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鬼传》(4/4)-清-刘璋
(本文为《斩鬼传》第 4/4 部分)
且说低达鬼自从钟馗罚他与阴兵们吮疽舔痔,时刻不敢离营。一日一个阴兵正起来痔疮,叫低达鬼来舔,低达鬼只得与他舔起。正舔得有滋有味,只见一个阴兵来说道:“老爷有令,交访问甚么白眉神住处,可交我们何处去访?”低达鬼道:“访得何干?”阴兵道:“我们也不知道做甚,只是要得甚速,说访着了的有赏。”低达鬼道:“这话是真么?”阴兵道:“现有号令,怎么不真。”低达鬼想道:“我举出白眉神,他说有赏,或者将功折罪,放我去了。或者因我这件功劳,升我一级也未知。”主意已定,遂对阴兵道:“这白眉神我知道住处,你引我见钟老爷,说了详细,好去寻他。”那阴兵连忙引低达鬼到庵前,进去禀道:“白眉神低达鬼知道,小的引他来见老爷,在庵外伺候。”钟馗大喜,叫进去问道:“你果然知道白眉神吗?”低达鬼道:“小人知道。”钟馗又问道:“他是何等出身?”低达鬼道:“他的出身小人未的查问,只是小人当日跟着讨吃鬼在柳金娘家嫖时,见他家供养的一尊神道,眉是白的。小人问他是何神道?他说是他的祖师白眉神。因此小人知他在柳金娘家住。”钟馗道:“这等时,你就引司马去请,但他不过是供养的一尊像,怎么个请法?”咸渊道:“既有供像,自有灵气,自能运动。待小神到那里问明来历,作一篇祭文,请的他灵气时,自然中用。”于是引了十数个阴兵,低达鬼引道,竟往烟花寨去了。其时初冬时候,黄菊残叶,白梅舒蕊,朴朴孤松当道,青青瘦竹迎人,板桥底水作成冰,山头上树皆脱叶。正行之间,飞飞扬扬飘下一天大雪,怎见的:
初如絮,继似鹅毛。扑面迎人眼昏花,满道堆积,马蹄滑溜。楼台殿宇,霎时间银妆裹成;草木山川,尽都是玉尘铺就。富贵家红炉暖阁,频斟美酒祛寒。贫穷汉少米无柴,恨怨苍天度日。映雪寒儒读麟经,不用明灯。烹茶韵士煮雀舌,何须甜水。正是:纷纷麟甲飞,想是玉龙斗。
咸渊道:“如此大雪,我们到庵观寺院借杯茶吃,避避寒冷才好。”低达鬼四下一看,满眼昏迷,那里看的出庵观寺院来,只得往前又走,走够半里之遥,方见一座小小庙宇。阴兵上前扣门,里面走出一个道人来,阴兵道:“师傅,我们是过路的人,因天气寒冷,我们主人借杯茶吃吃。”那道人睁圆怪眼,大怒起来,骂道:“你走路也要有个眼睛,我这里又非茶坊酒肆,我又不是你们的奴才庄客,怎么问我要起茶来?老爷与你们应不成。”这咸渊终是个斯文人,见他骂,倒反有几分没趣,笑道:“无茶罢了,何必发怒。”那道人越见人软,他就越硬起来,一跳一丈高的怪骂,把庵中闲坐人等看的有些不忿,对成渊道:“你不知道他的脾胃,他叫做发贱鬼,纸不知轻,磨不知重,你只打起他来,他就软了。”咸渊也忍住怒气,便令阴兵将他绑在柱上,脚踢手打。果然他软了,连忙央告道:“老爷饶了小人,休说是茶,要饭也有。只管小人奉事,就是不周备,再打也未迟。”咸渊笑道:“正所谓发贱鬼也。”遂分付解放下来。那发贱鬼连忙作揖叩头毕,让到房中,先是松罗好茶,茶毕,又是香油素菜,细面薄饼,曲尽殷勤之态。咸渊只得扰了。他起身送出十里外方回咱此微知轻重,稍不发贱。这也是咸渊教训之功,按下不题。
且说柳金娘家自从接了贾知府的儿,只说是呆头公子,肯撒漫银钱。不料悭吝异常,住了半月有余,止赏两匹小绸,三两银子。柳金娘倒想起讨吃鬼并耍碗鬼来。后来听的他们穷了,方才不想。这一日正在门首闲坐,却好低达鬼走来,柳金娘道:“你一向在何处?面也不见见。”低达鬼道:“有一位钟老爷,我一向在他那里。他交我引一位司马爷来请你家白眉神,我先来报你知道。那司马目下就到,你须小心伺候,不可怠慢”。话犹未了,咸渊已到门首。下马进去,坐在庭中,柳金娘过来叩头,咸渊问道:“你家有白眉神吗?”柳金娘道:“上面供的是就是白眉神道。”揭开幕子一看,果是一尊神像,两道的白眉。咸渊又问道:“这尊神是何出处?姓甚名谁?”柳金娘道:“小妇人也不知其详细,只听的当年老忘八说是甚么盗跖。”咸渊点了点头,发柳金娘去了,一面分付备办祭品,一面就作祭文。来到次日清晨,陈设祭品,朗读祭文道:
维神春秋豪杰,周末英雄,不王不帝,非伯非公。以和圣而为弟,无大贤而为兄,习成武艺,不乐斯文。当日临潼斗室,敢来劫路行凶。诸侯闻之而胆落,众将见之而心惊。孔仲尼不能教化,秦穆公任尔峥嵘。子胥之钢鞭颇畏,秋胡之巧舌难伸。暴横一世,千载为神。生前不甘淡薄,死后享受无穷。多见些油头粉面,常观些绿袄红裙。老忘八杂剧快目,小婊子连像钻心。广吃些粉汤烧饼,每听些胡拍弦筝。兹者有事以干渎,所望听我而显灵,尔作当年冯妇,我作昔日陈臻。黑眼鬼猖狂难制,白眉神本领素钦。伏维速逞豪梁之气,暂离花柳之丛,果其如响而应,尚其来格歆。
刚刚祝毕,那白眉神竟跳下地来,道:“司马请俺何干?”咸渊道:“就是适才祭文中所言之黑眼鬼,敢烦足下诛之。”白眉神道:“俺放着受用之地,不在此潇洒,又真个做那下车冯妇耶?不去,不去。”咸渊仰天大笑,往外就走,白眉神拉住道:“司马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咸渊道:“俺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白眉神道:“愿司马明以教我去。”咸渊道:“向闻将军之名,如雷灌耳,今见将军,不过花柳中人耳,哺啜中人耳,不足有为,是以去也。”原来白眉神受不得激,暴跳起来,道:“你量俺不能诛他黑眼鬼乎?”咸渊道:“但不为耳,非不能也。”白眉神于是整动盔甲,提了宝刀,与咸渊并马而行。进了悟空庵,钟馗降阶相迎,说道:“为此小丑,有劳大驾。”彼此谦坐定,白眉神问钟馗道:“那黑眼鬼怎生模样?”钟馗道:“难以说形容,将军到阵前便见。”于是白眉神骑上马,钟馗骑了白泽,并立阵前,便令阴兵骂阵。那黑眼鬼骑了挨打虎,得意而来。白眉神看了看,道:“如此而已,何足为奇。”钟馗道:“如此黑眼鬼,将军犹以为平常耶?”白眉神道:“俺在娼妇门中,见那些乌龟们享宝要草鞭,吃胡须,擅红擅黑,姐儿们俏的还好,那些丑的,他也要噘嘴上抹了胭脂,疤脸上盖上油粉,肥脚上穿了花鞋,扭腰捩胯,备极丑态。偏那班子弟们反要喜他,本是打他以为亲,本是骂他以为爱。离别之时,还要鼻涕两行泪落。以拿犁捉耙的身品,做才子佳人的模样,这些黑眼俺看的稀熟,何况此区区一鬼乎?”钟馗道:“将军不嫌他黑眼,便易诛了”。白眉神提刀出马,黑眼鬼舞锤来迎,战了数合,黑眼鬼敌不过白眉神,只的弃了锤,跳下挨打虎来,将身一纵,往白眉神眼里一钻,不料白眉神的眼是磁的,钻不进去,跌下地来,虎已被富曲打死,无奈逃回洞中去了,手下鬼卒各自逃散。白眉神急令阴兵取些柴来,将洞门烧起来。那烟都冒入洞中去,黑眼鬼存不得身了,跳出洞中,白眉神上前拿了。此时黑眼鬼已变化红眼鬼了,白眉神将他脖项上麻绳套上,交与阴兵看守,与钟馗四至庵中,摆起庆贺筵席。钟馗问道:“将军不杀黑眼鬼,留他何用?”白眉神道:“俺自春秋以至今日,娼妇人家家家顶感,个个供奉,竟如祖宗一般。俺无以为报,如今将这黑眼鬼牵去,与他家做个手下人,也算俺一分人情。”钟馗道:“将军在春秋时何等英雄,为甚不建立功名,传家立业,反亨娼妇供奉,岂不有玷将军乎?”白眉神道:“你知道和尚无儿孝子多么?俺今日与忘人做了祖师,那龟子就如俺的儿子,粉头就是俺的女儿,每日享他些供奉,也就受用无比,何必爬爬挣挣与儿孙作马牛乎?”钟馗道:“如此说来,将军竟男盗女娼了。”白眉神作色道:“是何言也?”于是起身,牵了黑眼鬼,与忘八家捞毛去了。这正是:
黑眼鬼从此得所,白眉神到底甘心。
要知后来又有何鬼,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好贪花潜移三地爱饮酒谬引群仙
词曰:
劝尔莫贪花,贪花骨髓灭。劝尔莫恋酒,恋酒肠胃裂。肠枯髓竭奈如何?哀哉无计躲阎罗。我今悟得长生诀,时请钟馗斩二魔。
话说白眉神牵的黑眼鬼去了,钟馗见蝙蝠不动,也就停在庵中。咸渊看些六韬三略,富曲演些弓马枪刀,钟馗无事,在庵中各处随喜,看些白衣大士,送子张仙。游到后殿,见一座小门用锁锁着,钟馗道:“此处未有随喜。”于是将锁扭落,推门进去,曲曲折折竟走够半里之遥,方是一个小院,三间禅屋甚是清雅。揭起帘子,上面一张金漆条桌,钢炉内焚着降香,花瓶内插着稀稀的几朵梅花,清香扑鼻。东边一座衣架上搭着偏衫,西边一张藤床上挂着纱幔,墙上一幅雪景山水。钟馗正在观玩之际,那雪景画忽然张起,伸出一个妇人头来,见钟馗,缩将进去。钟馗一见,心中已是明白。揭起画轴,一个小小洞门,往里看时,又是一所房屋,里边聚积数十个妇人。钟馗喝道:“我已识破,还不出来?”那些妇人见钟馗凛凛杀气,先是胆落,那里还敢躲避?都出来跪下。钟馗问道:“你们在此何干?从实说来。”那些妇人战战兢兢,不敢应声。一个大胆些的跪上前来,说道:“小妇人俱是庵中和尚收揽。也有竞作佃户的,名虽佃户,实是嫁和尚。也有烧香施舍,名虽行善,实图欢乐。也有饥寒所迫,名虽周济,实来还帐。也有外走出,本为避难,也有混水的。日积月累,所以聚积了许多。此是真情,望老爷饶恕。”钟馗道:“如今那秃贼那里去了?”妇人们道:“他将小妇人们窝藏在内,不分昼夜轮流取乐,犹不足尽意,又在外边勾搭上许多私案子娼妇、小官人,许久不回,丢的小妇人们七颠八倒,在此替他守节。老爷若见他时,劝劝他须要雨露均沾,不可教南枝向暖,北枝受寒也。”钟馗听了大怒道:“这伙淫妇,要你们何用?”于是一剑一个都杀了。正是:
悟得空时原有色,谁知色后又成空。
钟馗杀了众妇人,坐在床上恨道:“必须要除此恶物。”正在愤恨之际,地溜鬼来了,见杀了许多妇人,情知是和尚得浑家,对钟馗道:“总说和尚是色中饿鬼,这个和尚真真是色中饿鬼无疑了。”钟馗道:“来何干?”地溜鬼道:“小人专来与老爷查访这色中饿鬼的落脚处,查访得实,老爷好去斩他。”说毕去了。钟馗至夜定之时,还在床上坐着,等他回来便好斩他。却说那地溜鬼出去,穿了几道街巷,见一个小和尚坐在一家门道,敲着木鱼,念诵着都是俏冤家、王大娘之类,上前问道:“你在此化斋吃?”那小和尚不答应,地溜鬼想道:“那色中饿鬼定在这家,这小和尚是替他观风的。”正行论间,那小和尚起去出恭,地溜鬼乘着空儿溜将进去,听的房中有笑话之声。地溜鬼走在窗下细听,你道听着些甚么:
不说山盟,不说海誓。这一个紧敲木鱼,高声唤救命菩萨。那一个双拍板铙,低声唤肉身罗汉。那一个金莲高举,恍如乱坠天花。这一个银枪频施,酷似点头顽石。霎时魂入西方,须臾游极乐。那个的像了夹鹬老蚌,这个的成了入洞高僧。说不的未央生坐破肉蒲团,只是海阁梨夜宿销金帐。
这色中饿鬼与那私窠子妇人顽了一个时辰,方才云收雨散。妇人问道:“你今晚回庵去否?”和尚道:“庵中住着钟馗,甚不方便。我就在这里歇了罢。”于是又饮了几杯酒,二人抱头交股而睡去了。地溜鬼听了这个明白,溜将出去。此时已是三更时候,那小和尚磕睡打盹不曾看见。地溜鬼回来报与钟馗,钟馗也不引兵,也不领将,也不骑白泽,提了宝剑,跟着地溜鬼竟往私窠子家来。小和尚不肯放入,钟馗令地溜鬼将小和尚锁回庵去。钟馗推那门时,却是虚掩着哩,于是排闼直入大呼道:“秃贼在那里?”惊的那妇人赤条条跳下地来,不敢做声。钟馗撞入房中,不见和尚,问道:“秃贼躲在何处去了?”妇人跪下道:“适才与小妇人同睡,他又想起小伙儿来,说去顽顽就回。”钟馗大喝一声,将妇人杀了,想:“他就要回来,我不免在些等他。”钟馗刚刚坐定,那和尚果然来了。一面往进走,口中说道:“亲亲,你睡着了,我还高兴和你再顽顽。”钟馗也不作声,等他来,举剑就砍。那色中饿鬼吃了一惊,回身便跑。钟馗恐他跑了,急急举剑赶上。正赶之间,“扑咚”一声响,跌倒在地。正是:
触天怒气高千丈,扑地肥躯跌一堆。
原来醉死鬼吃了个大醉,睡在道上,黑地里将钟馗绊了一跌。色中饿鬼得了此空,脱身去了。钟馗起来看时,却是一个醉汉在此睡了大坑。曾有个《驻云飞》曲儿形容这醉汉:
闭目摇头,一股顽痰往外流。哇儿吐一口,都是馍馍肉菜,好似狗肚盛酥油,难消难受。反覆翻肠,不怕尘和垢,量小何须揽大瓯。
且说醉死鬼绊倒钟馗,钟馗爬将起来,又要赶那和尚,却被这醉死鬼一把拉住,口里喃呐呐骂道:“你是甚么人?敢踏老爷这一脚。”钟馗待要杀他,他又是一个醉汉,只的说道:“俺姓钟名馗,你待怎么?”醉死鬼道:“你是大钟是小钟,实告俺,俺大钟也不怕,小钟也不怕。”钟馗道:“快些放手,俺要去杀人。”醉死鬼道:“你要掷骰儿么?俺就一点一钟买上,任你赶老羊、起抢、夹蛋蛋、打罗罗、翻么、打正快、丢狗头、拍金都不怯你。”钟馗急得暴跳,他只是不放。钟馗伸起拳来,正要打他,醉死鬼道:“你不掷骰,要猜拳么?”于是三呀五呀吆天喝地叫个不住。钟馗又恼又笑,只得尽力撒开。回到庵中,带过小和尚来问大和尚得下落。小和尚道:“小僧委实不知。小僧在灰葫芦山草包营楞睁大王手下,倒也言听计从,甚是相得。来了一个亿斜鬼,与他义气相投,性情契合,反嫌俺奸鬼不好,因此俺心怀不忿。闻的老爷到此。指望投了老爷,引兵剿除了他,俺做个山中大王。来时老爷正与黑眼鬼厮杀,被黑眼鬼钻入眼中,老爷没法,俺就起了个别图之念。忽然遇着色中饿鬼,他肯留我,我一者想受用他的产业,二者想谋他得的老婆,所以与他做了徒弟。今日他便混帐,俺便观风,至于他的下落,实是不知。”钟馗道:“你既托身与人,就该始终如一,奈何反面事人?其罪一也。既来投人,又迟疑,其罪二也。及至那秃贼收你,你要图他产业,又谋他妇人,其罪三也。非奸鬼而何?”说毕,一剑斩了。忽听庵外呐喊摇旗,如有千军万马之状。阴兵报道:“一群醉汉不计其数,竟将庵门围了。为头的自称为醉死鬼,要与老爷见阵。”咸渊道:“此辈无大罪恶,诛之不可胜诛。待俺上前劝他一番,再来定夺。”于是走出庵来,叫醉死鬼答话。那醉死鬼东倒西歪走将过来,道:“请老爷怎么?”咸渊说:“你衣冠不整,廉耻不顾,沉酣于曲蘖之中,潦倒于怀军之内,名教中自有乐地,何必乃尔。昔夷狄作酒,大禹饮而甘之曰:‘后世必有以酒亡’。国且必亡,况子身乎?譬如快斧伐枯枝,吾未见其颠扑者。”醉死鬼哈哈大笑道:“你说俺饮酒不是么?吾闻天有酒星,地有酒泉,人有酒缘。当日尧帝千钟,孔子百瓢,圣人何尝不饮酒?至于竹林七贤,莫非饮酒为高?我朝李太白、贺知章等,皆称饮酒中八仙,果若饮酒不好,就该人人唾之骂之,为甚么今人称之颂之耶?俺虽不能称为酒仙,也甘心做了酒鬼,正是但知醉中趣,莫为醒者传。”说毕,倒在地下,或高歌,或叫骂,闹个不了。咸渊无法可制,只得回庵对钟馗道:“为今之计,正有一着,须向这边太守讲了,教他出张禁止屠沽的告示。这叫做三日无粮不聚兵。这伙人没有酒吃,自然散了。”钟馗道:“说的有理。”于是整冠束带,骑了白泽,竟到府中来。知府接到堂上,问道:“大人至此,有何见教?”钟馗道:“贵治醉鬼甚多,俺欲斩他,于心不忍。敢求大人出张告示,禁止屠沽,此辈可以不诛自散。”太守道:“大人分付,但此时方在腊底,非祈雨之时,怎么禁止屠沽?”钟馗道:“腊雪占三白,大大何妨祈雪?”知府道:“有理,大人请回,下官目下就出告示。”钟馗回至庵中,知府将告示随刻张挂出来。不及两三日,这些人没了酒吃,个个都醒,各自散去,只有醉死鬼犹然醉着。你道为何?原来他吃成了酒脾胃,无酒三分醉。他见众人都醒了,他起来一步一跌,走入酒乡深处去了。这酒乡深处你道如何:
不分贵贱,并没尊卑。事大如天,尽教瓦解。愁深似海,一概冰消。旌旗不动酒旗摇,何须征战?酒马常猜兵马歇,若个操戈?平原督邮应是窖前吏部;青州从事,无过落井知章。中山王少不得独尊李白,酒泉都没奈何还让刘伶。不识不知,恍若唐虞世界,如痴如梦,俨然混沌乾坤。路虽远而频来。只要三杯到肚,城不关而自入,也须两盏穿肠。
醉死鬼到了醉乡深处,只见李青莲、崔宗之、毕吏部、贺知章,还有山涛、向秀、阮籍、阮咸、刘伶、稽康等,或弹琴于松荫之下,或敲棋于竹林之中,或抱膝长吟,或观玩宇宙,或临水以羡鱼,或仰止而看鹤,见醉死鬼踉跄而来,众仙问道:“汝是何人?至此何干?”醉死鬼道:“小人颇能饮酒,不意醉了,干犯钟馗,所以逃遁至此。”众仙道;“你既能饮酒,便不俗了,你何不与他讲讲我们酒中的高旷,他自然另眼相觑。”醉死鬼道:“不讲还好,只因讲了一番,他反禁了屠治,弄的俺粮草俱绝,把一伙同伴都散了。他还要恶言恶语,拿着一口宝剑,只是要杀我,怎么敌的他过?”众位酒仙大怒道:“这等可恶,我们去与他辨论一番,交他也晓的我们饮酒的非常可比。”于是离了醉乡深处,竟到悟空庵来。钟馗问道:“列位先生何以至此?”李青莲道:“足下甚薄我辈,特来辨之。”钟馗道:“欲领教。”李青莲道:“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所以说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我等花朝月夕,但以饮酒为事,博眼前之欢娱,消胸中之块垒。足下俗物,焉能知此酒中之趣哉?”钟馗道:“先生爱饮酒,诚高矣、旷矣。当日安禄山之乱,先生何不以酒退之,而反为永磷王所缚也?向使无子仪、光弼,先生已作楚囚死矣。上无补于国事,下无救身家,亦恶在其为高旷乎?”李青莲羞渐而退。毕吏部道:“你说李青莲饮酒无益,那《清平调》三章,何莫非酒中来者乎?足下不饮酒,请问诗稿如青莲否?”钟馗道:“你莫非槽前盗酒儿乎?以朝庭一命官,潦倒无赖,为口腹之欲,趋狗盗之行,尚敢扬眉吐气,向人辨论乎?”毕吏部满面通红,不敢再说。崔宗之、贺知章一齐愤然道:“毕公盗酒,正是文人韵事,你反以为狗盗,是何解?”钟馗大笑道:“圣人云:细行不矜,终累大德。若以盗酒为韵事,何莫非韵事乎?”崔、贺二人无言可答。山涛等齐声道:“你说饮酒败德,古今帝王就该禁止。为甚冠婚丧祭总不废酒?”钟馗道:“冠婚丧祭,礼饮也,不过三爵,岂若你等终日沉醉,败坏威仪?山公大节不亏,犹有可恕。至于公等,或居丧而饮,或荷婚而饮,或缘饮而丧其身,至李核必钻,锱铢独擅,而犹托身高旷,惑人听闻,非祖士雅、陶士行诸公,安能救晋室之败乎?只可算名教中罪人而已。”说的众仙个个羞色,人人赧颜,一齐都回去了。
那醉死鬼那里还敢䦶䦷,也跟着回去。众仙埋怨道:“我们原是酒仙,几乎被你累成酒鬼。速速远去,再休胡缠。”可怜这醉死鬼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只得仰前舍后,独自一个踉踉跄跄。走够多时,却好来在草包营地方。此处非太守所管之地,所以有酒家卖酒。这醉死鬼数日未饮,正在难为之际,一闻酒香,两股顽涎直流出口,连忙进去,拣副坐头坐下。酒保提上酒来,便没眉没眼得吃起来,看不见坐的是甚么人物。三杯到肚,打点住五脏神,方才将眼一转,只见那边坐着一个风流和尚。那和尚不住的看那醉死鬼,醉死鬼沉吟道:“看我怎么?不要管他,且吃酒。”他是惯了脾胃,一壶酒后就抓起糟来,恨道:“好个钟馗,天杀的,竟将俺晒了这好几天。俺今日吃了酒,再去和你大闹一场。你就是金刚,也要剥你一片泥皮。”说着又哈哈大笑道:“不要怨他,不是他交的俺禁酒,俺今日焉能到这里吃些佳酿。”又恨道:“如此好酒,他那司马又劝我休吃,难道我吃了你家的么?这样可恶,你若知道了这滋味,还怕想断你的肠子哩。”高一句,低一句,说一会,又哼哼吱吱的唱起来。你道他唱的是甚么?他唱的:
“酒呀酒,我爱你入诗肠能添锦绣,我爱你壮雄心气冲斗牛,我爱你解愁烦扫清云雾,摇头轻富贵,冷眼笑王侯。这样的清香,钟馗呀为甚鄙薄酒。”
那和尚听着钟馗长、钟馗短,由不得走过来问道:“老施主只管怨着钟馗怎么?”醉死鬼矇眬着醉眼,把和尚看了一会,道:“师傅,你不知道。前日俺醉了在街上,正睡着在地,他将俺踏了一脚,俺将他绊了一跌。他说要杀甚么人,因此俺调了些兄弟们,围住悟空庵,与他讲理。他不省事,反说俺吃酒的不好。俺气忿不过,请了一班酒仙与他辨论。他执迷不悟,终不信神佛,倒交那些酒仙们连我也不要了。所以俺到了这里自饮自唱,你问我怎么?”和尚道:“老施主原来是我的恩人。”醉死鬼道:“俺止晓的吃酒,并不施甚么恩,怎么就是你的恩人?”和尚道:“你不知其详细。那日钟馗赶我,看看赶上,若不是老施主绊了他一跌,我已作无头之鬼矣。他说杀人,就是要杀我,亏老施主救了我的性命,岂不是恩人?”醉死鬼焦燥道:“他要杀你,为甚么事要杀你?”那和尚欲说不说,只是支吾。醉死鬼益发焦燥,道:“你要说个明白,何必隐匿。”那和尚只得实说道:“不瞒施主,贫僧生得带着一点色心,见了妇人就如性命一般,因此人都叫我是色中饿鬼。那日正在私窠子家混帐,不知他怎么知道,就来杀我。亏我又混小官去了,回来时妇人已被杀死。他还要杀我,我连忙逃走。他随后赶来,不是施主绊倒他时,我这葫芦已是输作成瓢了。”醉死鬼道:“该杀,该杀。一个出家人,经不念,心不修,只要嫖婊子,倘然惹上歹疮,性命不保。再不然弄上一男半女,就是你家骨血,儿子便作忘八,女儿便当粉头,这就是你出家人积下的阴功。”和尚道:“那里一下就能种胎?”醉死鬼道:“你说不能种胎么?你看那婊子们抱的娃娃,难道自己的不成?快些改了,再不可如此。”和尚笑道:“施主说的真个醉话了。人生秉性,怎么改得?施主说我好色,施主为甚好酒?施主能改好酒,我也能改好色了。”醉死鬼点点头,道:“真个也难改,倒不如咱两个均匀起来,将你的色分与我些,我的酒分与你些,咱两个酒色兼全的人,不要这等偏枯,惹的世人笑话。”和尚道:“讲的有理。”从此两个酒色齐全起来。不知酒色最是齐行不得,齐行就要伤命。看官着眼,再表钟馗辨倒了众酒仙,唬退了醉死鬼,与咸渊商议:“如今色中饿鬼不知下落,何不先去灭了楞睁大王,省的耽搁工夫。”咸渊道:“主公算计极是。”于是点起阴兵,一把火将悟空庵烧了,竟征楞睁大王而去。此时腊尽春至,正是新正佳节,家家贴门对,户户挂钱章。白须老者无语点头辞旧岁,青春小儿齐声拍手贺新年。钟馗引着阴兵往前正走,只见道旁酒旗飘荡,向成、富二神道:“咱们不免聊饮几杯,避避风寒再走。”二神领命下马来,钟馗下了白泽,同入酒店。却好色中饿鬼与醉死鬼在那里一递一碗纵情畅饮。钟馗见了大怒:“俺只当你逃去了天外,原来还在这里”手起剑落,打发的阿鼻地狱中念受生经去了。醉死鬼见杀了和尚,他东倒西歪的说道:“该杀,该杀。他要的人家老婆多了。”话未了,头已落地,死于富曲刀下。正是:
除去淫僧,闺中自少游庵妇。
诛了醉鬼,道旁不见躺街人。
不知楞睁大王又是如何结局,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妖气净楞睁归地狱功行满钟馗上天堂
词曰:
世人皆趋巧,老实些才好。老实若过头,便是现世活宝。活宝独有正南偏恼,计计将他害了。一概妖气尽扫,尽扫却亏谁,还是唐家钟老。钟老钟老,这个功劳不小。
且说那楞睁大王生的橡懂,秉性从容,虽然尊严若神,却是木雕泥塑。他正在灰葫芦山门坐,迷糊老实报道:“大王,祸事到了。有个钟馗领着许多兵将,前来征讨大王。”那楞睁大王白翻白翻着两只眼,竟如听不着的一般,并不回答。迷糊老实又重说了一遍,他楞睁睁的说:“甚么呀?”迷糊老实道:“钟馗杀大王来了。”他大睁着眼,把脸睁的通红的,道:“我比你不知道。”又猛然叫乜斜鬼道:“过来。”乜斜鬼乜乜斜斜也不理他。又有顿饭时候,又大叫道:“过来。”迷糊老实问道:“大王叫谁过来?”楞睁大王道:“我教你打探钟馗。”迷糊老实得令去了,乜斜鬼乜乜斜斜才过来。楞睁大王又道:“好奇怪,怎么又有一个乜斜鬼了。”乜斜鬼道:“止有一个,那里还有第二个像我脊骨的。”楞睁大王又定了一会,说道:“错了。”乜斜鬼道:“错了甚么?”楞睁大王道:“使他打听钟馗,错使了你了。”乜斜鬼道:“我在这里,怎么又错使了我了?”楞睁大王看了两眼,点点头,道:“又错了。”乜斜鬼道:“错了甚么?”楞睁大王道:“使你打探钟馗,错使了他了。”那乜斜鬼方才领了令出来。下了灰葫芦山,出了草包营,慢慢走。中间只听的笙萧聒耳,十分可听。乜斜鬼道:“不要管他,我且在此看看。”走近前来,只见一所大庄院,庭堂台榭,盖的着实整齐。大门外一班乐工不住的吹打,二门外又是鼓乐。庭院内锣鼓喧天,一班男戏,一班女戏,一边一句唱的起来。左边厢房中和尚诵经,右边厢房中道人诵经。席间婊子斟酒,管家上菜,灯烛辉煌,照耀如同白日,人山人海,十分热闹。主人坐在上面,穿着无数衣裳,皮袄上又是皮袄,暖耳上又是暖耳,还恐怕穿不了,把衣裳又在衣架上搭着。饮的酒无味不美,吃的菜无色不精。包斜鬼心中想道:“此必是公侯人家,不然这等奢华?”因悄悄的问众人道:“这家老爷是甚么人家,今日做甚事?这等热闹。”那人道:“甚么老爷,是个白丁。”乜斜鬼道:“白丁怎么这般体统?”那人道:“叫做扢施鬼,今日是他的生日,年三十了,念受生经哩。你看他这等措施,家财却也有限。今日这样受用,只怕明日就没米吃了。”乜斜鬼道:“原来是一位捣悬,没有实落。”这乜斜鬼整整看了一夜,竟忘了打探钟馗,天明才走回来。楞睁大王问道:“你来了么,钟馗果是如何?”乜斜鬼道:“一味捣悬,没有实际。”楞睁大王道:“如此不足畏矣。”乜斜鬼道:“你当我说谁捣悬?”楞睁大王道:“不是钟馗捣悬,难道孤家捣悬不成?”乜斜鬼道:“你两个都不捣悬,只有措施鬼捣悬。”楞睁大王大睁眼道:“怎么叫你打探钟馗,你又扯出扢施鬼来了。”乜斜鬼啐了一口,道:“我就忘了打探了。”楞睁大王气得半日不说话。乜斜鬼乜乜斜斜呆站了半日,楞睁大王道:“饥了。”乜斜鬼道:“饥敢吃饭。”又站了半日,方才走到厨下,先把一盘呆瓜菜上来,然后是一盘死狗肉,又是一碗腌鸡脖子,又是一碗老羊肉,随着一盘大馍馍。楞睁大王正吃的受用,迷糊老实禀道:“大王快上膳,准备厮杀,钟馗已到草包营了。”楞睁大王吃毕饭,揩了嘴,从容问道:“钟馗利害么?”迷糊老实道:
“手执青铜宝剑,头戴软翅纱巾。到处便斩妖精,不交一个余剩。率领兵牢数百,还有司马将军。须臾踏破草包营,不怕大王楞睁。”
楞睁大王两眼大睁道:“交乜斜鬼出阵。”迷糊老实道:“他不知那里去了。”楞睁大王叹道:“奸巧鬼与伶俐鬼在此时,我嫌他不老实,如今把乜斜鬼又走了,这该怎处?”睁了一会,少不得披盔贯甲,出来接战。这边富曲出马问道:“你就是楞睁大王么?”原来这楞睁大王他有桩绝妙本领,任你骂他、唾他、打他、杀他,他总是瞪了一双白眼,半声不出。富曲问之再三,并不回答,富曲舞刀砍来,他分毫不动。富曲大奇,不知他是何伎俩,不敢动手,只得收回刀来,勒马归营,报与钟值。钟馗道:“这又奇了。”于是提着宝剑冲出阵来,试去砍他。他果然分毫不动,就泥塑木雕的一般。钟馗想道:“此人必有异术,不可轻犯,且回去再处。”于是带转白泽,回到营中,对富曲道:“我想此人,他的那身子与涎脸无异,定是个杀不了的;不然何以这样不怕刀剑?必须要想个法子制他才好。”地溜鬼走上前来道:“小人去将他头上栽一尾大炮,点燃将他震死,如何?”钟馗道:“就如此去试试看。”这地溜鬼拿了一尾大炮,往他头上去栽,他也只是不动。地溜鬼将炮点燃,一声响就如山崩塌之状。看那楞睁大王,不但未曾震死,益发成了个睁头了,更觉端正。咸渊道:“这样人,杀他也污了俺的名目。只须将后身掘一深坑,我们暂且回兵,留下地溜鬼看守。他见我们去了,他自然回去,将他闪在坑中,活埋了就是了帐。”于是差遣阴兵在他背后掘了深坑。
那楞睁大王只顾在那里睁着两只白眼,那里管身后消息?安排停当,钟馗留下地溜鬼打探,拨转阴兵往后而退。远远望见一所庄院,甚是阔大,钟馗道:“俺就在此驻马。”于是竟进庄院来。你道这庄院内住着何人?原来就是扢施鬼。他庆毕生辰,果如人言,次日便没了使用。和尚、道士、戏子、乐人、吹手都来要钱,少不得将暖耳、皮袄、衣服等项一并当卖,还了众人,止留下几件纱衣。此时钟馗已到门首,他没奈何,穿了出来迎接,但见;
头戴纱巾,身穿纱服。头戴纱巾,冷飕飕自然缩骨。身穿纱服,战兢兢勉强摇摆。轻绡遍体,乍看犹类穷酸,鸡粟满身,细睹浑如病鬼,缊袍不耻,未必有子路高风。春服既成,何曾是曾点气象。弯其腰而抱其腹,病于夏畦。流其涕而掇其肩,惟爱冬日。
钟馗问道:“如今虽然立春,天气尚寒,足下为何穿起纱来?”措施鬼道:“既已立春,何如穿不得?”钟馗道:“既是穿得,为何打战?”扢施鬼道:“这样寒天,如何不打战?”钟馗哈哈大笑,笑的扢施鬼大怒起来。你道为何就这等大怒?只因他庆贺生辰,赁下这所大庄院,以便延宾作戏,早上房主来赶他腾房,又被吹手人等吵闹要钱,将些衣服变卖了。他是好体面的人,此时穿上纱服见人,已是赧颜,正在气恼上头,当不得钟馗这一笑,他所以老羞变成怒,登时发暴起来,道:“你是什么人?敢沿头上笑话我。”一头竟撞将去,钟馗往开一闪,他用的力猛,撞到墙上,脑浆进流,竟撞死了。钟尴正在惊讶之际,阴兵来禀道:“外边捉住一个奸细,候老爷发落。”钟馗交带进来,几个阴兵簇拥着乜斜鬼当庭跪下,钟馗道:“你是何处来的?”乜斜鬼道:“楞睁大王使小人打探钟馗,小人昨日在这边看唱,就忘了。今日忽然想起来,又来打探。但不知这钟馗是黑的,是白的,在东在西。老爷们若见时,告小人知道,不敢空回去,大王又称小人不中用。”阴兵皆笑,包斜鬼道:“不要笑的,这是实话。”阴兵骂道:“瞎眼贼,现在钟老爷面前跪着,还要睛说”。乜斜鬼听说是钟馗,爬起来就跑。富曲大喝一声,砍倒在地,再也不乜斜了。正是:
生来大号既包斜,死后尊称难脊骨。
料想阴司也不用,转来山后作呆魔。
再表楞睁大王。自钟馗去后,他还只管站着,忘了回去。地溜鬼等的心发火,定了一计,假充迷糊老实,过去禀道:“大王饿了,请回进膳罢。”楞睁大王道:“那钟馗再不来了么?”地溜鬼道:“不来了。”楞睁大王点点头,转身子要走,大蹧一步,道:“不好了,孤家跌下去了。”话犹未了,一声响亮,落入坑里。地溜鬼飞报与钟馗,钟馗领兵看时,只见那楞睁大王在坑里边楞楞睁睁坐着。那地溜鬼逞他梭溜,拿了一杆枪往下便刺。谁想楞睁大王他也有不睁时,竟将枪杆捉住一拉,将地溜鬼拉下土坑去。众阴兵正欲救时,楞睁大王已是将地溜鬼坐在屁股底下压死了。钟馗大怒,令阴兵急急掩土,可怜这楞睁大王楞睁了半世,至此了帐。正是:
三分气在也无用,一旦无常事已休。
钟馗活埋了楞睁大王,问咸、富二神道:“俺记得出阴府时,阎君付俺鬼薄,上面临了一个楞睁大王。今日既灭了他,何不将鬼簿查查,看诛了多少个鬼。”咸渊拿过簿子来,逐人名细查,一个个或斩或抚,并无遗漏。钟馗大喜道:“这等俺的功行满,可以班师。”于是收了宝剑,插了笏板,果然是鞭敲金镫响,齐唱凯歌声,浩浩荡荡回阴司地府而来。正是:
斩尽邪魔剑气寒,功名归去万人欢。
阎君若问诛邪事,不比流轮一样看。
钟馗等过了奈何桥,进了枉死城,把门判官认的是钟馗,迎入鄷都城内,连忙上森罗殿。此时十殿阎君正都在一处会议公事,听说钟馗到来,都下殿迎接。钟馗上前行礼,阎君笑道:“屈指一年,便已尽诛,尊神成功之速也。”钟馗道:“托赖大王余威,又借咸、富二神翼赞之功,小神何劳之有?”阎君让到殿上,交拜毕,咸、富二神参阎君。此时相待也就不同先前了,于是大排筵席,钟馗上坐,咸、富二神旁坐,十殿阎君主席相陪。
饮过三巡,阎君道:“尊神诛鬼功劳,请道其详,我等好仰奏天庭,以讨封爵。”钟馗遂将某鬼如何斩灭,某鬼如何安抚,说了一遍,又道:“还有几个不在簿子上的,小神见其可恶,一并斩了。”阎君问道:“是那几个?”钟馗道:“是死大汉、不惜人,以及色中饿鬼所驭的那些妇人,俱是簿子上无者。”阎君道:“尊神有所不知,那死大汉是吕布所转,因他虽然勇猛,却少刚骨,所以罚他转了这等个人,以待尊神诛之,报他杀丁建原之罪也。那不惜人是张六郎所转,因他生的美,人皆爱他,故有许多淫欲之事,所以罚他转成个不惜人的人,今世之憎他者,皆前世之爱他者也。尊神也诛的不差。”钟馗道:“如此说来,那些妇人想必也必有因由了。”阎君道:“怎么无因?那都是吕太后、武则天、赵飞燕、杨贵妃、虢国夫人,以及贾充妻等之类。因他们淫欲无度,所以罚他们受些饥寒,少改前过,不想犹然无耻。尊神虽诛之,尚不足以尽其辜,俺还要罚他变作母猪、母羊、母骡去。”钟馗道:“此辈不过好淫,殿下加以如此之罪,如曹操、王莽辈,我朝杨国忠、安禄山、卢杞之徒,殿下如何处之?”阎君道:“曹操、王莽已在阿鼻狱中数百余年,杨国忠已罚他作牛,安禄山已罚他变猪,凡活时遭受无限之苦,死时还要一刀,剥皮剉骨,其罪莫大,阴司自有公道,人间不知。”咸、富二神听说处的杨国忠、安禄山如此凄惨,齐声道:“善哉,善哉,我二人之恨亦消矣。”钟馗道:“卢杞怎么样了?”阎君道:“昨日拿到,还未判断。”钟馗道:“何不牵来,小神问他一问?”阎君传下号令,十数个狰狞恶鬼索缚而至。钟馗见了,大怒道:“卢杞,你还认的我么?”卢杞抬头一看,见是钟馗,唬的战战兢兢,俯伏在地,道:“向日是天子嫌君貌丑,非干卢杞之罪。”钟馗大怒,拔出剑来,就要斩他。阎君道:“尊神若斩了他,反便宜了他。看俺处治他。”命将卢杞下入油锅,须臾皮骨毕脱。钟馗大喜,对阎君道:“也算阴兵们劳碌一场,将此肉赏了他们分散食之如何?”阎君依允,众阴兵领上,踊跃而去。阎君道:“诸恶已除,尊神宜斋戒沐浴,三日后随俺朝见玉皇上帝可也。”当下散席,各秉虔诚不提。且说玉皇上帝一日设朝,天上朝仪与人间自是不同,怎见的:
黄龙绕柱,彩凤飞檐。左金童手捧香盒,右玉女盘托明珠。盈耳笠歌,丹墀下一派仙乐。满眸瑞霭,宝殿上万道祥光。九耀星官戴着冠,束着带,雍雍雅度。二十八宿戴着盔,披着甲,凛凛威风。南天门下,四元帅东西列坐。玉虚殿中,十美女左右排班。李老君骑青牛远来朝觐,吕纯阳跨白鹤忙至三呼。还有巨灵神身若泰山,端秉金戈来直殿。更有个老寿星头如柳斗,斜倚竹杖看朝仪。
当日玉皇高坐,众天神朝贺已毕,玉皇问道:“今日乾坤朗,下界清平,南瞻部州想必有真主么?”众天神未及回奏,只见太白金星俯伏金阶,奏道:“南天门外十殿阎君候旨。”玉帝道:“宣来。”十殿阎君进朝,俯伏奏道:“臣等职司阴界,凡有罪恶,无不秉公裁处。奈大唐有等似鬼非鬼、似人非人者,既任从所性,又加习染,往往有犯罪之实,无犯罪之名,王法不得而加,报应无因而显。幸有钟馗,其人秉刚直之气,具文武之才,只因生来貌丑,以致唐主屏逐。他自刎而死,唐主令他遍行天下,以斩妖邪。臣等又助他阴兵三百,咸、富二人。咸渊有运筹之能,富曲有万夫之勇。到处魑魅荡平,魑魉屏迹,此皆钟馗、咸、富之功也。臣闻有功者必蒙厚赏,伏乞陛下封荫锡爵,以昭奖劝。臣等不胜惊惕待命之至。”玉帝听毕,宣三神上殿,见钟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咸渊儒雅风流,富曲狼腰虎体,天颜十分喜悦,传旨:“十三请回,朕当赐爵。”于是十殿阎君拜谢了,自回鄷都去了,钟馗等俯伏殿上候旨。须臾,太白金星高捧玉诏,当殿宣读:
“玉帝诏曰:朕维两仪既判,三才始分,天得一而成阳,地得一而成阴,禀天地气属五行。讵料风俗各异,习染成性。兹者南瞻部洲大唐国世界,人心恶孽,尤为可悯,或浮夸而鲜实,或虚诈而不诚,或心怀俚吝,不顾子孙之败,或任情奢侈,不惜天地之珍,或嗜酒而亡命,或爱色以殒身。王法绳之而无据,因果报之而无凭。尔钟馗秉清刚之德,存正大之气,不善厥续,确确其匪,可封为诩正除邪驱魔帝君。咸洲有孔孟之操,建孙吴之略,可封为天枢文德翼圣真君。富曲擅吕布之勇,兼逢羿之能,可封为天枢武德翼圣真君。呜呼,妖气既尽,仰太阳之普照,正气常伸,皆钟值之宏功。业既高于今古,爵宜冠乎天人。钦此,谢恩。”
钟馗等谢恩毕,五帝退朝。咸、富二人谢毕钟馗,俱到天枢垣赴任去了。钟馗出了南天门,骑上白泽,前面两杆龙旗开道,往庙中享受香烟。这庙自从斩了抠掐鬼,众百姓感戴,盖的金碧辉煌,光彩耀日。五间大门,七间大殿,甚是宽广。不但钟馗享受无穷,连那蝙蝠、白泽也都同受香火,且是灵验异常,求风得风,求雨得雨,百姓们莫不虔奉。县详呈上司,上司奏闻朝廷。德宗皇帝大喜,诏柳公权题匾一面,石青镶地,字贴真金,用黄绫包裹,遣礼部尚书杜黄裳、内使鱼朝恩前来树匾。其时轰动了乡村,闹动了店镇,若大若小,若男若女,都来观看。一派笙萧鼓乐,迎匾到庙,解开黄绫包,悬匾于殿上。士大夫争来观看,果然写的端楷,瓦盆大的五个金字,众人念道:“那有这样事”。
诗曰:
花拂帘拢午梦长,醒来提笔纪荒唐。
诛邪有术言为剑,灭鬼无能舌代枪。
富曲逞奇俱是幻,咸渊定策总非常。
此因画上钟馗好,一一描来仔细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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