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士传》(3/7)-清-徐述夔16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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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快士传》第 3/7 部分)

丧葬既毕,董闻又将些银两置买坟傍田地数亩,交付坟丁,收取租利,以为岁时祭扫之用。又分付他好生看守坟地坟树,休再为不肖侄儿所卖。又去仪封县里讨了一张禁约告示,张挂墓门上以为防护。诸事完备,方回郡城。恰好余总兵也出巡回来了,董闻即往拜谢。余总兵盛称董闻高义。一时远近的人,都道董遐施一生好客,只结识得董声孟一个人,其余分明喂了猪狗,祭了鬼魅。这叫做千人吃药,一人还钱。有这一个还钱的,方不枉了他好施的一片美意。闲话休题。董闻谢过了余总兵,再到董济旧寓问时,果然那所房屋又被那不肖侄儿卖了。董闻嗟叹不已。回到家中,父母妻妹也都赞他能知恩报德,不负死者,使我等生者之心亦稍安。董闻又到大力庵中访问沙有恒和尚,也要略略酬谢他。不想他还游方未归。正是:
千金已略酬,一饭尚未报。
总是一片心,难将轻重较。
过了几日,忽见邸报说徐世子因亲老上疏乞归,情词恳切,朝廷准奏,即日出京,从水路南回。董闻见报,即分付李能、孙用不时到马头上去打探。徐世子的船一到,便要去迎候相会。只因这一番,有分教:风波起处欲伸知己情-;肝胆浓时弄出通天手段。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卷走健卒误拿差役脱禁犯权借乞儿
诗曰:
副车误中已空还,换月移云转盼间。
算弄机关人莫测,只缘友谊重如山。
却说董闻晓得徐世子将至,遣李能、孙用二人时常往河下探听。忽一日,二人奔回禀复道:“世子爷的前站船已到河下,大船离此尚远,还要过几日才到。小人们方才倒打听得一件奇事,特来报知。”董闻道:“有甚奇事?”李能道:“适见河下一只船上,有许多公差,押着一个犯人,说是江西解来,要见都院的。那犯人不是别人,却是前日在山东饭店里与主人结拜的常老爷。”董闻失惊道:“不信有这些事。莫非面庞厮像,你们认错了?”孙用道:“小人看得仔细,明明是他。正不知犯着何事,做了罪人。”董闻听罢大惊,便叫李能、孙用随着,身边带了些银两,也不及乘舆张盖,只穿便服,骑着马,飞往河下。李能、孙用指点到一只船边,果见一簇公差,押了一个胡须汉子,正从船上起来,同往河头一个酒店里去。董闻看那汉子,果然是常奇。
看官,你道常奇为何犯罪到此?原来他的母舅,就是那江西举人袁念先,前因家藏方孝孺文字,被列应星出首了,以致全家抄没。常奇切齿痛恨,立心要为母舅报仇,一句未得其便。近日列应星同着公子列天纬欲回广州故乡,路径江西,常奇乘此机会,怀着利刃,伏于水次,候其船到,就舟中把他父子的性命都结果了。正欲飞身上岸逃奔,不意被船缆绊脚,失足落水,当被地方拿获,解到官府。常奇一口招承为母舅报仇。官府录了口词,因询知被杀的列家父子从河南来,有家属在开封府,为此把常奇递解到来,要听候河南巡抚审问,拟罪抵命。正是:
慷慨杀人身不惜,报仇有志酬今日。
渭阳之谊何其隆,如此外甥真难得。
当下董闻见了常奇,吃惊不小,连忙下马随至酒店门前。众公差押着常奇拥进店中,占一副座头坐下。董闻等他们坐定,才走将入去,先与众公差拱了手,然后与常奇相见,问道:“兄长,你为了何事,做了犯人,解到这里来?”常奇把自己犯事之由说了一遍。董闻涕泣道:“兄长,你一向说有心事未完,原来为着这件心事。如今犯了罪,性命难保,为之奈何?”常奇拍着胸道:“贤弟休烦恼!我为家母舅报仇,死亦甘心。烈丈夫作事,只要泄却胸中积恨,这颗头颅何足惜哉!”董闻还要细谈,这些众公差却不识董闻是何等人,便一起发话道:“这是杀人重犯,我们只等列家尸亲一到,就要解进都老爷衙门去了。你这人只管在此兜搭些什么?”董闻听说,恐列家的人来,被他认得,不当稳便,遂与常奇作别,走出酒店。回头看见那酒店招牌上写着‘醉春馆’三字。董闻在酒店左右走来走去,却急切没做道理救他处。又想:“他若解了抚台,发入狱中拘禁,一发难做手脚了。必于此刻设法救得他方妙。”沉吟了一回,忽然心生一计,走到河下,看那徐世子的前站船都泊着,船上人纷纷的上岸行走,却没有一个认得的。少顷,只见两个军牢打扮的人,倒从岸上走来,将近河下。一个立住了脚,对那一个道:“老王,你先上船去,我还要到那边铺子里买件东西哩。”那姓王的应了一声,自望泊船之处而走,董闻等他走过了,赶将上去叫道:“王哥,多时不相会了。”那人回头看了董闻一看,说道:“尊兄高姓?”董闻扯个谎道:“在下姓张,向年在京中,曾与王哥会过,怎就忘了?”那人道:“在下一时失记。”董闻道:“闲话且休说。今有一事要相烦,乞惜一步说话。”便急急引那人到一个僻静小巷里,怀中取出白银十两奉送,说道:“有个敝友,被人扳害,现今众公差押着,在前面酒店里吃酒。只要求你同几个伙伴赶到那里,见了他,只说他欠了徐府的银子,将他抢到船上,脱了公差的拘押,在下就来接他去,再把十两银子相谢。”那人既接了现银,又贪了后酬,便欣然道:“这事容易。只要说明你那贵友怎生模样,我们好认着抢他。”董闻道:“是个长大胡子,江西人口声,最易厮认。那酒店叫做“醉春馆”,有招牌为记。事不宜迟相烦尊驾就去。”那人连声应诺,飞也似去了。董闻便到左近一个酒楼上坐下,等候消息。
没半个时辰,只听得楼下一片声喧嚷。董闻在楼窗里张时,见那姓王的同着五六个军汉,抢一个胡子过去。董闻看得明白,只叫得苦:原来那胡子不是常奇,那姓王的抢错了。你道怎生抢错?只因此时常奇要去解手,两个公差监押他到坑厕上去了,不在酒店中。那众公差里边也有一个胡子在内,却正同伙伴们坐着吃酒。姓王的不知就里,见了胡子便拿。那公差开口分辩时,却又是江西人声口。姓王的一发认定了,把那公差假意打了两掌,骂道:“你这厮好大胆,欠了我们国公府里的银子,却躲在这里。”不由分说,押了便走。那公差叫起屈来,众伙伴见是徐府船上人,不敢拦阻,被那姓王的同众军汉直扭到船上,那公差叫苦不迭。姓王的对他说道:“你休着忙,我不是来拿你的,是来救你的。你有个相知,说你被公差拘押在酒店里,央我们抢你出来,还许我十两银子相谢哩。”那公差道:“这那里说起?我便是押解犯人的公差,你认错了。你若不信,现有腰牌与官票在此。”姓王的看了他的牌票,方知是一时拿错,便也不管什么,把那公差推在岸上,自撑开船儿去了。那公差脱身奔回,正遇同伴们来看他,因备言其故。众人失惊道:“原来是抢常胡子的。早是不曾被他抢去。若抢了去,却不是我们晦气?如今快些把他解了官,脱了干系罢!”正说间,恰好常奇解了手,同着监押公差来了,列家的家属也到了。于是众人把常奇上了锁钮,一哄的入城,解到抚院衙门。抚院看了来文,公差又禀说常奇有党羽要设计抢劫他。抚院一面出回文发放公差回去,一面将常奇批发开封府收监,听候本院示期亲审。仰该狱官严加拘禁,不许闲人来探视。又传谕各营武官说:狱中有重犯,务须不时防缉,毋得怠玩。正是:
欲为出笼鸟,翻作陷网禽。
弄巧偏成拙,良朋枉用心。
不说常奇被禁。且说董闻见抢错了胡子,料道事体弄拙,一时没奈何,只得且坐在酒楼中,教李能、孙用去打听。不一时来回报说:“徐府的船已撑开,众公差已解犯人进城去了。”董闻即上马入城,探听官府如何发落,却闻得抚台已将常奇发府监禁,防范甚严。因他一个人进狱中,狱门倍加严紧,连别个犯人的家属也不能出入。董闻跌足叫苦道:“这倒是我害了他了!”又想道:“他今了身系狱,并无银子使用,性命不可保。我须设个法儿,亲往狱中看他一看,送些银子与他做盘费,教他不至吃苦,方好徐商救援之策。只是如何能勾进狱中去?”左思右想,想下一条计来。当晚且回家里。次日,取白银一百两带在身边,仍唤李能、孙用随着,骑马进城,一径往见守备卫人豹。原来那时余总兵又出巡在外,留卫人豹在开封府城中镇守。近因各处有土寇窃发,余总兵传唤标下中军官统率兵马前来剿寇。目下正值军官统兵出城,董闻借此为由,来见卫人豹。只说敝居在乡村,今兵丁过往,恐有骚扰,乞付令箭一枝,前去弹压。俟兵过后,即当交还。卫人豹是平日最敬信董闻的,便慨然以令箭相付。董闻骗得令箭到手,便自己扮作军官模样,身边藏了银子,教李能、孙用一样扮做军牢,资着令箭跟随。等到天色将晚,悄地骑着马,径望狱门而来。董闻一头策马而行,一头肚里寻思道:“我此去只好赚入狱中,送些盘费与他,却救不得他的性命。怎生设个妙法,救得他出狱才好。”正在那里沉吟算计,忽见一个乞儿,身披破衣,手执破碗,在马前走过。董闻看那乞儿时,生得身材长大,一部胡须,面庞,形体却与常奇有几分相像,因陡然心生一计,即勒住马,唤那乞儿来问道:“我看你这人,全不像个乞儿。莫非是歹人,假扮来做甚勾当么?”那乞儿忙告道:“小的实是乞儿,并非歹人。”董闻道:“听你声口,又是别处人,一发可疑。”乞儿道:“小的是山东人,来此做客。因消折了本钱,回乡不得。没奈何,只得在此求乞。”董闻道:“原来如此。我说你不像乞儿。”因问道:“你既不能勾回乡,何不依傍着个人度日,却甘为乞丐?我今正少一个亲随伴当。你若肯随了我,不强似求乞么?”那乞儿听了,沉吟未应。董闻又道:“你若要几两银子身价,停会儿回家去与你。我今奉宪差往狱中查看一个犯人,你可便随我去走走。”那乞儿却又作怪,听说要他随往狱中,便欣然道:“小的愿随着爷到狱里边去看看。只是身上褴褛,不像模样。”董闻道:“这不难。”便叫李能脱下身上衣帽来与乞儿穿戴了,打发李能先回去,只教孙用与乞儿一同跟随。乞儿问道:“爷要去查看那一个犯人?”董闻道:“是新解到的重犯常胡子。”乞儿听说,一发欣欣然的随着走。董闻行不多几步,只推要解手,跳下马来,教乞儿看了马,自己却唤孙用同到一个小巷里,教他脱下衣帽,董闻把来卷好,藏在边,也打发他先回。然后独自转来,上了马,只带乞儿做件伴。乞儿问道:“那位大叔何处去了?”董闻道:“狱中多带不得人进去,我已打发他先回,只你一个随去罢。”乞儿更不疑惑。
董闻拿着令箭,奔到狱门前。此时天已将暮。董闻大呼开门,守门的狱卒惊问何人,董闻道:“我奉守备卫爷令箭,差来查看监狱,快开门!”狱卒晓得各武官都奉抚院宪谕,防缉狱犯,今见了守备的令箭,不敢怠慢,忙开狱门,让董闻进去。董闻带着那假伴-走入狱中,问道:“狱官何在?”狱卒道:“方才堂上大爷传去分付什么说话了,不在这里。”董闻道:“新入狱的重犯常胡子在那里?”狱卒道:“在后北监。”董闻道:“守备爷奉都老爷审谕,有机密话要间他,特着我来审问,要取他亲笔供状回复。你快引我去见他,并宽了他的锁钮,等他好写字。”狱卒信以为真,便引到后监一个门首、开了门,向内指道:“常胡子在这屋里边。爷自进去问他。”董闻分付伴档只在这门首等候,自己走进屋里,狱卒也随后而入,把常奇的锁钮都宽了。董闻教快取纸笔来,狱卒忙将纸笔取到。董闻道:“你且回避。”狱卒应了一声,自往狱门上看守去了。董闻与常奇附耳低言了几句。常奇是心灵手快的人,早已会意,便假意低着头写字。转眼间,天色已暮,那屋里已黑洞洞地。董闻忙取出身边藏下的衣帽来。常奇装扮停当。两个一齐走出屋里、董闻低低分付那乞儿道:“你且在此等一等,待我带他到狱。”卒那里说了句话,便来同你出去。乞儿不知是计,依言等候。董闻背了乞儿,便把手中令箭付常奇拿了,假充伴-,随至狱门。天已昏黑,董闻分付狱卒道:“我去了。你们好生看守狱犯。”狱卒见他来时是一主一仆,去时原是一主一仆,跟进来的是个胡须伴-,跟出去的原是胡须伴-,况当昏暮之际,那里辨得仔细,竟让他大落落的走出狱门去了。二人出得狱门,董闻上了马,常奇随着,飞奔至城门首。城门已闭,董闻对守门的军士说道:“我奉守备卫爷令箭去催趱剿寇军马的,快开城门,放我出城。”军士见有令箭,连忙把城门开了,放二人出去。二人赚出了城,奔至僻静处,喘息甫定,常奇深谢救援之德。董闻取出身边所带百金相赠,嘱咐道:“兄长幸脱大难,前途保重。小弟不得停留,即时奉别,后会有期。”说罢,大家下了一拜,洒泪分手。董闻上马加鞭,奔回家中。次早,原把令箭在左近村坊传了一遍,恰好卫守备亲自出城催趟军马,董闻正与相遇,便交令箭交还。这件事做得混然无迹。正是:
只为朋友情深,桃僵权使李代。
一时换月移云,乞儿只得休怪。
话分两头。且说那乞儿在后监门首呆等了半晌,不见董闻来同他出去,却见狱卒掌着灯走来喝道:“你这囚犯,还不原进后监屋里去,站在此做甚?”一头说,一头便要推他进去上刑具。乞儿喊道:“我不是囚犯,我是差官的伴。”狱卒了听说,吃了一惊,忙把灯细照,见那贼的胡子,果然不是常奇了。一时惊慌无措,把乞儿拿住,直扭到狱官堂上。恰值狱官从府堂上回来。狱卒禀说被假常胡子来换了真常胡子去,狱官大惊道:“方才太爷特传我去面谕,说各处土寇窃发,现今调兵出征,恐有歹人乘机作奸,一应狱犯须要谨防,不可疏虞。才如此分付下来,怎的一个重犯,却被他逃走了?”因喝问乞儿:“你是常奇何人?辄敢大胆来换?”乞儿叫屈道:“我本是个乞儿,那晓其中缘故?”遂将适间路遇差官,收为伴-、随进狱中的话细细禀述。狱官道:“那差官是假的,难道守备的令箭也是假的?”狱卒道:“令箭明明是真的,我们如今只去禀了守备爷,要在他身上查缉。”狱官道:“胡说!如今差官与令箭都不在了,没甚凭据,怎好坐在他身上去?这都是你不小心。本该把你解官处死,今幸有乞儿在此抵罪,我只具文申报罢了。”于是连夜备起文书来。文书中竟说有不识姓名乞儿,系监犯常奇党羽,勾结同伙,假扮差官主仆,赚入狱中。本犯因与乞儿面貌相似,当被脱换逃去。现留乞儿在狱等情。次日,申报府堂。本府据来文转申抚院。宪批:仰府责治狱官、狱卒、以儆疏虞。一面缉捕逃犯,一面将乞儿监禁抵罪。那乞儿有屈无伸,仰天叹道:“常胡子,你去了也罢,只是那假差官何苦害我得不明不白?”说罢大哭。合监的人都晓得他冤枉,却没奈何,只得束手待死。
忽一日,抚院行文下来,提乞儿到台下去亲审。列家的家属,又具呈禀称乞儿系常奇一党,乞即正法。乞儿吓得面如土色,料道此番必无生理。不想抚院鞠问之下,全无怒容,乞儿哭诉冤枉,细禀前情。抚院点头道:“本院详情察理,其中自然有冤屈。”乞儿叩头,哀恳超生。那列家的家属,还手执呈词,在傍折辨。抚院却提起珠笔来,在他呈词后面批道:
“乞儿若果系常奇党羽,何不一并设谋兔脱,乃独徘徊囹圄,以待拘执那?此必因貌与奇类,故为奇党诱到入狱,以李代桃耳。无辜被陷,理合释放。其逃犯仰府严缉,务获缴。”
抚院批讫,即喝令将乞儿劈开刑具,当堂释放。乞儿得了性命,叩谢而去。正是:
从今脱去金钩去,摆尾摇头再不来。
看官,你道抚院为何便把乞儿放了?原来这是董闻弄的手脚。董闻因乞儿陷狱抵罪,想道:“我要救常兄,却怎教无辜替死?”心上正不安,恰遇徐世子的船到了。董闻备了礼物,到舟中拜会,少尽地主之情。世子设席舟中留款。饮酒间,董闻说起常奇之事,世子道:“我也常听得先生说,那姓常的是个异人。如今逃出狱去,恐没处拿他了,只是苦了那乞儿。”董闻便乘机进言道:“那乞儿真是冤枉!他若果系常奇一党,何不也逃了去?却在狱中等捉?官府不察此情,要把他抵罪,如何使得?世子若肯替他说个方便,救此无辜,也是盛德之事。况思这乞丐,所谓施恩于不报,正是人人称颂的。”世子欣然允诺,次日往拜抚院,便依着董闻言语对抚院说了。抚院首肯道:“世子明鉴,学生所不及。”于是行文提审,一笔批豁。乞儿因得死里逃生,这岂非前日连累他的是董闻,今日救脱他的也是董闻?正是:
既脱良朋,又释乞丐。
善巧方便,而不相害。
说话的,董闻虽救了那乞儿,倘官府严缉常奇,仍捕获,如何是好?不知董闻计较已定,料得常奇心灵手快,此番逃去,必有安身之处,决不更遭罗网。果然官府出了几番广捕,画影图形的拿他,竟拿他不着。你道他毕竟安身何处?原来山东大盗寇尚义,一向敬慕常奇英勇。近闻他犯罪,押解开封府,意欲等他处决之时,设计抢劫他上山。先遣心腹小校叫做习风,往开封府打听消息。去了多时,不见回报。因再遣一个小校叫做鲍雨,前去探看。鲍雨去不多时,早把常奇请到山寨。寇尚义十分惊喜,正不知鲍雨从何处接着。却原来常奇与董闻别后,自料无处安身,忽然想起董闻昔日曾说,山东有姓桓姓陆两家饭店,是寇尚义山寨中人开下的,遂星日前往桓家店中,对店主人说出姓名要他引到山寨授托入伙。恰好鲍雨也到桓家店里来,见了常奇,备述寨主相慕之意。为此,常奇遂同鲍雨上山,与寇尚义相见。当下备述前事,寇尚义大喜。与常奇交拜定盟,杀牛宰马,大排筵宴。寇尚义让常奇坐了第一把交椅,因大家说起昔年暗损弓弦、抽鬃接续之事,彼此称叹,抚掌欢笑。正是:
今朝是弟兄,昔日为仇敌。
英雄惜英雄,不打不相识。
常奇即做了山寨之主,便对寇尚义说到:“我蒙董家兄弟将我救出,大恩必报。只是路上那个乞儿,教他陷入狱中替死,却是无辜。我们江湖上做好汉的,怎生连累平人?如今须要设法救他出来,才见我们的义气。”寇尚义道:“说得是!小弟曾先遣小校习风去打听消息,不见回音。待他来时,再作道理。”正说话间,忽报习风到了。寇尚义忙教唤上山来。只见那习风奔进寨中,哭拜于地,说道:“险些儿不得回来与大王相见。”寇尚义惊问其故。原来前日那胡子乞儿不是别人,就是习风。他到开封府城中扮做乞儿,只在监门左近求乞,以便探听常奇消息。不想正着了董闻的骗局。怪道前日听说要他做伴-,沉吟不应;说要到狱中看常奇,便欣然愿从。只因胡须极象,几乎送了一命。正是:
乞儿岂有长胡汉,胡子原非叫化头。
当下习风细述缘由,因问:“常爷怎的先在这里了?”常奇也把前因说知。习风方晓得那假差官是董闻。常奇道:“前日替我的,不想就是你。我今正在此打算,要救你出来。天幸已得放回,只不知官府为何便肯放你?”习风道:“闻说是徐国公的世子讲了情,故得释放。”常奇点头道:“这原是董家兄弟的神通。他便与徐世子相知。若不是他指点,怎肯无端替你讲情?我道董家兄弟是个有智谋、有气意的人,决不连累无辜的。”寇尚义道:“常兄若没习风相替,怎能逃得性命?习风是个有功之人了。”因对常奇说,便教他坐了第三把交椅。当时有篇口号传口为笑:
“胡子有三人,常奇居其一。只因一个胡子受边-,致使两个胡子不安适。光下额不惹是非,胡须汉每遭困厄。一个抢差的胡子,不过吃了巴掌两下;一个搠换的胡子,几乎丧了身躯七尺。一个差役不是犯人,军牢果然抢错了;一个乞儿正是奸细,罪罚原可代偿得。一个真差遇其真军、抢真犯,千真万真各不差;一个假丐逢假官,充假仆,一假再假都是贼。一个明明见船边的军健,并不晓得他姓王;一个暗暗骗马上的差官,初不说出我姓习。一个畏国公府里的家丁,不敢追求;一个疑守备营中的令箭,殊难猜测。一个店内被拿的胡子,把店外解手的胡子,登时送入牢中;一个寨前放归的胡子,亏寨里新来的胡子,俨然升在座侧。一个胡子做了胡子的活冤家,一个胡子做了胡子的好相识。至今酒店左右,光光的不见一个鸟将军。倒是山寨中间,双双的坐着两个虬髯客。”
且不说常奇自在山东落草。且说董闻与徐世子盘桓了好几日,恰值余总兵剿寇回来,与世子会着,中表叙阔,相见极欢,又饮宴了几日,世子方才别去。临行又以几百金赠与董闻,又约董闻得暇可至白门一游。两下珍重而别。董闻在家,过了两三个月,忽闻新选开封府的理刑推官,是董闻廷试的同年。只因这一个人来,有分教:两贤相遇,君子之交谈如;一衲忽闻,旧日之恩将报。正不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卷赚真砚物归原主释假贼憎雪冤诬
诗曰
弄真成假假成真,换物那堪更陷人。
一遇贤良为救正,好结何地可藏身。
却说开封府新选来的理刑推官,乃是丁士升,与董闻是廷试同年,又都是翰林庄文靖的门人。他曾在杨阁老家处馆,后以岁贡选授国子监学正。杨公子以恩荫入监读书,正好与他朝夕聚首。他却因与杨公子声气不甚相投,求补外任。庄文靖又替周旋,故得改选此美缺。董闻在京时,与他最相知。丁士升服董闻的文章气谊,董闻重丁士升的人品,两下往来甚密。今恰好来做了本府的理刑推官,人人都道缙绅中要寻个与丁推官讲分上的,第一个便是董闻了。那知董闻却殊不然,不但不去讲分上,连见也不去见他一见。董起麟对儿子说道:“新理刑既是你的好友,何不去候他候候?”董闻道:“正为他是孩儿的好友,嫌疑之际,不必先去求谒。此公为人极清政,极有品的,只看别人巴不得做相府西席,他初时偏怀犹豫,不肯便就;今又别了杨公子,求补外任,其人品可知。他今到此,必然要做个清官。孩儿正该学那非公不至的澹台子羽。若去趋酬酢,外人未免生疑,只道是讲情,或是行贿,反损了他的清名。知己肝胆相照,不必以踪迹之疏密也。”起麟听说,点头称善。正是:
笑他吸饵为阳-,得屑迎纶是大鱼。
自此董闻竟不去见丁推官。那丁推官自到任之后,便想与董闻相见叙谈,并请教地方利弊。却见各乡绅都来投帖拜会,偏只董闻不见到来,丁公即具名帖,亲到城外清溪村造庐请见。董闻出来迎接了,各叙寒温。董闻道:“敝地有幸,得邀大君子来郡。治年弟仰体清严,不敢溷渎,故虽渴怀如积,却还未及上谒。怎反重劳大驾相顾?”丁推官道:“小弟承之贵郡,乔为司马。立愿清官,上报国家,下济百姓。但恐才力不及。诸凡地方利弊,望老年翁明以教我。尚有不到之处,良朋过失相规,万祈不时枉驾,勿吝齿类。”董闻道:“地方利弊,年祖台公能生明,自然洞鉴,何烦治年弟赘词?治年弟景仰清风,正当足迹罕至,远僻嫌疑。如必有冤抑难申,幽隐虽知之事,或者勉进一言,断不敢常来溷渎。”丁推官道:“年翁说那里话?小弟正要不时请教。徐孺子虽养重,直虚陈蕃下榻之意?”因笑道:“年翁若说此后不肯常来,小弟今日偏不肯便去,要在此过午,奉扰午饭了。”董闻道:“但恐野人之家,无物奉款。若不嫌简亵,顾献一芹。”说罢,便命家人治具,留丁公子饭。两个直坐到天晚方别。自此之后,凡有人来求董闻说分上的,董闻便辞谢道:“丁公廉明清正,若是背理之事,要他将曲隐直,我不好去说得,他也决不肯听。若是顺理之事,他自然顺理断去,不消我去说得,我若去说,外人只道听了我私情,不是他公断,反不见得他的廉明了。”董闻这几句话,把众人都一概谢绝。正是:
有此乡绅,对此官府,
两清相遇,正堪为伍。
董闻自此只在家中静坐,无故也不入城。丁推官或即便回家,并不在外声扬,亦无私事干渎。一日正坐在家中,只见旧朋友金畹气忿忿的走来。相揖坐定,便开口要向董闻讨个名帖,封一纸状词,到理刑厅告一个人。董闻问是何事,所告何人,金畹道:“可恨路小五这狗才,把舍侄一件古玩搠换了去,须要告官追究。”董闻道:“是甚古玩?”金畹道:“舍侄金楚胥欲为先兄营葬,苦无葬资,不得已,要把家传的一方古砚卖了,以为葬亲之助。因路小五惯会贩卖古董,特地托他寻觅售主,他拿了砚去,过了两日,依旧送还,只说没有人买。谁想这砚已非原物,却被那厮搠换去了,可没理么?”董闻道:“这事甚小,何消到刑厅告状?待小弟唤他来,把假砚退还了他,追出砚便了。”金畹道:“那厮最奸。舍侄再三谕之,他抵死硬赖。”董闻道:“这不难。待小弟设个法儿,赚他原物出来,包在四五日内,必有回音。”金畹道:“若得如此,可知好哩。”当下董闻留他吃了便饭,作别而去。
次日,董闻遣家人去分买几件去送他,你可拣上好的将几件来看。若有好古砚,一发妙,不论价钱。路小五欣然领命,便怀着三件东西,到董家来。董闻见那三件东西,都用黄布包裹,匣儿盛着,便教逐件打开来看,却是一个古铜的番炉,一个镇书的玉狮子,一方古砚。董闻看了道:“都留在此,待我再与识货的估看一估看,明日来还你价钱。”小五领诺而去。到明日来问时,董闻道:“三件中只有砚儿不甚好,那两件东西,你要多少价钱?”小五道:“大爷面上,不敢讲价,两件东西,共付五十两银子便罢。”董闻道:“价钱便依你,只是银子要到明日方有。”小五道:“就在明日来取罢了。”董闻道:“如此甚好!你今日且在这里吃杯酒去。”小五欣然坐下,董闻呼童看酒,与他对酌。小五不知是计,被董闻冷一杯、热一杯,灌得烂醉,方放他起身。临别特取出砚儿来交付与他道:“这东西你原收了去。”小五醉眼昏花,不及致详,接将过来袖了,辞谢出门。一路脚高步低,撞到家中,奔入卧房,摸出砚儿付与妻子收着,衣也不脱,一骨碌滚在床上睡了。直到明早红日高升才醒。起来梳洗方毕,早又是柴家使人来唤他。小五忙随着来人,到柴家会了话,就在柴家吃了早饭,一径出城到董家来。只见董闻把那古炉与玉狮子都取出来,说道:“我方才又把这两件东西与一个人看,据说都不甚佳,不好把来送丁老爷。你原收了去,另拿什么好物来我买了罢。”小五只望银子到手,不想竟成虚话,寻思道:“不知那个不添好话的,坏了我的买卖。”心中好生不然,却不敢则声,只得收了两件东西,没情没绪的回到家中,对妻子道:“我昨夜交与你这砚儿在那里?可取将来,和这两件东西一处放好。”妻子便将砚儿取出。小五打开看时,吃了一惊:这砚儿却不是原物了。忙问妻子道:“你昨日把这砚放在那里的?”妻子道:“放好在床边桌子上的。”小五道:“可又作怪!我今早出门后,可有人来?”妻子道:“并没有人来。”小五便骂道:“贼贱人!房里的东西,被人搠换了去,还说没人来。”妻子嚷将起来道:“谁见有人来?”小五那里肯信!原来小五的妻子门氏,本是唱盲词的妇人。小五娶他为妻,时常教他往大户人家,弹琵琶、说院本、趁钱用变。虽是两眼青昏,却原有五分光亮,自己原可行走,面庞上也有一二分颜色。只是有一件毛病:不日不守规矩,惯要背着丈夫,和别人做些不三不四的勾当。所以小五疑他有人到家来换了砚去。门氏叫屈连声,说道:“你昨夜归时,已是烂醉。一定在外边先被人搠换了,如何到家里来图赖我?”小五道:“若说在外边差的,却怎的三件东西,那两件并不差,只差了这砚儿?”两下争论不休,当夜准絮聒了一夜。次早,小五对妻子说道:“我今日再到董家去问一声,问他前日可曾把来寄放别人处。若不曾寄放别家,断然不是在外边差的,一定是家中被人搠换,我回来和你这贱人说话。教你不要慌。”说罢,拿了那假砚,一口气奔到董家来。董闻见了,问道:“你今日为何来得恁般仓皇?”小五道:“我前晚拿归去这砚儿,不是原物了,未识大爷教人估价时,可曾放在别人家里么?”董闻道:“怎见得不是原物?”小五便将假砚儿取出,细细指示不同之处,斑纹色道,都与原物似是而非。董闻笑道:“原来假者不可以冒真;有这般难混处。我前日其实曾寄在一个识古董的人家。今此人恰在这里,待我请他出来,与你面对明白何如?”话声未绝,只见屏风后转出一个人来。那人不是别人,就是金畹的侄儿金楚胥。小五见了,目瞪口呆,金楚胥指着小五骂道:“狗才!这假砚是你把来搠换搪塞我的。你前日铁铮铮赖着,强要以假混真,如何今日自己说出假来?如今原物已归原主,我且拿这假砚去告官,处治你这奸徒!”小五羞得满面通红,做声不得。董闻笑道:“别人换了你的东西,你原不肯干休的。你换了别人的东西,那人怎肯干休?前日金相公要讨我帖儿,送你到刑厅去进究,是我再三劝住。我今设法取还原物,免了送官,所全多矣。你今后再不可做这般勾当。”小五听说,踌促无地,只得自己招个不是,仍收着假砚去了。正是:
彼既移真换假,吾亦以假易真。
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且不说路小五含羞而退。且说董闻打发小五去后,即问金楚胥道:“足下那方古砚,价值几何?”金楚胥道:“可值二十一二金。”董闻道:“以此为葬亲之用可勾了么?”金楚胥道:“得此凑用,也将就勾了。”董闻便取出白银十二两,送与金楚胥,教他早去营葬。金楚胥谢道:“既蒙取还原砚,又承即付砚价,深感至成之德。”遂将砚儿请董闻收下。董闻道:“此砚即是足下家传旧物,不可售人。从来文人卖砚,如武士卖剑,是出于万不得已,非所乐为。我与令叔相契,足下即系通家世好,些微之物,少助葬资,佳砚决不敢领。”金楚胥再三推让,董闻终不肯受。金楚胥感激拜谢而去。有诗为证:
青毡旧物依然在,黄土新坟幸已成。
赖有周旋博士董,不须申诉理刑丁。
过了几日,忽有刑厅差役,赍着丁推官名帖,来请董闻去会话。董闻随即乘轿入城,直至刑厅私衙之内,与丁推官相见了。丁公道:“小弟有一事相烦,故敢屈驾来面商。”董闻道:“不识有何见谕?”丁公道:“小弟立志要做清官,幸蒙各上台见谅,凡寿礼、节礼一概不受。此虽上台之情,亦多赖诸缙绅游扬之力。但衙中食指颇多。薄俸用度不来。前已遣人回家去,设处些银两来用,此时却还不见到,没奈何,欲烦年翁贵相知处暂撮四五百金济急。一等家信到了,即当加利奉还。”董闻听说,义不容辞,只得应承道:“年祖台在此做官至欲称贷以度日,清介可知。既承见托,自当有以报命。”说罢,作别而归,心中思讨道:“借债非易事。我当初只为借债,受了许多累,今丁公要我转贷银两,却是没处去转贷。除非我自有银借他便好。争奈徐世子所赠多金,我把来赎了些田产,又在遐施兄与常兄面上用了几百金,所存无几,只好留在家中用度,那里有得借他?若说转去求人,除是遐施兄不死,他便慷慨豪侠,能济人之急。如今教我求那一个?”又想道:“他道我是有交游的,所以见托。我既一时应承了,若没处设法银子与他,岂不被他笑话?”寻思无计,忽然想道:“官要借债,何不原去向官借?但恐与丁公同僚的官就有银子,不好放债。若对下司说,又像要抽-他的了。除是武官衙门,不相统属的,便肯借。我且去与余总兵商量则个。”于是便往总兵府中,与余总兵相见,备言其事。余总兵道:“我闻丁理刑到各县查监,凡县官馈送之物,一毫不受,清廉太过分了。他要借债,本该借与。只怕借了去,一时无以抵偿,十分催讨又不好意思,还是不借罢。”董闻道:“这不必过虑。都在学生身上,断不拖欠便了。”余总兵见董闻一力担当,便慨然应允。董闻随即去与丁推官说余总兵处有银可借。丁公便写下一纸五百两的借契,言定按月三分起息,作中便借重了董闻的台号。董闻把借契交与余总兵收了,余总兵取出白银五百两来,说道:“学生原没有债放,这银子不是我的,是一个内司相公的。他不肯轻借,因见有董先生作中,将来必无差候,所以相托。”董闻道:“这都在学生身上。”当下接了银子,便亲赴刑厅内衙,当面交与丁推官收讫。丁公称谢不尽,留董闻在私衙小饭,又闲话了半晌,董闻作谢而出。
上了轿行不数步,只见一伙公差,押着一个和尚,飞奔到府前来。那和尚口中叫屈不迭。董闻在轿中看时,认得那和尚却是沙有恒,便忙下轿,喝住了众公差,扯着有恒问道:“我屡次到庵里来寻你,值你游方未归,不得一见。你几时归庵的?今日为着甚么屈事,被捉到这里?”有恒道:“说也好笑!小僧归庵不多几日,却无端被人扳害做贼,今日拿解理刑厅听审。”董闻道:“是谁扳害你?”有恒道:“那贼人叫做宿积。”董闻道:“我久闻此人之名。你与他平日有甚冤仇?”有恒道:“我与他从未识面,并无嫌隙,不知为甚扳害我。”董闻道:“你休着忙,我与你辨白此事。”便教转轿,再到厅里去见理刑老爷。众公差见有恒是董博士的相知,便不敢-唣,且只带他到土地祠内坐着静候。看官,你道那宿积因何扳害沙有恒?原来是路小五指使的。小五自那日在董家,见了金楚胥出了丑,袖着假砚,含羞而归。及到家中,却不见了妻子门氏。只因小五出门时恨了几句,门氏恐怕丈夫回来又要寻闹,思量往乡村中一个嫂娘家中暂避几日。不想走到半途,天已昏暮。况他是对盲眼睛,行步又慢,前不巴村,后不着店,正没奈何,恰好从大力庵走过,只得叩门借宿。沙有恒恰是那天回庵,遂不合留他住了一夜。至次早,门氏才走出庵,正撞着小五寻来,问知昨夜住在庵里,十分恼怒,赶进庵,扭住有恒,骂道:“贼秃!你如何引诱妇人在庵里宿歇。”有恒道:“他自来叩门求宿,我们出家人慈悲为本,怜他是个眼目不便的女人,留他在佛前拜台上歇了一夜,怎说是我引诱?”小五那里肯听,只顾与有恒争闹。两边众邻舍走来,都是和有恒相好的,都说小五不是。小五拗众论不过,只得放了有恒,自把妻子打了一顿,仍旧领回家去。却只恨着和尚,不曾出得这口气。正是:
即非闭门不纳,难言坐怀不乱。
一霄底事堪疑,百口令朝莫辩。
路小五正自怀忿,怎当柴昊泉父子闻知此事,把小五百般嘲笑,说道:“你令正与和尚相知,家里馒头吃不尽了。”又道:“大力庵中和尚,自然有大力,所以令正登门就教。”小五被他们嘲得毒了,心中忿恨,思量要暗算他。适值此时,米价腾贵,昊泉新粜了米,收得价银三百两在家,小五便指引宿积去盗了他的,把来大家分了。当初柴白衍与小五同谋,使宿积去盗董家银子,谁料今日自己的银子也被他盗去。正是:
昔日害人今害已,出乎尔者反乎尔。
小人好与小人谋,惹盗招偷皆自取。
柴昊泉失了银子,悬着重赏,教捕人缉贼。那些捕人贪了赏钱,如何不用心追缉?不上几日,早把宿积缉着了。此时捕厅员缺,刑厅署印,便将宿积解送丁推官究问。路小五恐怕他招出自己来,因暗地去嘱咐他道:“你切莫供出我来。你只扳了大庵中和尚沙有恒,说他是个窝主,我便替你上下使钱,保证不至受苦。”宿积依言,遂把有恒板害。正是:
只为疑他盗色,因便诬他盗财。
缩头前日寄恨,光头此日当灾。
当日董闻见有恒受屈难申,便转轿再往刑厅,径入私衙,见了丁推官,具言僧人沙有恒并非贼党,被人诬陷廷鞠之下,乞细察冤诬。丁推官领诺。董闻自回家中去了。少顷,丁推官升堂审事。正值那日起数内又有两个和尚,一名法方,一名法圆。因有人告他奸骗了十六岁的孩子,也在堂下候审。丁推官先叫沙有恒近前,问道:“你果然不认得宿积么?”有恒道:“其实从无一面。”丁推官道:“这却容易明白。”便唤法方、法圆二僧上来,密谕道:“我少顷惹唤沙有恒,却不用有恒答应,须要你两个里边看一个权代有恒答应。”分付毕,且教都站在一边,一面去狱中提出宿积来听审,宿积一到堂下,又一口咬定沙有恒和尚是窝主。丁推官道:“这话可真么?”宿积道:“这是千真万真的,”丁推官道:“今沙有恒已拿到,你可与他面质。”便叫:“沙有恒过来。”那法方和尚假充了有恒答应了,到案前跪下。丁推官假意问道:“宿积招你是窝主,你可从实供来。”法方道:“小僧与宿积从不曾识面。”宿积便指着法方道:“沙有恒,我那夜在你庵中宿歇,赃物也分与你的,你如何赖得?”丁推官大笑道:“你这刁奴才!原来你不曾认得沙有恒,却无端陷害他,可知这和尚不是沙有恒哩。”宿积吓得做声不得。丁推官道:“你与有恒既未识面,因何扳害他?此必有人指使你的。快从实供招,免受重刑。”宿积见不是头,只得把路小五指使偷盗,又指使扳害的话,一一招出。丁推官即殊批:仰役速拿路小五立刻到厅审间。恰好那时路小五随着柴家的从人在厅前看审,公差不消费力,手到拿来。丁推官推问情由,小五初时抵赖,及动起刑法,只得招出实情,把妻子在沙有恒庵中宿歇,被柴家父子笑话,因而怀恨,指使宿积盗银扳害的话,从头说了。
丁推官唤沙有恒上来问道:“你贼情是虚了,奸情却是如何?”有恒极言此夜并无沾染,辨得干干净净。丁推官笑道:“这件事也在莫须有之间,只怕你做不得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哩。你留妇人在庵宿歇,也该问个不合。我今看董爷分上,姑不究罢。”便教把沙有恒释放。宿积与路小五各责三十板,监禁追赃。一时都称赞丁公神明,善于听讼。有好事的做下几句笑话:
沙有恒为着小和尚,几乎连累大和尚。路小五因疑下和尚,乃至诬陷上和尚。门妇人庵里寻和尚,家里不曾进和尚,宿偷儿口中咬和尚,眼中不曾见和尚。丁推官巧借彼和尚,登时辨出此和尚。董博士赖有两和尚,因而救脱一和尚。究竟沙和尚虽然不是贼和尚,不知可是淫和尚?方和尚被人告做淫和尚,却教权认贼和尚。圆和尚不曾用着这和尚,暂时做个闲和尚。总之三和尚都未必是真和尚,只好都算假和尚。
沙有恒冤诬得白,出了衙门,即往董家拜谢,各述丁公断事之明。董闻方晓得宿积扳害有恒,是路小五怀恨指使的,因笑道:“庵中留妇人宿歇,这件心迹,毕竟难明。亏得丁公不究。若还穷究起来,这却我不好替你辨白得。”有恒听说,也笑将起来。有诗为证:
偷儿何故陷光头?瓜李生嫌怨有由。
假戏辨来真巧妙,疑奸道破更风流。
妇人事在莫须有,朋友情深且罢休。
和尚心中当自忖,前宵曾否共衾-?
当下董闻留有恒饮酒。大家诉说别后之事,说到董济身死,有恒欷嘘流涕道:“小僧昔日也蒙他看顾,交情甚厚。不想今日归来,竟成永别。我今当在庵中拜些经忏荐度他,少尽我报效之意。”董闻道:“如此最妙。你若在庵中做好事,凡一应斋供等宝,都是我送来。我还日日来拈香拜佛。”有恒领诺,当晚作别回庵。至次日,果然便戒酒除荤。持斋三日之后,方念经礼忏,一连做了好几日法事。董闻每日来拈香,多把钱米相赠。那沙有恒虽是个挂名和尚,倒比别个和尚不同,十分认真,并不虚伪。有几句口号说得好:
此等和尚念经,只算俗人念佛。俗人胜似僧人,倒是诚心所发。意中不望衬钱,口中不弄花舌。字字老实念去,并不透过几页。若教僧演佛戏,不过敲钟打钹。他自消闲作乐,与我有甚干涉?铺灯意在取油,要线便解冤结。浴佛钱投水盆,镇坛米入筐筐。行香出引妇女,渡桥哄动婢妾。眼睃屏风背后,其心更不可说。至于拜忏暮归,道人把酒烫热。夜里暗地吃荤,日里假装清洁。以此比较俗人,毕竟谁好谁歉?今用类俗之僧,深得荐亡之法。
不说沙有恒在庵中荐亡。且说柴昊泉闻知宿积盗银,乃是路小五指使,勃然大怒。便差人到他家里,把他所藏古玩并家伙什物撮取一空,连他妻子门氏也都搀了家去,只因这一番,有分教:小人机械,愈出愈奇;君子权谋,□□转妙。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卷奸徒乔装真耳聋贤官巧辨诈眼瞎
诗曰:
一双男女弄聪明,诈聩佯聋计甚精。
官长聪明更胜汝,片言折狱得真情。
却说路小五指使宿积偷盗柴家银三百两,二人均剖,小五分得一百五十两。后因宿积吃官司,替他使用,又因自己事败下狱,费去若干,所存不上百金。却被柴昊泉差人到家搜赃,连家中古董什物,扫荡一空,并妻子门氏也搀了去。兀自写着催比手本,求刑庭追取余赃。丁推官立限严比,小五告道:“小人身在狱中,何从设处银子?容放小人出去变产完纳。”丁推营便着原差讨了保,押他出去,限十日内清完。小五回到家中见家中空空如也,连妻子也不见了。没奈何,只得走到柴家去求告。门上人不肯放他进去。小五跪门哀告道:“我家中所存古玩,有别人寄卖的,不争被你家拿了,教我把什么还他?就有几件自家的,也须付还,好待我去变卖完赃。至于唱商词的妻子,要出去趁生意的,若搀了去不放还,是绝我咽喉之路了。”门上人把他所言传进,柴昊泉派人出来传话道:“若要我还你古董什物,须把妻子抵当在此,写张卖契与我。要写身价五十两,然后许你把古董什物去变卖来赎。”小五还跪着求告,要面见昊泉。门上人道:“员外今日事忙,休得胡缠,你有话改日来说。”小五只得含泪而归,心中思忖道:“柴昊泉是极刁钻刻薄的,我若不依他写卖妻文书,他怎肯把东西还我?只怕他骗我写了文书,又不还我东西,教我无物变卖,不能取赎,却不把妻子白送与他了?”又想道:“就是还我东西,变卖银两去赎妻子,他便执了卖身文书,不肯放赎,如何是好?这必须勒他一个照票为据,后来方没变卦。但这刁钻老贼,要他写照票,是决不肯的。这却怎处?”左思右想踌躇了一夜,忽然想出一条计来。至次日却只装病睡在家中。柴昊泉不见他动静,差人来催促。小五推卧病,又延捱了四五日才把手帕包了头,假装病态,走到柴家来要求见昊泉一面。昊泉唤他进去,指着他咬牙切齿极口痛骂。小五并不回言,只呆瞪瞪的张着眼儿看直等昊泉骂定了,才说道:“员外我但见你嘴动,却不听得你说什么。不瞒员外说,我因受了官刑,监禁狱中,又苦又急,前日回来,见了那些家破人亡的光景,愈添愁苦。又害了几日病,不想两双耳朵忽地都聋了。人在那里说话,一些不听得。”昊泉道:“我骂你,你只做不听得吗?也罢,我如今让你写卖妻文书,你可依我。若不依时,我再禀官追比,教你去吃限杖。”小五也只做不听得,只是呆看赔笑。昊泉焦躁道:“这厮真聋也还是假聋?”因再把前大声疾呼地向他说了一遍。小五道:“员外倘有分付,望写来与我看。我其实两耳均聋,全不听得说甚言语。”昊泉见他这般形景,信以为真,便取过一张纸来写道:“若要我还你古玩什物,可把妻子做当头,不要写抵契,要写卖契。契上要写身价银五十两。”写毕付与小五看。小五接过来看了道:“员外分付我一一都依。但写契之后,可肯就还我东西,明日便变价来赎妻子可肯放赎?”昊泉又于纸后再写一笔道:“你若肯写卖契,就还你东西,许你变价来赎妻子。”小五接来看了说:“若如此就写何妨?快将纸笔来我写。”吴泉便去取纸笔付他。小五却乘间把昊泉所写纸儿藏于袖中了。可笑柴昊泉恁般尖刻,却被路小五用假聋之计骗了一纸亲笔执照去,有一曲《桂枝香》为证:
“狗穷思跳,人穷思巧。只因恐后无凭,骗取手书为照。笑当时黑子,笑当时黑子,不知其窥。到来朝口,说犹堪赖,笔踪那可销?”
路小五写了文契,昊泉收过了。却只将几件粗重家伙并几件不甚值钱的古玩,交还了他。有几件好的都留下不肯还。小五料争他不过,只得忍气吞声而归。心中想到:“他只还我这几件东西,那里变卖得五十两银子?眼见妻子是赎不成的了。”又想道:“他有亲笔在我处,须不怕他。拿到当官去看,明明是逼勒写契,没有身价的。我如今且不要和他争论,且说个法儿哄了妻子出来,再作道理。”算计已定,自此常在柴家前门后门往来行走,窥探妻子消息。且说门氏到了柴家,柴昊泉是极鄙劣之人,怎肯白白上养着他?意欲叫他出来赶趁生意,又恐被路小五骗了去,因此踌躇未定。且教家中一老妪沈婆子监押着他,行动相随,并不放松。一日沈婆子有事要到后门首,因携着门氏一齐走出来,恰好路小五在后门首探望,劈面相遇。小五原是柴家走熟的人,一向也认得那沈婆子的,因遂跨进门,向沈婆子唱个喏道:“我妻子在此多谢婆婆看顾。今日幸得遇见,我正有句话要问他,求婆婆方便则个。”沈婆子道:“你夫妻边有话但说便了。”小五便拉门氏过一边附耳低言了几句,门氏也向丈夫耳边低低说了些什么,小五又向门氏耳边私语了一回,大家点头意会。沈婆子在旁看了,猛然省起问道:“小五官我闻两耳都聋,别人说话都不听得了,如何今日夫妻说私房话偏又听得?莫非你前日是诈聋吗?”小五被他道破,遮掩不得,连忙摇手道:“婆婆休要则声,便向腰间摸出一块银子,约有二三钱重,把来递与沈婆子道:“薄意送与婆子买菜儿吃。员外面前且莫说破,也不要提起我们夫妻相见的话了。”沈婆子接了银子便道:“我不说,你快去罢。倘被别人走来看见,就不稳便了。”小五应了一声如飞而去。沈婆仍就携了门氏进内宅。门氏又再三叮嘱:“不要说我与丈夫相见。”沈婆子果然竟替他隐过了。看官,你道路小五与妻子说什言语?原来约他逃走,门氏低语道:“日里有人监押,难以脱身,夜间又重门深锁,行走不便,怎好出来?”小五低嘱道:“我两耳原不聋,却被我假装聋骗了他。你的眼儿本是半瞎的,今何不装作全瞎?只说两日因愁闷不过,弄得两眼一点光也没有了,他家见你如此,自然不来防范着你,那时你便可以觅个空儿,打点脱身之计。”门氏道:“我晓得了,你于五日后可到他家后花园门首来等我。”小五点头会意。这边沈婆子但见他夫妻二人附耳低言,那晓其中奸计?正是:
堪叹一双男女,机谋可谓巧矣。
一个刑女寡妻,一个无□夫子。
是夜门氏假意啼哭,直哭到天明、把两眼揉得红红的,只说眼痛。到明日,便道:“我从前两眼原有五分光,今日如何一些光也没有了?”说罢又假意心焦啼哭。自此行步都要人搀扶,挨墙摸壁甚不便当。不但柴昊泉信以为真,连沈婆子也只道他见了丈夫之后,想念家中以致哭昏了双眼,那知都是假的。却因他假得像样,果然不去提防他。到第五日晚间,门氏四顾无人,就望着后花园而走。不想事不凑巧,被一个小丫鬟奔来看见了,叫将起来惊动了沈婆子并众女使们把他搀回。昊泉闻知大怒,唤来问道:“你既说两眼全昏,为何独自一个走到后花园去?莫非想逃去吗?”因打了他两个巴掌,骂了一场。自后只教他坐在房里,不许出房。过了一日后花园中花卉盛开,昊泉与妾艾氏,同了儿子媳妇都到后园里亭子上坐着看花,艾氏唤沈婆子搀门氏到来,要他在花前弹唱取乐。门氏到亭子上弹唱了多时,艾氏与儿子媳妇先回去入内,丫鬟们也都随进,沈婆子又被艾氏教他到假山后采花去了,只剩昊泉与门氏在亭子上坐。昊泉偶然步出亭前,向鱼池边看鱼。门氏却记着前日打骂他的怨气,悄地走到背后去,只一推,把昊泉扑通的推下水去。昊泉只喊得一声“啊呀”连忙把手来爬,那里爬得到,欲待再喊,又被水-入口,那里喊得出了。正在危急之际,幸得见沈婆子走来看见了,乱叫乱嚷起来,一时间哄动了合家老小。艾氏与儿子媳妇带跌地奔来,众人忙把昊泉救起,半晌说不出话,直待呕出了许多水方苏醒,正是:
水性妇人心太毒,陷人入水相报速。
昊泉险作九泉人,黑子几归黑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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