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变》(3/4)-清-吴趼人
(本文为《情变》第 3/4 部分)
可怜他这一夜真个是彻夜无眠:心中想到事情弄穿了,不知如何结果?又是忧愁。凭空的一个意中情人不见了,又是疑虑。满心的委屈没有伸诉的去处,又是苦恼。心里头有了这三件事,来来往往,不知不觉的便又哭起来。眼睁睁看到天色微明,便坐了起来,在那里出神。也不知坐到甚么时候,四娘过来了,看见他一个人坐着动也不动,那眼泪和断线珍珠般落个不住,却没有哭声,也并不抽咽。四娘在他肩上拍了一下道:“我儿,你这是傻甚么。”阿男猛的一下惊醒了,回过头来,见是母亲,便搭讪着道:“不做甚么?”一面拉过检妆,对镜梳洗。四娘坐在旁边看他,一面说道:“孩儿,你这件事,我也不来追究你是怎样弄成功的。昨天晚上我对你父亲说了个舌敝唇焦,劝他就把你说给秦家,一则是将错就错,二来是家丑不出外传,好容易说得你父亲答应了。你今天好好的出去,不要还是哭哭啼啼的,反要激得他动怒。你快梳洗好了,我们一同吃早饭;吃了早饭,我便去央李姆姆做媒。孩儿,你看可好?”阿男只管低头不答,半晌才道:“孩儿吃不下早饭。”四娘道:“孩儿,你不要会错了意。这件事原是你的不是,我只为止有你一个,从小儿是千依百顺的,所以不来责怪你,反来迁就你,并且代你向父亲跟前讨了人情,做娘的自问不过如此了。你再是使脾气,啼哭不吃饭,拿自己的身子去怄气,那我可不管了。昨天晚上已经没有好好的吃饭了,今天早饭又说不吃,你究竞饿得了几顿?”阿男也不言语,默默的梳洗过了,四娘便拉了他出去吃早饭。阿男勉强吃了两口,便自回房,尽力去想他的心事。
四娘便到李姆姆家去,托他做媒。李姆姆道:“四娘好眼力,秦家二官和你们姑娘,真是天生成地配就的一对好夫妻,我便去和你们说合。”四娘道:“大凡亲事,总是男家求女家的,姆姆过去,总求说得好看些。”姆姆道:“四娘放心,我自然说得两面好看。”四娘大喜,千拜托万拜托的去了。
李姆姆送过四娘,便换过一件青布外衫,蹩到秦家去。绳之娘子迎着笑道:“姆姆,今天是甚么风把你吹来了?”李姆姆道:“一向少来和相公、娘于请安。”恰好绳之也在家里,便接口道:“好说、好说,姆姆这么大年纪了,如何敢当?”李姆姆道:“像我叫做老不死,留几根骨头累人。”绳之娘于道:“姆姆说那里话,此刻孙子也长大了,应该要亨福了,不知几时娶孙媳妇,请我们吃喜酒?”李姆姆道:“嗳唷唷,茶饭也不曾弄得周全,还谈这个呢。到是你们二官长大了,大相公又没有第二个。要早点打算和他成家?”。不知可曾定下人家?”绳之道:“早呢,今年才十七岁。”李姆姆道:“不知一向可曾提过亲事?”绳之娘子说道:“提……”只说出这一个“提”字,绳之便抢着道:“没有呢。”李姆姆道:“不知可要提亲?如果要提,我来做个媒人,赚两个媒人钱用用。”绳之道:“不知是甚等人家?想来姆姆的眼力定然不错,就怕我这个顽侄没有福气罢了。”李姆姆道:“我前天到寇四娘家去,看见他家那姑娘,生得十分齐整,和你们二官正是一对,我问起来,知道他还没有人家呢!”绳之道:“好是好极了,只是我这个顽侄,找是不理他的了。前两天他犯了家法,我把他赶了出去,不许他回来。此刻不知他到那里去了?”李姆姆道:“暧呀呀,这是那里说起!他小孩子家犯的甚么大事,怎么便赶了出去,叫他到那里去投奔?”绳之恨恨的说道:“他是我的侄儿子,我念在先兄一脉,才赴了他,放他一条生路;如果是我自己生的儿子,我早就是一刀了。”李姆姆道:“暖唷唷!阿弥陀佛!说说也罪过。他到底甚么事激恼了相公?”绳之道:“无非是些无耻下流的事,还说他做甚么!姆姆难得过来,请在这里吃了中饭去。”说罢,自出去了。
原来绳之看见李姆姆进来,不多几句说话,便提到白凤亲事上去,便有点疑心是寇家打发来的,后来听他提到寇家,所以就顺口撒个大谎,免得他再来乱琐。秦、寇两家,历代乡邻,一家有个男孩子,一家有个女孩子,都生得十分秀气,一向岂有没个联婚的意思?便是绳之娘子,也曾向丈夫提及。绳之总嫌他是个走江湖的女子,一则怕名声不好听,二则怕他的脾气举动,怕有不妥之处,所以一向搁起不提。今番又干出这件事来,闹得八里铺无人不知,如果将错就错成了亲,这个先奸后娶的名气,是终身赖不掉的。绳之虽是乡下人家,却还读过两句书,守着点廉耻,不像那个讲究自由结婚的人,只管实行了交际,然后举行那个甚么文明之礼,不以为奇的。
闲话少提。且说绳之娘子也是个极聪明伶俐的人,听得丈夫这番话,早就会意了。绳之出去之后,李姆姆不住的念佛,又问:“到底为甚事赶出去的?”绳之娘于道:“我也不知道为的甚么事?那天无端的叫了进来,骂了一顿,便撵出去了。我问过他两三回,他也不说。”李姆姆道:“可怜!可怜!他一个小孩子家,身边又不见得有钱,叫他投奔到那里去呢?”绳之娘子道:“想来他也没有投奔之处。只有邵伯镇有个远房姑夫在那边,常常都有信来问起他,或者他到姑夫那边去,也未可知。”诸公,这一个谎又是绳之娘子玲珑的去处。他因为昨天听见寇四爷要杀白凤,白凤昨天晚上走了,今天就有个李姆姆来做媒,这里头不免有点可疑,恐怕是来打听白凤往那里去了,要去追杀,所以白凤明明往南走镇江,他偏说是往北走邵伯镇,以免他追着的意思。这也表过不提。
李姆姆看见做媒不成,虽然绳之娘子留他吃饭,也觉得没甚意思,搭讪着谈了几句,便辞了出来,径到寇四娘家去回覆,把绳之的话,一五一十的说了。四踉听了,也觉得顿然一呆。却不料阿男掩在屏风后头,听得白凤被他叔父撵走了,由不得如万箭攒心一般,三步二步,从后面绕到自己房里,倒在床上,掩面痛哭。恐怕被人听见,又不敢放声。偏偏那李姆姆又坐在堂屋里唠叨不断,寇四娘偏又留他吃中饭,叫人到房里招呼阿男。阿男推说身于不快,没有出去应酬。李姆姆吃过饭,又唠叨了半天才走。四娘送过李姆姆,便来看阿男,见他哭得泪人儿一般,两只眼睛肿得有桃核般大。诸公!若是差不多的人家,女儿干下这等事,他父母知道了,正不知怎样惩治呢。不比得阿男,他父母半生,只有他一个,从小儿当掌上明珠般看大的,一旦他做下这等事,他母亲四娘虽有点怪他,却又舍不得拿他怎样,反要设法成全他的事情。所以四娘到他房里,看见他哭得那副情形,便一屁股坐在床沿上,叹一口气道:“暖!这是那一辈子造下来的孽!”坐了一会,才低低的对阿男说道:“儿呀。这不是哭的事情。找想秦家对李姆姆说的话,未必是真的,他家两房只有这一子,任是犯了弥天大罪,何至于把他撵出大门,只怕是你爹爹昨天疯了般要拿刀杀人,不知是谁透了风声给他们,他们恐怕认真弄出事情,把他藏到别处,是说不定的。等我消停两大,打听真实了,再托人去说,不怕他不答应。他认真不答应时,我也会翻转脸面,要他赔还我的黄花闺女,看他担得住担不住!”四娘一番半似有理半似无理的话,说得阿男住了啼哭。
四娘又安慰了一会,方才出来,把李姆姆做媒回覆的话,告诉了四爷。四爷心中卡疑半信。后来慢慢采访,知道这件事是在秦家干出来的,是被秦家佃工窥见。传扬出来的。因此知道这件事是自己女儿去就人家的。那恨白凤的心也就淡了。自从李姆姆去做过媒之后,又传出来,说绳之把侄儿撵走了,因此外间谣言,又说是秦绳之硬气,侄儿犯了事,便把他赶了出去,不像寇家仍旧把没廉耻的女儿养在家里。四爷听了这种说话,如何忍耐得住?回到家去,便没事寻事的拍桌于打板凳乱骂,夫妻两个也相骂过几回。阿男明知是为了自己的事,默不敢言。天天受这种哑气,心中又是思念白凤,不觉又恹恹的病起来。
一个人做事,真个是不能走差半步,若是走差了半步,便处处都有人指摘的了。阿男生出病来,未免又要延医吃药,外面人知道了。又纷纷议论起来,说他生的是相思病。四爷耳朵里终日不得干净,心中更觉烦恼,便不顾女儿生病不生病,即日要带了妻女,依旧去走他的江湖,意思是要离开八里铺,免听这些闲话,并且决定这一回出去,一定在外面拣个女婿,就在外面嫁了女儿。定了主意,便要即日起程。四娘再三拦挡不住,阿男也只得挣扎上路。一路向山东大路前去。他夫妻母女三人。这一去又不免冲州过府,我说书的这张嘴,却没闲工夫去跟着他涉水登山。且把他们停顿一停顿,掉转舌锋,再把秦白凤提一提。
秦白凤带了一肩行李,袖了叔父书信,连夜动身。到了瓜州,换了渡江船只,渡过镇江,一路上问讯前去。问到了仁大布店,把行李停放在店门首,亲自走到店里,将书信投递。恰好何仁舫在家里,未曾到店,由何彩章、何彩华兄弟两个招呼,将行李先搬到店里。一面打发小伙计回家,招呼何仁舫,顺便将绳之的信带去。仁舫见了绳之的信,知道白凤已到,连忙亲自到店里来。白凤上前叩见。仁舫便问绳之的好,白凤说过托庇。仁舫道:“令叔来信,意思要叫贤侄在小店这边学生意,不知府上耕种的事,怎生放得下?”白凤道:“家叔因为小侄株守在家,难图长进。先父故后,又已经废读,舍下田地不多,家叔一个人也还照应得过来,所以叫小侄到这边伺候老伯,看有甚么相当的事情,可以学习学习。”仁肪道:“小店里生意本不甚大,事情也不多,既然令叔托到,贤侄不嫌委屈,先在小店里住下,随意帮帮忙,以后再说罢。”白凤连忙谢过。
这天因为白凤初到,仁舫叫另外备了两样小莱,请他吃饭;又叫了一壶酒,仁舫自己也在店里陪着。吃酒中间,仁航和他谈些生意经络,白凤是聪明人,自然容易领略。彩章、彩华两个,虽然一向在店里经营贸易,却还没有撇下书本,便和白凤谈些学问。他三个未必就是学问渊博,配说到“讲学”两个字,但是在商务农田中人,能略讲文学的,要算他三个是工力悉敌的了。仁舫在旁听了,自觉得欢喜。况且白凤相貌又生得十分清秀,举止亦甚为娴雅,更觉可爱。当时饭罢,便叫在店里打扫开一间当街楼面。指给白凤居住。从此白凤就在仁大布号里住下。
彩华把往来书信一事,交给他去办。日间书信无多,白凤便学着算法看银色等事。仁舫察看得他十分勤谨,通信到八里铺时,便请绳之来镇江商量亲事。绳之直等到七月初旬,新稻登场之后,方才有暇来到镇江,与仁舫相见。此时亢之没了”,绳之是白凤胞叔,将来要做主婚的,亲事一层,不便当面自己说。由何仁舫另外请了媒人,两边传话。这爱亲做亲的媒人,自然不费甚么唇舌。两边传过了庚帖,议定了行聘礼物,便择日传红。绳之在客边,没甚亲友,并且住在客栈里,诸事从简。仁舫那边,不免有一班亲友前来道贺,热闹了一天。
只有秦白凤闷在心头,却说不出,想起与阿男山盟海誓,何等深情?自从这件事闹了出来,正不知他在父母跟前受尽了多少委屈,此时他在家里,又不知如何想我?今日我逼于叔父做主,定了何家亲事,将来总有相见之日,不知怎样对得住他?又想起以前幽期密约时,何等恩情,此时独居小楼,日间门前市廛热闹,还容易过去,到了夜阑人静时,便不免万虑纷集。况且这种心事不便告诉别人,自从定了亲之后,和彩章、彩华已定了郎舅名分,这等事更不能提得半个字。因此郁在心里,不得舒发,遂不觉恹恹成病,茶饭懒沾。何仁航父子那里得知他的就里,只说他病了,便替他延医调治。医生说他郁闷所致。仁舫以为他一向在乡间田里游行惯的,此时关闭在店里,所以成了郁闷。就叫彩章、彩华两个,轮着带他去逛金山、焦山、甘露寺等处,替他解闷。虽然略略好些,终久不能复元。他这一病,不知病到何时方好,说书的又不能尽着替病人写照,只好把他暂时放在床上,再掉舌锋,先说别处去了。
且说寇阿男委委屈屈的带着病,踉父母出门去了。此时暑气正盛,寇四爷恼怒之下,不顾死活,只催着赶路。先还由水路先到扬州,打算等阿男病好了起旱。谁知到得扬州,阿男的病仍无起色,便一路仍由水路径到清江浦去。阿男在船上将息了两天,略见精神。寇四爷便叫渡过黄河,到王家营去,就在王家营起旱,要取泰山一路行去。谁知走了两天,到了宿迁县,阿男又重新病倒。这天才落了店,他便浑身上下热得如火炭一般,涕唾全无,吓得寇四娘忙向店家打听,请医生来诊病。医生说是受了暑,开了一剂清凉解暑的方子,吃下去绝无效验。四娘便埋怨四爷:“都是你逼他走旱路,受了暑热。”四爷还是一肚子没好气,并不理会。亏得四娘百般调治,才把烧热退了。但是依然不茶不饭,每日子午两时手心脚心仍然是烧的。形容日见消瘦,唇青面白,只剩得两颊排红。到了夜来,便是梦魂颠倒,呓语模糊。寇四娘明知他的病情,争奈不便和四爷说得,只好暗中设词开解阿男。阿男虽是个女孩子家,却是走过江湖,见多识广,会打主意的人。暗想:我只管病在这里,终不是个了局。不如将息好了,设法寻着了他,再图终身之计。想定了主意,便天天打算寻着了白凤之后,如何偕隐,如何过活,如何温存,越想越快活,那个病就慢慢的好了。
时候也到了七月下旬,天气也渐渐凉快了。寇四爷又整理起程。阿男跨了自己家养的乌孙血汗黄缥马,一路上按辔徐行。第一站到了红花埠,第二站过了李家庄,这李家在已是山东沂州府、剡城县所属,第三站到了丰城。这一路都是平阳大路,再往前去,便是山路了。这天到了丰城,落了客店,吃过晚饭,寇四爷交代早睡,明天要起早赶路。当吃饭时,喝了两杯酒,一早便睡了。他意思仍是明日一早起来,要赶早上路。谁知睡到明日起来时,已是日高三丈了,看看四娘,仍是瞢腾大睡,连忙把他推醒。四娘坐起来,揉揉眼睛道:“呀!这是甚么时候了?”转眼一看,却不见了阿男。又道:“呀!阿男那里去了?”连忙趿鞋下地一看,房门是虚掩的。开了门,叫了店小二来,问道:“我家的姑娘那里去了?”小二笑道:“你老人家关了房门睡觉,谁知道你家姑娘?”四娘大惊,转身人房,只见四爷在那里顿足道:“罢了!罢了!”指着桌上叫四娘道:“你看这是甚么未?”四娘走近一看,却是一撮香灰;便知道阿男夜来烧了闷香,心中更是一急。忽见那店小二走来,说道:“你家姑娘可有了?”四娘道:“没有啊,你可见来?”小二道:“岂但不见你家姑娘,我方才到后槽去,你家那匹牲口也没了。”寇四爷听说,人觉一阵急怒攻心,一口鲜血直喷出来,觉得眼前一阵漆黑,便砉的一声仰跌在地。吓得四娘抱住乱喊,喊了半天,方才醒来。四娘又央人去寻了些童便来,给四爷喝下,略略定了一定。那店主人走来道:“今大早上起来,我店里大门是好好锁着的。怎么连人带马都不见了,莫非飞上天去了?”四爷不住的摇头,身于一歪,便躺在床上,从此气成一病。只可怜四娘又要侍奉丈犬汤药,又要思忆女儿,慢慢的也生起病来了。说书的先尽他两个病人在床上躺躺,却先提一提阿男往那里去了。
原来他早走好了主意。这一夜,等父母睡了,人静的时候,他却拿出一枝闷香点着了,插在桌上。拿了革囊,带了几两银子,与及些干粮带在身边。仍旧扮了男装,结束停当,拿了鞍辔,悄悄开了房门,反手掩上。摸到后槽,把那一匹乌孙血汗黄骡马牵了出来。走到大门前,见已经上了锁,便用一个啄木解锁法,把锁解下,开了大门,牵了马出去,将僵绳拴在一棵树上,把鞍辔一一装好。翻身进了店门,仍旧替他关门上锁,然后腾身上屋,跳在门外。在身边取出早先备下的四张神骏灵符,拴在四个马腿上。这也是他们白莲教相传的道术,无论甚么骡马之类,腿上拴了这个符,跑起来比平日要加四五倍快。譬如这马是日行百里的,拴了符便可以走到四五百里。阿男拴好了符,便腾身上马,加了一鞭,向来路而去。那马发开四蹄,追风逐电般一夜不曾停止。走到天明,已到了黄河边,连忙叫船渡过黄河。走了一天,黄昏时候便到了八里铺,将马匹拴在村外一间都天庙前,自己走到庙内略歇,吃了些干粮。好在这都天庙是一座废庙,庙里没有人的。他等到人静时,便走近村前,腾身上屋,窜到秦绳之家,伏在窗外,要听一个白凤的消息。
此时八月初旬,绳之已从镇江回来。阿男向里一张,只见绳之伏在桌上写信,便潜心静气的等他写完、看过、封好,在信面上写了“祈交白凤舍侄收启”。心中不觉懊悔道:“这仍然是没个着落,如何是好呢?”只见绳之把这封信套在一个大信封内,又封了口,这个信封是写现成的,写的是:“寄镇江西门大街仁大布号何仁舫先生台启。”阿男暗道:“惭愧,今番得着了也!”悄悄的翻身上屋,仍旧窜至村外,跨上黄膘马,打动了一鞭,到了瓜州镇,天还没亮。在马腿上解下了神骏符,就在江边候至天明,叫个渡船,渡过镇江去。在市上买了几件行李,到甘露寺去借一所僧房歇下。安顿了马匹,便出门问讯。到了西门大街,果然有个布店,招牌是“仁大”二字,便不住的在门前来来往往,一则留心体察房屋情形,二则察看店中人物。走了几回,果然看见秦白凤在里面。不觉喜得心痒难搔,巴不得即刻上前相见。无奈耳目众多,不便造次,只得回到寺内,眼巴巴的盼到黄昏,向和尚买了碗斋饭,胡乱吃了,宁心耐性,等到人静时,方才逾垣出去。走到了西门大街仁大布店门首,抬头一望,只见一排四五个楼窗,有两个里面漆黑,有两个还略有灯光。要待上去张一张,却恨窗前没有个立脚之地。好阿男,腾身上屋,将身背贴在房檐边上,用一个悬崖撒手法,身子向后一翻,把双脚挂在檐瓦上,身子倒挂下来。伸手摸着窗槅,轻轻挖开了明瓦片,往里一张:只见两个不相识的人,在那里各睡在一个铺上,隔床谈大。阿男一翻身。仍旧上屋,到那边一个楼窗上面,照样翻下来窥探。只见白凤在那里拿着扇于在床上赶蚊子要睡。阿男轻轻弹了两下,白凤侧耳一听,阿男又弹了两下,白凤便停了扇子,转面过来。阿男轻轻叫道:“哥哥开开窗。”白凤吃了一大惊,走到窗前,把窗扇一推,飕的一声,阿男已蹿了进来。白风见了,又惊,又喜,又害怕。正要说话时,阿男早走过来,把他双手捉住,一翻身背了起来,一脚踏到窗槛上,往下一跳,早已到地。放下白凤,携了手,一直跑到甘露寺,叫白凤在外等着,他却腾身上去,回房取了行李,带了马匹,开了大门,出来拴上神骏符,扶白风上了马,然后自己骑在马鞍后面,加上一鞭,向杭州大路而去。可怜白凤始终犹如做梦一般。正是:
甘向半途抛父母,却从夤夜走夫妻。
未知到了杭州之后,义有甚事?巳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六回筹旅费佳人施妙术怒私奔老父捉娇娃
居然一线可通天,楼阁嫔姬证妙诠。
莫漫当场讥幻术,古来几辈是真仙。
百年方庆赋驾凤,偕隐湖山乐未央。
谁料罡风天外起,无端折翼散鸳鸯。
且说秦白凤被阿男连夜硬挟上了马,放开辔头,径向杭州大路进发。白凤在马上,只听得耳边呼呼风响,吓得眼睛也不敢睁开。生平又没骑过马,这匹黄骠马又格外高大,颤巍巍的生怕跌了下来。幸得阿男在后头紧紧搂住。一直跑到天色微明,已到了苏州界内。路旁一个小小村庄,隐隐看见村里射了点灯光出来。阿男便收住了辔头,扶白凤下了马,在村口一棵树上拴好了马匹,叫白凤看了。自己蹩到村里一看,见那灯光是一家磨豆腐的人家,便买了两碗豆浆出来,递一碗给白凤,在革囊里取出干粮,两个人吃了一饱。还了豆腐店的碗,重新上马,又向前进发。
走到了黄昏时候,便到了杭州地界。阿男又扶白凤下马,解去了马腿上的神骏符,两个人牵着马,缓缓前行。白凤已是肌肠雷呜,更兼受了一日一夜马上的颠簸,觉得、浑身酸疼难当,一步一捱的走不动。阿男见了十分怜惜。看见路旁有一家酒店,就在门外拴了牲口,同白凤进去,拣个座位坐了,叫酒保取酒来,借此歇息。吃过一巡酒后,阿男便问店小二:“这里近便地方,那里有客店?”店小二道:“客官可是要落店?”白凤道:“正是。”小二道:“客官不嫌简慢,小店后进有宽大房屋,一般的安寓客商。”阿男大喜,便叫小二领路,自己亲到后面去看。
原来后进是一座大院子,平列着五七间正房,两旁还有四间厢房。阿男指了一间正房道:“我们就借住这一间吧。请你代我把牲口拉了进来,卸下行李辔头,一面给他上点料。”小二答应去了,阿男便督率着他搬了两件行李进来。亲自开了铺盖,拂拭了桌子,叫小二:“把酒菜搬了进来;我们在房里吃酒。你给我们弄点晚饭。”小二也答应去了。阿男才出去招呼白凤,一同进来。可怜白凤自从被阿男背在身上,跳出楼窗,挟了上马,一路上只有惊慌害怕的心思,满肚子的疑惑也来不及去想,直到了此时,又是浑身酸疼,坐定了更觉得厉害。大约不惯骑马的人。每每犯着此病,何况他又是带病的!阿男来招呼他进房时,己是两腿都不能动了。幸得阿男搀定了,才一步一拐的走到房里。小二掌上灯来,又添了两样菜,泡了一壶茶,方才出去。
白风听得小二说话口音,和扬镇一带大不相同,方才把那疑惑的心肠提了上来,开口道:“妹……”只说了这一个字,便连忙顿住了。阿男连连摇手,悄悄道:“暂时只叫兄弟罢。”白凤道:“我们到了什么地方来了?”阿男道:“这是杭州。”白凤吐出了舌头道:“杭州!我们走下了多少路来了?不是飞的么?”阿男道:“你还不知道,我一大一夜从沂州赶到镇江呢!”白凤只是摇头。又问道:“你来的时候,四爷知道么?”阿男摇头道:“便是娘也不知。”白凤道:“我们跑到这里做甚么?”阿男道:“我自从这件事给父亲知道了之后,日夜不得安宁。那天晚上,还到你那边去,谁知你已经不见了。可怜我满肚子的委屈,没处伸诉。后来还是我娘的主意,要将错就错,叫人到你家去做媒人。谁知你家叔叔,说你犯了甚么事,把你撵走了。我得了这个消息,这一急,差不多要走到死路上去。后来我父亲一定又要出门,可怜我带了病,跟着跑。在路上又病倒多时。到了丰城,那天晚上,是我偷了马匹,私逃回八里铺,夤夜到你家去打听你的消息。恰好看见你家叔父写信给你,我看见了信面上的地址,便连夜赶到镇江找你的。”白凤道:“你骑的是甚么马,跑得那么快?”阿男道:“马是一匹好马,我又用了符术,所以一天好走几百里地。”白凤道:“我们到了此地,还打甚主意?”阿男瞅了一眼,笑道:“凭你打甚主意罢,此刻我是你的人了。”白凤皱眉道:“我两个的情义,自然是巴不得能够天长地久的了。但是只身出来,甚么都不曾带得,这里杭州地方,又是个人生路不熟的所在,将来怎生过活呢?”阿男笑道:“这个那里虑得那么长,我们且管见一天过一天罢了。”
说话时小二送上饭来。两个吃过了饭,白凤实在困乏极了,先自和衣睡下。阿男净过了手脚,听得白凤哼声不止,便也和衣上床,用他学就的那按摩之术,替白凤通身按摩。心中无限怜惜,暗想:若不是怕父亲追上来,我断不肯累他跑这许多快路。一面想着,一面逐节按摩,白凤便慢慢的睡着了。阿男方才悄悄睡下。
到了次日,白凤的困乏略略好了些儿。两个左右闲着没事,阿男终日替白凤按摩。将养过几天,便好了。阿男打算另外觅一个住处,做个长久之计。白凤道:“我们何不仍旧回到扬镇一路?离家也近点。这里人地生疏,样样不惯。”阿男道:“你有所不知,我们教中,有多少法术。我在丰城逃了出来,我父亲如果要追赶我,他自有圆光之法,在水中一照,便看得见我们在那里。那怕走到隔省,也照得出来。只要再隔一省,便看不见了。若是在江苏,他在山东一照便见,所以我才走到这里来。”白凤道:“比方他回到江苏再照,岂不是又要照见了?”阿男道:“不相干。他必要在我发脚的所在,才照得出来。他离了丰城客店,往那里去照?”白凤道:“依那么说,我们是永不回家的了?”阿男道:“过些时再说。家中一定也要找找们。将来你一面写信求叔叔,我一面写信求父母。你是两房独子,我是个独女,怕做长辈的不依从我们?我们此刻先寻一个安身之地,住在客店里,我又是这个装束,终不便当。万一败露起来,又要费事。”两个商量定了,便去寻房子。在西湖边上,寻着了一处合式的便搬了过去。阿男复了女装,两个人便做起长久大妻,真是十分美满,如愿相偿。那一种恩爱温存,说书的嘴笨,说他不出来,只好由得诸公去默想他的情形的了。他两个便如此,只可怜他两家的上人,为了他两个,苦得甚么似的。可是他两家人分在两起,
说书的一张嘴,不能说两头话。如今先说寇四爷在丰城病倒。他这病不过是急怒攻心,一时心血逆行,冲了一口出来。及至怒气过了,不过觉得身体困倦,将息几天,自然好了。只有寇四娘失了女儿,已是一急;看见丈夫喷出血来,义是-吓;及至救苏了丈夫,又想起女儿,未免伤心;加以又伏侍了两天病人,自己不觉便病倒了。日间恐怕四爷动怒,不敢言语,到了夜来,睡梦之中,不免要呼儿唤女的啼哭。每每自己哭醒自己,不然就是自己叫醒自己。这种苦思成病的诊候,最是难治。从此寇四娘淹缠床褥。
寇四爷只急得双足乱跳。自己病好之后,已经照过一次圆光,隐隐的看见她渡过镇江去,以后的影子就乱了。心中急着要去寻她,争奈四娘的病不肯好。足足淹缠了一个多月,方才可以挣扎起床。又将息了几天,四爷性急,便雇了车,动身回南。在路走了五天,才到了王家营,渡过黄河,四爷另外雇了一艘船,直到瓜州镇去。原来他打定了主意,要到镇江寻阿男,恐怕四娘一个人在家,没有照应,因此要送他回娘家去,自己好安心去寻女儿。当下把这番意思对四娘说知,四娘自然无不听从之理。商量定了,便叫船户开船,直放瓜州。
四爷在船上又和四娘商量,此去到了余家,只说阿男在家看守门户,未曾来得,这是家丑不可外传之故。又切嘱四娘:“千万不要露出思念女儿的形状。等我往天涯海角,将这浪蹄于寻了回来。”四娘道:“官人所说,我都依得。但不知官人寻着女儿,将他怎生发落?”四爷听说,慢慢的低下头去,默默无言。四娘哭道:“他年纪说大不大……”四爷道:“说小可也不小了。”四娘道:“他这番走了出去,无非是一点痴心。官人,你可怜我一辈子只有他,将来要招个女婿,做个半子之靠的。”四爷不等说完,便冷笑道:“他自己找着了个女婿,便父母都不要了,逃得无影无踪,靠呢!”四娘道:“官人寻着了他时,如果动了粗,叫他有个三长两短,我也只得……”。说到这里,便硬咽住了。四爷道:“依你寻着了便怎么?”四娘沉吟了一会道:“依我呢,只要知道了他的下落,便由他去了。我料他无非是和秦家二官在一起。他们愿意回来最好,若是不愿意回来,官人只要记住了他的地方,等我也去见见他。”四爷道:“好自在的话!你自疼爱女儿,一厢情愿的这么扫算,只怕秦家不肯呢!就是秦家肯了,带了他们回来,重新行媒说聘,花烛拜堂,这件事乡众邻里都当新闻说的,不要说他便一辈子受人指摘。我的女儿,何苦叫他如此?”四娘道:“不啊,就带了他回来,仍旧许给我侄儿小棠。”四爷只是摇头。四娘道:“不啊,我们不要上瓜州,只回八里铺去。官人在家安息几时,等我出门去寻他。”四爷道:“这个那里使得?”四娘道:“放官人自去,我总不放心。”四爷道:“你总不过怕我难为了那贱人;我寻着他时,便不伤他一毛一发,还你一个人便是。这样,你可放了心?”四娘道:“得了官人这句话,我方才放心。”夫妻两个商量妥当,那船户便按站前进,不日到了瓜州。夫妻二人,付过船钱,舍舟登陆,径投余家来。
余小棠自从父母亡故之后,便接了他一位寡婶张氏到家,代他料理家政。余小棠的父亲,向来走江南一路,贩卖布匹,他从小就跟着在外头历练。所以他父亲故后,他自己年纪虽轻,却还能承父业。好得走惯的各码头,所有交易店家,他都跟着父亲见过,所以更易为力了。此时是要赶冬令生意,收买了若干货,正打算贩运往南京,恰遇了四爷夫妻到来。小棠见了姑夫、姑娘,自有一番应酬。他那位婶娘张氏,自然也迎出来招呼。老姑嫂们久不见面,格外亲热。张氏便问:“外甥女儿为何不来?”四娘道:“姑娘们年纪大了,出门不甚便当;况且家下也没有人看守,所以没有和他来给舅母请安。”四娘嘴里便这样说,可怜他心中就如同万箭齐攒一般,面色上又不敢露出来。张氏不知就里,还要问长问短,四娘只得勉强应酬。四爷和小棠谈天,只说有事要到江南走一遭,你姑娘想要回家看你,所以同着来的。小棠道:“如此巧极了!侄儿恰好要贩货到南京去,姑夫请在这里稍停几天,一同上路去。”四爷道:“我有紧要事,只到镇江,不到南京,打算明日一早就走的。”小棠于是款留了一宿,四爷自过江去。先下了客店,然后出来在大街小巷,庵堂寺观,处处物色,那里有个影儿?一连寻了十多天,犹如大海捞针一般,心中不免闷闷。
这天走得乏了。看见路旁一座大茶楼,便走了进去,泡了一碗茶,在那里歇脚。只见远远的坐着一个人,也在那里吃茶,却和一个人在那里谈天。这个人手里拿了一枝笔,指天画地的,不知说些甚么;那个吃茶的人,却是秦绳之。四爷心中不觉忽的一动。但因求亲不遂,心中有点不快,因此不便过去招呼,只见那拿笔的人走开了,慢慢的走了过来,手里还托了个盘儿,原来是个测字的。四爷便招呼他过来,拿了一个纸卷,随口说是问求财。那人看过纸卷,胡说乱道的恭维了几句。四爷指着绳之道:“那人叫你测字,问什么?”测宇的道:“他问的是寻人。”四爷心中又是一动。歇了一歇,便走到绳之那桌子上去招呼。绳之见了四爷,心中也是一动。彼此都是为了小儿女走失了;又因为两个在先有了私情,此时都疑心是相约潜逃的,所以绳之、四爷一见了面,各人都怀着鬼胎。四爷先招呼道:“秦相公难得过江来的。”绳之道:“正是。因为看个朋友,所以到这里来走走。四爷,你不是到北路上去了的么?为何有空到这边来?”四爷道:“不要说起。谁知这两年北路上年成不好,到那边做不出生意来,只得带了家眷们回乡。我又是在家里闷住不惯的,所以到这边来走走。”绳之听了,心中又是一疑。
原来白凤夤夜跟阿男走了之后,次日彩章、彩华两个查见,没了主意,飞奔报与仁舫,一面专人到八皇铺去报信。绳之夫妻得信,犹如青天下了个霹雳一般。绳之便渡过江来,和仁航商量寻访之法。绳之娘子在家,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一般,烧了家堂香,又去拜叩天地,什么都天庙、土地伺,处处都去求到。可怜他妇道人家,除此之外,再无别样见识。然而所为的不过一个侄儿,并非自己所生儿女,诚恳到如此,这个妇人,已是十分难得的了。到了今日女子社会中,只怕要照样寻半个也难呢!
闲话少提。且说绳之娘子除了烧香求神之外,便天天打发人过江去取信。绳之过江见了仁舫,查看了形迹,也是无法可施,抑且莫明其妙。寻访了几天,总是渺无下落。绳之心中已是有几分疑到是和阿男同遁的,只是对仁舫不便说出来。只得出了招帖,定了赏格,各处大街小巷去张帖起来,说是送到者谢钱多少,送信因而寻获者谢钱多少。大家看了,徒然垂涎他那笔赏钱,那里去寻他的踪迹?这赏帖在外贴了一两个月,被风雨剥蚀的也有,被别人招帖盖没的也有,久矣乎冷淡下来了。所以寇四爷到了镇江,没有看见那招帖。
当下绳之听了他家眷已回八里铺的话,心中又是一疑。暗想:若是他家女儿好好的在家里,这就是我错疑他人了。因顺口问道:“四娘、千金都好?”四爷道:“托庇都好。”说话时,四爷已叫了两角酒,一盘肴,请绳之吃酒。原来扬镇的风气,茶馆、酒饭合而为一的,所以如此便当。饮酒当中,绳之不觉露出白凤走失的话。四爷问了走失的日子,心中越发料定系自家女儿所为,却又不便说出。因故意问道:“不知二官平日可曾结交过匪人?论理这楼窗上跳下来,毫无声息,是不容易的事。这一两个月之内,可有点信息么?”绳之道:“就同泥牛入海一般,永无消息。”四爷道:“不是我夸口,若是早遇了我,此时早已找着了。”绳之道:“如此,敢就费四爷的心。”四爷道:“我并不能分身代你们去寻人,我只能代你们查一查他踪迹所在。”绳之大喜道:“如此还是费心。但不知怎生查法?”四爷道:“只要领我到他发脚逃走的所在,我自有法于查见。”绳之大喜。又喝了两角酒,便抢着惠了茶酒帐,一同到仁大布店。
彩章、彩华兄弟接着,和四爷通过姓名,绳之说明来意,彩华兄弟也自欢喜。即亲自领了四爷到白凤当日的卧房里。四爷叫拿一碗水来,他对着那碗水,不知弄点甚么玄虚,闭看两个眼睛,鬼混了一阵,忽然低下头来,张开眼睛,尽着对那碗水里去看。诸公!须知这就是他们白莲教里法术之一。他这一看,已把白凤、阿男两个逃走情形,看得清清楚楚了。心中又是恼,又是恨,到了此时,方才豁然明白,这件事只有自家女儿不好,与别人毫不相干。看罢了,不觉叹了一口气道:“人是到杭州去了。”彩华兄弟急问道:“不知人可平安?”四爷道:“平安得很。你们赶紧打发人去寻他罢,大约是住在西湖边上。”说罢,又对绳之道:“我们借一步说话。”
绳之便和四爷出去,找了一个酒馆坐下。四爷道:“我们累世乡邻,一向和睦,今年尤端两家小孩于弄出那回算来。起先我还以为大家都有点不好,所以我还有点恼你令侄。今天我圆光看去,这回令侄走失,都是我家那贱人,偷了我马匹,从沂州逃到这里,半夜拐走你令侄的。我在布店里不便说这个话,所以约了你出来,请你赶紧收拾行李,我们一同到杭州去。”绳之沉吟道:“这个……。”说了这两个字,底下便说不出话来。四爷道:“秦相公,你不必多心。我们走江湖的人,最是爽直。当初的时候,我以为这些事情,总是男的勾引女的,所以我很恼你家二官,简直要杀了他出这口气。此刻明白了是我家的贱人不是,那里还有存别样心之理?这一去寻着了,我们各带各的人回家,照旧是乡邻相好。”绳之见他说得爽直,便应允了。问道:“不知四爷打算几时走?”四爷道:“我要走马上就可以走得,好在我一件行李也不带。”绳之大喜,便约定了次日动身。到了次日,取了行李,别过仁航父子,会了四爷,向杭州而去。他两个在路上并没有乌孙血汗马,更没有什么神骏符,不是一天可以走得到的,我且暂时把他按下。
且提一提那一对痴儿女,在西湖边上住下,说不尽的你恩我爱,竟是一对夫妻。有时联袂游山,有时同舟泛水,无拘无束,甚是优游。争奈阿男带来的银钱无多,看看已将用罄,白凤便日夕心焦。阿男道:“你且不必忧心,等到真是没有钱用时,只要我出去一遭,一、二百吊钱,马上捞得回来的。”白凤道:“说是这样说,但是我们总要想个长久之计才好。”阿男沉吟道:“这也说得是。既如此,你到外面去买几匹白布,再买一面小铜锣来,等我做个作用弄点本钱再想法于做个小小生意。我们所望不多,只要够我两口子用的就是了。”白凤道:“是甚么作用?”阿男笑道:“你且莫问,先去买了布来。”白凤依言,到城里去买了几匹粗白布和一面小铜锣。阿男又到人家竹园子里去,化了几文,砍了几根竹子回来,都截作一尺多长。又把买来的布,一匹匹的接缝起来。又扎了一个美人风筝。夫妻两个忙了一天。
到了明日午饭过后,把各样东西,收拾了一担,白凤挑了,锁好了门户,两个人一同进城。找了一片空场,把那短竹枝插在四面,拿白布来围了一个场。阿男拿起小锣敲起来。杭州是个繁华所在,又是省会地方,阿男又生得姿容出众,十分妖烧,不一会,便引得人山人海般围着场于观看。阿男敲着铜锣,唱了一支道情,对众人说道:“我们走江湖的,路过贵境,缺少盘缠,要向列位奉借。但是没有空手向人讨钱之理,幸得生平学就了一门戏法,敢向列位搬演一番。这也是出门人无可如何的举动,有甚个周到的地方,还望列位见谅。”说着把铜锣交给白凤,白凤也学着敲起来。阿男取一碗水,拿在手里,又对众人说道:“戏法便有多般,不知那一种才合列位的眼?我想这一片空地,白白放在这里可惜,不如盖一座房子在上头,岂不是好?待我姑且试一试,如果盖不起来,列位不要见笑。”说罢,呷了一口水,鼓着气,向四面一喷,周围看的人,觉得好像飞砂迷目一般,一个个都拿双手去揉眼睛。及至开广眼时,忽见场中现了一座房子,红墙绿凡,四面千门万户,金碧辉煌。阿男道:“惭愧,一时水木匠呼应不灵,没奈何向洞庭君处借了这座凝碧宫来,给列位醒一醒目。”说罢,拉了白凤一同到房子里去,进了这个门,却出那个门。出了那个门,却又进了这个门。四面穿插一番,方才出来。看的人已是齐声喝采。
阿男又对众人道:“这般一座凝碧宫,没个人住在里头,岂不荒废了?没奈何神仙洞府,必要神仙居住,我们凡人却住不得,且待我请几位仙姬下来,住在里面,给列位看看。”说罢向白凤道:“我要在这里看守房子,不能分身,你代我上天去请几位仙女下来。”白凤道:“又没个梯子,叫我怎样上去?”阿男道:“呸!没用的东西!我天天上去三五回,何尝用过梯于来?你不去也罢,我自有伙计去。”说罢,取过那美人风筝来,对着风筝说道:“伙计啊,我轻易不敢烦你,因为我家汉于没用,不敢上天,所以烦你到天上走一遭。不论是何仙女,请他几位下来。”说罢,提起线来,迎风一放,那风筝便滔泪上去,越上越高,越高越小,不一会,只看见像一个黑点儿了,阿男便把放出去的线收起来,越收越下,越下越大,慢慢的看得出是个美人风筝了。却有一般奇怪,放上去的只有一个美人风筝,此时看上去,好像有七八个之多。阿男再收一回线,越发看得清楚了。只见七人个美人,犹如活动的一般,大有顾盼转动之势。阿男却停住了手道:“仙女是已经请到了。望列位高抬贵手,赐借几文盘缠,好待我索性请了下来。列位也许开眼界,见见仙人。”说话未完,那四面的人,都一齐把钱往场上掼去。
阿男是走惯江湖,弄惯此事的人,一看地下的钱,便有了数,意思嫌少。因把线头交给白凤拿着,自己取了一碗水,拿在手里,对众人道:“我们夫妻两个,路过贵境,求借盘缠,断没有争多较少之理,但是承赐的似乎还不够用。此刻我想了个商量之法,这一座凝碧宫,想来诸位都想进去瞻仰瞻仰。我定一个价钱,愿到里面去看看的,每位收钱一百文。在我这碗水里洗过眼睛,进去逛一趟。但是我还有一句话,预先表明:我这个明明是法术,如果不给钱,不洗眼,擅自进去的,碰破了头,磕伤了脸,却不要怪我。”说罢了,一时出钱洗眼进去的人,不计其数。乱了一大会工夫,方才停住。阿男放下水碗,把风筝收下来。说也奇怪,放上去时,明明一个美人风筝,到收下来时,忽然变做了七个美人,每人手里都拿着一种乐器,有拿箫的,有拿笙的,也有拿了不曾见过不知是甚么东西的。阿男一一和他见礼。这七个美人便笙萧齐奏起来。一面奏乐,一面步到那房子里去,在那千门万户中,左穿右插,犹如蛱蝶穿花一般,好不热闹。阿男在这个当口,又向四面求了一回赏,一面和白凤收拾地下钱文。众人正定睛看得出神时,忽见房子里透出一缕浓烟,内中隐隐看见点火光,一霎时那烟越出越多,散将开未,恰好又起了一阵旋风,把那浓烟吹得布散四面,围看的人,一个个不觉都眼泪鼻涕齐来,拿双手乱揉。及至耳边听得一声小铜锣敲响,众人举眼看时,早已天清地朗,那房子、美人、浓烟一齐不见了,仍剩下一片空场。白凤、阿男早收拾好钱文,向众人道谢,看的人就一哄而散了。
他夫妻两个收拾回去,点一点所得的钱,约有四五十吊。白凤说道:“有了这个,又可以过几时了。”阿男道:“本来我就叫你不要担心,总可设法过几时的。但你昨天说过,要做个长久之计。我打算再出去玩几天,多弄几吊钱做本,我们做个小小生意,才可以长久呢!”白凤道:“这个也是一法。就怕玩得多了,没人看了。就是有人看,他也不肯多给钱了。”阿男道:“我换着样儿去玩,怕他不看?他不给钱,我有向他要的法子。”白凤道:“正是。我要问你,方才那些人到房子里去的,不知他们都看了些甚么?”阿男道:“这个我那里知道?戏法本是随心幻化的。他是个富贵人,就看见金碧辉煌。是个高雅人,便看见琴书字画。我变把戏,只能变个外场,至于里面,是各人的心自己去造的,我怎样知道他们见的是什么呢?”白凤道:“照今天的情形,一年只要出去玩几趟,我们就尽够用了。”阿男道:“其实这个抛头露面的,我也不愿意出去。你既然立定主意,要图一个长久之计,我只要一连出去几天,弄个做生意的本钱出来,以后我就永不出去了。”当夜夫妻两个商量商量,欢欢喜喜的,一宿无话。
到了次日午后,他两个又收拾停当,仍然进城,到了昨天那个场子上去,照旧设了布围,阿男又敲起小铜锣。他昨天的把戏,人家多有看过的,一人传十,十人传百,大家都知道他的戏法好。所以今天他的布围方才围好,早已哄动了排山倒海般人,围住了场子了。阿男方才敲动铜锣,还不曾开口说话,忽见人丛中跑出一个轩昂大汉,分开众人,跳入场里,劈面把阿男打了两个嘴巴,一把扭住头发,捉了就走。白凤吃了一惊,定睛再看时那大汉不是别人,正是寇四爷。吓得魂不附体,连场上的东西都顾不得,向人丛中一钻,便逃走去了。正是:
意外悲欢增怅惘,个中消息掌盈虚。
要知他二人从此折散之后,还能复合否?且待小子闲了,再来开说。
第七回甘舐犊千金嫁阿男赋关雎百辆迎淑女
私语喁喁计久长,晓来犹带口脂香。
可怜忽地遭摧折,人各天涯又洞房。
离合悲欢事有无,是圆是缺半模糊。
一般处境浑难辨,若个成双若个孤。
当下寇四爷捉了阿男,不由得阿男不跟着走。起先还揪着头发,走了一箭之路下来,四爷放了手,阿男也只得亦步亦趋的了。只可恨那一班跟在后头追着观看的,也不知于他甚事,要他远远跟随。四爷没法,打发他们走开,心中十分急躁。虽然他跟他的,我走我的,各不相于。然而自己是个外路人,带了个女子同走,万一惊动了地方,前来问两句话,就未免繁琐了。心中正自烦闷。忽见路旁一间茶馆,便带了阿男进去,拣个座位坐下,泡了一碗茶。四爷勉强敛了怒容,默默坐着。只可怜阿男心中千回万转,心事犹如一团乱丝一般,不知从何处想起的好。忽然想着:我虽被父亲捉到这里,幸得昨天弄了几十吊钱,他拿了这个,也可过活几时。不然,拿来做盘费回八军铺去,也绰绰有余的了。忽然又想着:他向来最服小,我父亲凶神恶煞般跑来捉我,不知他吓得怎样了,万一吓病了,没个人服侍,这便怎牛是好?想到这里,不觉一阵心伤,暗暗落泪。忽又想到:父亲捉我回去,不知把我如何处置?索性因为我做了丑事,把我杀了剐了呢,倒也安心静意,死到九泉之下,去等他做来世的夫妻。但是依了我母亲的主意,无非又是要我嫁什么表兄余小棠。我若依了母亲,嫁了姓余的,将来却怎样对他?若是不依母亲,除死之外,别无他法。心中左右盘算,只有寻死一路最为高着。心中默默寻思了一大会。此时外头跟着看的人,见他父女两个坐着不动,便渐渐的散了。
四爷见众人散去,便惠了茶钱,带了阿男,到河边上叫了一只船,到镇江去。阿男在路上,一心只要投水寻死,所以虽然无心观玩景致,却也终日推开篷窗,倚舷闲眺。问他心事呢,他实在是要乘隙投水。无奈一路行来,却是内河小水,生怕跳了下去淹不死,被人救起来,反觉没有意思。四爷呢,此时已看得这个女儿是与我不相干的了,不过他母亲一定要他回去,我便送他回去,以了我事罢了。父女两个,各怀一种心思,所以一路上井没有事。晓行夜宿,到了镇江,换了渡船,渡过江去,到了瓜州。四爷先到码头上雇定了船只,把阿男安顿在船上,便单身到余家去接四娘。只说女儿在家,思念得很,我叫了来回船只来接,逼着马上要走。四娘虽未知已经寻着了女儿,却情知是为了女儿的事,在这里不便说话,即便起身辞行。此时余小棠贩布未回,张氏挽留不住,只得放他夫妻去了。
四爷带了四娘,直到了码头。船户搭了扶手,四娘到得船上时,阿男看见是母亲,早不觉抢步过来,双膝跪了,抱着四娘的大腿,放声大哭。四娘反吃了一惊。及至定睛一看,知是阿男,也不觉嚎陶大哭起来。四爷走进舱里,连连顿足,厉声说道:“你们家里死了谁?在这里乱哭。”这一声恶吼,把他母女两个吓得登时止住了哭,面面相觑。四爷恶狠狠的坐下,便叫开船。阿男捏手捏脚的退到里舱去。四娘坐了一会,彼此都没有话说,也便退归后舱。只见阿男拿着手巾揩着眼睛,在那里掩位呢。四娘忙摇摇手,叫他不要哭,一面挨身坐下,握了他的手,肩挨肩的坐了一回,低低的问道:“我儿,你一向在那里?”阿男见问,又复呜呜咽咽的哭起来。四娘又百般的把他温存了一会,方才止住了哭。在船上倒底说话不便,四娘也就不再多问。此时船上,寇四爷是怒容满面,鼓着双腮;四娘是愁眉不展,默默无言;阿男是抽抽咽咽,未曾住哭。好在瓜州镇到八里铺,只有十里水程,不上半天就到了。便舍舟登陆,径回家中。
阿男此番大有无面回江东的景象,一路上只低了头,急步而行。回到家中,也羞见那些男女伙计。一径回到自己房里,也不管什么蛛网尘封,便向床上一倒。四娘叫人打扫内外时,方才把他叫起来,代他抖干净了衣服。阿男只是低着头,任人播弄,犹如新嫁娘一般。女伴人等,都莫明其妙。诸公,这就是孟夫子说的:“羞恶之心,人皆有之。”又是俗语说的:“作贼心虚。”讲到当日实情,阿男是从山东地面逃走出来的;他父母是从山东一径走到瓜州,方才住脚,并没有回到人里铺,并且在余家也瞒起这件事情的。这么说来,除了他父母之外,竟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他逃走这件事的。然而,在他自己,却以为做了这等事,羞得再见人,并且觉得是人人都知道我逃走的一般,所以见了个人影儿,便是惭惶万分。这就是一良未泯的凭据。若是丧尽天良的人,他岂但不知羞耻,只怕还要当众宣布他父母的野蛮专制,不容他自由结婚呢!
闲话少提。且说阿男自从回到家中,终日躲在房里,不梳不洗,不茶不饭,恼得寇四爷屡次要杀他。在阿男,本来也屡次要自寻短见,无奈念着母亲养育之恩,又不知白凤的下落,因此迁延,未曾决计。既然他父亲要杀他,却也情愿延颈就戮的。却是四娘拼命的护住,夫妻两个便反目起来。从此之后,便闹得朝啼暮哭,内外不宁。如此又闹过了年,方才略略宁静。阿男却又病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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