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士传》(2/7)-清-徐述夔16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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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快士传》第 2/7 部分)

那卫人豹虽是卫官,也重斯文。看了这诗,虽不解其妙,却见他下笔成文,那字儿又写得好,便道:“此人真象个书生,未必是盗贼。”众军汉中有自夸会识字的争辨道:“他供状上已明明招是盗贼,又说‘凿遍邻家壁’,就不是大盗,也是个窃贼了。那陈编想就是失主的名字。”董闻听了,不觉大笑。卫人豹道:“你们众人休得胡言。待我教他把姓名、籍贯、履历从实说来。”董闻道:“且待我见了总爷,自然一一说出。”卫人豹道:“总爷威严之下,不与你取笑的。”正说间,辕门上吹打放炮,余总兵开门了。众军汉忙把董闻解将进去。卫人豹先上堂禀白,便将董闻所写诗词呈上。那余总兵是武进士出身,深通文墨,一见了诗,即改容而起道:“原来是一位文人。兵丁没分晓,误认为盗贼,甚是冒渎。”遂亲自下阶,扶董闻上堂。吓得众军汉目瞪口呆,连卫人豹也惊呆了。余总兵一声喝退众军,躬身动问董闻姓甚名谁,何处人氏。董闻才说出姓名、籍贯、履历,并说是董济的族弟,今有书荐,到此间相求援引之意。余总兵愈加敬礼,忙传令掩门,与董闻作揖叙坐,动问令兄董遐施近况若何?董闻代致寒暄毕,因道:“家兄手书,尚在行囊中,小憧收着。适因僮辈相失在后,故小子独自徘徊于土山之上,偶尔戏演弓兵,致为贵标兵所疑。”余总兵道:“先生具此文才,又谙弓马,真乃文武兼全。标兵无状,多有开罪。”于是一面置酒私衙款待,一面遣人至土山前饭店里,唤李能孙用到来。众军士把马匹也交还了。董闻于行囊中取出董济荐书,余总兵接来看了,见书中有求他转荐与徐世子之意,便欣然道:“徐世子是家表弟。他有一身好武艺,又性喜文章,极是尊贤礼士。近因朝廷生了太子,家母舅老国公遣他赍表入京朝贺。今上爱其器宇不凡,留在京师,入直宿卫,因此逗留都下。目今正要请个伴读的西宾先生,具此文武全才,足当其选。在下当即写书荐去。”董闻大喜。余总兵留董闻在署中饮宴了四五日,正待写书送他起身,忽然接得河南巡抚公文一角,内称开封府有土寇猖獗,骚扰各村坊,本处总兵官员缺,要调取余总兵移驻开封,剿捕土寇。董闻听了这消息,惊道:“土寇骚扰村坊,清溪村必不安静。虽有遐施兄在彼支持,只恐父母妻妹受惊不起。”心中疑虑,因与余总兵商量。余总兵道:“先生既放心不下,我当先遣守备卫人豹领兵,前往贵乡一路,剿灭寇氛。先生即与同行,回家省视。且待宅边平静了,然后入京未迟。”董闻道:“如此甚妙。”余总兵便分付卫人豹领马步兵共五百,同着董闻先行,自统大队随后进发。又将白银二百两赠董闻为路费。董闻作谢而别,仍骑了自己的马,李能、孙用随着与卫人豹兼程而进。人豹见董闻是主将敬重之人,不敢怠慢。董闻于路与他讲论些武艺,说得入港,一发相投。兵至开封府内,那些土寇闻官兵已到,俱四散奔避去了。董闻唤李能、孙用随着卫人豹兵马径到清溪村一路来,自己先策马奔入村中。只见村中十室九空,境无烟火。董闻心怀疑忌,忙跑到自己家门首。看四边邻舍,都锁着门儿出去了。见自家上不曾锁,但紧紧闭着。董闻下马叩门,听得父亲在内问道:“是谁?”董闻应道:“孩儿回来了。”起麟急开门,见了儿子,惊喜道:“今日幸得与你相见!这两日几乎急杀我也。”董闻系定了马,入门拜了父亲。起麟道:“自你出门后,近村盗贼蜂起。这里村中人家,大半躲入城去。你丈人携着家眷往城中典铺住下,竟不相闻我家一声,连自己女儿也不顾了。我想他城中这屋,原是我家旧房,便挈带我们去躲一躲亦不为过。不料如此无情。今喜邀天之幸,盗贼未到此间,不然我家难免祸患矣。”董闻听说,跌足叹诧。即入内见了母亲与妻子、妹子。一家儿诉说别后之事。淑姿说到自己父亲把他弃置,欷-涕泣。正是:
父兮本生子,非谓他人父。
嫡母虽云亡,亲父原如故。
为失庶母欢,遂逢亲父怒。
今当患难时,亦莫我肯顾。
当下董闻也把自己出门后之事说了一遍,因问:“遐施兄可曾来看顾我家么?”郝氏道:“你出去后,多亏他日逐周济,盘缠不缺。近闻他往家乡扫墓去了,不在城中。”董闻道:“原来如此。他本是仪封县人,侨居在此。今往家乡扫墓,自有多时耽搁。他若在城中,必然移我的家眷入城去,决不使受惊。”正说间,李能,孙用来到,报说卫人豹兵马已至,权借大力庵驻扎。董闻即骑马到庵中,见过了人豹,问那沙有恒和尚,却不在庵,只有道人在那里。董闻问他:“师父何在?”道人道:“师付出外云游,留我在庵看守。不想乱将起来,受了许多惊恐,今又被兵丁占住,甚不安稳。”董闻便对人豹说,要他另自扎营,莫在庵中搅扰。人豹即日离了大力庵,另立营寨中,动问宅眷安否?董闻道:“且喜无恙。”人豹道:“曾避出去么?”董闻因说起丈人不肯挚带同避之事。人豹摇头道:“如何先生有这样令岳?”道犹未已,只见众兵丁押着一个人,绳缠索绑,解进寨来。禀称拿得个奸细在此。那人大叫:“我不是奸细!”人豹未及问言审问,董闻早看见那人不是别人,就是丈人柴昊泉。你道为何被兵丁拿住?原来他的家眷虽避入城,只带得随身细软。其余家伙,都在村中屋里。今闻官兵已到,土寇已去,恐怕外人乘间偷了他家伙,故此独自一个奔到村中打探消息。正行间,遇见一队兵丁持械而至。他疑是土寇来了,忙伏在草里窥探,却被兵丁看见,认作奸细,绑解前来听审。
当下董闻见了,十分惊异,便对人豹道:“此人就是内父。不知何故被拿?”吴泉跪伏在地,听得这话,抬头一看,见那将官上首坐的却是女婿,吃了一吓,便叫道:“那坐的秀才就是我女婿!我是良民,并非奸细。”人豹喝道:“你虽非奸细,你把亲生女儿也不顾的,什么良民?你既不顾女儿,如何今日又认得女婿?我本该处治你,还看董先生面上,饶你这老头儿去罢。”于是董闻起身替他解了缚,兵丁将他扶出寨来。正是:
翁为阶下囚,婿为坐上客。
泰山空有眼,未把泰山识。
柴昊泉既得释放,却不归咎自己,反生怨恨。想道:“我女婿前日出行,也不见来对我说一声。闻他要到什么总兵处讨荐书,今不知几时又与那将官相熟了。方才那将官说我不顾女儿,此必女婿告诉了他,故意教他凌辱我,他却假意从中解释,把我溪落,好生可恶。”怀着一腔恶气,自回家中去了。且说人豹与董闻计议,一面遣兵追捕村镇寇党,一面出榜招集避难乡民备回生理,一面具文申报余总兵。这些调度与告示文移,都是董闻替他商酌。人豹大喜。董闻盘桓几日,见村中大势已定,便入城探问董济消息。只因这一去,有分教:绝技惊人,弓马比前更快;英豪投契,机缘视昔尤奇。未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卷书生拾兔惊响马侠客抽鬃接弹弓
诗曰
人如风过马如云,绝技双双各不群
邂逅一朝成至交,知友兼却武和文
却说董闻入城,正值余建勋统领大兵已到,驻扎本府总兵衙门。董济也转回来了。原来董济在仪封县,闻知开封府城外土寇猖獗,他一心挂念董闻家眷,急欲赶回,争奈染患风寒,卧病数日,直待调理痊愈,才得回来。恰好董闻入城探问,二人相见大喜。董闻细述别后之事,董济道:“贤弟才能动人,不负我荐,可喜可喜。”董闻又说起寇乱之时,丈人不肯相顾,董济道:“可笑令岳恁地无情。我若不抱病,必然早回,宅眷必不至受惊。今既幸各无恙,贤弟可安心出行矣。”便同往总兵衙门,与余建勋相会了,讨了荐书。恰值新任学道到开封府来拜见抚院,董闻乘便具了一纸游学文书,随即择日起程,将前日余总兵所赠二百金,留下一大半安家,只带几十金为路费,别了父母妻妹,束装就道。
董济治酒送行。饮酒间,董济道:“你前日土山射鹊、辕门赋诗,游戏之昧,诚为可喜。但行止踪迹,为人所疑,亦是险事。今番路上不可托大,须相时变势而行。我常对你说的那个常胡子,名奇,号善变的,此人能刚能柔,出奇应变,真乃名如其人、人如其号。若像得他,才可无往不宜。”董闻道:“我常听得兄长称赞那常胡子,不知怎样一个人,惜未与相会。”董济道:“他祖贯江西,生得身材魁伟,五绺长髯,弓马高强,诸般武艺俱能。更有一种绝技,惯使一张弹弓,打得一手好弹子,百发百中。江湖上闻他的名,无不畏服。”董闻道:“怎见得他能刚能柔?”董济道:“他当弱冠之年,未出名的时节,曾从京师回家。正值山东一路大荒,饥民相为乱。凡遇过往客人,有驴马的,便把驴马抢去宰吃,身边银子尽行搜夺。有把金银缝在衣服里的,都被连衣剥去。常胡子闻知此信,便将所剩之马卖了,脱去好衣,挽了极破旧衣,把盘缠银子凿得粉碎,都藏在弹丸之内,做一袋拿着,慢慢而行。路遇乱民,只说我也路途绝粮,止靠这张弹弓,和这几个弹丸,打些鸟鹊来胡乱充饥。那些乱民,见他这般光景,意不疑惑,由他过。他挨到有人家所在,悄地剖开个弹丸,取些碎银来买饭吃,只说这碎银是我求乞来的。人都不疑他。因此别的客商无不受累,他独安然无事。这岂非宜柔便柔?后来他雄名远播,多有人央他送标,他却把铁屑合成弹丸,十分利害。每遇强人,开弓发弹,必中其要害之处,应弦而倒,吓得这些响马见他影儿也害怕。这岂非宜刚便刚?”董闻道:“原来恁地一个奇人。且又是兄长的相知,我岂不可结纳他?只不知他如今在那里。”董济道:“他与人送标,多在山东一路往来。你若打从山东去,或者与他相遇也未可。”董闻道:“既如此,我今迂道从山东去,但遇送标的,即便物色,务要会着他。只是他既有恁般本事,何不去求官出仕、建功立业,却但与人送标?”董济道:“他说有件心事未完,姑且混迹风尘。直待完了这件心事,才去求取功名。”董闻道:“他是什么出身?”董济道:“他与我一样中过武举。我便绝意仕进,他却原有志功名的。”董闻道:“以兄长之才,交游又广,若去求取功名,如探囊之易,怎便绝意仕进?”董济叹口气道:“吾已无志于此矣。一来我没有儿子,止有一侄,又极不肖,不堪为嗣,所以百念俱灰,二来凡人进身,虽不必由科目,然秀才是必要做的。自恨我少时不曾游库,虽曾中过武举人,终不以文人待我,恐到底不为仕途所重。所以前日你未入泮之时,我只劝你读书,不要分心他事。直待你入泮之后,方劝你出游。你今此去,若做得个投笔班超、题桥司马,衣锦荣归,争一口气,也不枉我周旋你一番,于我面上争光,便胜似我自去求功名矣。”董闻感谢道:“兄长大德天高地厚。而今此去倘有寸进,必当少效涓埃之报。”当日席散,董闻作别起身,董济直送至三十里之外,洒泪而别。
董闻仍带了李能、孙用二人,骑了那匹好马,望山东一路进发。于路仍作客家打扮,随身带着弓箭,只是行李比前不同。前番不过是轻囊,今番董闻把自己平日所作诗文刊刻成集,印了千余册,要带到京师去送人,另雇生口驮着,相傍而行,行了几日,将到山东地面,早惊动了一伙强人。因见行李沉重,疑为有物,一路跟将上来,假装做出猎的模样,十数骑马,绕着董闻左右驰骤,只等到无人所在,便要动手。董闻乖觉,已瞧破了八九分。看看行至旷野之中,忽见乱草里奔出一只兔儿。那伙强人唿哨一声,打一个大圈子,围着兔儿一齐射箭。那兔儿且自狡猾,东跑西奔,箭儿射去,都射他不着。董闻分付李能、孙用约住行李生口,自己把马一拍,冲入圈子里。那马走得快,早跑过了免儿。董闻张弓发矢,回身背射,只一箭,把兔儿连箭插住在沙泥地上。众人都吃一惊。董闻索性再显个本事,拨回马,飞也似跑将转来,四只马蹄恰好在兔儿边飞过。说时迟,那时快,董闻扑翻身,仰卧在马上,把右手探下去,只一抄,将兔儿连箭拔在手中,仍纵马冲出圈子外,才收缰立住。惊得众人齐声喝采,都下了马,高叫道:“客官乞留姓名。”内中一个为头的麻脸大汉,头戴白毡笠,身穿黑衣,向前道:“实不相瞒,我等都是绿林好汉。因见客官行李沉重。欲来分取。不想你有恁般本事,我等都不及。愿闻尊姓大名。”董闻笑道:“我姓董,名闻。本是河南开封府里一个穷秀才。今欲游学京师,行李中不过几部书籍,并无他物。何劳众位下顾?”说罢,便教从人打开行李与众人看。那为头的道:“原来是一位读书相公,一发可敬,真个是文武全才了。”因向马前躬身作揖。董闻忙下马答礼,也请问他姓名。那人道:“小可叫做寇尚义。虽然混迹绿林,却喜结纳豪士。尊相若不弃嫌,乞到敝寨少叙片刻何如?”董闻道:“极承盛意。奈赶路要紧,不及停留。”那寇尚义听说,便向身边摸出白银两锭来,说道:“尊相既不肯到敝寨,这些些之物,聊表寸意,望乞笑纳。”董闻推辞道:“蒙众位见谅,使我行李无恙,足感盛情了,怎好反叨大惠?”寇尚义道:“我等绿林好汉,原非专图利己,正要取有余、补不足。尊相既是个贫士,可以此少伴行资,幸勿见却。”董闻见他意思殷勤,言词慷慨,只得受了。正是:
姓寇偶然为寇,名义果然仗义。亲戚每生炎凉,强盗倒不势利。莫言世上如今半是君,只怕不如此辈有侠气。
董闻受了寇尚义所送之物,再三称谢,作别上马。寇尚义又向腰间取出一支三寸长的短箭,插在董闻行囊上。董闻问是何意,寇尚义道:“前去有两处饭店,是我们山寨里人开在那边的,专一打探过往路人。若有辎重,便密报山寨。尊相若到那里,他见了这支号箭,晓得是我们放过的,不劳读报。又知是山寨中相与的人,连饭钱,房钱也不要你的了。”董闻道:“原来如此。”一发多谢照顾。当下别过了寇尚义等众人,策马而行。李能、孙用押着行李牲口,一齐前进。果然一路去,有两家饭店。主人见了行囊上插的号箭,便十分敬重,饭钱,房钱都不计算。问其姓氏,一家姓桓,一家姓陆。董闻暗暗记在心里,欲待把常奇的踪迹问他,又想他们是强人一伙,常奇送标是与强人作对的,不可轻问。又行了一日,来到别个饭店里。吃过了饭,唤店主人来问道:“有个送标的江西人,叫做常胡子,时常在此间往来的,你们可认得他么?”店主人道:“常老爷谁不认得。只是他好几时不见在这里经过了。相公问他则甚?”董闻道:“我久闻其名,来曾会面。今想要会他一会。”店主人道:“送标的规矩,日里睡,夜里行的,相公那里会得着他?”正说间,忽听得门前喧嚷,却是李能、孙用与店小二算饭钱,以致争斗。董闻同着店主人走到门前,问道:“为何?”李能道:“别家店里饭钱是论碗数的,这店里是论人数的。每一人吃饭,算银五分,这也勾了。他却道相公食量大,要算起三钱银子来。可没理么?”董闻笑道:“事体小,随便算了罢。”孙用道:“相公不要理他,坏不得例。常言道:有心开饭店,不怕大肚汉。若食量大的要增价,如何食量小的不肯减价哩。”有同伴的客人听了,都道:“说得是!既有定规,如何要增起来?”店主人道:“众客官,不是这等说。小店虽有定规,只是那位相公食量宽弘,一个人吃了几个人的饭。这五分银子,其实算不来。但说要三钱或者嫌多。如今连常价五分在内,总付了二钱罢。”店小二道:“既是主人分付,奉让一钱,快称足二钱来。”李能、孙用那里肯。店小二拿着等儿,一定要增。而下正在争论,只见一个汉子骑马而来,到店门首下了马,踱进店门。众客人中有认得的,叫道:“常老爹来得正好。你来评一评谁是谁不是。”那人问了争论之故,指着店小二道:“你不是!既有定例,只照例算罢了,如何要增?”店小二听说,便低着头,不敢则声。店主人也忙陪笑脸道:“常老爹说的不差。”董闻看那人,生得身材长大,一部美髯,臂上挽着一张弹弓,气概雄伟,因想道:“这人是个胡子,又姓常,又挽着弹弓,莫非就是常奇么?”便向前问道:“客官贵处?”那人未及回言,店主人在旁接口道:“相公方才说要会常老爹,这位就是了。”董闻大喜,忙拱手道:“雅号善变的,就是先生么?”那人道:“小可正是常奇。先生素未识面,为何晓得贱号?”董闻躬身作揖道:“久慕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幸得拜会。”常奇忙答礼道:“小可有何才能,荷蒙先生垂念?敢问高姓大名,贵乡何处?”董闻把姓名,籍贯说了,拉着常奇到里面叙坐,问道:“闻先生往来此地,多因送标,昼宿夜行,小弟欲会无由。今日何缘在此?”常奇道:“小可今番不为送标而来,故得日里闲行。请问先生何由晓得贱名,致蒙错爱?”董闻道:“家兄遐施,常道大名。小弟仰慕久矣。”常奇道:“原来先生是董遐施的令弟。遐施是我结义弟兄,施之弟,与我也是弟兄了。今日相会,十分之幸。”便唤店家:“快看酒来,我们吃三杯了叙话。”店小二忙将酒肴排列停当。
二人相逊而坐。常奇未待举杯饮酒,却取下身边来的弹弓来,高高的挂在壁上,道:“且等我挂好了这弹弓,不要又像昨日着了人的道儿。”董闻道:“家兄常说先生神弹,百发百中。昨日怎的着了什么道儿?”常奇道:“说也可笑。昨日在一个饭店里打中火,才转身得片刻,不知那个暗算我,把我弹弓损坏。及临敌之时,若不是我手快,险些误了事。今后须要小心防范。”董闻问其备细,常奇说出这件事来,真个可惊可喜。原来常奇此番虽不为送标而来,有几个客商挟带重资的,知他是个好汉,紧紧随着他作伴同行。不想寇尚义要来打劫这伙客商,单单只碍得常奇一个,因授计于自家店里人,候常奇来歇脚之时,暗暗把他弹弓的弦儿损坏了,教他打不得弹。说话的,那寇尚义既有同伙的人开着饭店,常奇又恰好来到店中,何不便使个暗算,坏了他的性命,却只损坏他的弓弦?看官有所不知。寇尚义是个爱结识豪杰的,你只看他了董闻恁般敬爱,是何等意气!他平日知道常奇智勇兼全,十分叹服,常说我山寨里边若得这样一个人来入伙,我情愿拜在下风。如此想慕岂忍相害?所以但教损坏他弓弦,打不得弹,只当与他玩耍一般。这弓弦又损坏得巧妙。你道如何巧妙?原来别人的弹弓多用软胎竹弦的,常奇的弹弓却是硬角胎、牛筋弦的。若竟割断了这弦儿,他何难觅新弦重上?妙在偏不割断,只磨得他将断未断,使人不觉。常奇打过了中火,拿着弓儿就骑马起身,竟不看到弓弦将断。这些众客商随着常奇同走。到得前途,只见一枝响箭迎风而来。同行客商都吃一惊。常奇道:“不妨事,有我在此,你们休要害怕。”道犹未已,早有七八骑马冲将前来。常奇喝道:“那该死的贼,好大胆!你还不认得我常胡子么?”一头说,一头便开弓发弹。只见扑的一声,弓弦断了,弹丸落地。常奇吃了一吓,拨转马头,飞也似的跑回旧路。说时迟,那时快,这胡子真个手脚便利,甚有急智。他就于回马之时,急伸手去拨下几根马鬃儿,-得紧了,把来接在弦上,依旧上好了弓,再翻身飞马跑将转来。寇尚义等一伙强人正待劫取客商行李,众客商也一个个下了生口,待把行李奉献。不提防常奇骤马至前,连发几弹,弹倒了几个强人,吓得他们魂飞胆丧,正不知这弹弓又从那里来的?一霎时抱头鼠窜,逃命去了。正是:
拾兔接弓,一般手快。
同调相逢,定然相爱。
当下常奇把这话细细述与董闻听了。董闻拍案称赞道:“先生有这般手段,真个随机应变,人如其号。吾兄遐施推奖之言,询不虚矣。今日小弟得望兄颜色,足慰平生。”因酌酒为寿,命从人于行囊中取出纸笔、题诗一首相赠。其诗云:
“久知挟弹技超群,弦断重连更异闻。
莫道马牛风不及,马鬃合取续牛筋。”
常奇看了诗,逊谢道:“尊咏甚妙,但过蒙谬赞了。”董闻道:“俚鄙之词,聊博一笑耳。”因问:“先生昨日弹倒数人,不知可曾打着那为首的?”常奇道:“那为首的头戴白毡笠,身穿黑衣,好个长大汉子。我一弹子望着他面上打去,被他眼快,把头一侧,那弹儿在他耳根边擦了过去。慌得他一道烟跑了。可惜不曾打杀他。”董闻惊问道:“那个汉子可是面上有麻的?”常奇道:“正是个麻脸。先生何由认得?”董闻道:“此人虽在绿林,为人颇有义志。不打杀他也罢。”常奇惊讶道:“此辈歹人,如何说他有义气?先生又何由晓得他的为人?”董闻把自己前日射兔拾兔,寇尚义拜服赠金之事也细细述与常奇听了。常奇大喜道:“我只道先生是个弄笔书生,不想有这般本事。真可谓能文能武。如小弟辈,又不足言矣。”便也提起笔来,赋诗一首回赠董闻。其诗云:
书生惊杀绿林豪,不道文人武艺高。
却笑刺船陈孺子,释疑必待解征袍。
董闻看了诗,称赞道:“先生诗才又如此敏妙,真堪上马杀贼,下马作露布。这便是能文能武。若小弟何足道哉?”两个一面吃酒,一面谈论,说的情投意合。董闻道:“先生既与家兄遐施有一拜,小弟亦可附——之末。若蒙不弃,今日就结为兄弟何如?”常奇大喜道:“如此最妙。”二人就店中八拜为交。常奇长董闻六岁,呼董闻为弟。董闻呼常奇为兄。有西江月为证:
伯仲已通旧谱,——更订新声。由来同道便为朋,岂必同乡同姓?才向途间受赠,旋从旅次联盟。多才到处有逢迎,两路兼收邪正。
常闻二人结义过了,命酒更酌,正欢洽间,忽得外面有人问道:“常老爹在这里么?”常奇应道:“是那个问我?”只见那人走将入来道:“我那一处不寻到,原来在这里。”及见了董闻,又是认得的,惊问道:“怎的董相公也在这里?”董闻看那人时,不是别人,却是路小五。你道路小五为何到此?原来随着柴白珩来的。柴白珩于前年岁考之期,料道自己去不得,告了临场患病。到了补考之时,又央杜龙文替他谋干,买一个人去代考了。勉强弄得个三等,随后就援例纳监。把纳监的银子先托杜龙文到北京纳下,今番却自己挟了重资,叫路小五作伴,要往北京坐监,就打点谋个官职荣身。却因河路阻塞,水程不便,也打从山东一路行走。恰好随着常奇而行。前日弓弦断了的时节,白珩正在同行客伴之中。若非常奇有本事,接弦发弹,打退强人,他行李中这几千金都被劫去了。因此白珩良心发现,特遣路小五将银三十两要送与常奇,酬谢他保全之德,所以跟寻到此。当下路小五作揖就坐,便取出银子来致与常奇,言白珩相谢之意。常奇推辞道:“柴兄虽然同着我走,我却不专为送他,怎好受他的厚赠?”路小五道:“柴官人多亏常老爹保护,不致失脱,十分感激。这些敬意,休要却他的。”常奇那里肯受?董闻道:“那柴兄就是小弟的舅子。他感激兄长,这些薄敬,还求受了罢!”常奇道:“既是贤弟的内兄,我一发不该受他的东西了。”董闻再三劝他收受,常奇道:“也罢,我就受来转送与贤弟罢。”董闻道:“这个那里使得?”常奇笑道:“贤弟食量过人,别人一顿只吃五分银子饭,你却要吃三钱银子饭。想你身边所带资斧必不匀用,可将此少助匕箸之需。”董闻待欲推却,常奇道:“你若不受我的,我也不受令舅的了。”董闻见说,只得领讫。常奇对路小五道:“柴兄如今在那里?”路小五道:“在后面客店里坐着等哩。他本要来面谢的,因常老爹的马快,怕赶不上,故特遣我寻来,代表敬心。”常奇道:“烦足下多多致意柴兄。他的厚赐,我虽转赠与他的令妹丈,却已算我受了。前途都是人烟凑集所在,可保平安放心前去,不必疑虑。我行路要紧,不及追随,也不及面谢他了。另日京中相会罢。”董闻也道:“我亦因赶路要紧,不及去会他,烦你代说一声罢。”路小五应诺,作别起身,心中十分惊讶道:“如何常胡子这般敬爱小董?不想老柴的银子倒送去作成了他。”奔到客店里,把上项事与柴白珩说知。白珩听罢,咄咄称怪,好生惊疑。正是:
鸿鸽羽翼成,一举将搏远。
能邀烈士欢,惊破宵人胆。
且不说柴白珩与路小五两个惊疑不定。且说董闻与常奇叙话良久,常奇起身先别,说道:“贤弟,你有仆从、生口、行李,当慢慢而行。我不及等你同行了。”董闻道:“既如此,总在京师相聚罢。”常奇道:“我此番到京,只会了一个相知就要出京的,也不及等你来相会哩。”董闻道:“贵相知是谁?”常奇道:“不瞒你说,我三年前曾与京师一个妓女相知。此女姓马,排行第二,小字幽仪。不但色艺双全,又难得他有侠气,能识英雄。我当年偶然与他相遇,他便与我订终身之约。我许他三年之后定去娶他。如今已及三年,我却有件心事未完,目下还没心路去娶他。若不去回复他一声,只道我失信了。因此要去会他一面,更订一期,即便出京,完我心中那一件未了之事。你到京后,若有家书寄与遐施令兄,乞为我代致相念之意,说我有心事未了,行将了此一事,只怕还有几时不将工夫与他相会。”董闻道:“遐施兄也曾说兄长有什么心事未完。正不知兄长有何心事,可使小弟闻之否?”常奇道:“这件事做出便见,目下且未可告人。”说罢,便取了壁上挂的弹弓,拱手作别。董闻道:“兄长此番转来,路上须要小心。”因附耳低言道:“这山东路上,有姓桓、姓陆的两家饭店,是强人一伙,切莫到他店里宿歇。”便把前日寇尚义以号箭相赠之事,说与常奇知道。常奇笑道:“怪道我的弹弓弦儿被他弄坏了。然他们但坏我的弓弦,不敢坏我的性命。想那寇尚义原是个爱英雄的好汉,我今后也不与他们作对了。此番转来,也不打这里经过,竟从水路回江西去也。后会有期,前途保重。”言毕,作别而去。正是:
英雄贯把英雄惜,好汉能将好汉识。
到头总是一家人,两贤何必定相厄?
董闻与常奇分手之后,又缓缓行了几日才到京师。先寻个寓所来安歇下了,访问了徐世子的公馆所在。次日便备了名帖,带了余建勋的荐书,并自己所刻的诗文,唤二仆随着,正要去拜见徐世子。行到市心里,只见一个骑马的官人喝道而来,掌扇上大书“翰林院”三字。长班喝教骑马的下马。董闻便把马带在一边,下马立在道傍等他过去。不想马上那官人却是认得董闻的,忙叫长班来问。可是河南董相公?快请相见。董闻只因遇着此人,有分教:寒士扬眉,不比财翁出丑;文人吐气,能为死友赠光。正不知所遇那人是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卷惯负人俗子误身谋不忘生英雄偿死债
诗曰
小人利尽生嫌隙,君子交深死不移。
试看风波与金石,一邪一正迥相歧。
却说董闻所遇马上那个官人,不是别人,就是湖广举人庄文靖。他昔日上京会试之时,从开封府经过。董闻曾拜在他门下,师生之谊甚厚,他今新中了进士,考选了翰林。因他夙有文望,京中大老无不钦敬,十分荣耀。那日正拜客回来,忽见董闻立在道傍,便唤长班分付:“这是河南董相公。途次不便相见,快请到公寓来会。”董闻大喜,随着他径至公寓中。拜见毕,各叙寒温。文靖问道:“贤契何事入京?”董闻道:“门生因游学,来到京中。幸遇老师,深慰渴怀。”便将所刻诗文送上。文靖看了几篇,大加释赞,道:“贤契学业大进,这佳刻可多印几册,待我替你广传一传。”董闻谢道:“若得老师为门生延誉,何幸如之!”文靖道:“贤契到此几时了?居停主人是谁?”董闻道:“门生昨日才到,尚在旅店暂住,未有托足之所。”文靖道:“你来得正好。目今阁下杨老先生讳士奇的,欲延请西宾与公子相资,托在我身上举荐一人。不拘举贡生员,只要有才有品的。我已荐了一个姓丁的廪生去。那丁生名唤士升,也是我的及门,就是这里北京人。我荐他去,亦甚相宜。不想他风闻那杨公子不喜欢读书,恐不好相处,尚在犹豫。又有南京魏国公的世子徐绳祖,现今为御前侍卫。他与我最相好,也托在我身上,要请个西宾相伴读书。我还没有荐人去。二者之间,贤契择其一,不佞当即为图之。”董闻听说,正中其意,忙打躬道:“多蒙老师厚意。杨老先生处,老师既荐过丁兄,不便别荐。只求在徐世子那里特赐鼎言,足仞至爱。”文靖道:“只是一件,那徐世子是将门之子,甚有勇略。恐贤契文弱之士,与他意气未必相投。”董闻道:“这不妨。门生于武艺中亦颇知一二。”因便把自己武艺服人之事,略述大概,并说有他表兄余总兵的荐书在此。文靖欢喜道:“原来贤契亦通武艺,正好与徐世子相处。且又有了他令亲的荐书,一发妙了。”董闻道:“得老师鼎言,胜别人荐书十倍。如今门生也不先去见他,候老师会过了他,对他说了,等他来相请,然后才可往见。”文靖点头道:“贤契所言极是。”董闻起身告别,文靖留住,命酒相款。饮酒间,文靖再将董闻适间所送诗文逐篇细看,极口赞赏。董闻因欲文靖做一篇序文在上,文靖欣然应允,便教取纸笔过来,即席一挥而就。序文中极赞其诗文之妙,与其为人之英爽,并叙述师生情谊。董闻看了,大喜称谢。当晚作别回寓,次日便把序文付梓,即日刻成印就,列于诗文册首。多具名帖,凡属文靖的及门与同年相知辈,俱往投谒,就将诗文送览。文靖又逢人说项的称赞他,一时京中都晓得有董闻名字。正是:
或实至而名从,或先名而从实。冷人静坐家中,热人奔驰道侧。热则扬眉有时,冷恐赍志以没。因受俗眼相轻,欲吐中心抑郁。一时逼做热人,却是闭户不得。
过了几日,果然徐世子特差掌家赍着名帖聘币,到董闻寓所来相请,并讨了庄文靖手书一封致意。董闻然后具刺往拜。相见之时,董闻看那徐世子,生得面如冠玉,唇若涂脂,丰采焕发,真个是王孙仪表。徐世子见董闻眉目清奇,气概轩爽,超然有不群之致,便彼此大加敬爱。讲礼毕,分宾主而坐,献过了茶,世子开言道:“久仰盛名,又蒙令尊师庄老先生鼎论,敢屈大驾到此下榻,辱承不弃,足感厚情。”董闻逊谢道:“荷蒙错爱,愧不敢当。重以敝业师之命,故敢趋侍左右,还求不吝指教。”世子道:“先生休得太谦。不才虽吞武勋世爵之裔,却不揣愚蒙,有志文翰,但恨无师友指迷。今得奉先生大教,实为万幸。”说罢,便起身与董闻行了对拜之礼。随即张乐设宴款待。坐席后,董闻才取出余总兵的荐书来与世子看。世子道:“既有家表兄的手札,先生何不早早赐顾?”董闻道:“多承令表兄谬荐,然恐造次请谒,终不免为未同之言,故虽仰慕光仪,不欲轻造。今日重蒙见招,且有师命,方敢趋候耳。”世子听说,一发敬他有品。及看余总兵的书中,盛称董闻弓马高强,因愈加欣喜道:“不才何幸,今日得遇才兼文武的奇士。”于是与董闻讲论文章,兼谈武略。董闻口如悬河,问一答十。世子十分敬服,恨相见之晚。看官听说,这虽是董闻的才艺足以动人,却也亏那两个荐头。假使余总兵荐他能文,庄翰林荐说他文才好,极有武略的余总兵说他武艺高,世子安得不倾心敬仰?可见人固不可有名无实,亦不可有实无名。多少潜修静养有实学的人,只为没人荐引,送至老于牖下,所以说砥行立名者,必附青云之土而后显。有诗为证:
武得元戎荐,文来学士书。
声名洋溢处,端的赖吹嘘。
然虽如此,董闻不先去拜见徐世子,直等他来聘请,然后往见;又不先投荐牍,至定交之后,方取出来与他看,这是董闻有身份处。若像那些钻刺的,怀着名帖,袖着荐书,伺候贵人之门,俟身门客之列,便不成个人品了。闲话休题,且说董闻下榻在徐世子府中,世子侍卫之暇,便来谈文论武,宾主极其相得。董闻没事也不出去闲走。光阴迅速,不觉过了半年,因思念家乡,先打发从人李能寄了一封书信回去。一日偶出外答拜了一个客人,归途却遇见了路小五。董闻问道:“柴家舅子寓在何处?我一向因馆在徐世子府中,不得闲暇,还未及去通候他哩。”路小五道:“柴官人即日要起身出京去了。”董闻道:“如何便要?”小五道:“他考选官职,该授县丞,只等目下春选之期,有了缺,领了文凭,便要起身出京了。”董闻惊问道:“他坐监尚未久,如何便可选官?”小五道:“全亏了一个要紧人的脚力。”董闻道:“那个要紧人?”小五道:“他授拜在司礼太监鄢公公门下,甚得他照顾。前有圣旨,看司礼监教习小内臣读书识字,要拣秀才援例的太学生去督课。在那里效劳半载,便不论坐监已满未满,即准考职选官。鄢公公把柴官人的名字带入这个款项内,所以就得候选。”董闻道:“原来如此。”因笑道:“如今柴家舅子不但自己会读书识字,一发会教训别读书识字了,即此已可喜可贺,何况又做官。”说罢,与路小五别过,自回馆中。心中好生闷闷,想道:“我到京来求取功名,正未得到手,不想柴白珩倒先做了官去。道难真才实学,毕竟敌不过贿赂钻营么?”正是:
文章虽灵,不如钱神。
翰林世子,不如阉臣。
不说董闻纳闷。且说柴白珩欣欣然要选官。那知事有反覆,弄出一番阻隔来。你道为何?原来柴白珩此番全靠杜龙文代为谋干。先托他到京纳了监,又因他在司礼太监门下走动,引白珩去送了一副极盛的礼,拜了干儿。那太监姓鄙,名龙,掌司礼监印务,最有权势。因受了柴白珩的投拜,又得了贿赂,就照顾他考职候选。杜龙文自谓有功,欲索厚谢。白珩见事已成了,遂有拔短之意。口中虽说尚容图报,却只许而不与。龙文等得不耐烦,假意写了一纸借约,要白珩借银一百两。白珩竟把借约丢还了他,回说没有银子。龙文十分怀恨。到得吏部选官之日,白珩要去听候掣签,龙文却托故他出,不肯陪行。白珩只拉了路小五并几个家人,骑着牲口急忙忙的望吏部衙门奔去。来到半路,忽见两个醉汉踉踉跄跄撞将过来,正撞着了白珩的牲口。两个醉汉都吃了跌,便大喊起来道:“跌得我好!”两个一齐爬起,把白珩劈胸揪下牲口来,乱嚷道:“你如何撞跌我?”白珩道:“你们自己跌了,干我什么事?”醉汉道:“明明是你撞跌我的,我们身边的银子,都被你抢去了。好好还我来。”白珩被他扭住,分拆不开。路小五与家人们都来劝解,两个醉汉那里肯放,把白珩衣帽都扯坏了。闹勾多时,适值五城兵马司经过,白珩扯住司官的马,叫喊起来。司官问了情由,喝令衙役将两个醉汉押着带到衙门里去责治,分付白珩:“你自干你的正事去。”白珩才得脱身,看身上衣帽都已毁坏,只得借人家门首坐着,教家人赶回寓所,另取衣帽来换了,方才奔到吏部衙门前。那知吏部堂上掣签已过,各官都已散衙,等闲把个选期错过了。白珩叫屈连天,恨着一口气,奔到兵马司去,要司官重处这两个醉汉。谁想这两个醉汉才押到司里,早有徐世子府中的家丁,把世子的图书名帖来讨去了。白珩一天忿恨,却又无可奈何。正是:
官人遇着醉人,春选竟成春梦。
有气无处可出,甘受一场播弄。
看官听说,徐世子并不曾发帖到兵马司讨人,此皆杜龙文所为。这两个醉汉,也是杜龙文使来的。那杜龙文原是个奸险光棍,平日惯会写假书、刻假印,偷天换日,无所不为。相与的都非正人。柴白珩不合拔了他的短,他因算下这恶策,乘其掣签要紧之时,指使两个无赖装了醉汉,生事寻问,致令白珩错过选期,做官不成。又因二人被兵马司拿去,他便假了徐世子的图书名帖,挽心腹人扮做徐府家丁来讨了去,教白珩没出气处。白珩那晓其中就里?当下闻说是徐世子讨去的,竟疑惑到董闻身上,只道董闻暗害他,好生怀恨。正是:
只为小人修新怨,忘疑君子记前仇。
柴白珩错了选期,仍与杜龙文商量,要去求鄢太监挽回。龙文反埋怨道:“我替你干的事体已停停当当,怎的与醉汉相争,自误正务?彼时我若同在那里,决不至此。今选期已过,就是都太监也难挽回。不如候到秋选,补选了罢。”白珩听说,只得叹口气罢了。见可:
惯拔短梯,似华实愚。
自误自己,有甚便宜?
自此柴白珩住在京中守候秋选。奈选期正远,闷坐不过,想要到青楼中去走走,消遣闷怀。因移寓在一个院子里去。那院子里妓女,就是与常奇相知的马二娘,小字幽仪的。他自与常奇相约之后,往往抱病不肯接客。白珩要求一见,他也托病不出,只借得他几间房屋作寓。白珩闻得马二娘是个聪明妓女,诗、词、歌、赋无所不能,恐自己太俗气,惹他笑话,便也买些书籍搬到寓所,假装读书模样。马二娘见柴家仆人时常搬书到寓,却再不闻曰珩读书之声。一日偶然走到他寓房夹壁,只听得白珩叫道:“书童,快拿书来。”书童道:“有三苏文在这里。”白珩道:“太低!”书童道:“两汉书何如?”白珩道:“太低!”马二娘听了,惊讶道:“两汉三苏,尚以为低,不知他喜读什么书?吾闻好古之人,秦汉以下书不读,莫非此人是个奇士?待我张他一张,看似何等人物。”因向壁缝里窃窥,原来白珩要把书做枕头在榻床上睡,故此嫌低。但见:
眼皮盖地,呵欠连天。要做周公之梦,难观孔子之篇。缘何汉史三苏,犹谓低而不适于用?原来邯郸一枕,必欲高而始道其鼾。闻所闻而惊若,见所见而哑然。初疑读其书者,不读秦汉以下,今知学古人者,只学孝先之眠。若非亲觉察于窥墙之俊眼,几何不被骇于属垣之高谈。
马二娘见了,忍笑不住,不觉失声一笑。回身进内,戏题《菩萨蛮词》一首于壁上道:
古人书作枕中秘,只因素稔书中趣。今效古人颦,效颦羞杀人。未闻开卷读,但见拥书宿。厄运在牙-,——供睡眠。
马二娘题毕,抚掌大笑。那知柴白珩前已闻得隔壁笑声,今又闻里面嬉笑,只道美人有情于彼。次日便托路小五代致殷勤,要求一会。马二娘本待不允,又想我既为居停主人,也须少尽主道。因设一酌于内斋,请白珩赴饮。白珩欣然而至。马二娘出来相见。那马二娘果然生得标致,有一曲《江儿水》为证:
比雪肌还润,如云发似描。眼儿带笑心儿巧,眉儿含韵容儿俏。衫儿稳称身儿掉,启口黄莺低叫。举袖移裙玉,玉笋金莲双妙。
这但赞他的色,尚未赞他的技。若论他技艺之精,也有一曲《江儿水》为证:
翰墨挥来就,丹青随意描。弹琴品竹般般好,微歌度曲声声俏。行觞进酒家家到,一局手谈兼妙。演剧登场,悲喜教人啼笑。
白珩见了,不胜之喜,马二娘却只淡淡相接。白珩抬头见了壁上所题《菩萨蛮》词,假意定睛欢看。马二娘倒-躇不安,想道:“我一时戏题,不曾遮掩得,今被他看见,可不着恼么?”谁知白珩本来认字不清,那壁上字儿又写得连真带草,一发识不出,念不来,却又假装在行,反极口赞道:“字又好,所作又好,明天还要把粗扇来请教。”马二娘听说,方知是个真正蠢才,匿笑不止。白珩又看柱上挂的板对,乃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十个大真字。这白丁两字,合着他雅绰,他却认得真切,心中倒有些不乐。马二娘陪坐了片刻,白珩正待与他款洽,马二娘托言病体不能久坐,先告辞进去,只教丫环把盏奉劝。白珩欲求与宿歇,马二娘丫环致意,托病坚辞。白珩料难相强,只得起身谢别。次日将白布二匹、青钱三百送与马二娘,要他写一扇。马二娘见所送之物甚可笑,乃草书绝句一首于扇上以谑之。诗云:
嗤嗤抱布合诗篇,三百青蚨肯易捐。
愧乏琼瑶相报赠,数行聊致木瓜前。
白珩得扇,不知就里,只道是好话,每当出游,便持扇而往,遍示同辈,夸说马二娘与我相好,题此赠我的,却被众人传为笑谈,京中都叫他做柴木瓜,白珩方晓得马二娘之诗是讥笑他,十分羞忿,又去与杜龙文商量,要摆布马二娘。龙文心里正与白珩不合,反替马二娘解说道:“此诗并非讥诮。木瓜二字,出于《诗经》。《诗》云:‘投我以木瓜!’又云:‘报之以琼瑶。’是说所投者虽甚轻,报之宜从厚,你把布与钱送他,只算木瓜之投。他把诗词答你,聊当琼瑶之报。他还道愧之琼瑶,甚有谦逊之意,怎倒错怪他?”白珩听说,半疑半信,沉吟道:“既如此,怎么众人都说是讥笑我?”龙文笑道:“这倒是众人戏弄你,不要理他。但我闻马二娘内堂中对联,有‘往来无白丁’之句,此却似乎讥诮你。论起来,你原不该到他家去。你若去时,是‘往来有白丁’了。然此对乃你来到之前,他已先写下,并为你而设,却也怪他不得。”几句话,羞得白珩满面通红,又不敢发作,只得忍气吞声罢了。
过了几时,屈指选期将近,谁想又变出一场没兴来。原来礼科上了一本,说大学生在司礼监效劳者,止当免其坐监半年,不可令其越例选官。圣旨依议,吏部便奉旨出示。凡以前选过者姑勿论,其余候选者,俱不准选。白珩闻知此信,气得目瞪口呆。思量没奈何,只得收拾行李,仍同路小五取路回家去了。可笑柴白珩此番到京,只因柴吴泉受了守备卫人豹的气,疑是董闻指使。后又闻余总兵荐董闻入京求取功名,为此心怀妒忌,挟着重资赴京谋干,务要先做一日官,赛过董闻。不想被杜龙文哄弄,白送了许多东西,甘拜了太监为干爷。官又做不成,只落得木瓜之号。遍传京师。这不是到京来求官,却是特地到京来出丑。出尽了丑,方才回去。正是:
白珩用尽白银,白丁依然白丁。
笑杀内兄出丑,原让妹婿成名。
说话的柴白珩出丑而归,固不必说了。那董闻又以何因缘便得成名?不知事有凑巧。董闻在徐世子家处馆将近一年,求名之心甚切。正苦没有机会,恰好天子准了阁臣杨士奇所奏,欲于乡会两试之外广牧人才,特谕天下学臣:除岁贡生外,另行考取拔贡生,一体送京廷试授职。其各省生员游学在京者,若有京官保结,许于北直学臣处投考,取中者即准作技贡,一体廷试。董闻得了这个好机会,便去求庄文靖保结了,赴北直学院衙门报名听考。其时各省游学生员来考的共有二三百人。及发案,止取得二十余人,却是董闻第一。到得各处岁贡拔贡生齐集了,天子亲自廷试毕,命词臣阅卷,命阁臣杨士奇拟定名次。庄文靖正在阅卷词臣之内,便将董闻试卷首荐。杨阁老见他果然佳妙,即拟定榜首。第二名是岁贡生丁士升,即庄文靖荐去杨阁老家处馆的。榜发后,徐世子与庄文靖俱大喜。不一日,吏部题准廷试首名应援国子监博士,第二名应授国子监助教。时助教正值员缺,丁士升已得选授去了。博士却未有缺出,还要候缺。董闻因思念家中,欲乘空回家省亲。徐世子道:“不才也念家尊年老,即日将上疏乞归。先生且略消停,与不才同行何如?”董闻道:“候台驾同行固妙,但世子蒙圣恩眷注,乞归之疏,未必便允。小可若不乘此候缺之时回去,倘迁延时日,选了官,反脱身不得了。”世子听说,知其归心甚切,便不强留。董闻先去谢别了庄文靖与杨阁老,又遍拜了廷试的诸同年,打点起身。徐世子治酒饯行,以二千金相赠,直送出五十里之外。临别,又将通候余总兵的书信一封附寄。相叮道:“不才若得乞归,即从水路回南。当到贵郡奉候,并候家表兄余戎。先生若见他时,先为我致意。”说罢,珍重而别,董闻取路回家。这番也算是锦衣归故里,行色甚壮,自不必说。且说董起麟在家,自接得李能带归的家信,已知儿子馆在徐府。过了几时,喜音频至门上一连贴起三张捷报:一报今小儿先坐了国公府里的板凳,报北直学院取中拨贡第一名,一报廷试第一名,一报钦定国子监博士,候缺即选。起麟合家人都欢喜。那些势力亲友,填门称庆。路小五这小人,也重来趋奉。只有柴昊泉父子十分羞恼。却又想博士正管着监生,他今要奈何我们,一发容易了,因此又十分疑虑。只得备一副盛礼来奉贺,又托路小五代致款曲。起麟笑道:“小儿初入泮时,他丈人说:‘这条学究的冷板凳有得坐了。’还恐人嫌他食肠大,不肯请他去坐。如今小儿先坐了国公府里的板凳,却又要去坐国子监里的板凳,竟没人嫌他,连他丈人也不嫌他,反来贺他了。真个可喜。”路小五把这几句话述与昊泉父子听了,不胜惭愧。正是:
莫把穷人笑,穷人未可料。
能为国子师,不授蒙童教。
且说董闻在路行了几日,早回到家中,先拜了父母,后与妻子淑姿、妹子彩姑相见了。把别后之事述了一遍,因说道:“此皆亏遐施恩兄周旋劝勉之力。他今近况若何?”起麟道:“遐施于两月前偶归仪封县故乡,原约就来的,却去久不来。闻说患病在彼,未知今已好否。我正在这里念他。”董闻听说,甚是惊疑。次日,即入城见了余总兵,谢其荐引之谊,送了一副礼,面致了徐世子的书信,并到各位地方官处投了帖,又去与计高、金畹二人相会,也各送与些京仪,然后到丈人柴昊泉家来。昊泉父子自觉惭愧,都托病不出。董闻付之一笑。随即去探问董济消息。只见他门上用锁锁着,问邻舍时,说道:“董相公在仪封县患病危笃,因此家里人都回去看视了。”董闻听罢,吃惊不小,连忙回家收拾行李,带了银两,叫李能、孙用随着,星夜亲往仪封县探问。不想董济染患伤寒,已于数日前身故。董闻一到仪封,闻此凶信,不由不十分惊痛。急急备了祭礼,到他家祭奠。原来房屋已被那不肖的侄儿乘董济患病之时,都卖与人了,止留了茅屋四五间,停柩在内。家人都已散去。幕已不设,吊也不开,既无丧主,亦无吊客。董闻见了这光景,愈加惨伤。排下祭礼,奠酒再拜,放声大哭。拜毕,抚着棺叫道:“兄长阴灵不远,小弟曾受大恩,不想今日回来,不得见兄长之面。”说罢又哭,哭得众邻舍都走将来环聚而观。董闻仰天跌足道:“老天!老天!如此人,怎么使他无后?”因问众邻道:“死者的侄儿今在何处?”众邻中一人答道:“董相公的侄儿叫做董着虚,最是无赖。银子到手,花赌无遗,东撞西撞,无室无家,是个天不收,地不管的人,那里去寻他?”又一个道:“闻他近日往开封城里去了,要把他叔子寓居的房屋寻主顾卖哩。”董闻叹口气道:“侄儿既不可问,那些平日受吾兄恩惠的亲友,如何今日也一个不来了?”因命从人取笔过来,题诗四句于壁上道:
堪叹任-空结客,最怜伯□竟无儿。
□□自古皆难问,天道由来不□□。
董闻写罢,掷笔于地,重复痛苦道:“我□□□□济多金,救我患难,成我功名,此恩此德,虽非计利可偿,但我今日略具薄资,欲少酬万一,谁知恩兄已死,又无后嗣,何处展我报私?”一头哭,一头说,旁观者无不-惶。只见众邻舍中走出一个白须老者道:“董爷且休哭。你既有好心,感恩知报,如今令兄董相公停柩在此,未曾入土。眼见得他的侄儿是不管的了。若董爷肯替他择地安葬,使他不至暴露,这便是以德报德,何须烦恼?”董闻听说,收泪谢道:“承老丈高论,学生领教了。”当下别过了众邻,便就左近寻下寓所,一面遣人讣告各亲友,并报知余总兵,竟是董闻主丧。设幕开吊。一面选择吉地,定期安葬。余总兵闻讣,亦不胜惊叹。适因出巡便道,亲赴丧所予奠。那些亲友,前日一个也不来,今闻董博士主丧,余总兵也来吊,便都赶与,纷纷的来吊孝送葬。人情势利如此,有诗为证:
非为死者吊,还因生者来。
炎凉尽如此,世态实堪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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