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头记》(8/9)-清-吴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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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新石头记》第 8/9 部分)

正说话间,忽见孙绳武来了,忽见孙绳武来了,后面跟着的便是多见士,还有两个童子,都背负着皮囊一个。三人连忙起立相迎,述起道:“怎么会得这般巧?”绳武道:“我恰好去看他二位猎大鹏,这里电信到了,见士怕鳅鱼坏了,我听说又获了什么奇珍异宝,也急于见识见识,所以附了见士的飞车来了。”述起道:“如何来得这样快?”绳武道:“若是平常快车,里有这么快?喜得他令弟艺士,新做了这一辆加快车,一个时辰能走到二千五百里,所以来得快弓。”一面说话,一面相让坐下。见士先向老、贾二人道了乏,又问了鳅鱼的尺寸大小。老少年道:“我们还没有量过呢。”见士道:“先量了。好设法载他去。”述起道:“他二位正愁没法达动他呢。”见士道:“这个容,易依他尺寸,做个皮袋盛了他,由隧车达去就是了。”述起便用无线电话筒叫船上派人下水去量尺寸。一会儿,由电话筒里回报说:“从头至尾,五百五十尺长,腰腹最粗处。围圆一百八十尺,最细处,围圆八十尺。最粗处距头一百尺,距尾三百五十尺。”见士听了,即照此尺寸,发了电信给多才,叫他赶速照尺寸做一个皮袋来,并问几天可以做好。不一会,多能士也到了,也是坐了加速飞车来的。相见聚话已毕,在车上取下一个大箱子下来。问老少年道:“这个箱子大小,可以容下那貂鼠了么?”老少年道:“只怕差得远呢。”能士愕然道:“猎了多少来?”老少年道:“是用网猎的,只知道一大群,却没有点个数,大约不下五六百个。只怕还装得下。只是还有鯈鱼,这东西是冷热都能受的,随便拿个什么东西装了去就是。”当下述起、绳武便叫置酒,代老少年、宝玉二人接风,并请二多。又打发飞车,请了猎艇上人来。设了两席,分宾主坐定,童子进上酒来。宝玉到此,并未喝过酒,也未曾提过酒。暗想:他们事事改良,正不知酒是怎样的改良法,倒要试试看。童子送到面前,便觉得芳香扑鼻。每人一杯酒之外,另有一杯果液。述起举杯相让,宝玉喝了一口,觉得酒味浓醇;又用茶匙吃了一口果液,觉得是橘子香味。因问老少年道:“贵境饮食改良,自是因为衙生起见。但闻得酒是无益之品,不知是怎么改良法?”老少年道:“不过把酒的烈性除尽,加入养生之品;又把酒味制的极浓极醇,使人乐于饮酒罢了。这都不足为奇,最妙的制法,是吃了不醉。无论何人,吃到大醉时候,也不过性情陶然,觉心中另有乐境,就同人遇了意外喜事一般罢了。莫说吃醉了闹事撒酒疯的没有,便是那醺醺然的酒气,也没有的。”述起道:“本来吃酒不过是借此谈谈,拿吃酒做个题目罢了。必要弄那个狂药来吃了发狂,做什么呢?”绳武道:“我倒不这样说。古人酒以观德,凡人醉后,必露出本性,所以酒能观德。若是像我们这个酒,又怎能观德呢?我曾经见那野蛮国的人,平时傲然岸然,以文明自命;及至吃醉了酒,便穷凶极恶的胡乱闹事:不是坐了车不给车费;便是胡乱闯入人家;甚至沿路抢东西;闹到后来,便随意在街上睡倒。这不是露尽了野蛮本相么?”宝玉道:“正是。我在上海住了几时,看见那报纸上载的公堂案,中国人酒醉闹事的案子,是绝无仅有的。倒是捕房案,常有酒醉闹事的,并且是第一等文明国人。这才奇怪呢。”老少年道:“这里有个道理,中国开化得极早,从三皇五帝时,已经开了文化;到了文、武时,礼、乐已经大备。独可惜他守成不化,所以进化极达。近今自称文明国的,却是开化的极迟,而又进化早,所以中国人从未曾出胎的先天时,先就有了知规矩,守礼法神经。进化虽迟,他本来自有的性质是不消灭的,所以醉后不乱。内中或者有一两个乱的,然而同醉的人,总有不乱的去扶持他。所以就不至于乱了。那开化迟的人,他满身的性质,还是野蛮底子。虽然进化的快,不过是硬把‘道德’两个字范围着他,他勉强服从了这个范围,已是通身不得舒服。一旦吃醉了,焉有不露出本来性质之理呢?所以他们是一人醉,一人乱,百人醉,百人乱,有一天他们全国都醉了,还要全国乱呢。”众人听说,一齐笑了。
不知还有甚议论发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进方物书记登程游公园暑天赏雪
却说老少年一番议论之后,忽然杂弓一句“全国醉全国乱”的笑话,引得众人一笑。老少年道:“这个不全是笑话,我记得他们有一个记念日,每年到了这天,全国学生、工匠、丘丁、水手,以及一切办公的人,一律放假。全国停办公事。没有一个不吃酒,就没有一个不醉。醉了之后,在街上横冲直撞,无所不为;犯了事,法律衙门也不问,就同没了王法一般。绳武道:“可是呢!倘叫他吃了我们的文明酒,那里还能看得见他野蛮的真相!不要被他文明的假面具,瞒了阖地球的人么?”述起笑道:“在他们固然少得靠这样东西,表暴他的真相,至于酒以观德,不过是古人的呆笨做法。我们这里有弓考验性质镜,一望而知,何心要个酒呢?”
说话之间,酒过三巡。每换一巡酒,便换一回果液,式式不同。那甘香芳洌,沁透齿牙,和酒香灌到顶门上去。果然越吃越见精神,并无醉意。各人又谈谈海外的事情,彼此互相夸奖,十分款洽。酒饭已罢,各人散坐。一会船上八人辞去,其余都在学堂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能士带了铁箱,能士带了铁箱,约了众人,同到艇去取冰貂,当下由飞车送到海边,由舢舨渡到船上。到了下层,只见蓄水舱内所结的冰,已将化尽。能士道:“幸而早一步,倘使冰化完了,就都要死了。”说罢,取出一具小小电箱,把来复两线放到冰面,按动了电机。转眼之间,只见郼游泳活泼的貂鼠、鯈鱼,一时都僵了。能士一面四名水手穿了隔电入水衣,带上隔电手套,到舱里去把貂鼠一一取上来;一面开了铁箱,把取上来的貂鼠,都放在箱子里,宝玉走近箱子看时,只见浅浅的半箱子清水,里面透出一股冷气。那貂鼠到了箱子里,便又活泼起来,不过箱子小了,容不得他游泳罢了。一会儿都放完了,点着数,只有四百五十个,箱子还不十分满。能士又叫取水来注满了箱。那貂鼠在箱子里面,挤的仅能輚动。能士盖上箱子,箱子外面装的有一个小把儿,能士把把儿摇动了一会。宝玉问道:“这是个什么机关?”能士道:“这箱子夹层里面装着制冰机,这稍为摇动几下,里面便有一半冰,还留一半水供他呼吸,他就可以存活了。”说罢,又取过两个软皮囊,把鯈鱼盛了,注满了水,缚住囊口。叫水手抬到杉舨上,别了众人,先渡到岸上,上飞车回动物院去了。
见士便叫水手下水,把鳅鱼解下,把绳端送到岸上,然后众人乘舢登岸,转盘、起重架一齐运动,把一条极大鳅鱼起上岸来。审验一番,实在大得可怕。能士皱眉道:“这个往那里去制炼呢?并且带来的机器太小,药料太少,这回可难住了。”述起道:“制炼的地方尽有,本学堂的操场尽可用得,只是机器、药料,难以设法。”见士道:“且不管他,连到了操场再誁。只是怎么连法呢?”宝玉道:“我们前回猎着大鹏,就拴在车底带来的,何不也用此法?”老少年道:“这个太大了。只怕要多用几辆车才行呢。”述起便取出电话筒,叫学堂里放十辆飞车来。不一会到了,便指挥杂役人等,把鳅鱼拴起,逐段分拴在各车上。收拾了半天,方才妥当。宝玉又把前回解放鹏鸟,飞车向上升窜的原故,告诉了众人。切嘱降尽了,才可解放。众人一一领会。于是登车,开了升降机,合力把巨鳅移到操场里去放下。宝玉见太阳蒸晒,恐怕腐败,又叫人把浮珊瑚、寒翠石,分布在巨鳅身上。把白金丝绳网等,都着人送还船上。见士看着不能设法,坐了飞车,去寻他兄弟艺士去了。
老少年同述起商量,因试验过那貂鼠可以御寒,要叫了硝皮匠来,剥了皮,上了硝,缀成一件貂裘。并取小珊瑚十枝,寒翠石十块,进献给皇帝去。说:“这个总算难得之物,皇帝春秋已高,冬夏得了这两件东西,也是衙生之一助。”述起听说,就极力赞成。绳武、宝玉自无异议。当下就叫了硝皮匠,叫他算够了一件貂裘料子,拿了貂鼠去上硝。又拣了十枝珊瑚,十块寒翠石,叫巧匠来配了紫檀架子。
却说见士去了一天多,便同了他的兄弟艺士来了。彼此相见毕,葑士便叫在车上取了各种机器下来,搬到操里去。安置停当,先了收水机,把鳅鱼身上的水质收干净了,再用机器把药料灌了进去。弄了两天,方才妥帖,艺士作别去了。
再过一天,便由飞车把皮袋送来。又叫木匠做了许多木箱,把珊瑚、寒翠石及用不完的貂鼠和那海马,都装了起来。宝玉道:“这里到文字区狠远,怎么连去呢?”述起道:“这种笨重东西,只好由隧道,行驶电车,所以省称叫隧车?”述起道:“在地下开了隧道,行驶电车,所以省称叫隧车。”宝玉道:“地底火车,曾听说外国有的,却没有见过。”述起笑道:“那是安设轨道,限定时刻往来的,最是误人事。敝境这个不用轨道。那隧道开足五十丈宽,四通八达,一律平铺铁板,不用轨道。隧道两旁,都开设了车行,任客随时雇用。”宝玉道:“不用轨道,不怕碰撞么?”述起道:“隧车全用铁板做成,铁板上都过足了电气,拒离力极大。两车到了五尺之内,便互相拒住不得相近,那里还会碰撞呢?”当下便差一名杂役,到隧车行里,叫个行伙来看了东西,议定了连价,便叫人把各箱子抬去。只有那鳅鱼不能连动,仍是用飞车带起,送到隧车行里。然后由行中人,设法连到隧道底下上车。见士也起身作别,自上飞车回去了。
述起等督着匠人,把貂皮硝好了,座子做好了,便叫书记定了一个进呈的启。宝玉道:“给皇上的,怎么用启?”述起道:“凡奏报公事的才用奏,条陈政事用疏。这种进呈的,只用启。”宝玉道:“为甚不用表呢?”述起道:“表是颂扬体,我们从崇实黜华以来,久不用了。”于是书记用弓述起、绳武、宝玉、老少年四人台字,起弓个启稿。给四人看过,方才正。一切工都完了,述起就差书记,了东西,坐了车,到中部礼字区去进呈。
此时宝玉早同老少年回到旅馆,商量又要出游。老少年问要到那里,宝玉道:“随便到那里都可以,我只想坐一回隧车。”老少年道:“坐隧车是极容易的事,只要有个方向才好去呀!不然,难道坐了车子混跑么?”宝玉道:“这两天燥热得狠,找个凉快点的地方去就好。”老少年道:“怕热容易得狠,就近到冬景公园里逛逛就是。”宝玉道:“冬景公园在那里,有多远呢?”老少年道:“这里去不过十里路,跨上车就到了。”宝玉道:“天气热得狠,车飞高了更热。”老少年道:“一会儿;的热,随便怎样也熬过了。我们且到公园一逛,顺便商量定了去处,就由那边雇隧车如何?那边就近有一家雇车行狠大的。”宝玉道:“如此去便了。”
商量已定,叫童子去雇了一轮小飞车,二人上得车来,司机人便把机轮展动。果然那车飞的不高,循着官道路径而行,一会儿就到了。老少年下车,却不到公园里去,带了宝玉先到公园对门一家衣服铺里,拣了两件羊裘。店伙道:“今天园里酿雪呢,二位想未知道。羊裘只怕不够呀!”老少年道:“那么换了貂裘罢!”店伙依言取出,拿包里包好。老少年拿了,和宝玉同到园里来。宝玉一到园里,便觉得凉风习习,暑气全消。再前行数十步,便有深光景。树木丛杂,曲径纡回,绕过了一处松林,便觉得朔风扑面,不觉打了个寒噤,忙把貂裘穿上转出松林,便觉得朔风扑面,不觉打了个寒噤,忙把貂裘穿上转出松林,只见怪石峨嵯,迭成山景。从山洞里踱了过去,便是万舣梅花,冷香幽峭。宝玉摇头汉道:“竟能造出世界外世界。古人说‘巧夺天工’,不图我今日身历其境。”一面汉息,信步行去。沿路上游人杂沓,都是为避暑而来。二人游了几处楼台,穿过几间亭阁,便觉得扑簌簌飞下几颗雪珠儿。抬头看时,已是彤云密布,满天雪意了。宝玉指着一个亭子道:“我们且到那里去歇歇。”老少年道:“前面竹林里挑着一幅酒帘,我们何妨去沽饮,就便赏雪,你看那雪已经下下来了。”宝玉便依言,穿到竹林那边去。只见林外三间茅屋,那酒帘就在茅屋门口竖出来。进了茅屋,转入后座,却并不是亍堂等屋。前面一湾流水,依着那流水盖了一道宽大长廊,屈屈曲曲的沿廊安了栏杆,布置得十分幽雅。
二人相对坐下,酒家便送上两杯温酒来,又送上两盏果液。宝玉道:“此刻满天浓云,怎么我们方才在园外看他不见?难道才起了云,就下雪么”老少年道:“凡云不过是从地上升起的一股蒙气,天然的云升的高,所以见远。这里酿雪的云,其高不过百尺,外面被日光射住,所以看不见。”宝玉道:“雪也能酿,真是奇事。”老少年道:“还能酿雨呢!每酿一次雨,可以及到纵横五百里地方。所以敝境绝没有潦旱之灾。”宝玉道:“既没潦旱之灾,自然还能酿晴了?”老少年道:“晴不能酿,却能放。倘遇淫雨下的久了,便用飞车飞到空中,施放硝磺火药,把蒙气炸开,天就晴了。”宝玉道:“才进来时,在那松树林里,觉得一阵北风,甚是利害。想来风也能做了。”老少年道:“那不是风,不过是一股冷气。我们从热地上走来,陡然遇了冷气,所以觉得像风。其实风不必做,那风是随气候变化的,最没有一定。从雪地里吹过来的风,是冷的,从大炉上吹过来的风,是热的。无论什么风,他吹到这里来,总是冷的了。”宝玉道:“遇了亢旱酿雨,淫潦放晴,这一笔款想也非轻,谁让出呢?”老少年道:“各区从前本来都设有善堂,专办振济。后来慢慢的百姓都富足起来,这善堂也用不着了。然而各善堂里都有存款产业,”各区总汇起来也不少,都没有用处。要送给政府,政府以为取之无名,且国用充足,辞不肯受;要拿来办志方上公益之事,却又都被政府里办得千妥万当,无丝毫缺憾的了;要将来摊还从前捐助之人,各人又都以为这是已出之物,万无取回之理,所以一向空存着。这个款项,便愈积愈大。偶然一年要酿雨,众人商议报了政府,请政府筹款。后来想起这一项,就免了惊动政府,拔来应用,以后竟成了定例了。”宝玉叹道:“这样的政府,这样的百姓,那得不文明呢!”
老少年道:“我们酒已吃过三杯了,还是到那里去呢?商议定了,好雇襚车。”宝玉道:“我还没有去看看工厂如何?”老少年道:“就先看工厂罢。葑士开的那工厂,我还没有见过。据说他和东方法两个,竭尽心力,改良的不少呢。”两人谈谈说说,外面的雪下大了,登时平地上积起了三寸多厚。宝玉猛然想起一处地方来。因说道:“我们且慢着看工艺,先到一个地方去。”老少年便问先到那里。
不知宝玉说出那里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四回走隧道纵游奇境阅工厂快得工观
却说宝玉因为游了冬景公园,看见了雪,猛然想起那浮珊瑚、寒翠石聚在一处房子里,出了那些冷气,更不知冷成什么样子了。在船上不过几捆珊瑚,便的蓄水舱冻了冰;在操场上露天摆着,那操场上也变了隆冬一般;若把房子围住了,收蓄住那一股寒气,正不知怎样呢!我们妨先去看看也好,然而此刻不必去。且先到旁边去逛了,看见报纸上有了布告,再法不迟。”两人说定了,便离坐给了酒资,觅路出园。
宝玉道:“这园子甚有邱壑,结构得极好。可笑我在上海看见一处什么味莼园,一片草地,上盖了一所房子,就要算是花园了。”老少年笑道:“那还是文明国的式子呢,你敢笑他么?”说着又走到了松林里,再走了数十步,便笕热了。老少年引宝玉到一个亭子里去坐下,解开貂裘,坐了一会,又往外走。相离数十步,又有个亭子,二人又到里面去,卸下貂裘,徘徊了半晌,觉得秋天新凉的天气。又出了亭子,慢慢往外走去,老少年道:“这两个亭子,专预备游客出去时歇息换气候的。不然游冬园的时候,总是夏天,从这大冷的地方,一口气跑到了暑地上去,怕要受病呢!”说着,出了园门,便仍是赤日丽天,炎歊可畏。老少年走到衣服铺子里,还了貂裘,算了贳钱。宝玉道:“幸得这家铺子,不然怎样进去呢?”老少年道:“要没有这铺子,只得望而却步的了,不然,就要从家里带了衣服来。”
当下二人走到一家队车行里,说明要雇车到智字第一区。行伙问道:“今天赶不到了,二位还是在车上住宿,晚上换人司车呢,还是在站上歇宿呢?”老少年道:“我们没有要紧事,晚上住站罢。”说定了车价,付了公,行伙便写了一张票纸,交给老少年,开了一个房门道:“二位请罢。”二人便到房里去。原来这隧车行的规矩,接应客人的行,是开在地面上,说定了价,付过了钱,便到隧道里去。隧道另外有店铺,有伙伴招待一切。
当下二人进得房门,便有人接着,请到里面,端了两把椅子,放在当中,请二人坐下,这人便去开动机器。二人便觉得有点微微震动,一会儿竟慢慢的落将下去,原来这个正是隧道口,开动的是个上落机。二人落了下去。宝玉但觉得四面漆黑,抬起头来,只见那隧门方方的一块亮光在顶上。约莫落下了五六天光景,忽然间地火光明,照耀如同白日,已落在一间房子里。落到贴地时,便又有一个行伙来招呼,照了票子,配了一辆两人电车。老少人和宝玉出门登车,管机人也到了车上,开了电机,展动四轮,向前进发。
宝玉举目看时,那里像是个隧道,就和六街三市的夜景一般,灯火齐明。两旁一样是房屋,多半是车站、货仓,也有贩卖零物的店铺。地底纯是铁板铺成,两旁安设栏杆,栏杆之内,备人行走。十字路口矗起飞桥,乃是预备往来车多时,行路之人,即从桥上过渡,以免碰撞。抬头看顶上,一般的都是梁、铁架。约离半里光景,便有一个大洞,乃是通到地面,砌成烟丛一般,以为轮出炭气,纳入养气之用的。往来的车,风驰电掣般飞行如织,多半是载连货物的。宝玉道:“怪道几次行经闹市上,只见有空手的行人,原来货物都在底下转连。真是一个世界,做成两世界了。”老少年道:“地面上的大行栈,多半在隧道之上,以便开了隧口,就在底下起造货仓,为往来堆积转连之用。”宝玉道:“开了这么深的隧道,又是纵横如织,同地面官道一般,那阴泃又开在那里呢?”老少年道:“阴汋有两处,地面上用的,在这队道之上;隧道里用的,还在底下。”两人在车上谈谈说说,不觉到了戌初,车就停住了。管机人先下来,招呼二人到车站里去吃晚饭安歇。宝玉入到车站,见一般的高堂大厦,遂拣定了住房,吃过晚饭,二人同到外面散步。这车站的后面,也有个小小花园,虽不十分宽,大然而回廊曲径,位置整齐。园中树木旁边,都点了地火灯,灿烂得犹如火树银花一般。赏玩了一回,方才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早晨,用过早点,又上车起行,午牌时分,到了智字第一区,二人就在车站午饭,饭后方才坐了上落机,升到地面。出了车站,雇了一辆小飞车,到工厂里去。先投了名片,多艺士便请相见。二人说明要瞻仰贵厂的话,艺士谦逊道:“弟深愧不能发明科学,一切都是东方法先生指点的。二位要看机器,弟当先介绍相见。”于是命人请东方法出来相见,礼毕,宝玉便道倾慕,东方法也自谦逊。寒暄已毕,便领路请二人同去看厂,艺士也相陪同去。
出了客座,便登飞车,约莫走了四五里,方才落下。路旁一座极大厂房,门额上大书“制衣厂”三个字。四人同步进去,宝玉留心看时,只见十分空旷,也说不出他有多大,只见纵横罗列的都是机器。东方法指着一面道:“这边墙内便是棉花仓,墙上有一个大铁筒,仓里面另装机器,把棉花由筒口送出来。”宝玉看时,果见棉花从筒口汩汩而出。旁边便是松花机,随出随松,松了又推到别副机上,并不用人力。到了那副上,便分送到各纺纱机上去。每一个机上,用一个童子看着,便纺成纱。一面成了纱,便有机送到染机上去。各染机的颜色不同,青、黄、赤、绿、黑,各色俱备。染成了便由机器送到烘机上去,只在机上一过,那纱就干了。经迥了栱机,便到织机上来。这织机并不是织布,却是织成衣服的。织成了衣服,便送到机上一个竹片架子上。那架子一翻,又翻到折迭机上,一件衣服便折好了。又另翻到一架上,便有纸包好,往旁边一送,便有个纸匣接着,旁边一个人便取起纸匣里。那机上又推出个纸匣来,第二件衣恰好包完送到,便又装在匣里。宝玉看着那棉花从仓里出来,直到织成衣服,包好装好,竟不曾经人动手,直到装好之后,才用人拿下来放到箱子里。各架机的大小、长短尺寸不同,那纸匣上都印定了尺寸字码,不能装乱的。宝玉心中十分叹羡,猛然朼起,向老少年身上的衣服一看,果然也是无衣无缝的。因说道:“贵境有了制衣厂,竟是可以不用缝工的了。”东方法道:“现在还不能,只因那皮衣还没有想出法子用机器做,现在正研究这个法子呢!”又指着斜刺里一行机器道:“这都是造纸的。先用竹头、木屑、破烂棉花之类,入药水缸融化,第二机漂净,第三机成纸,第四机烘干,第五机剪裁及上胶水,第六机成匣。这是第七印字及送到槽内的。”又指着包衣那机道:“这是从造纸第二分过来的。第三机成薄纸,第四机研光,第五机剪裁,第六机照尺寸迭成纹路,这是七机包衣,并送到装匣机内的。一路过来,也不用人力。无论长袍、短襦,莫不齐备。非但长短、大小尺寸每机不同,并且分着厚薄。那如蝉翼的,便是夏衣;冬衣是厚及二分,又在衣底梳出丝绒。东方法道:“这个能代棉衣,只可惜及不来皮衣的暖和。这边的机就同那做布衣一般,不过纺纱机改了缫丝罢了。”
看罢了出门,又坐飞车,到制枪厂去看。这个厂比制衣厂大上十倍都不止,那机器纵棋安置,何止万千。宝玉不觉叹道:“真正大观。”东方法道:“自从舍亲华自立发明了电机无声枪炮之后,政府验过,便把全国应用枪炮,却委与舍亲办理。舍亲是终日研究新法,一经发明之后,都交与我仿造,所以又转委与我。这个厂是要供给全国枪枝枪弹的,所以大些。一切机器都没有什么奥妙,不过过里是本厂自炼钢、铁、铜、铅,送了矿石进来,便成了枪弹出去,较别国的厂家略胜一等罢了。”
宝玉游览一遍,见所有机件,都是灵巧异常,又逐一请教。东方法有问必答,宝玉十分欢喜。看过了,又到一间小小厂房。东方法让到里面帐里坐下。先自巡了一遍,和众工匠问了好些话。艺士对宝玉道:“这是考验厂。一切未曾十分发明的,都到这里试做。做的有了实验,然后另建厂房。”宝玉道:“此刻试做的〔是〕什么呢?”艺士道:“试造的许多种。这几天有一种水靴,只怕可以成巧试验了。”
宝玉正要问什么水靴,东方法已巡毕回来,道:“这件东西实在难,只怕这回做的还不能用。”宝玉道:“请教是什么东西?”东方法道:“家兄忽然发了一个奇想:他是医学专门,要研究一个制造聪明的法子,画了图来,叫做一副小机器。已经造了五个去了,都不合用。此刻又做第六个,只恐还不能用呢!”宝玉道:“在外面也听说贵境大医家要制造聪明,不知这聪明怎能制造?”东方法笑道:“这是家兄的狡狯,故意这么说,以动人听闻的。这聪明是一件无影无踪的东西,如何制造得出来?大抵大的智愚,关乎脑筋的多少。他研究了脑的原质,就把这原质合起来,研了细末,加入药料与及轻清之气,叫人拿来,当闻鼻烟去闻。鼻窍通脑,借着脑中的热气,便成了脑筋,添补在上面,自然思想就富足了。”宝玉道:“这真是奇想天开了。但不知可曾试验过?”东方法道:“就因为他先造了些少,叫一个童子闻,用验脑镜测验,果然见那原质到了筋上,成了一丝脑筋。他才起了劲,要大做起来。”说罢,引宝玉等去看那小机器。原来只有二尺来方的一架,中间除了机轮之外,还嵌着讫多玻璃器具、瓶管杯匣之类,不一而足。东方法指着道:“这个匣是盛药料的。这个瓶是原质的,这个管是纳入清气的,那个管是轮出浊气的。这边轮动是调药,那边机轮动是把清气化入原质里面的。”宝玉只是啧啧称奇。
艺士又指旁边一处道:“这就是做水靴的。”宝玉道:“我方才要请教,这水靴有甚用处?”艺士道:“穿了这靴,可在水面行走,并且行的甚快。”宝玉看时,那里是靴,可水面行走,并且行的甚快。”宝玉看时,那里是靴,却是两艘平底小船。七寸来宽,二尺来长,用白金做的船壳,里面无数的小机轮,中间有一个空处,恰是一只脚位大小。上面装上可及膝,扣紧了上面,水自不能灌进里面。机轮鼓动,在水面上,不烦举步,自能前进。前回做好试验过,因为转弯回头不大灵动,所以重新改良的。”
宝玉看见旁边一辆飞车,在那里装配,因问道:“飞车久已有验的了,不知为甚还在这里安配?”东方法道:“这是新近试做的,飞行极速。打算飞升起来,便赶着太阳走。譬如今天正午飞起,便往西依着太阳轨道去,一路赶着太阳都是正午,到明天正午仍回到此地。”宝玉吐舌道:“竟是一昼夜环绕地球一周了。”老少年笑道:“这个车落成之后,我赠一个佳名。”东方法道:“请教什么佳名?”老少年不慌不忙,说出个名字来。
要知说的何名,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论竞争闲谈党派借农桑引出军操
却说东方法问老少年送个什么名字,老少年道:“《山海经》‘夸父与日逐走’,这个车既是要赶着太阳走,倒可以叫做‘夸父车’。”东方法道:“这是断章取义。这一句的下文,那夸父并逐不到日的。我这个却要逐得到。如何好叫‘夸父车’呢?”老少年道:“李峤诗:‘苍龙遥逐日,紫燕回追风。’就叫‘苍龙’车也好。”东方法道:“这是咏马诗,如何扯到车上来呢?”宝玉道:“张文成《释迦像碑》:‘骥从东道,方申逐日之功。鹏举北溟,皆戢摩霄之翼。’不如叫个‘东骥’罢。”东方法笑道:“猎了一个鹏还不够,还想猎第二个么?”面说笑议论,正要再到别厂去看,忽听得半空中吼了三声锺,已交酉初工了。众工匠鱼贯而出。东方法便让宝玉等上车,仍旧驶回客座,便留夜饭,开了客房留宿,以便明日再看各厂。从此宝玉在工厂耽搁了两三天,纵观各种鬼斧神工的制造,不住的啧啧称义,深幸开了许多见识,不负此游。
忽然一天,多艺士拿了一张报纸,笑嘻嘻的走来道:“原来你们打了海底猎,回来还进贡呢。”老少年道:“怎么报上有了么?”艺士递了报纸过来。老少年和宝玉一同观看,只见上面一条,标题是“记君德”三个字。底下刻着:
某月日,内阁抄奉上论:本日览某某等启,并进呈冰貂裘一袭,浮珊瑚十枝,寒翠石十座。据称得自南极,冰貂虽于冰地御久亦温,瑚石溽暑置之而凉,验之瑚石良然。惟是卿等冒万险而获此,除分博物、动物两院外,不自置用,而以归之于朕,朕受之亦复何安?使卿等获亿兆京垓之貂,缀为裘以衣被天下,朕亦何妨受此!今天下皆无而使朕独有,屺吾民皆不畏寒而朕独畏寒乎?朕倘受而衣之,更何颜以对诸臣民?瑚石亦然。然竟拒而不纳,未免有负卿当相爱之盛心,爰命玉人,截取翠石一角,留朕案头,以为卿等其仍以分置博物院中,俾与我国民同增闻见。朕亦与有荣幸焉,钦此。
宝玉看了,不觉心中暗暗嗟叹道:有这样的皇帝,怪不得他们情愿专制了。而且那上谕的措词,何等谦抑!除了一个朕字,几几乎看火出上谕来。足见这里是君民一德的盛治了。据此看来,果然立宪、共和也及不到他。
宝玉正呆呆的想着出神,忽听得老少年道:“珊瑚、翠石都安置好了,我们可以去看了。”宝玉看那报纸时,果然刊了布告出来。便问老少年道:“我们几时去呢?”我少年道:“这里都看遍了,就可以去得。”宝玉道:“那么说,今天就走罢。”艺士道:“不知可还是坐飞车去?”宝玉道:“天气热得狠,还是隧车风凉些。”艺士道:“隧车今天赶不到了,路上又要耽搁一宿,不如明天走罢。明天早上动身,恰去赶到那里。”老少年、宝玉一齐称是。当日又看了几种小巧玲珑的机器。
夜来无事,便在园里散坐乘凉。宝玉夸说各种机器,便在园里散坐乘凉。宝玉夸说各种机器,艺士道:“我们日夕研究,不过略有所得。只恐怕被别人争了先着,每年必派人到外国去,查考他们各种器械,幸而还不曾落后。”宝玉道:“外国便不曾到过,然而他们输入中国的,心曾略为见过一二,何尝及到这个来?”老少年道:“说来也好笑,去年一个朋友到美洲去,回来带了一张照片。照的是他们那里的空中飞艇。那照片,照的是一片黑影,分不出颜色,倒也罢了,那飞艇的款式更是可笑!艇的上面装上一个式的轻气球,卧放在艇上,艇的两旁装了四个翅式的帆篷。看他样子,全靠气球上升,飞驶也要仗风力。听说他们拿到会场上赛会呢!”艺士叹道:“这也难怪,他们的识程度只有这点。譬如我们百年前头要想腾空,还不是仗气球么?就是我们五十年前的飞车,虽不仗气球,然而还是取象于鸟。不是回碰坏了一辆,闹了事,只怕到今日我们也还不知改良呢!”宝玉道:“常听人说,没有党派,就没有竟争;没有竞争,就没有进步。贵境上下一心,自然没有党派了,何以进步又如此之速呢?”东方法道:“那是不相干的人不要好的话。处处要有人和他比较,才肯用心。没有人和他比较,就不肯用心。所以要靠竞争,才有进步。不知就是没有竞争,只要时时存了个不自足的心,何尝没有进步呢!并且,我们何尝没有党派,不过党派不在自己家里罢了。”宝玉诧道:“不在自己家里,却在那里呢?”东方法道:“我们自己本国人联成了一党,那不同党派的,自然是外国了。若要竞争,便和外国人竞争,何尝没有竞争呢?可笑近来的人,开口便说同胞,闭口也说同胞,却在同胞当中分出多少党派,互相政击,甚至互相诟骂。遇了知道自重的,不和他较量;他看见人家不理他,便是攻及人家么德,讧及人家隐事,自鸣得意。这种真是小人之尤,狗不若的东西。靠了这种党派,要求竞争进步,不过多两个小人罢了!有什么进步呢?我们自家合了全国,联了一党,和外国人竞争,那党派不更大?竞争不更烈?进步不更速么?至于本国的人。何尝没有意见不对的?但是遇了意见不对地方,彼此都互相讨论,大家剖腹的商量,务求归于一致,方才罢手。从来没有看见别人的宗旨和自家不对,便恣行攻击那种野蛮暴戾的举动。”
宝玉叹道:“所以能够上下一心,臻此盛治,未尝不自和气中来。”又问道:“昨天看见贵厂的总机器,炉子烧的是地火。我忽然想起一件来,还要请教。那飞车和水底船,与及舢舨之类,又不见烧煤,是烧什么的呢?”东方法道:“种机器只第一次用时,要烧一回火,蒸来气出,连动了机器,生出了电火,从此就借电火蒸气。蒸出气来。仍是连动器,机器仍能发出电火。所就周复始,生生不已,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了。此刻我们厂里,也打算改良,要用电火了。”宝玉道:“炉子里用的地火不亮,何以点灯的又那么亮呢?”东方法道:“那是灯头上配置好了化学药料的;没有药料,一样的不亮。”谈谈说说,夜色已深,方才安歇。一宿无话。
次日早起,老少人和宝玉过东方法、多葑士,雇了隧车,到中部文字区而去。傍晚时候到了,出了隧道,到了博物院,见士接着相见。寒暄已毕,见士道:“二位从那里来?可曾回去过?”老少年道:“在智字区看了几天工厂。昨天看见贵院的布告,知道珊瑚等都安置好了,特地来看大才的布置。还没有回去过呢!”见士道:“二位冒了万险取来,区区的布置又何足道?前天述起有信来,问二位的踪迹。说政府里又赠了头等牌,请二位去领受呢。”宝玉道:“奖牌的使者,不知可是等着?要是等着,我们倒可耽阁,要快点回去,免累得人家老等。”见士道:“述起己代领下了,慢慢的不要紧。二位要看珊瑚,请去看看,再来请用晚饭罢。”
说罢起身,引二人出了客座,到了宝藏。只见珊瑚林旁边,已盖了一间大厂房,把那五色缤纷透明的合抱大珊瑚,都种在厂房里面。未曾走近,已觉得寒气森森。那海鳅就架在珊瑚树上,或高或低,盘旋折的装起来大有夭矫欲动之势。宝玉道:“这个布置,倒是合而为一,却也别。玫只是这鳅鱼不合放在宝藏里面。”见士道:“因为这鳅鱼,所以才盖了厂房挡雨。这个还是暂时草创,还要起造围墙,另标名字。因为这珊瑚冷得利害,我带了回,便把小的解下一块,锉成一寸见方,放在太阳地下试验,已经一丈戊阔没有热气了,积聚了那些还了得么?所以要用围墙围住了。墙上用不透气的木板擭着,免得他寒气侵出来。”
三人速速的看了一会,方才回到客座。见士又道:“敝院把那大珊瑚都留下了,寒翠石只留下一块,其余和那小珊瑚都分送到各处博物院去了。貂鼠也只留下一个,其余也都分开了。只有进呈颁回来的貂裘,和那二十座瑚石,都留在敝院,海马也在这里。今天晚了,等明天都看看罢。”宝玉道:“不过因为那鳅鱼及珊瑚太大,看看布置罢了。那些还看什么呢?”当时晚饭既毕,二人就在博物院安歇一宵。
次日,即别了见士,仍坐了隧车回到强区,到水师学堂里,见了述起。述起拿出书记回来上谕,给二人自过。又拿出奖牌来。宝玉妾过奖牌。只见比前回的又自不同。前回是圆的,这回是定胜式的,有一寸长,七八分宽。当中用碎宝石镶了姓名,上面镶了“头等冒险勇士”六个字,底下也镶了好些宝石。却是细如蛛丝,看不清楚是花是字。只见老少年也拿了他自己的在那里细细观看,又向述起借显微镜。述起拿了出来,老少年对着镜子看了一会,递给宝玉。宝玉也拿自己的对着镜子看,原来是一篇叙述海底游猎的记,夹叙夹议的,夸奖的了不得。对着镜子看,见那字有绿豆般大,再看看姓名三个字,却有碗口般大。便问述起道:“这镜子有几倍呢?”述起道:“这是我们平常用的,不过一万倍罢了。”宝玉吃惊道:“那不是平常用的要几倍呢?”述起道:“心有二三万倍的,也有五六万倍的,说不定。只是我总没有自见过十万倍的。听见说东方法里有一个,不知确不确。”宝玉顿足道:“可惜这句话听见得迟了,不然在那里时,倒可以问问。倘是有的,也多开一点眼界。”当下略谈数语,便辞了述起出来。雇了飞车,仍回旅馆。
此时宝玉熟了,没事时,便到闹市上去逛。忽然想起,我只管看这个市景,却没看见过言里的野景,何不问问老少年呢?想罢,便寻着老少年,问要看看野景,当到那里去看?老少年道:“看什么野景呢?”宝玉道:“不过要看看农桑罢了。”老少年道:“农桑各处都有,南部慈字区、东部仁字区最盛。那没有什么看头,同别处的都是一样,不过这里没有阡陌。”宝玉道:“没有阡陌,怎样分得开谁的田土呢?”老少道:“这里一切耕耨、播种、刈获都用机器,倘仗用阡陌分开了,那就应了一句话:‘地小不足以回旋’了。”说得宝玉一笑。老少年道:“那野景没有什么看头,今天报纸上刊了陆军的布告,说后天大操,我们倒是去看陆军大操罢。”宝玉大喜道:“如此更好,但不知在那里操?”老少年道:“在北部中字区。那里是边防最要紧的地方,所以设了重镇。”宝玉道:“人人都可以看得么?”老少年道:“到了操时,还专派了职员,接待来宾呢。我们要看,不必惊动他的职员。那一位陆军都督,复姓西门,名管,表字子掌,是我的相熟朋友。我们只到他那里看,不更看得清楚么?”宝玉喜道:“如此更妙了。我们明天动身,不知多少时候可到?”老少年道:“坐了飞车,早起去,中上就可以到了。”于是,宝玉安排看操。
不知果去看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品评风俗及娼优行军利品偏慈善
却说次日宝玉、老少年坐了飞车驶到忠字区来。到了大营,老少年投了名片,子掌便叫请,于是二人一同进去相见。老少年和宝玉介绍了,彼此礼毕。宝玉看子掌时,只见他生得燕颔鸢肩,仪状端正,却又温恭蕴藉,和气迎人。老少年叙明来意,又道:“忝在相好,所以不惊动贵职员,专到麾下拜谒,乞恕冒昧。”子掌道:“看操狠可以,只是将台上不便设客座,奈何?”老少年道:“不便设客座,我们就扮两名小卒,在旁边站着看。”子掌道:“岂有此理!不然,请二位穿了参谋的冠服,也可以看得,怎奈这是一年一次的大典,怎好儿戏从事呢?”老少年道:“贵接待职员的地方,实在来宾太多。”子掌道:“我另有一法,我本有一位私聘的书记,他明日没有事,我请他陪着二位看就是了。”老少年道:“如此好极了。”
说话间,营中掌号司时器报午正,子掌便让二人同上飞车,到自己寓所吃午饭,便和那位私聘书记相见。那书记姓高,名攀,表字于天。彼此相见,通过姓名。饭后,子掌道:“你二位且在这里请坐,于天陪着谈谈,我营里还要处分公事,晚上再谈罢。”老少年道:“有事请便。”
子掌便别了出去,高于天便带二人到后面园子里一个水阁内坐下乘凉。宝玉道:“此地人家差不多都有个园子,连隧道里都有园子,真是难得。”老少年道:“园子是人家万不可少的,全靠着他怡养性情,岂可以少得。除非认真穷苦人家,或者免了。”高于天道:“也少了,今年的新调,查据说从今年正月起,没有园子的人家,比去年所调查的少了三分之二,再过两年,只怕可以举国一致了,不过园子的大小不能一律罢了。”宝玉道:“怎么调查到园子上来呢?”老少年道:“花草树木最有关于卫生的,所以政府也留心到此。”宝玉道:“虽如此说,也足见贵境的地大了。”高于天道:“这西北两边,近来开扩的地不少,都是荒凉无人的,政府里首先在这荒凉的地方,开了个大会场。于是,各国的人都来赛会,本国百姓自不消说来的不少了,登时就热闹起来。政府又把所有官地贱价卖给本国百姓,又开通了隧道,所以人人多有搬到这个地方来的,那人数就摊匀了。”宝玉道:“那么说,此地的人,没有一处多一处少的了。”高于天道:“那又不能说,南部慈字区,东部仁字区,两处都是农务极盛的,田土种的多,人未尝不少些。”老少年道:“信字区全是互市场,人何尝不多些呢?只怕可以扯直了。”
说话间,童子送上解暑西瓜液。宝玉道:“我到了好几处地方,看见用的都是童子,这又是何意?”老少年道:“这都是贫家小孩子,读不起全日的书,只到半日学堂里去读,所以出来代人执役。也有上半天执役下半天读书的,也有下半天执役上半天读书的。”宝玉叹道:“可谓好学也矣。”老少年道:“敝境的风俗,不识字,不明公理,不修私德,都是人生第一耻辱的事。如何有了子弟不叫他读书呢!”宝玉道:“可有个义塾呢?”老少年道:“从前有的,近来没有了。当日会议这件事时狠费了些事,因为两种人两种意见,一种人说是义塾与别的慈善事业不同,关系教育,必要仍旧设立,以便贫民的;一种人说是义塾虽是慈善事业,然而贫家子弟不费一文便可以入塾读书。一个人最怕的是有了倚赖性质,如设了义塾,便是从小就教他倚赖了,如何还能养出独立精神呢?这两种人细细的讨论,总讨论不出个真理、真是非来,只得启奏皇上,请皇上宸断。皇上召了百官,在御前会议,也议不出个道理来。后来有人上个条陈,说是义塾为贫民而设,在朝百官都不是贫民,纵勉强议定了,到底合贫民之意不合,还未可知。不如行文各区,叫一众贫民,各抒己见,到底应设应废,仍叫他们出主意。政府看赞成的多寡以定从违,方是道理。政府议准了这个条陈,便行文到各区去,叫现有子弟读书的贫民,各抒己见,写成说帖,各交与本区区长,汇送政府定夺。及至汇齐,查阅一遍,却是主张废去的居了一大半。不过他主张废的意思是说一个人自出学费读书,所费有限,政府立了义塾,教众人读书,其费必大,不如政府省了此费,仍由各人自备学费读书的利便。政府得了这个,恐怕贫民错会了意,又把两种人的意见写了出来,再行文出去,叫众贫民看了再议。谁知这回议了回来,竟全数是主张废的了,所以就依了众人之意,废了。政府省了这笔,经费无所用之,就拨做了各小学堂每年考试的奖赏。
宝玉道:“可见得贵境的人,都是独立精神充足的了,实在可敬。但不知可有女学堂?”高于天笑道:“没有女学堂,那女子到那里读书呢?”老少年道:“天下生人,有男的,就有女的,总是男女各半。所以有一处男学堂,就有一处女学堂,那里好偏枯一边呢?”宝玉道:“这里男女的界限严不严呢?”高于天道:“甚么叫男女界限?”老少年笑道:“你生在长在这边,所以不曾知道。我是常常招接境外人的,他们常常谈及,所以我略知道些。”又对宝玉道:“这里没有男女界限,固然没有那接手、搂抱、接吻的恶习,也没有那一定回避男子的形迹。男女相见,亦犹如男与男相见,女与女相见一般。”宝玉道:“既那么着,又何必要男女学堂分设呢?”老少年道:“那另有个道理。我们重的是德育,就德育而论,只有公德是男女一样的。至于私德,女子与男子就有点不同了。所以读的书,男女都不同,何况将来的专门学,又与男子迥别的呢?”宝玉道:“请教女子专门学些甚么?”老少年道:“门类多得狠!女红之外,大约轻巧的工艺,都是女子学得多。近来,医学之中,也拨了儿科、妇科两种,归入女学专门。”宝玉道:“据这男女没有界限说来,那<礼经>上‘七年男女不同席’,与及男女‘不亲授’的礼法,都可以废了?”老少年道:“这里面,另是一个道理,大约文明未进化之时,淫乱之风,在所不免。所以圣人定礼以为防闲。不信,但看<国风>那淫奔之诗,十居七八,这就可想了。至于文明进化的时候,人人都有‘道德’两个字充满了心腹,那里还用得着这些呢?可笑那食古不化崇拜古人的,动不动就说唐虞三代之风不可及,他不过因为当日有了个尧舜文武罢了。须知尧只一个,尧舜只一个舜,文王也是一个,武王也是一个,未必当时百姓个个都是尧舜文武呀。莫说是淫风,譬如百姓,个个都是击壤老人,有了这些无识无知的百姓,有甚好处呢?当今之世,百姓都是如此,只怕这一国就要亡了。依我看还是唐虞以上的人,可以崇拜。”宝玉道:“这又是甚么意思?”老少年道:“那时候制衣服、制宫室、制文字、尝百草、教稼穑、钻燧取火、作甲子、定岁时,都是无中生有创造出来的,还不可崇拜么?太古的人一切都做好了,到了尧舜就垂拱而天下平。须知他那个天下平,是古人同他平好了的。何以要崇拜唐虞三代,倒把太古的人忘了呢?’宝王道:“我一向只恨那崇拜外人的,却不道古人也不能崇拜。”老少年道:“这又不能一概而论,古人有可崇拜的地方,何尝不要崇拜?不过总不要太腻了,动不动要说古人不可及罢了。”
宝玉道:“古人的事,且不要谈他。我们且讲今人,贵境人人都能自立,家给人足,至于境内没有乞丐。但不知还有妓家没有?”老少年摇头道:“谁肯去掌这个!不要说是没有这种人,没有这种事,就是字典上‘娼、妓、嫖’三个字都是没有的。你可知道世界上有一个自命文明的国,国内有一所妓院,四面装的都是大镜,嫖客到时,先化上几文,那老鸨便按一下电铃,那妓女听见铃向,便推开了镜子做的门,来了二、三十个,个个都是一丝不挂的赤身裸体,都滚在地下,互相搂抱,做出那百般的恶形怪状,叫甚么看图样。嫖客看中意了,便和他到房里去。如是云云。那个床,都放在房当中,四面墙壁都开有小小的窟窿,外面任人观看,要看的又每人收苦干钱。你想,这种国还自号文明,自从有‘文明’二字以来,只怕也不曾经过这种糟蹋。”
宝玉道:“妓家没有了,不知可有戏馆?”老少年笑道:“我们字典上也没有个‘伶’字,谁肯厚着脸皮去扮这个!有的是几套词曲,不过借此纪念古人。几位词曲家高兴时,便会同唱唱,也不过是陶情适性的意思,从没有拿这个卖钱的。”高于天问老少年道:“你两位谈些甚么?我一点也不懂。”老少年笑对宝玉道:“如何!这位高先生竟然连我们谈的也不懂,可见得我不撒谎了。”又对高于天说明白了娼优的行径。高于天面红耳热的说道:“我常看见古人的记载,有这等事,以为是个讽世的寓言。又看见古人诗集里有甚么‘赠歌者’、‘赠妓者’的题目,又以为古乘有这等事,此刻总没有了。谁知世界上还有这些无耻之人,真是咄咄怪事。”宝玉听了他的话,不觉暗暗称奇,想道:“我以为我的见识不广,谁知他的见识更狭呢!”
一席话,不觉谈到红日西斜,高于天又让二人仍到书房里去坐。酉正时候,子掌回来吃晚饭,饭后又去了,直到亥正方才回来。老少年迎着道:“可谓军事旁午了。”子掌笑道:“此刻亥正,快要交子了。这‘旁午’两个字,如果照字面解去,我还是旁子呢!”说罢大家一笑。子掌又道:“因为明日要操了,不能不预备些,所以觉着忙点,其实平时也没有甚么事,空闲得狠。我空闲的时候,你总不来谈谈。”老少年道:“你空的时候,我何尝有空?”这几天请了假,近日假期也差不多满了。恰好你这里操,我就顺便带了这位敝友来看看。”子掌道:“你们商量好看的地方没有?”高于天道:“没有呢。”老少年道:“我们坐了飞车,在空中慢慢的往来观看不好么?”子掌道:“明天不行。明天先操游击队,枪向上打,不要叫他们误打了一枪,不是顽命的。我已经叫人在将台东边,高阜上面,搭了一个篷,桌椅都安置好了,明日到那里去看罢。”老少年道:“今年操几天?”子掌道:“一样的操三天,可是今年把阵法炮操并做了一天。第三天却操新练就的飞车队。”老少年道:“飞车,外人还没有,我们何必先要练这个队?还怕外人用飞车来犯境么?”子掌道:“何必要他有了我才练呢?”并且外人也许他会做起来的,等他做成了,我才练,不怕迟了么?并且练就了,预备他们无理取闹时,也好放这个队,去兴师问罪。后天并且要试验东方德新发明的一种药水,倘使推测的准,这药水比那野蛮的绿气炮还利害,却又比绿气炮慈善,真是行军利品。”老少年道:“甚么药水,又是利害,又是慈善,令人不解呀!”子掌道:“说出来好像难解,其实不过是蒙汉药。东方德他最恨的是医生动刀针,因此兼恨他那蒙汉药,取来考验他究竟伤人不伤人。谁知考验出来,虽是伤人,却可以改良的,就把他改良了。只是没有用处,才想到拿来做行军利器。所以加重了力量,送来试验。等试验出来,你们就知道了。;老少年还要追问时,子掌已告辞进内安歇去了。
要知究是何药,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演飞车云端列阵制奇炮电术通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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