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石头记》(9/9)-清-吴趼人
(本文为《新石头记》第 9/9 部分)
却说子掌因为次日有事,夜色已深,所以不及久谈,先进去睡了。次日清晨,高于天陪了老少年、宝玉吃过早点,便带了童子,到操场上去。果然将台首,高阜之上,搭了一布篷,篷里面安排桌椅,虽然是暂局,却也十分整齐。宝玉看时,只见将台上高树帅旗,西门管身被戎服,早已高坐堂皇。两旁的参谋官、指挥官,与及一切副参游守,一律的甲冑鲜明,身佩刀剑。营里兵卒,排了队伍,按着次序,都到了操场上面。将台两旁的军队,齐奏军乐。排列已定,指挥官手执令旗,迎风招展。传下号令,便有有几名杂役抬出一个倚枪的欗杆,放在操场当中,又抬出两大箩石子。督队官唱声口号,军队当中便步出了一排五名兵士,走到栏杆旁边,抛起石子之后,才拿起枪来向石子打去。飕的一声,都打着了。这排兵士便依然擎枪绕到本队之后。前队又上来一排,照前操演。宝玉只看的目定口呆。此时早有十多辆飞车,高挂回避旗,飞向四面阻挡往来车辆,以免误伤。宝玉道:“这种准头,是怎样练就的?真是令人佩服。”老少年道:“这个准(直)头,遘手法,以手为眼的了。要拿眼睛看准头,那里来得及。”高于天道:“这个自然就同抛东西一般。试拿一样东西往上抛起,再拿手去接,那双眼睛再不要看手,只要看那东西落下,那一双手自然而然会接着的。我们终身由之而不知其所以然之故。这个准头,就是推广这个抛物接物的道理,神而明之,练出来的。”宝玉只是呆呆的看着那些军士一排一排的操过来,竟是没有一个失手打不中的,嘴里不住的叫“奇怪”!高于天道:“这操的固然是纯熟,可佑都督看操的本事更大呢!一排五个人之中,虽然站在一处,你看他抛上去的石子,都参差不齐,高低不定的。打出去的枪子,自然跟着石子。我们的眼睛不过看着那石子有枪子打着没有,知道他中不中罢了,那双眼睛那里还有工夫去看他放枪,那里分得开那一颗子是谁放的?都督却分得十分清楚,一经有打不中的,他马上就指出那兵士来。”宝玉听说,试把眼睛看那兵士,等到他放出枪子来,那眼睛连忙跟着自上去,那里来得及?一连看了十多排,都是如此。不觉笑道:“果然是难看得出来。”操到午牌时分,便传令暂行停操归队。有两个童子提了篮送饭来吃,二人对坐吃罢。宝玉抬头,看见赤日丽天,异常炎热,因说道:“何以拣了这种热天才操呢?”高于道:“每年都是冬夏两操,正要这些兵士历练寒暑,以备将来有出境的战事,不怕走到寒带、热带底下,都无所碍。”宝玉看那兵士虽然停了操,却还是列着队伍,一个个都拿了一根小皮管,在那里吸,因问道:“他们吸什么呢?”高于天道:“他们吃饭呢?身上带的皮袋便是粮食?”宝玉道:“那一皮袋能盛多少粮食?”高于天道:“这一袋便是五天粮食。”老少年道:“看了这个,那古人的行兵营里面还要用灶,未免太笨了!“宝玉道:“岂但是笨,看那小说上说的,埋锅造饭,营里打了灶,出起队来,还要带着锅走呢!”说话之际,已经交了未初,军乐齐奏,指挥官传下号令,仍旧幵操。一到了酉正,方才停止。
三人回到子掌寓所。宝玉道:“今日说是操游击队,我看倒像是操猎户。”高于天道:“这个本来是由猎户教出来的,当日初讲整军经武时,便有人上了条陈,说猎户的放鸟枪,不讲眼法,只讲手法,准头极好,可以招了各猎,户编了营伍,作为游击队。当时还有人笑这上条陈的荒唐。我们这位都督的尊公,名镇,表字静伯,那时正当练兵大臣,看了条陈,深以为然。怎奈猎户不多,编不了几营,因变通了这个法子,只招他们来当教习。此刻逐渐推广,教成了三万人,分布到各边防地方。遇了战事,大营兵士是上阵对垒,这一班却是三个人一队,五个人一队,分散各处。探缉敌兵,得隙即攻的,所以叫做游击队。”宝玉道:“今天所操的,共有多少人?”高于天道:“各路归防次去了。”三人晚饭之后,又乘了一回凉,方才安歇。这一夜子掌并没有回寓。
次日操阵法及炮操,高于天又陪着二人看了一天。第三天是操飞车队。宝玉绝早就起来,约了老少年、高于天去看。高于天道:“此刻还未到卯正,未免太早。”宝玉道:“我要看那些兵士上车呢。”高于天道:“那里看得见?”车队都不在这里,要等号令才来呢。我吃了点心去罢。”便叫童子拿点心来吃了,三人一同到操场上去。将台上静悄悄的,还没有人。坐了一会,忽听得一声军乐。乐声向处,帅字旗早已扯起,迎风招展。子掌率领数十员参谋指挥,及大小武员,同登将台。军乐停止,将台上交下两个花炮,两名传令士接在手里,取火一齐把药线燃着。轰的一声,两个花炮齐窜到空中去了。又听得訇的一声,花炮炸开,飞出两面旗子来。一面是飞龙青牙旗,一面是白底绣彪旗。宝玉心中暗想:这是日本花炮,我在上海看见过的。好好的操兵,怎么顽起这个来。想犹未了,忽见四面空中,旌旗招展的来了一队飞车,东面也来了一队,彼此都是列成阵势。宝玉方才省悟,那炮是个号令。再看那两队飞车,离地约有五十尺高低,一字儿对面排开。车的前面,都用钢板装成垛般的护身板,两面对放起枪来。宝玉吃惊道:“怎么认真放起枪来,不怕伤人么?”高于天道:“那枪炮弹都是用橡树胶做的,打不伤人。弹上涂了白粉,打着的便有一点白痕。倘使打着了要害,在人便算死了,在车便算坏了,不能再上阵,以此定个输嬴。”宝玉听说,抬头再看,果见那车上的护身板有几处着了白点。两队车在空中左右盘旋,忽高忽下,枪炮齐发,如临大敌。每一队车约有五十辆,战的战得五花八门。各有陈势。西面的车。忽然排成一字往后飞退。东面车队突然回旗反鼓。两面围将过来。东面车队正在向前飞驶。一时收止不住。被他四面围住了,一时枪炮齐施。东面车队抵敌不住,一齐落下,亭在操场上西面车队措手不及,被打的个个受伤,只得一齐落下,原来,东面车队里有五辆飞车,到了围急的时侯,西面挂了障形玻璃,直向上面飞驶,俯视一切。见自家车队败绩,便降下来,在西面车队上,一齐往下放枪。登高临下,枪无虚发,因此转败为腾。既腾之后,也落在操场上。领队官到将台上缴令,子掌分付仍旧各归防次。两员领队官鞠躬辞退,仍驾飞车,各督本队分头去了。将台上又发下两个花炮,放起了,飞出红黑二旗。一会儿,南北两面各有一队飞车到了。两阵对圆,枪炮并举。左旋右转,酣战了半天,彼此都不肯认败。子掌便传令停战,落下来,由指挥官查点。北车受弹较多,南阵受弹少,而南军受弹又比北军多,算了个平战。两员领队官也各督本队去下。
时已午正,子掌率领各员吃饭休息,宝玉等也吃过饭,在那里议论飞车队的事。宝玉道:“那些无稽的小说,往往说神说怪,说什么云端大战,不图今日我亲眼见了这实事。”老少年道:“云端大战是见了实事了,还欠一样斗法宝,什么飞刀、捆仙索之类,我看将来也要据了这个理想,见诸实验呢?”宝玉道:“那回我们在礼让庄放下大鹏鸟时,那车子没命的飞升,足足到了六千五百尺,方才停住,只怕云端里也不过这么高低罢?”高于天道:“可惜未曾留一个人在底下看着,到底还看得见不?”宝玉道”“据说上头没有空气,我们多咱带了制造空气的机器,到上头去看看。侥幸到得一个星球上,也可以考究考究,到底那里有世界没有,不然,总是个理想,徒托空言,没有实据。”老少年道:“早就有人想到了,不然办了。因为到了没有空气的地方,便是真空,电气到了真空的地方便要发火,制造空气,只能把窗门关紧了,人在里面自制自吸,断不能放到外面来。那车的机轮,一切都是用电的,岂不要全车发火?因此不敢轻举妄动,不然,早就有人上去了。”室玉道:“总要设法能上去便好,不然,总是个闷葫芦。”
高于天道:“不要说了,看操罢!”忽听得一阵军乐声音,将台上下却不见一人。远望大营里面,平地里起了五个花炮,旗分五色,跟着便起了一大队飞车。当中一辆车,头挂了飞龙黄旗,中间桅上飘着帅字旗,驶到操场上面,宝玉便知子掌也上了飞车了。一转瞬间,东、南、西、北四面的车队都到了。帅车上,升起令旗,各归队伍,列成阵势,操了一回枪炮。宝玉道:“电机炮没有声音的妙。不然,这枪炮的声音,耳也要震聋了。”老少年道:“岂但没有声音的好,也亏得没有焰,倘是有烟的,几炮一放,就烟雾漫天的,那里还看得见车!”宝玉道:“那才认真是腾云驾雾呢!”
正说话间,忽然帅车上飘下一阵极细的水花下来,顺着南风,飘到大营里去。车队里飞出一辆车来,上面插着医字旗,直驶到大营落下。这边车队便往上飞升。宝玉等三人抬着头看,只见他愈上愈高,愈高愈小,仍然是排着阵势。忽的一下,高的看见不见了,围着操场看的百姓,一齐拍掌,声如雷动。许久仍不见下来。看看那上去的有两个多时辰了,宝玉道:“莫不都到了空气之外了?”高于天道:倘到了真空界上便齑粉了。”老少年呆呆的望着西面,指道:“这个时候有雁?”宝玉照着所指看去,果然见有两行雁。定睛看了一会,是向这边飞来的。高于天道:“那里是雁,就是那飞车队回来。”说话时,果然愈来愈近,一会都到了。帅车上把令旗高扯,各车队一时分头散去,子掌所领的车队,也落下操场。子掌率领众官,下车登台,正要发令,忽然东南角上,有两辆飞车风驰电掣而来,到了操场落下。车上走下一个人,走到将台旁边,怀中取出一封信,递与传令兵士,兵士送台上,呈与子掌。子掌拆开看了,面有喜色,传令叫了那人上台问话。问答了几句,便下来了。宝玉看得纳闷,暗想:操得好好的,这个人不知来打什么岔。只见那人下台时,便走到车旁边,招呼车上人,把一个木箱子取下来。那辆车上取下一箱,来人便七手八脚把箱开了,取出好些零碎机件,就在将台底下安配。安配好了,又在那箱子里取出一尊炮来,看看那炮,非但宝玉呆了,老少年称奇道怪,便是高于天常跟着陆军都督的,军火自然见得多,他见了这个炮,也是莫名其妙。
不知到底是一尊什么炮,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奇器发明偏谈仁术壮游已遍拟访文明
原来这尊炮,是东方法和多艺士、华自立三个人萃精会神,费尽脑力,研究出一尊神奇电炮。除了各种发电机轮系用钢铁金类做的,那一个炮身,却非金非石,用极纯净玻璃做成。你想,他们没有见过的人,怎么不要大惊小怪呢?
且说这尊炮做成之后,他三位博士便联名写了一封信,送与陆军都督西门管。信内述明用法,且说明这等炮非但无烟无声,并且无炮弹。那及远的力量,只要没有阻挡,地平在线都可以打到的。派了一名工师送炮来,顺便赉了信来投递,就叫那工师当场装配试验。知道这三天之内陆军大操,因此赶着今天送到。子掌接了官,自是欢喜,忙叫装配起来。一面传令车队,先驶回大营;一面传令在操场尽处;竖立一枝高竿,两旁插了回避旗。那看操的人,见了旗,自然都走开了。当下装配完备,子掌又传令缚一个猪来,用绳扯足挂在高竿头上,子掌亲自下座观看试炮。只见那工师看准了准线,炮口对着那猪,用手拿着那机器上的把儿,摇了一转,却是无声无臭的,既无所闻,又无所见。工师叫人把挂的猪放下时,早已着电死了。看的众人一齐愕然。内中也有几个不大信的,以为这猪是被绑死的罢了,那里有变把戏般,便可以弄死他的?子掌心中也有点诧异,又叫缚一个牛来,也拉到竿上,叫工师再打。工师取了准线,那个牛被吊在上面,在那里一面嘶吼,一面挣扎。这边工师把机器一摇,登时立刻就僵了。同看的人这才信服了,拍掌之声,雷动起来。工师又在箱里取出一枝棍来,说道:“这是避电棍。”子掌接棍在手看时,就同古人用的枪一般,是木头做成的,外面蒙了一层软瓷,棍头上装了一根一尺来长的铁条,共约有一丈来长,便问怎么用法。工师叫再取一个牛来,先把言棍横缚在牛身上,然后缚了四蹄,叫人把牛竖吊在高竿上面,对子掌道:“这便任打,打那牛不着了。”子掌不信,亲自取了准线,摇动机器,果然打不着,便命放下。工师道:“这根棍尖的铁,是吸铁做的,这种电气放出去,跟着他的吸力走,那准线便斜了,电都被吸去了。这是防备别国人仿了这个炮的法子去,便好做这个来避他。”子掌道:“这个炮到底能打多远,考察过么?”工师道:“也曾算过,却算不出来,只怕是无远弗届的。”说罢,把转盘摇动,将炮口提起,取了六十度的斜线,再摇动电机。大众抬头注目,往上观看,忽见空中起了一道火光,犹如闪电一般,工师道:“这是电气射到空气之外,所以发出火光。”华先生说:“春夏天的闪电,也是电气在真空界上发火。”说罢,又摇了几摇,只见空中电光闪烁,犹如万道金蛇。子掌大喜,便率领众官,带着工师,到大营里,给了回信,工师自去。
高于天也同老少年、宝玉回寓。此时,三人都不曾知道那炮的妙用,只有互相猜议。直到晚上,交了子初,子掌回寓,三人迎着,争先问讯,子掌便把炮的功用,详细说了。三人莫不啧啧称奇。宝玉道:“这个那里是炮,简直是一个射电筒。”子掌道:“这东西好便好,只是未免太不仁了。陆战还好,若是水战,那战船无非钢铁之类,都是传电之物,一经打着了,满船发电,不知船上的人是什么情形呢?”宝玉道:“到了开战时侯,还要讲仁心、仁术,那就难了。”子掌道:“不然,虽然两国失和,便是仇敌,然而总是人类对人类。若只管贪功取胜,恣意杀戮。在临阵时,自然便忘了同类相残的,忍心暴动。试问一作局外人想,眼见得因一时之气,伤残同类,丰不是不仁之甚么?”宝玉道:“一定要施行仁术呢!是我们这位东方德先生新发明的。然而未曾发明之先,也应该要堂堂正正的见仗。纵使有杀戮,也是堂堂正堂杀的。近来那些残忍之国,用尽了那种刻毒心思,做成了一重氯气炮,把氯气藏在炮弹里,一弹放出来,炸开来不知要死多少人。可笑他做成之后,又装出那假惺惺的面目,说是禁用的,等到见仗时,他不能取胜,又拿来用了,偏又有多少解说,什么权时用一次罢了。做了这种残忍之事,他还要说文明呢!”宝玉道:“新发明的仁术是什么东西呢?”子掌道:“就是那天未曾说完的那一种蒙汗药水,我今天才试演了。洒了一点到大营里,果然众兵一齐蒙住了。医生跟着下去,用了解药方才苏醒。将来行军,单用这一品,就可以把敌人全数生擒活捉过来,不伤一命,岂不是个仁术么?然而这东西极难用,必要测得准风力,才能施用。自然,没有风的时候,可以醍醐灌顶的浇下去。遇了有风时候,必要在上风头洒落。然而风有大小,飞车升的有高低,路的相去有远近,必要把风力设法测得准了,方才妥当。我此刻在五十尺以上,测算起来,还有点把握,再高就测不准了。”宝玉叹道:“不料科学发明,有如此神用,简直可以不加一矢,以定天下的了。”子掌道:“其实我们政要发下个号令来吞并各国,不是我说句大话,不消几时,都可以平定了。政府也未尝无此意,只有东方文明老先生不肯。他当了五十年政权,去年告退隐林下。他生平的大愿,是组织成一个真文明国,专和那假文明国反对,等他们看了自愧,跟着我们学那真文明,那就可以不动刀兵,教成一个文明世界了。”宝玉道:“这位老先生愿以身为世界师,真了不得。怎得见他一面便好。”老少年道:“你要见容易。他为人和霭非常,最喜欢见客,谈锋又好。此刻操也看完了,明日我们便去看他。”子掌道:“你二位盘桓几天去。头两天我公事忙,不曾好好的谈得。此刻我公事完了,连奏报大操的折子、申报政府的文书都发了。我何必那么忙呢?不过为的办妥了,我们可以痛快谈两天,你们又何苦急急要走呢?今天我要早点歇歇,明日再谈罢。”说着辞了要进去,忽然又站住,在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子上道:“你几位试猜猜,是个什么?”放下便进去了。
三人齐来看时,却是用线扎着一小束干草,那草同木贼草差不多,不过木贼草是空心的,他是实心的,看了都不懂得是什么,便不做理会,各去安歇了。一宿无话。
次日,宝玉要行,子掌苦苦留住。是日,只到营里料理了几件日行公事,便回寓和老少年、宝玉谈天,无非是谈些韬钤方略。傍晚时候,那赉奏使者已经回来了,带回上谕一通,因为子掌又督练了飞车队,加了个飞将军的名号,老少年道:“这飞将军的头衔,是特创的。”子掌道:“我虽然督练好了,却不便兼充这个,明日还是辞了,请政府另派一个都督才对。”宝玉道:“只一天一夜工夫,就回来了。有了这种飞车,连缩地法都用不着了。”子掌道:“这个算什么!我们昨天操飞车队,你们知道那里走了一趟?”高于天道:“来回约莫三个时辰,这一去是个半时辰的工夫,走得到那里!”子掌道:“我昨夜留下的那束草呢?”高于天在抽屉里取了出来道:“正是,我们都不懂是什么呢。”子掌道:“我恐怕你们不信,所以取了这个来做个凭据。这是阿刺伯人擦牙的草。”宝玉伸出舌头来道:“昨天到了阿刺伯了?”子掌道:“算定正西去,是要到土耳其的。半路上偶然偏了一偏南,便跑到阿刺伯去。我把车落下,恰好一班土人在那里卖这个,见我从空而下,都当我是天神,一齐罗拜。我想拿点信据回来,给了他们两罐军中粮食,拿了他一扎草。”宝玉道:“从空而下的,也无怪他们惊为天神。”子掌道:“野蛮未开,他的人遇了不曾经见的,总是天神。从前西班牙伐墨西哥的时候,只用了十来匹马队,那墨西哥向来不出马的,那些土人见了,不知他是人骑马,只当他是生成的半人半畜,就惊为天神。及至闻他们放炮,又以为是天神驱使雷部。这才可笑呢!”说罢,便叫人去请了大营书记来,叫他起折稿,辞飞将军之职,另简飞车队都督,宝玉等留了两天,便辞了子掌而去。
宝玉闻得南部信字区,是互市场,便央老少年同到那边去游览,老少年应允了。同坐飞车,径向南去。那车正飞驶时,老少年忽叫停下。司机人依言,慢慢降了下去,在一片空场住。宝玉在车上一望,只见黄云遍地,正是麦熟。老少年道:“前两天你说要看野景,所以下来看看。这里正是慈字区,南部树艺最盛的地方。”宝玉放眼四望,极目无际的全是麦田,问道:“麦子四月已经收了,此刻何以又有麦?”老少年道:“敝境地质改良了,无论稻麦,都是一季一熟,一年四熟。”看了一回方把车升起,离地约二十来尺,缓缓飞驶,经过好些树林。宝玉留心看时,也有各种果木,也有桑树,也有柳林,也有橡林。因问道:“桑林自然是养蚕了,橡树或者取胶,那柳树种来作什么呢?”老少年道:“也是养蚕的。”宝玉讶道:“蚕还吃柳、橡么?”老少年道:“柳有柳蚕,橡有橡蚕,世人不知,都叫他做野蚕。喜事的人拿了野茧来缫丝,缫出来粗的了不得,就说他没用。不知他自生自长,在树上没有人去整理,结茧的时候,只附在树叶上结,自然粗了。我们设法取了种,也和养桑蚕一般养起来,还不是一样么?不过丝光差点罢了。世人都弃了这一种大利,真是可惜。”宝玉道:“橡蚕我不知道。柳蚕成了蛾之后,不是狠大的翅膀,会飞的么?”老少年道:“世人不肯养柳蚕,只怕也是为的这个,恐怕蛾飞跑了,留不下种。不知养柳蚕要设一个蛾房,四壁糊上纸,蚕茧就放在房里。他破茧而出,也飞不到房外去,下种就都下在纸上了。”一面说话,一面也看的够了,便叫把车升高,开了快车,直驶到信字区落下。
这个互市场的总理是东方英,所有一切进出口的货物,都要到他那里注册。他逐年比较盈亏,手底下用了百员考察员,分派到各国去考察各处的人情嗜好,随时报告。东方英得了报告,便分告各家工厂。因此公事十分忙碌,除了休息日,不肯会客。老少年、宝玉不便去访他,只在六街三市上游玩。真是琛赆梯航,万商云集。市上一间商品陈列所,二人进去看时。当中陈设的是本境土造物,两旁的是洋货。宝玉逐一看去,说也奇怪,他当日在上海时,到了洋货店里,便觉得光怪陆离,如入山阴道上,目不暇给。到了这里,见那土造的东西,没有一件不是清静雅洁的。看了那光怪陆离的洋货,倒觉得俗不可耐了。看了一番,仍到街上逛了两遍,便到隧车行里,雇了隧车,要去访东方文明。
不知访了东方文明又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故人遇合饮酒陶情医学昌明驻频益寿
却说宝玉自从到了文明境界以来,一处处都游历遍了.一切生平闻所未闻的,都闻了;见所未见的,都见了.因为久仰东方文明的大名,便约了老少年同坐了隧车,到东部仁字第一区去探访.及至车到时,时候已经晚了.宝玉因为他是个退老的大臣,又是年高有德的,便兼是头一次拜访.时在昏暮,未免不敬,因在车站上借住了一宿.
次日清晨,便和老少年两个一同到他寓所,投了名片.东方文明忙叫快请,二人便走到客座.宝玉正要拱揖,东方文明早抢步过来,执着手道:“世兄别来无恙?”宝玉愕然道:“久仰老先生大名,专诚拜谒,自以为初仰丰采,却不知从何处曾侍教过来?”文明执着手让坐毕,始说道:“睽隔多年,或者世兄一时忘了,过后自会想起.”宝玉满腹狐疑,自念生平再没有老头子的朋友.细看他生得须发如银,眉长目细,唇红齿白,无异少年.反复思寻,再也想他不起.文明又道:“故人远来不易,恰好今日是休息日,儿婿辈都回来定省,当令其陪侍痛饮一天,以叙别情.”宝玉更是弄得无言可对.老少年道:“贾君因为慕老先生大名,特来拜谒,不期倒是旧识.”宝玉道:“近日访西门都督,说起老先生愿自立真文明之法则,俾假文明之国有所取法,将以身里世界祭酒,所以特来瞻仰,快聆高论.实想不起从何处曾侍大教.”文明叹道:“谈何容易.老夫执掌政柄,当国五十年,经营缔造以有今日.尚有多少未酬之愿,正不知望谁可继志.儿辈又都恣力科学,无暇及此现在执政诸公.我虽同他们说过,又大都恐怕因此开了兵衅迟疑未发.倘老夫此愿得酬之后,或者世界可有文明之望.”老少年道:“不知老先生有何大愿?”文明道:“世界上凡是戴发含齿,圆颅方趾的,莫非是人类,不过偶有一二处教化未开,所以智愚不等.自上天至仁之心视之,何一种人非天所赋?此时红、黑、棕各种人,久沉于水火之中,受尽虐待,行将灭种.老夫每一念及,行坐为之不安.同是类,彼族何以独遭不幸!每想设法出之于水火,登之于衽席,无奈事体既远且大,总未曾筹得一个善法.”老少年道:“一干涉到此事,恐怕不能免战祸了.”宝玉道:“闻说美洲释于黑奴之后,那班黑人无以觅食,转徙流离,饿殍相望,倒不如为奴时的饱暖.生就了至愚的性质,只怕也不容易提挈得起来.”文明道:“老夫所以说此事既远且大,正是为此.出之于水火之后,还要代他筹一个衽席,方能了事.若徒出之于水火,待他自寻衽席,他便寻衽席不得,必至于再落水火而后已.不然,只要挟了兵力,侻离他的羁绊,何尝不可?无奈同他侻了羁绊之后,还要设法教育他,开他的智识,教得他具了自立的资格,方算大功成呢.”宝玉道:“这般说更难了.”文明道:“拿眼睛看人,最要辨别真假.倘使不是这里的真文明发达了,那些假文明之国,到此时还拿那文明面具欺人呢.就美洲释于黑奴而论,单看表面,岂不是文明举动、慈善事业?岂知那发起人却别具深心.他一心祗望做总统,无奈举他的人少,他才异想天开,提倡释于黑奴.以为此辈一经释放,得立于平等、自由地位,必定感我释放之恩,且又有了选举权,将来举总统时,一定要举我的了.谁知那黑人蠢如鹿豕,释于之后,无以为生,反不如从前当奴才的好.岂但不感他,还要恨也呢.”
说话之间,东方英等弟兄三个,陆续都来家定省,华自立也带了妻子东方美来省丈人.文明道:“今日有远客在此,你们都来相见.我近来颇厌寂寞,难得故人过我,你们都陪着痛饮一天.”子婿辈都一一答应.文明又叫子女等都叫宝玉“世叔”,宝玉益发局促不安,暗想:这个老头子真是奇怪,我何尝见过他来,一定要说我是旧识.他儿子的胡子也很长了,何必要叫我世叔呢?问他,他又不肯说,真是莫名其妙.又想道:我且不管他,谅来断不是恶意.一面想,一面看他弟兄三个,除东方法是见过的,其余那两个,一样的都是生得一表堂堂,英姿飒爽.东方美温厚和平,自然庄重.只有华自立生就的一张焦黄脸儿,却不是病容.那焦黄当中,还是容光可鉴,浓眉大目,气象凛然.当下东方英等一面色笑承欢,一面应酬宾客,东方美也是落落大方,固然没有那轻浮样子,却也毫不羞缩,一样的应酬、说话.非但他自己不像以女子自居,就是同他对坐的人,也忘了他是个女子.老少年、宝玉和东方英谈谈商务,和东方法、华自立谈谈各种技艺,和东方德谈谈医理,又问问有什么新发明.东方德道:“医学新发明的,祗有制造聪明散,已经告成.此刻我要研究两个法子,但不知做得到做不到,祗可以尽了我的才力做去.倘使我毕生研究不出来,只可以待后起的了.”宝玉问研究什么,东方德道:“我想人生最不幸的是死,然而人人都逃不了一死.打算研究出一个不死之法来.人生最受累的是食,无论何等大事,非吃饱了不能辨.这吃饭又狠耽搁时候,每吃一顿饭,总要一刻时侯.一天祗算吃两顿,一年积算起来,单是吃饭的工夫,就占了九十个时辰,要耽搁了多少事?所以又打算研究一个不食之法.”宝玉道:“不食不死,岂非成了仙么?”东方德道:“我就因为相传那个道家服气长生之法,起初以为是个理想、寓言,及看看古人载籍,又似不尽诞妄,所以才发念研究.但是古人纵有此法,也不过是一人心得,秘不肯传.我是打算研究得了,普及众人的.”老少年道:“只管不死,不要有人满之患么?”东方德道:“只怕能得着了不死之法之后,便不生子了.不信,你但看古来所有讲仙讲道的书,何尝载有仙道生子的?古人虽未必想得到这一层,然而也可见得是个天然理想.”宝玉道:“果能如此,不是仙,倒是佛呢.”老少年道:“怎么是佛?”宝玉笑道:“不生不灭,不增不减,不是出在佛经的么?”又问道:“方才老先生说,打算把那红、黑、棕各种人,都拯于水火,登诸衽席,但是苦于那些人愚蠢,怕难施教育.既有了制造聪明的法子,何不就拿来医他们呢?”东方德道:“这可不行.我这个制造聪明散,是当鼻烟闻了,可以滋长脑筋.脑筋多了,自然思想富足.其功用不过是助人思想,总要先有了思想的人,用了方能见功.他们那种全无思想之人,虽用了,也不见效.所以这东西,文明人用了,可以助长文明,野蛮人用了,又可以助长野蛮.那红、黑等人的思想,无非是一个懒字,若用了这个,他越发要想法子去懒了.”说的众人一笑.文明叹道:“我这要救红、黑人的思想,也是舍近图远,舍己从人,其实我们同种的堕入野蛮水火之中的不少呢.老夫当日未曾筹及此事,是一个极大的憾事.偏偏儿辈又都渐入科学一门,于政治上都不留心,此愿只能望小孙辈代偿的了.”
谈说之间问起,才知道东方文明已是孙曾绕膝.孙子东方文、东方武、东方韬、东方钤,外孙华务本等,都在政府受有专职.曾孙东方新、东方盛、东方振、东方兴、东方锐、东方勇、东方猛、东方威,与及外曾孙华日进、华日新等,都已普通毕业,各就博门大学堂读书.元孙东方大同、东方大治,外元孙华抚夷等,都在幼儿园里受教育.至于各女眷,都在各女学堂里当教习.此时暑假,本要回家侍奉文明,文明因为他们终年辛苦,才得这一月来的休息,便叫他们都出去避暑,各图适意,免在家中拘束,并且年老之人也乐于清静.内中有几房媳妇,要略尽孝思,文明也再三推他们去避暑,说:“你们若不依我,便负了我爱惜你们的盛心.”各媳妇祗得都去了,三五天才回来省视一次.几个曾孙在学堂里,虽是暑假,却还在学堂自修,并未回家表过不提.
且说当下已饮过了十多杯酒,喜得这里的酒吃了不醉,不过越吃心里越觉得快活,大有心养难爬光景.更兼过酒的都是果液,纵使多吃,也不觉饱胀.文明因问起宝玉从何处来,宝玉就把要到自由村寻薛蟠,和山东路上遇了强盗的话说了一遍.文明道:“薛文起肯住的地方,又由刘学笙引进,他又夸美了,这个去处,如何去得?至于将入敝境时,要先历一番劫运,也是天演的定例.”宝玉道:“老先生也识得薛舍亲么?”文明道:“会便没有会过,久闻大名了.”宝玉心中又是纳闷,暗想:这位老头子语言闪烁,今日可要闷死我了.正在纳闷时,忽然一阵酒气涌上心来,登时觉得十分快活,把闷气全都忘了.文明又道:“世兄一定要到自由村,这里东去二十里,有一个村,也叫自由村,是老夫昔年钓游之地,明日可以到那边逛逛,只怕比文起住的地方总好些.”说罢,又殷懃劝酒.这天足足的饮了一天.到薄暮时,东方英等陆续都辞去了.文明道:“老夫习静惯了,难得今天闹了一天.倘不是故人远来,儿辈回家省视,不过略谈些家常,我便打发他们走了.”宝玉道:“醉酒饱德,感何可言.但是曾从何处侍教过,委实茫然不觉,还望老先生明示.”文明笑道:“世兄今夕且在此下榻,细细的想一想,果然想不起来,明日再当奉告.”又叫童子收拾客房,以备二位安歇.才及上灯时分,文明便道:“老夫年耄,习惯早睡,恕失陪了.二位请谈谈再安置罢.”说着,便告辞进内去了.
宝玉道:“我因为久仰这位老先生大名,特来晋谒,要快聆大教,以开茅塞.不料,反多了两个疑团.”老少年问那两个疑团,宝玉道:“第一件,他如何识得我?我何以总想不起来.”老少年道:“或者你忘记了,一时想不起来,也未可定.”宝玉道:“别的可以不记得,我生平不曾结识过有胡子的朋友,这总记得的.”老少年拈髭微笑道:“我呢?”宝玉也笑道:“你便是头一个.”老少年道:“还有一个什么疑团?”宝玉道:“他的三位少君,看着不过像四十岁的人,那位小姐,更是未曾满三十,怎么都有了曾孙了?这是几岁上生子的?”老少年道:“驻颜之法,世上还传有许多药方,这又何足为奇?”宝玉道:“这不过是欺人之说罢了.”老少年道:“你现成见的怎么是欺人?不过古人驻颜之方是用药,这里都是普及的.所以平常饮食之品都有驻颜之功.初行的时候,我们境内的老者,没有一个不返老还童呢.不信,你试验自己.你到了敝境有几天,身体觉得怎样了?”宝玉细细一想,果然近日走路轻健的了不得,身上也长了好些气力.猎大鹏那回,还觉着有点乏,海底猎那回,竟是气力愈用愈多了,因说道:“身体不错是好些,然而面目何以都会不老起来?这个有点不足信.”老少年道:“你看我有几岁?”宝玉道:“顶多不过四十内外罢了.”老少年大笑起来,说出一句话,害宝玉吃了一大惊.
不知他说出什么话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入梦境文明先兆新石头演义告成
却说宝玉只看老少年年纪在四十内外,老少年大笑道:“恰好猜了个畸零也。”宝玉吃了一大惊,便问:“怎么讲?”老少年道:“贱齿今年虚度一百四十岁了。”宝玉摇头不信,老少年笑道:“我又不捐官考试,何必瞒年纪呢?”宝玉也笑道:“捐官考试,只有少报几岁,没有多报几岁的。”老少年道:“其实并不稀奇,将来别国学了我们的医学,也一样可以驻颜益寿的。一个人,不过靠着精神、血气以生,只要能设法调理得血气不枯竭,精神常充足就是了。须知人的寿命长短,正是医学精粗的凭据。像那种自己本国人皂寿命和人家一样,就先要夸说自己的医学如何精微,人家的如何粗糙,那才可笑呢!”宝玉听了这一百多岁不足为奇的话,越觉得心神仿佛起来。
老少年道:“我的假期明日要满了,先要回去销假。你到那里呢?”宝玉道:“我要到自由村,去瞻仰文明老先生的老宅。”老少年道:“那么明日要暂别了。早点安歇罢,明日好早点起来。”于是各人就榻安歇。
宝玉却翻来覆去的睡不着,起来坐了一回,重复睡下。正要朦胧睡着,只见童子拿了一封信来,说道:“来人立等回信。”宝玉看那封面时,写得清清楚楚的:送文明境界,东部仁字第一区,东方寓内,交贾某云云,却是吴伯惠的笔迹。暗想:他何以知道我在这里呢?拆开看时,内中却是要请宝玉即刻回上海,有要紧事的话。宝玉问童子道:“来人呢?”童子道:“在外面。”宝玉起身到外面去,却是黄福。黄福见了宝玉,便走前两步,请了个安,道:“敝上请老爷就到上海一转,有要紧事。”宝玉道:“你等我雇了个飞车去。”黄福道:“不必飞车,已备马在这里了。”宝玉看时,果然有两匹马在那里,便跨上了马,黄福也上马相随。撒幵辔头,那马便追风逐电而去。过了几处高山,历尽许多荆棘,走到一处海边,看见泊着一艘轮船。宝玉勒住马,要想上轮船去,谁知黄福那匹马收勒不住,径撺到海里,却在海面上翻波踏浪的向前驰骤。宝玉大喜,也纵辔跟去,果然这匹马也是一样在海面上走。心中暗暗想道:从前听见人说,千里马渡水、登山如履平地,我只不信,原来是真正有的。
两匹马跑了许久,便到了上海。吴伯惠欢喜迎接,说了好些别后的话,宝玉便问有甚么紧要的事,伯惠笑道:“并没有要紧事,不过许久不见了,请你来会会谈谈,并且同你去各处游历。”宝玉道:“我自从到了文明境界,一切都汉观止了,再游历甚么呢?”伯惠道:“你原来不知道,自从你走了之后,出了好些新闻。两宫回銮之后,次第举行新政,一切都同戊戌那年差不多。不过戊戌那年是雷厉风行,这回是慢腾腾的举动,所以不甚见效。忽然为了美国人禁止华人入境的约,到了改约之期,中国商界、学界的人,因为他名是禁工,实系要禁绝中国人,所以商量了一个抵制之法,相戒不用美货。由上海倡起,各省各埠一齐向应,没有一处不开会、演说。一连几个月内,没有一天不是函电交驰的。这事传到了北京,政府里听见这个消息,便知道中国民气可用。适值又有人上了条陈,说照这样模糊影向的行新政,是不能见效的。必要立宪,方才有用。不然,但看日俄交战,日本国小而胜,俄国国大而败。日本人并不曾有甚么以小敌大的本领,不过是一个立宪,一个专制。这回战事不算以小胜,大只算以立宪胜专制罢了。这个条陈上去,朝廷也感悟了,思量要立宪,只是没个下手处。于是就派了五位大臣,出洋考察宪政。五位大臣分头出洋,去了多时,把各国一切窍要,都查考明白了。在京里设了个宪政局,五位大臣每日到局,各把考来的宪法互相比较。这条英国的好,便用英国的;那条日本的好,便用日本的。还有不合中国用的,便删了去。各国还没有,中国不能少的,就添出来。斟酌尽善了,便布了宪政。果然立宪的功效,非常神速,不到几时,中国就全国改观了。此刻的上海,你道还是从前的上海么?大不相同了。治外法权也收回来了,上海城也拆了,城里及南市都开了商场,一直通到制造局旁边。吴淞的商场也热闹起来了,浦东开了会场,此刻正在那里开万国博览大会。我请你来,第一件是为这个。这万国博览大会,是极难遇着的,不可不看看。第二件是看万国和平会。此刻和平会被各国公议到中国来办,举中国皇帝做会长。北京永定门外,已经盖了一所极大极大的会场。这里博览会开过之后,便是和平会第一次开会。我们看过博览会,便到北京去走一次。”宝玉恍恍惚惚的道:“中国也有今日么?”伯惠道:“我们看博览会罢。”说着,拉了宝玉出去。一出门外便是会场,各国分了地址,盖了房屋,陈列各种货物。中国自己各省也分别盖了会场,十分热闹,稀奇古怪的制造品,也说不尽多少。宝玉正在那里看中国官书局新出版的书,忽见东方文明在前面。宝玉撂下了书,要去和他说话,谁知就不见了。俯仰之间,笕得身子在轮船上,那轮船走的十分快捷。看看两岸,全是高大房屋,烟囱如林,不觉自言自语道:“这是那里呢?向来没有到过。”忽听得伯惠在背后道:“这里是扬子江呀!”宝玉回头问道:“长江两面,那里有许多房屋?”伯惠道:“你还不知道呢?此刻从吴淞起,一直到汉口,两岸全是中国厂家,接连不断的了。”一转眼间,船已到了汉口。不知怎样,那身子却又在火车上面。那十车走的风驰电掣一般,两旁桑林、茶林、稻田、麦田都好像往后飞驶。众人纷纷下车,宝玉也下了车。抬头一看,路旁一所极大的房子,房子前面一片空场。空场上竖了一枝插天高的旗杆,挂着一面飞龙黄旗,迎风招展。另外有一根长绳,从旗杆顶直连到舴顶上,沿绳挂着五洲万国的国旗。看那房子门口时,凿了“万国和平会”五个字,都用飞金铺了,映着日光,十分耀目。宝玉便踱了进去,只见里面设了一个大会场,中国、外国的人坐满场上,也不知有多少人。坐了半天,还是寂寂无声。忽听得一阵铃向,耳边有人悄悄的说道:“主席的上台了,这便是中国皇帝。”宝玉回头一看,正是伯惠和他说话。正要答时,忽听得一阵鼓掌之声如雷震耳。忙向台上看时,讲席上站着的却是东方文明,演说道:“今日万国和平会开会之第一日,蒙各国公举朕为会长。各国或皇帝亲临或派大员代表,都在此莅会。朕忝为会长,当先宣布宗旨,待各国君长、大员共商办法。此会既名和平会,当就以和平为宗旨。然而开此和平会,求何等之和平,不得不言布明白。和平会不仅求万国国家和平而已,单求国家和平,是国际上问题,范围未免太小,达于极点,不过免兵衅而已。此和平会当为全球人类求和平,而各国政府,当担负其保护和平之责任。如红色种、黑色种、棕色种,各种人均当平等相待,不得凌虐其政府及其国民。此为人类自为保护,永免苛虐。如彼族程度或有不及,凡我文明各国,无论个人、社会:对于此等无知识之人,均有诱掖教育之责任。”宝玉听到此处,不觉鼓掌,合场的人也掌声雷动。主席的又道:“不得以彼为异族、异种,恃我强盛,任意欺凌!故自此次开会之后,当消灭强权主义,实行和平主义。”合场上下一齐鼓掌。宝玉鼓掌不已,又要顿足。谁知一顿足,却脚踏了空,一落千丈,两眼登时昏黑,吓的一身冷汗。勉强睁开双眼看时,原来还睡在东方文明家里客房里面的床上,竟是一场大梦。
看看司时器,已是寅正一刻,天还没十分大亮。觉得燥热,便起来到外面乘凉。走到外面,谁知东方文明已经起来了,在院子里看荷花。宝玉道:“老先生好早。”文明道:“老夫自习静以来,一向早睡早起。世兄何以也如此之早?”宝玉道:“偶然醒了,便起来。像老先生这等早起,也难得呢。”两人就在院子里瓷上坐着对谈。文明道:“世兄夜来可想得着何处与老夫会过?”宝玉道:“委实想不起,还祈明示。”文明叹道:“那一年令祖母史太君仙逝之后,在热丧里面,世兄可曾会迥甚么客来?”宝玉回头一想道:“没有会甚么客。”文明道:“再想想可有甚么亲友投到府上?”宝玉再四的想了一回道:“只有金陵甄家投到。”文明道:“那就是了。那时世翁在苫次,藉草坐地。我们相会,不便高坐。世翁还体谅卑幼,回避出去,让我们谈天呢。怎么就忘了?”宝玉大惊道:“那是甄世兄呀!怎么就是老先生,又复姓东?”文明道:“东方是老夫本姓。初因甄氏无嗣,承祧过去。后来甄氏自生了儿子,我便归了家。那一年相见时,老夫说了几句经济话,世兄便面有不满之色。那时老夫便知世兄不是同调。不期一别若干年,又得相会。然而世兄是无忧无虑,从不识不知处过来,所以任凭历了几世几劫,仍是本来面目。老夫经营缔造了一生,到此时便苍颜鹤发,所以相见就不认得了。”宝玉听了如梦初醒,暗想:他不提起,我把前事尽都忘了。我本来要酬我这补天之愿,方才出来,不料功名事业,一切都被他全占了,我又成了虚愿了。此刻不如且到自由村去,托在他庇荫之下罢。正这么想着,老少年也起来了。栉沐盥洗过,后少年要回去销假,宝玉也要到自由村,遂一同别过东方文明出来,各雇一辆飞车。宝玉握着老少年的手道:“萍水相逢,多承提挈,今日一别,不知何日再见。弟有一物,谨以持赠,虽非至宝,倒也罕有的,非玉、非石,乃弟受生时含于口内带来的。足下或留以自玩,或送至博物院,任听尊便。”说罢,把”通灵宝玉”递过去,老少年接了,再三称奇道谢。原来,贾宝玉因为补天之愿已被甄宝玉占了头筹,留下此物,非徒无用,而且不免睹物伤情,不如不见的好,所以慷慨赠了老少年,自上飞车向自由村去了。
老少年受了那“通灵宝玉”,不胜惊怪。上了飞车,沿路把玩。只因天气炎热,便开了车窗,将身凭在窗口纳凉,手中仍旧把玩那通灵宝玉。不料偶一失手,那通灵宝玉直跌下去。老少年忙叫降下去,一面把眼睁着看那玉,只见他越跌下去越大,直跌到一个山凹里去,分明看得清楚。飞车到山脚下停住了,老少年认得这座山,系在东部仁字第十万区内,山名灵台方寸山。走到山凹里看时,现出一个山洞,洞口上凿了“斜月三星洞”五个字,也是老少年常到之地。寻那通灵宝玉,那里寻得着,便连影子也没了。只见洞口竖着一块峨嵯怪石,生得玲珑剔透,窍窍相通,石面是一抹平的,平面上凿了许多字。老少年看时,却是一篇绝世奇文,约有十二三万言光景。暗想:这等一篇奇文却藏之深山,无人可见,未免可惜了。我何不抄了下来,公之于世呢?无奈身边没有纸笔,便忙忙的坐了飞车,到市上去买了来。再看石面时,那一篇奇文后面,又添出一首歌来,歌曰:
方寸之间兮有台曰灵,方寸之形兮斜月三星。中有物兮通灵,通灵兮蕴日月之精英。戴发兮含齿,蒿目时艰兮触发其热诚。悲复悲兮世事,哀复哀兮后生。补天乏术兮岁不我与,群鼠满目兮恣其纵横。吾欲吾耳之无闻朽,吾耳其能听!吾欲吾目之无睹兮,吾目其不瞑!气郁郁而不得抒兮吾宁暗以死,付稗史兮以鸣其不平。老少年一并抄了下来,带了回去。要想付之梨枣行世,又恐怕那篇奇文深奥,人家不能全懂。被那一孔之儒见了,又要以意臆度,字训句诂,胡说乱道,反失了真。于是除了日间办公事之外,夜静时便取那篇奇文过来,照他的意思,改成演义体裁,纯用白话,以冀雅俗共赏,取名就叫《新石头记》。从,此女娲氏用剩的那一块石就从大荒山青埂峰,搬到文明境界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去了。看官如果不信,且请亲到那里去一看,便知在下的并非说谎。然而,必要热心血诚,爱种爱国之君子,萃精会神,保全国粹之吏夫,方能走得到,看得见。若是吃粪媚外的人,纵使让他走到了灵台方寸山斜月三星洞,也全然看不见那篇奇文。你道为何?原来那篇奇文是预备丈夫读,不预备奴隶读;预备君子读,不预备小人读。所以,那吃粪媚外的奴隶、小人,到了那里,那石面上便幻出几行蟹行斜上的字,写的是:
AllForeignersthoushaltworship;
Bealwaysinsincerefriendship.
Thisthewaytogetbreadtoeatandmoneytospend.
Anduponthisthyfamily"slivingwilldepend;
There"sonethingnobodycanguess:
Thycountrymenthoucanstoppress.
译文:
你崇拜所有的洋人,
老会显出诚挚的神情。
这是获得面包与金钱的妙法,
且一家人靠此为生。
只是一件事没能想到:
你的同胞无法容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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