?怎的你独自追来,对我说出这些没头没脑的话?"陆小青红了脸说道:"我那朋友并不是不许我和你老人家说话,实在因心里着急,恐怕在路上多耽搁了误事,所以挽着我走。求你老人家大度包容,不要见怪。"常德庆笑道:"不干我的事,我怪些甚么!你不追回来找我,我就懒得说。你听了我泥菩萨过江的话,便知道此去凶多吉少,也难得你有这般机警,我看在你亡故的父亲面上,老实对你说一句:你既不为官作宰,又不当差供职,管甚么督抚被困的事,休说你此刻只有罗春霖传授的这点儿能为,够不上管这些闲事。便是有再大些的本领,事不干己,也以不过问为好。你想去长沙,就和我一同到长沙去罢。"
陆小青摇头道:"这却使不得,不是我敢不听你老人家的吩咐,也不是我仗着这点儿能耐,爱多管闲事,只因男子汉大丈夫,受了人家的好处,不能不尽力图个报答。"常德庆很诧异的问道:"你几时受过那督抚的好处吗?"陆小青道:"不是,督抚与我分隔云泥,那有好处给我。我于今安心要求你老人家帮助,不能不向你老人家说实话。我昨夜因是中秋节,想找一个地方好的饭店歇宿,倒把宿头错过了,只得在红莲寺借宿。半夜在月下徘徊。无意中看见了许多女鬼在佛前礼拜,忽然屋上一声瓦响,那些女鬼登时都钻进那莲花台下去了。我赶到莲花座跟前看时,原来座下是一个地洞,我想佛殿乃清净庄严之地,如何会有鬼魂出没,如何会有地道呢?心里正在疑惑,谁知回到睡处,那知客和尚已坐在我床沿上,说我已窥破了他寺里的暖昧,勒逼我非立时剃度出家不可!我不依从,他就抽刀要杀我。我正待举刀迎上去,却不知道那秃驴为甚么忽然将刀抽回去不砍下来,并来不及的往门外跑去。那秃驴刚跨出房门,拍的一声就将一扇铁板门关上了,我被禁在房里,想冲破屋瓦逃走,谁知那房子的悬皮屋梁都是铁的,只冲得头发生痛,不曾冲得出来。那秃驴出去,耳听得带了许多人向那房子奔来。你老人家替我设想:在那时急也不急,就亏了刚才和我同行的那位朋友,他因为到红莲寺想搭救卜巡抚,正在我被禁的屋上躲着,将悬皮屋瓦打了一个窟窿,才把我救了出来。于今卜巡抚还不曾救出,我自然应该帮同他去救,才是道理。"
常德庆点头道:"原来是这们一回事,救你的那人姓甚么?他为何要去搭救卜巡抚?"陆小青低头想了一想,说道:"我那朋友原是不肯露面的,不过我既来求你老人家帮助,便不能不说实话。他与那卜巡抚并不相干,他是奉了他师傅的命而来的。他姓柳名迟。据他说,他师傅姓吕,名宣良,绰号"金罗汉’。好像在江湖上很有些声名。大约你老人家也认识。"常德庆睁开两眼望着陆小青说到这里,仿佛忍耐不住了的样子,摇着手,说道:"不用往下说了!我不但认识他,并且时时刻刻想他,只苦会他不着,今天难得有你对我说实话,有他的徒弟来了,没当面错过。我愿意出力替你们帮忙,就此一同到红莲寺去罢。"陆小青不知道昆仑派与崆峒派积有仇怨,也听不出常德庆的话来,以为真个肯出力帮忙,当下喜不自胜的引常德庆走回来。走到与柳迟分手之处,却不见柳迟的踪影了。一听路旁的山里树林中,有妇人。小孩的说笑声音。陆小青道:"那柳迟本是站在这里等候的,此刻不知跑到哪里去了。这山里有人说笑,莫不是上山看去了?你老人家同到山里去瞧瞧,好么?"常德庆现出不耐烦的神气,说道:"既约了此地等候,为甚么不等你回来,就独自跑到山里去呢?我懒得上山,你自去叫他下来便了。"陆小青便不勉强,只得独自跑进树林里面寻找。但是这山里的树木非常茂盛,几步外就树木遮断的望眼,看不见人物,而听那说笑的声音,却很明晰,并听得出有柳迟的声音在内。依着发声的所在寻去,甚是作怪。寻到东边。一听说笑声,又仿佛在西边发出来。寻到西边,再听得笑声又仿佛到了南边。寻来寻去,只是见不着,寻得陆小青心里焦躁起来了,叫了几声柳大哥,也不见柳迟答应。心想:这不是青天白日遇见鬼了吗?怎么这们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听得说话的声,见不着说话的人呢?
柳迟并不曾对我说有同来的女伴,我上山的时候,分明听得有年轻女子的声音在内。我曾听得人说,常有少年人被狐狸精迷了的事。柳迟年纪很轻,人物又生得漂亮,莫不是真个有狐狸精来采取他的元阳,使神通将他迷在树林中?我肉眼凡胎,所以看不见他们。常师傅的本领大,请他上山来,必能把狐狸精的法术破了。柳迟昨夜救了我的性命,我何能坐视不救他?
想罢,即向山下奔来。才跑出树林,就见常德庆已撑着拐杖,正一颠一跛的朝山上走。一见陆小青,便带气说道:"怎么只管教我在路上等着,连回信也不给我一个呢?那小子十九是逃跑了。你还是同我去长沙罢,不要多管闲事!"陆小青道:"他是奉了他师傅的命,特地前来救人的,无端的怎肯逃跑?不过这事很是蹊跷,我分明听得是他的声音,和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在树林里说话,并有一个男小孩子的声音,夹在里面说笑。估计那发声的所在,至多不过十来丈远近,不知是甚么缘故,再也见不着他们的面。"
常德庆偏着头听了一听,点头道,不差,那说笑的声音,我耳里也分明听得。"随即举眼向树林中望了一望,笑问道:"你以为是甚么道理?"陆小青道:"我知道他是一个人到红莲寺来的,并没有女人。小孩子同行。若是偶然遇着的,好人家女子,决没有和面生男子是那们说笑的道理,听说有种狐狸精,最会迷惑少年男子,采取元阳。我料柳迟必也是遇着那一类妖精了。你老人家的本领大,千万救他一救!"常德庆哈哈大笑道:"甚么狐狸精,有这大的胆量,敢在青天白日虽迷人,你那里知道,这是那小子有意在我跟前卖弄神通的。嘎,嘎!我不知道你是吕宣良的徒弟便罢,既知道你是那老贼的徒弟了,今日狭路相逢,只怕由不得我做人情,放你过去!"说罢,举左手向树林中一照,随手起了一个霹雳,只震得山摇地动,树林跟着一起一伏,如被狂风摧折。把个陆小青惊得浑身发抖起来,心里才明白常德庆是和柳迟的师傅有仇,怪不得柳迟不肯露面,不许说实话。不由得十分懊悔自己不该鲁莽。常德庆本已走过去了的,自己不该不听柳迟的言语,将常德庆追回来,又把实情对常德庆说了,以致好意弄成了恶意,若常德庆真个把柳迟打死了,自己不是恩将仇报吗?陆小青心里一着急,就不知不觉的双膝朝常德庆跪下来,身体筛糠也似的抖着,说道:"柳迟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和你老人家没有仇怨,何以是这们给他过不去呢?"
常德庆满面的怒容,还不曾回答。只见一个年约十二三岁的小孩子,从树林中走了出来。那孩子生得眉目如画,齿白唇红。头上二三寸长的短发,用红丝绳结成五个角儿,身上穿着花团锦簇,俨然一个富家公子的气概。常德庆觉得这孩子生得可爱,正很注意的看着。不提防那孩子的身法真快,还相隔两丈远近,只见他头一低,双脚一垫,已比箭还急的,对准常德庆怀中撞将过来。常德庆知道不妙,想躲闪那来得及,"哎呀"都不曾叫出,已被那孩子一头撞中胸膛,就是一个仰天倒栽葱,骨碌碌滚到了山下。
常德庆曾练过多年内功的身体,平日刀剑都砍刺不入。想不到那小孩头上的五只角儿,竟比五只钢锥还来得锋利。胸膛上险些儿被撞成了五个窟窿。常德庆身体才着地,就待跳来和那小孩拼命。无奈栽下来是背脊着地地躺着,他原是断了一条腿的人。终不能像有两条腿的一般便捷,仰面朝天躺着的时候,更不大好使力,必须翻一个身才能爬起来,刚翻过身来挣扎,想不到那孩子真刁狡,不先不后的,正在常德庆背脊朝天的时候,饿鹰扑兔也似的扑将过来,只用脚尖在常德庆背脊上一点,正点在穴道上,常德庆禁不住身体一软,鼻尖擦地,伏在地下动也不能动了。不但全身的本领施展不出,就是一肚皮的法术,和多年的苦功炼成的飞剑,也因被那小孩在无意中点着了穴道,浑身登时失了知觉,一点儿不能使用了,只耳里明明听得那小孩在背上笑道:"你这个臭叫化,真不自量!从哪里学会了一手掌心雷,就随处拿来献丑。我们坐在树林里说话,与你这臭叫化有甚么相干,平白无故的用得着下这种毒手。我若不取你的狗命,你也不知道你小爷爷的厉害。"当即觉得头顶上的乱发被小孩抓住了,背脊上如失了千斤重负,身不由己的被小孩提了起来。
就在这时候,忽听得山腰里有妖滴滴的女子声音喊道:"弟弟放手罢,这叫化不是外人,原是我们家里的小伙计。且放下来问他,为甚么无端下毒手打人?"常德庆听声音,想不起是谁。等那小孩放了手才抬头看时,不由得两眼冒火。七窍生烟。原来他认识山腰里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背父母跟丈夫私逃的甘联珠小姐。登时想起甘二姆姆的老命,虽是断送在吕宣良的神鹰爪下,然当日若不为甘联珠背父图逃,吕宣良帮助桂武,又何至有那种惨事闹出来。就是今日用掌心雷去劈柳迟,也无非为那回的事,寻报吕宣良仇不得,杀了他的徒弟,也可以消消胸中的恶气。谁知这贱丫头偏巧也到这里来,我知道这贱丫头除了练就了一身惊人的武艺而外,并没有别的本领。也是我今日合该倒霉,略不小心,倒被这小鬼头欺负了。这里面必然还有能人,若不然,我一掌心雷也就把他们昏倒了。只是我受了这小鬼头这般凌辱,自后也没有面目见人了。不管他里面还有甚么能人,我情愿把这条命拚了。
常德庆将心一横,即仰面向甘联珠骂道:"我想不到你这贱丫头还有脸来见我!我不把你杀死,你祖母也死不瞑目"说罢,一拍后脑,只见一道金光射出,直向甘联珠头上飞去,说时迟那时快,那小孩笑嘻嘻的叫了一声好宝贝,也从脑后射出一道白光来,对准那金光横截过去。常德庆一见白光射出,好像知道敌不过的样子,忙伸手将金光招了回来,改变了一副很和悦的面孔,对那小孩作揖,说道:"好本领,使我钦佩之至!请问你的尊姓大名?"小孩也伸手招回了白光,笑道:"你是打算问了我的姓名,好日后报仇雪恨么?我也不伯你,我姓陈,名继志,红姑就是我的母亲。我母亲的神数,知道你这臭叫化为甘家报仇,要害金罗汉徒弟的性命,特差我和表嫂来救的。你知道么?"常德庆叹了一口气道:"昆仑派有这们多的能人,哪得不强盛。"旋说弯腰拾起拐杖,一颠一颠的走了。
且说甘联珠见常德庆走后,向树林中招了柳迟出来,说道:"你此时用不着先到红莲寺去。我料常德庆受了这番凌辱,知道有能人在此,他们是与红莲寺贼秃通气的,必然去红莲寺通信。那些贼秃原没有逃避之心,有常德庆去通消息,便不怕他们不急急逃避了。你可在此等候那中军官带了官兵前来,再一同到红莲寺去,免得和那些贼秃见面厮杀起来,又结下无穷的仇怨。我奉了姑母的命,和表弟到这里来,就是要借常德庆的口,去说些厉害给红莲寺的贼秃听,所以是这般做作。"柳迟问道:"现在卜巡抚还被困在红莲寺里,不怕那些贼秃杀了他泄忿么?"甘联珠笑道:"那些贼秃若能把卜巡抚杀死,还等到此刻吗?"
柳迟不懂这话怎么讲,正待发问,只见陆小青从树林中探头探脑的走了过来。陈继志一见面,就指着对甘联珠笑道:"昨夜见鬼的那人来了!"边说边掉过脸望着陆小青,说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知道么!"陆小青听了,摸不着头脑,也望着陈继志发怔。陈继志道:"我昨夜用梅花针救了你的性命,你还不知道吗!"陆小青只得陪笑说道:"只怪我的本领太低微,实在不知道在甚么时候,承情救了我的性命!"陈继志道:"昨夜那贼秃举刀要劈你,你可知道那刀是甚么刀?"陆小青道:"我认得是缅甸刀。"陈继志道:"你既认得是缅甸刀,就应该知道缅刀的厉害,是能削铁如泥的,怎么倒举着胳膀迎上去呢?那刀若真上劈下来,不但你这条胳膀登时两断,说不定连头带肩劈成两半个。
"那时我和表嫂戴了我母亲给的遁甲符在头上,能隐形使人不看见,已在红莲寺守了三昼夜了。寺里贼秃几次想害卜巡抚,都是我在暗中用梅花针打在贼秃的光头上,有发根遮掩住了,使他们看不出来。直到昨夜,贼秃举刀来劈你,我想打他的头来不及,只得向他的脉腕打去。你的命虽然救下,只是我这把戏却玩穿了。贼秃中也有好几个是练剑的,齐出来和我两人作对。我因家母不许我两人露面,恐怕被贼秃破了遁甲符隐不了形,给他们知道了是家母的主使,只好退出红莲寺来。"柳迟笑道:"到底还是非露面不可!"甘联珠道:"在常德庆跟前是这们露面,是不妨事的。常德庆为甘家的事向你寻仇,我自不能坐视不救,这另是一桩事。崆峒派的人便不讲道理,也不能因此结怨。"陈继志对甘联珠道:"我们的事情已了,好回去消差了罢。"陆小青忙恭恭敬敬的作了两个揖道:"承两位救我的命,只好铭感在心,徐图报答。"陈继志笑道:"我是向你说笑话的,哪里算得了一回事。"甘联珠率着陈继志已走了几步,忽回身叫了声"啊唷"说道:"还有一句要紧的话,忘记向你们说。"柳迟忙问甚么话?不知甘联珠说出甚么要紧的话来?且侍下回再说。
第十回游郊野中途逢贼秃入佛寺半夜会淫魔
话说甘联珠回身说道:"你们知道那些贼秃将卜巡抚藏在甚么地方么?"柳迟道:"我正着急不知藏在甚么地方。偌大一个红莲寺,又有地洞和机关暗室,寻找起来很不容易。"甘联珠笑道:"知道了便极容易,一不在地洞里,二不在机关暗室里,就在那左侧廊檐底下的铜钟里面。"陆小青听了,笑道:"原来就在那里面罩着吗?我昨夜还在钟的左右徘徊了许久,因见殿上有鬼魂出现才走开的呢。"甘联珠说明了这话,自带着陈继志走了。
且说柳迟同陆小青遵着甘联珠的话,在路旁等不多时,便见赵振武统率一大队兵马,风驰电掣一般的来了。一同杀奔红莲寺,看时,果然满寺的僧人,早走得不见一个踪影了。扛起那口铜钟救出卜巡抚来,已被闷得奄奄一息了,灌救了一会才醒来,说已三日不沾水米。
原来八月十三这日,卜巡抚又私地走出衙门,在大街上闲行访问民间疾苦。这种举动。在平常为官作宰的人,不必做到督抚,只要是一个上了流品的官儿,便不肯单独步行,恐怕失了体统,惟有这卜巡抚,在湖南巡抚任上,每月至少也有二三次青衣小帽的闲步出来游览。在巡抚部院里听差供职的人,习久也都见惯了,不以为异。八月间郊外田禾正熟,一望如黄金世界,卜巡抚久想去城外看看秋收丰歉。走出南门城,不觉信步向田亩中走去,遇着年老的农夫,便立刻闲谈片刻。是这般且行且止的,不知不觉的离城五六里了,口中有些发渴,见前面大路旁边,有一所小小的茶铺,茅棚中安放了许多坐椅,原是给行路人息肩解渴的,已有几个小贩模样的人,很疲乏的坐在棚里休息。卜巡抚遂也缓步进去,就一处当风的所在坐下来。茶铺主人见卜巡抚的服装,比寻常小贩齐整,气概也与寻常小贩不同,料知茶钱是可望多得几文的,很殷勤的招待,巡抚坐了一会喝了一杯茶,他是在四乡游得惯了的,每次总得带些零钱在身边,准备做渡钱。茶钱。这时取出些零钱来,给了茶铺主人,正待起身走回衙去。
只见有两个少年男子,从省城里这条路上走来。都是身穿长衫,脚着缎鞋白袜,很像个文人的装束。只是二人头上,各戴一顶青布缘边的草帽,步履很慢的走入茶棚,在前的就近拖一把椅子坐下,从袖中取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揩脸上的汗珠。在后的刚待取椅就坐,好像突然想起了甚么事的样子,回身对那已坐下的说道:"时候不早了,快点儿走罢!"茶铺主人正满面春风的托了两杯茶出来,这两人已举步朝棚外走了,卜巡抚回头望着两少年的背影,见走出棚外有数十步了,那在前的忽回头朝棚里探望一眼,随即掉头走去,那人不回头探望倒没事,这一回头,却使卜巡抚生出疑心来了。因为卜巡抚看得清晰,见在后的才和在前面的交头接耳说了几句话,在前的便回头来探望。而在后的神气之间,又似乎在那里禁止他不许回头探望,所以一回头就急忙掉过去了。
卜巡抚不在得暗自思量道:"这两个东西的举动很蹊跷!这种青布缘边的白细草帽,虽是有钱人戴的,然十九是因骑马不便撑伞,才戴这种草帽遮阴。上流人步行,何妨打伞,并且这们炎热的天气,草帽戴在头上不透风,岂不更热?即算这两个东西嫌两手难擎,不愿意打伞,只是已进了茶棚,何以还将草帽戴在头上,不取下来凉凉呢?我看那个在前面的,气概不像是男子,步履又迟缓不似少年男子的活泼,已经坐下来,更显得其中有情弊。天色尚早,我何不跟上去探个究竟?若是伤风败俗的行径,也是我应该整顿的。"想罢,便不迟疑,立起身就跟踪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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