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1/7)-清-香婴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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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第 1/7 部分)

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
清香婴居士重编
清康熙年间,坊间刻有《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文前有绣像二十四幅(北京图书馆有藏本,可惜是朱印的,线细色浅,无法复制),香婴居士即王梦吉,字长龄,杭州人。他重编的《新镌绣像麴头陀济颠全传》,内容跟《济颠禅师语录》基本上相同.
第一回太上皇情耽逸豫宋孝宗顺旨怡亲
第二回梵光师泄机逢世韦驮神法杵生嗔
第三回看龙舟旃檀显化住天台嗣接前因
第四回国清寺忽倾罗汉本空师立地化身
第五回王见之媒身馆谷李修元悟道焚经
第六回野狐禅嘲诗讪俗印泰峰忿激为僧
第七回李修元双亲连丧沈提点掖引杭城
第八回访径山西湖驻足拜瞎堂剃发潜形
第九回坐云堂苦耽磨炼下斋厨茹酒开荤
第十回选佛场独拈僧顶济颠师醉里藏真
第十一回冷泉亭一棋标胜呼猿洞三语超群
第十二回济公师大分衣钵出明珠救范回程
第十三回渡钱塘中途显法到嵊县古塔重新
第十四回天台山赤身访舅檀板头法律千钧
第十五回十锭金解冤张广八功水拔救王筝
第十六回上红楼神常拥护落翠池鬼也修行
第十七回陈太尉送归寮院众僧徒计逐山门
第十八回剪淫心火炎子午除隐孽梦报庚申
第十九回放虾蟆乞儿活命看蛇斗闲汉逃遁
第二十回古独峰恶遭天谴陈奶妈雨助龙腾
第二十一回过茶坊卧游阴府看猛虎夜啖邪髡
第二十二回看香市沿途戏谑借雷公拨正邪萌
第二十三回救崔郎独施神臂题疏簿三显奇文
第二十四回檀长老谕严戒律济颠师法喻棋枰
第二十五回净慈寺伽蓝识面京兆府太尹推轮
第二十六回闯街坊醉书供状随猎骑暗脱荆榛
第二十七回昭庆寺偶听外传莫山人漫自论评
第二十八回访别峰印参初志传法嗣继续孤灯
第二十九回梦金容多金独助罩袈裟万木单撑
第三十回三昧语红蝇出鼻九里松死客还魂
第三十一回倚巍栏吐成飞走进图画赈济饥贫
第三十二回梦旃檀移归天府剃梵化衣钵犹存
第三十三回显水族烹而复活护高松不至为薪
第三十四回沁诗脾济公回首拈法语送入松林
第三十五回六和塔寄回双履伽蓝殿复整前楹
第三十六回梵化师宗风大振表济公百世香云
第一回太上皇情耽逸豫宋孝宗顺旨怡亲
自古天台出圣贤,破瓢残笠见金仙。休拈句字夸聪特,莫向呓痴笑懒残。
两道眉毛常扫地,一张鼻孔倒撩天。年年独向空中坐,日日常从酒肆眠。
半臂翦除荆棘岭,全身透脱淖泥团。君门万里通呼吸,下里卑田任蜿蜒。
混沌谱中藏黑子,太平圈里射金钱。何妨酒肉穿皮袋,只怕胭脂污嘴边。
佛相不殊龙变化,方知妙里有真禅。
这一篇古风乃宋时沈潜夫所作,单道天台山五百圣僧出处,历代法祖源流。名山志中,谓此山上应台星,故名天台,高一万八千丈,周亘八百里。从昙华亭右麓视石梁桥,若在天际,宛如独木危桥,笋背龟形,广不盈尺。下临不测深涧,对壁陡绝,仅容一佛龛。有舆夫不识性命,浪欲过之。然万山呼磕,见者神气俱索,探头一窥,即股战齿击。上有桐柏九峰,曰紫霄、曰翠微、曰玉泉、曰卧龙、曰莲花、曰华林、曰玉如、曰玉霄、曰华顶。又有琼楼玉阙,碧林醴泉,瑶草奇葩,莫可名状。旧称金庭洞天,代出古佛圣僧,高贤逸士,不可胜数。山中有国清寺,开山大师曾有一谶,谓寺若成,国即清,乃天台最初之寺。山清,水清,松清,塔清,钟清,鸟清,桥路与僧衲俱清。旁有隐身岩,乃寒山、拾得两位头陀所居,闾丘太守谓是文殊、普贤后身。山罅中有露出席帽半身,犹存马迹,可见古佛罗汉尚隐于此。代有真僧出现,不足异也。若说真僧,如达摩、马祖辈,不是两只突眼,一部落腮,就是努目张拳,低眉兀首,虽道形容怪异,相貌神奇,一见认得定非凡品。惟是天台罗汉,却又不同,有功夫磨垅成就的,有资性顿然超悟的,多半是痿黄羸瘦,或是邋遢离坡。口中不道雌黄,举不露圭角,混俗和光,不入眼相,那个认得他是菩萨圣僧?及至显出神通,又是电光石火,不知踪迹,多半觌面错过,交臂而失。到后来成了传奇,载入语录,说来却也好听。
如今不说别的闲文平常世事,单表宋朝南渡以来,有个金身罗汉,初时不过带发头陀,随波逐流,也不见有十分奇异,后来功行日积,道法融通,随处救人,沿途显化,却也灵怪异常。看官耐心坐着,听我慢慢说来。也不是西游东土、北岳南天,没影瞒空造出来的,没巴鼻、没对会的谎话。这位罗汉从天台山托生显化,他的前因后果委实神奇,不可当作尘埃草莽间的异闻,实乃盛世熙朝的佳话。杨铁崖先生曾有律诗道他始末:
孳网掀翻出爱缠,金田得入效金仙。
发随刀落尘根净,衣逐云生顶相圆。
悟处脱离烦恼海,定来超出死生圈。
皇恩佛德俱酬足,一朵争开火宅莲。
径说佛祖便无头绪。且说宋室倾颓,二圣陷没,天庇高宗泥马渡江,来到杭州,却是繁华地面,改杭州府为临安府。初犹以府治为行宫,切图恢复,不料偏安小就,一来地方狭小,二来物力不充,三来听了秦桧主持和议,又有黄潜善、汪伯彦等谄附而成,虽有宗泽、岳飞、韩世忠、吴玠、吴璘这一班谋臣猛将苦口劝图恢复,而只是燕雀处堂,一味君臣纵逸,耽乐湖山,无复新亭之泪。悠悠忽忽,高宗已在位三十六年。年已高大,一日万几,无心料理,勉就群臣之议,立了孝宗。高宗避位,退居德寿宫,称为光尧寿圣太上皇帝。孝宗即位之后,仰体太上之意,无不曲尽孝心。盖因孝宗原非高宗之子,乃太祖七世之孙秀王之子,高宗无子,育以为子。初封普安郡王,后即帝位,于人子之道,极其敬慎体贴。彼时有个赞善大夫姓李名华,字曰茂春,乃先朝驸马之后,与孝宗有中表之称。因他随驾南迁,凡后来戚畹勋旧之家,俱尊让他一分。为人质性忠实,不擅威权,处己接物,恂恂如文人墨士。凡方伎僧道九流之辈,无不留心延揽;朝廷机密重事,亦无不宣召商量。处贵显之位而不藉宠灵,居富足之地而不涉淫靡。当时如秦太师声势赫奕,也只淡淡漠漠,视为等闲。后来和议成就,罢却兵戈,培养一百五十年平康之福,茂春亦与有功焉,不在话下。
且说太上皇酷爱西湖之景,又不便常常出来游玩。孝宗仰体太上之意,意欲于禁城之外,起造几处园亭。旨下,工部官酌议得钱塘门外造玉壶园,嘉会门外造玉津园,永昌门外造富景园,清泰门外造屏山园,葛岭下造集芳园。这五处园亭,虽皆草木繁茂,胜景天成,然皆属于平板浅窄,不甚畅快。又欲在南山之侧,踹踏一块大地,颇极幽敞,启造一园,题名聚景,要与西湖内外争胜,物力颇充,只是没有机巧大匠任事成之。孝宗正在筹划之际,不期茂春平日供养一位头陀,法号梵光,与茂春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因他自幼奉斋,习礼经忏,一切内典无不精通,且资性灵慧,奇巧天成。茂春疏请披剃给牒,要作替身修行,情同骨肉。一日,偶见孝宗思索无人,因而保奏入告。孝宗即时降旨,宣召迎进大内,安置在清净梵王阁下。
正欲举行前事,适值北使传来,二帝在五国城中,有升遐之变。太上闻之哀惨不胜,孝宗亦撤乐减膳,不临朝政,急欲立坛超荐。却因一南一北,启建功德,不知何所适从。诸太尉在外酌议请旨,要立汉经番经二庵,两修佛事,一南一北,荐度亡灵。访召各山名僧,每庵用僧二百四十众,在内演习。即命梵光主坛行事。其在汉经庵者,上则斋天,下则奠地,中则焰口,设孤谈经礼忏。拜斗关灯,提魂摄魄,解结散花,布岳开关,渡桥入圣。一切禅门正典戒法,俱照南朝规格,瞻礼讽诵,挂榜举行。其在番经庵者,专选回回西域僧人,演念西天梵呗经咒,建设法雨旛幢,天花络索。皆戴方顶大笠,黄领红褊,身披缨络,五彩缠腰。左持圆鼓,右执弯捶,各按方位,五色伞旛,泼水扫砂,跳坛步叱,疾徐疏密,各有节奏。诸天圣相,剪彩装成,器械形模无不光怪。梵光头戴紫金发箍,身着紫金袈裟,于中主鬯,内外肃严,信中国诸未曾有。孝宗肃驾行香,率领文武诸臣到坛瞻礼,无不赞叹梵光胸中有此异常学问,实奇见闻。四十九日圆满之期,孝宗降旨,番花礼币极其隆重,旌酬前劳。敕下礼部,迎送梵光在于湖南净慈寺中方丈常住。一时内外诸臣翕然丛集,拜师受戒者不知多少。
孝宗因思聚景园中营造制作,非梵光不能胜任,特敕梵光督治园工。土木工匠,一时辐辏。遂依山傍水,妆点得委曲精奇,无不藻缋炫耀。又见太上平时赞美飞来峰泉石之妙,即选奇峦怪石,照灵鹫山堆叠峰峦,如飞来冷泉景致,工巧宛然。落成方毕,即启奏孝宗,请太上临幸。彼时太上十分愉快,倾出内帑,一应工匠大加赏赉。常赏之外,更又加赏酒肉银两。惟梵光加封国师之职,司礼监内监选小内监二名,随身伏侍。又因梵光茹素,折赏酒肉银三百两。此时梵光只合将这宗酒肉折赏之银,即日具本立辞为是,不合意志骄满,竟将钦赏漫藏,却被两个鏖僧窥见盗去。罪及两个内监典守不严,司礼监太监拿去墩锁马房,可怜二命屈死在松木红墩之下。梵光有此一失,具本告辞回山。其如孝宗十分眷重,不准其辞。
一日,孝宗偶赋古风一篇入奏,诗曰:
山中秀色何佳哉,一峰独立名飞来。参差翠绿俨如画,石骨苍润神所开。
忽闻彷像来宫囿,指顾已惊成列岫。规模绝似灵隐前,面势恍疑天竺后。
孰云人力非自然,千岩万壑藏云烟。上有峥嵘倚空之翠壁,下有潺湲漱玉之飞泉。
一堂虚敞临清沼,密阴交加森羽葆。山头草木四时春,阅尽岁华常不老。
圣心仁智常优闲,壶中天地非人间。蓬莱方丈眇空阔,岂若坐对三神山。
日月雅趣超尘俗,散步逍遥快心目。山光水色无尽时,长将挹向杯中绿。
太上看罢,龙颜大喜,提起笔来就书于后,批道:
吾儿自幼歧嶷,进修德业,如云升川增,一日千里。吾方就宽闲之地,叠石为山,引湖为泉,作小亭于其旁,用为娱老之具。且俾吾儿万几之暇,时来游豫,父子怀酒相属,挹山光而听泉流,濯喧埃而发清兴,恍若徜徉乎灵隐、天竺之间,其乐可胜道哉。吾儿律笔成章,形容尽美。虽吟咏之作,帝王之馀事,然造语用意,高出百世之上,非巨儒积力可窥其粗,亦有以见天纵之多能。览之欣然,老眼为之增明矣。
书罢,孝宗谢恩而出。又道此非梵光精心竭虑而成此园,安能徼太上美满之喜?从此孝宗如恩梵光无已。更有进于此者,意非梵光不能。且听下则,再见梵光伎俩。
第二回梵光师泄机逢世韦驮神法杵生嗔
梵光自蒙孝宗恩眷隆重,日夕在净世鸣钟击鼓,唪经礼忏,祝延圣寿,祈保清宁。孝宗立心纯孝,只要怡悦太上,惟太上意旨所向,便着意相迎。一日,太上乘御龙舟下湖游幸,却要点缀太平景象,与民同乐,凡游观买卖细民都不禁绝。画船小舫,密布如云,箫管弦歌,悠扬满耳。一切果蔬美酒,宜男戏具,闹竿花篮,画扇彩旗,糖鱼粉饵,时花泥孩等样,俱为湖上土宜,任其货卖。又有叠翠冠梳,销金彩缎,犀细窑漆,玩器等物,各俱罗列。又有吹弹舞拍,杂剧撮弄,鼓板投壶,花弹蹴踘,分茶斗水,走索踹撬,弄丸吞刀,烟火起轮,流星火爆,傀儡风筝等样,亦无不凑集。俱系梵光闲时指受得来,逢迎为利。外则上下人民,内则宫妃女嫔,无不欢欣,及时行乐。
一日,太上偶于风皇山顶,望见沿江一带风帆沙鸟,烟霭霏微。又见大海茫茫,极目萧疏,不胜呜咽。孝宗即宣梵光商议道:“西湖行乐,已见父王十分畅意,无以再加。昨见太上登高兴慨,朕意欲于江上点缀一番,能于萧寂中幻出一番热闹,以俾太上畅心快意,亦是人子无已之情。”梵光领旨而出,却与兵部堂官酌议,拟于八月十五日恭请太上观潮,至十八日观演水操一事,庶几一举三日恣意游观,以悉人间未有之乐。于是飞檄调动三江、定海、观海、临江等处水兵船只,俱在上江屯扎。海宁、盐官、澉浦、泎浦、金山等处水兵船只,俱在下江屯扎。各部都统司约有二三万人。又命殿司新剌防江水军、临安水军扎于中部,并行操练。
虽然浙江潮信在于十八日为浙水奇观,而十五日候在午时潮头更大。是日太上同孝宗驾幸龙山,只见贵邸豪民彩幕绵亘三十馀里。又见隔江西兴一带山头水面,扎缚锦棚绣幕,各队彩旗蜿蜒映带,犹如铺锦一般。须臾,海门潮头一点将动,即有惯弄潮头的数十馀人,手执彩旗,直到海门,迎潮踏浪争雄,出没于洪波泛涛之内,并无漂没之虞。少顷潮来,欢声喧嚷,又有滚木傀儡百戏撮弄诸人,水面各呈伎艺。潮过之后,太上尽为赏赐,随从诸臣亦俱设席,次第领赏。未几,一声炮响,一艘飞报海上有警,连有数船衔尾奋迅相接而来。中营将官即差数船哨探。少间,数百小船打海国番人号旗,似图入犯,扬帆濆浪而进。又命数十小船,似乎诱敌深入内地,吹螺鼓噪,集于牛头堰之上下。抵晚,点起号灯,有如渔火依江鳞集,上下江边绝无一船埋伏。将至二更时分,一声炮响,满江上下灯火齐明,而所扮海寇小船,灯火尽灭。至次日天明,上下船只亦绝无影响。午后又见小船一只两只,陆续而来,上江于芦汀蓼渚之中,各有埋伏。一炮而出,追剿一番,而小船又不知埋伏何所。上江鼓棹收兵,渐渐分开,又不知藏于何所。次日,又见小船结队而进,停泊中区。将及天午,鳖子门一声炮响,齐涌而进,约有数百大艘,横截中流。而上江又炮一声,亦有数百馀艘,从上而下,将海国番船围困江心,攻冲击斗,往复多番。忽有飞旗报捷,将小船上提获番人尽皆绑缚,执送军前,以候太上嘉功赏赍,奏凯回营,各各散讫。
似此一番举动,费了梵光无数心思,又不知花费多少钱粮,止博得太上回宫一笑。梵光自此圣眷愈隆,趁着一时恩宠,即便在于净慈寺开堂说法。四方之人,听见当今圣上十分尊重,俱各信心瞻礼。复又上了一本,重建净寺前后大殿,约计二十万金。圣上发助帑藏三万,其馀官僚自上自下,无不输心捐助。不一年间,一座净寺,前前后后,尽数盖起,真是金堂宝刹,玉宇琳宫。又起盖万僧堂,立愿要斋十万八千僧众,限以三月完满。殿上设一大柜,凡有金钱随人喜舍。不几日间,收积盈千满万,库中堆叠如山。见者俱各赞叹道:“梵光福缘广大,道力齐天。”梵光到此地步,也把本性迷失,浴孽淹沦。每日逞着机锋,随人问答,都是灵明外觉。本来性地日渐昏翳,连他自己也不觉得,并那要斋十万八千僧众之愿也忘记了。
一日,上座说法,四方观者重足而立,倾耳而听。传谕侍者,将塔上殿中灯火点得通明。本山伽蓝看见梵光天机尽泄,日渐浮夸,变作一个伛偻老者,策杖而前,问道:“今日殿上塔中灯光湛满,可为大地琉璃,足见大师性地朗彻。弟子有一义请问,如何是无尽灯光?”梵光曰:“譬如一灯,燃百千灯,冥者皆明,是终无尽。犹如一菩萨,开导众生,令发阿耨多罗三藐三菩提心,其于道意亦不灭尽,是名无尽灯光。”老者曰:“灯尽油干,性灵槁绝,灯亦何有此?”老者分明指示梵光收摄外道,以葆性灵之意。梵光道:“性灵常湛,何用添油。”老者又问道:“释迦世尊到菩提达磨,共有几祖?”梵光曰:“二十八祖。”老者道:“可有名么?”梵光道:“怎的无名?”举指数道却将第一祖摩诃迦叶口口二十八祖菩提达磨止。老者又问道:‘达磨西来传有几祖?”梵光道:“却有七祖。”老者大笑道:“大师这番误了。止有六祖,曷云七祖?就请大师道此七祖来何如?”梵光道:“初祖达磨圆觉禅师,姓刹利帝,本名菩提多罗,号为一只履。九年冷坐无人识,五叶花开偏界多。二祖慧可禅师,姓卢,本名神光,号为一只臂。看看三尺雪,令人毛发寒。三祖璨镜禅师,无姓,本名智光,号为一罪身。见之不可动,本自无瑕类。四祖道信禅师,姓司马,本名大医,号为一只虎。雄猛振十方,声名振寰宇。五祖弘恩惮师,姓周,本名大满,号为一株松。不图标镜指,且要壮家风。六祖慧能禅师,姓卢,本名大鉴,号为一张碓。踏着关捩子,方知有与无。”梵光说到六祖,却也住口。老者道:“七祖安在,如何不说?”梵光大声叱曰:“汝既知六祖,难道眼前却不认得七祖么?”老者又笑道:“你敢说得,我却不敢认得!”道言未已,老者曳杖而下。
梵光重新振衣而起,焚香在炉,闭目暝坐,存养片时,正要将悉达太子雪山修道这段事实,说与大众。只见半空一朵黑云坠地,云中走出韦驮尊天,手持宝杵,踏步而上。梵光正要躬身下座迎接,却被韦驮当头一杵,将梵光打落座来。诸弟子不知甚么缘故,急去搀扶。只见梵光面如土色,目瞪口呆,吐出鲜血满地。门外雪下已深三尺,不知性命死活何如,再看下则。
第三回看龙舟旃檀显化住天台嗣接前因
却说梵光是日升座,看见天色昏暗,雪霰缤纷,正在将雪山修道故事敷衍大众听着,却是见景生情,随时立就发露出许多奥妙。不料伽蓝变作居士,拿些话头点化着他。争奈梵光内怙聪明,外添捷给,把自家看得尊大,竟以七祖自居。又将前日皇上赐酒肉之赀,不辞而受。这伙酒肉魔头丛集于身,将来何以消受?这种罪孽,实属深重。所以梵光眼中看见韦驮下来,照头一杵,口吐鲜血而亡。此瞑子里因缘,人却不知。
彼时僧众看见梵光身死,即刻走报戚畹李茂春知道。及四围檀越闻信,霎时皆至,徘徊骇叹,也俱付之无可奈何。独有茂春倍加惨切,乃见梵光为自身替修之僧,日前举荐朝廷,蒙此十分知遇,号咷痛哭,不啻剥肤。况且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只当一身是为二我,一个既然窣地惨死,我这一个身躯想来同命,亦不久长。一面具本奏闻,只说梵光国师为国焦劳,有伤心膂,一时变故。孝宗日常信服久的,即时转奏太上,父子倍为惋惜。即时降旨该部,拟备丧仪,仍着戚畹茂春从厚设龛造塔。只见四方吊者云集,并那些大工小匠,亦无不抢地呼天,伤悲痛哭,焚香化楮,尽哀而散。倏忽之间,过了七七四十九日,一应寻山踹地,华表碑亭,选请道行禅师,指路举火,无不周到。回来复听众议,请了确山大师主座,遵守戒律无异,不在话下。
却说高宗自从上年龙山看了水操,十分喜悦。时及清明前后,忽然梦到龙山,看见江内无数龙舟,波浪之中,不胜飞舞。后有一只青龙船中,立着一尊接引弥陀,逆流而上,不知主何凶吉。次日,太上宣召孝宗,说及此梦,道所见龙舟之上接引如来,恐至端阳节近,大有不祥之疑。孝宗听之,甚有隐虑,即传诸位太尉,言及此梦。内一太尉道:‘三茅观道士唐景清颇知圆梦,吉凶无爽。”即刻降旨,传到景清。朝拜已华,听说梦因,仔细存想,然后奏道:“龙乃圣体,龙舟飞舞,乃太上圣体康健倍常。所见接引如来逆流而上,应在端阳前后,有圣僧活佛显世,乃最上吉祥之兆。”孝宗闻之,龙颜大喜,即刻回奏太上,大加赏赍而出。太上至此想念端阳竞渡,大放龙舟。
孝宗仰体太上之心,实因梵光去世之后,实无一人可堪承旨。踌躇数日,宣茂春进宫,商议制造龙舟,出奇斗胜。茂春不知情节,奏道:“陛下每岁西湖太上宴集,玩赏龙舟,不知凡几,今日如何特有此论?”孝宗道:“朕之所言非西湖之龙舟,乃江中斗胜之龙舟也。”’茂春奏道:“非臣推诿,自梵光国师化后,聪明机巧者,实难其人,臣不敢冒昧领旨。”孝宗道:“卿之不能,朕亦知道,俱梵光向日料理之时,凡匠头工首,伶俐谙练,熟习机智,定有几人,卿举来,朕自谕他。”茂春道:“容臣出去遍召工匠,斟酌回奏。”
茂春一一领旨而出,即集工部司官,唤取大小工匠,及江上舞潮踏浪之辈,一一丛集,酌议起工。工匠即打图画样,预为呈进。旨下,择日起工,限四月二十五日试演,五月初一日太上驾幸龙山。先于江口,造设水殿七十二间,装棚结绣,剪彩为花,上下沿江,约有五十馀里。远近居中,设立五埠。每埠分为五队,每队分开青黄赤白黑五色旗帜。每一埠各有龙舟五十馀只。每船装扮如入蛮进室、八仙过海等样故事。船之前后中央,俱有踹潮踏浪,扒竿撩捎诸奇。锣鼓喧天,冲风破浪,委实奇异。
第一队:青龙头尾,口中喷出百道青烟,青旗、青幔、青号衣,青金抹额上插孔雀金翎一根,手执青鳞划楫,口唱青龙棹歌。歌曰:
青龙头,青龙尾,龙船斗胜天欢喜。海门潮起映天青,雨顺风调收白米。
第二队:黄龙头尾,口中喷出百道黄烟,黄旗、黄幔、黄号衣,黄金抹额上插金鸡长翎一根,手执黄鳞划楫,口唱黄龙棹歌。歌曰:
龙头黄,龙尾黄,龙鳞灿烂耀天光。今日江中多快乐,愿祝君王万寿长。
第三队:赤龙头尾,口中喷出百道赤烟,赤旗、赤幔、赤号衣,赤金抹额上插火鸡金翎一根,手执赤鳞划楫,口唱赤龙棹歌。歌曰:
龙头赤,龙尾赤,龙船划出天颜悦。大家齐声发棹歌,讨得赏来养老婆。
第四队:白龙头尾,口中喷出百道白烟,白旗、白幔、白号衣,白金抹额上插白鹇尾翎一根,手执白鳞划楫,口唱白龙棹歌。歌曰:
龙头白,龙尾白,五谷丰登太平日。大家齐声发棹歌,上下君民同欢悦。
第五队:黑龙头尾,口中喷出百道黑烟,黑旗、黑幔、黑号衣,黑金抹额上插玄鹤翅翎一根,手执黑鳞划楫,口唱黑龙棹歌。歌曰:
黑龙头,黑龙尾,国泰民安天下喜。大家齐发棹歌来,黑云卷尽紫云开。
只见五队五色龙舟,随风鼓浪,左右冲突,十分酣快。两岸人民齐声道好。如此作乐,到了第四日,天地亦为震动。忽见海门水势,平涌数十馀丈,中流拥出大木一株,逆流而上、首队青龙船只,急绕神木,众为扯拽,横伫舟中,异香扑鼻。众即鼓枻飞奔驾前,报道:“中流得一大木,发有异香,诚为奇瑞。”上献驾前,太上即命挽拽而上,到得沙滩,即沉滞不动。费却三五百人,抓架扛抬,方得上岸。太上看了十分欢喜,应着佳梦。日已衔山,命即回宫,赐颁重赏,各个沾恩不题。
却说茂春见此一番骚动,沿江小民因上年看潮,生意怠荒,已经一月。今又大放龙舟,废时失业,未免怨嗟,连及茂春,茂春闻之不胜惶促。一面思忆梵光殁后,胸怀凄惨,饮食减少,渐渐成病,因而杜门注籍,不见宾客。一面具文达部代题,一面具本特奏:
“奏为微臣陡病濒危,恳恩放赦归用,以安愚分事。切臣世受国恩,叨居戚畹,向自从龙抵浙,朝夕左右,切迩天颜,方图尺寸之劳,仰各樵苏之用。不料陡染异疾,寒热交加,饮食少进,步履不能,缘系积劳成疾,未得霍然,必须静养山中方有起色。伏恳天恩,赐臣归田调理,养息山中,以安愚分等情,具题。”
奉旨:
“卿勤劳素著,佐朕歇历多年,心膂胥托。今偶违和,准在籍调理,一月即出供职。部臣代题,已有旨了,该部知道。”
茂春却见此奏辞之不准,又具一本奏道:
“奏为臣病实剧,臣身实危,万恳天恩,准臣出郭调养以活生命事。臣咋伏枕具疏,叩恳天恩,准臣解职归田静养,图望再生。荷蒙圣恩,温谕调理,赐假一月,即出供职等因钦此。但采薪微疾,风寒未入腠理,元气不伤,尚可缓计图生。今则胸腹泻痢,头目眩悬,仅存鸡骨支床,药饵无效。医官某某等谓必须谢绝世俗,远离城郭,心境悠然,元神可复。若仍世事撄心,不能安息,窃恐梵光国师同命,实深危惧,万恳圣恩俯鉴愚衷,曲全生命,实切至情,等因具奏。”
奉旨:
“卿病果深,情词惨切,朕实忧怀,准暂出郭外安置,少俟痊可,不时起用。”
茂春自奉谕旨,即时整束行李搬运出城,移住江口大宅居住。在朝文武官僚俱来候安送行,茂春一概谢却,止以名帖载答。茂春脱离都城,一者藉以藏拙养高,二者避却朝廷般乐逸豫之事,其三者免却万民耗扰之怨。茂春深幸得计,闲住江干,不在话下。
却说太上得了旃檀一株,因思梦中看见接引弥陀金容宝相,即唤装塑佛工就料雕刻。不日成就,妙相庄严,极其欢悦。不料接引如来又从太上梦中要往天台安置,太上说与孝宗知道。孝宗筹划道:“这尊异相金容,逆潮而上,必有异应,怎装塑方完,便欲往天台安置?”思得茂春闲住城外,他因梵光之变,立意清修,不若奉此旃檀佛像,就着茂春护送,前往天台。命知府选择第宅,在彼司香提点,一以旌赏重臣,一以护持佛相,诚善策也。次日旨下,茂春奉旨前往。不烦有司选择第宅,看得乐意之处,用价遍买,不肯亏枉小民,虽住里中,却不知有皇亲国戚声势。前边造了一座大厅,专供旃檀金相。后边住居另造矮小椽屋,七八十间,颇极精致。侧边又造小厅三间,具本请了大藏真经,全部装贮在内。与夫人王氏朝夕课诵,祈求子嗣,延接宗祧。后来不知茂春有子无子,生命修短如何,且看下则。
第四回国清寺忽倾罗汉本空师立地化身
却说台州地方国清寺有一长老,法名大本,道号本空。若说他的来头,累世焚修,历经浩劫。不拈花,不说法,不立课,不参禅,只是“古朴”二字,阅历春秋,蔬水三餐,盘旋岁月。比时年终腊尽之际,彤云四布,密霰飘零,未几朔风凛冽,大雪缤纷。诸侍者墐户塞门,拨炉煨芋。只有长老坐方丈禅椅之上,命厨下整理晚斋。云板一声,众僧齐集斋堂。饭罢,长老举盏茶漱口,忽闻半空豁喇一声响亮,过于霹雳。长老大惊,问道:“何处有此一响?”侍者疾忙趋出,四下找寻,旋从大佛殿周遭一转,绝无影响。只见廊后一侍者慌忙报道:“罗汉堂东偏第一百八十八尊,揭波那光梵尊者,从上扑下,连椅而倒,不知何故?”长老瞑目作一观相,点头曰:“我知道了。”佯说:“众侍者,快去扶起。”少间众僧来报道:“头面手足俱已迸裂殆尽,地上止有零零碎碎金光粉片,却没处着手搀扶,只好另塑一尊便了。”一侍者道:“这尊罗汉是苏州人塑的,不然怎的如此空心,毫无把捉。”又有一火者道:“这罗汉却也倒得奇怪,闻得经典上云‘着了金刚宝杵,立时化作微尘’看起来这个不是罗汉,还是一个魔头,不然为何打碎得这般净尽!”长老道:“休得胡说!门前雪大,且去关门。”另去拈香点烛,作一偈曰:
姑射真人宴紫微,双成击碎玉琉璃。
朗然宇宙难分辨,莫惹狂风四处飞。
长老即时正襟危坐椅上,闭目垂肩,入定而去。少顷回来,遂曰:“作怪,作怪,却也去得自在;作怪,作怪,却也来得恁快!”众僧本领浅薄,不知和尚说些甚么,上前作礼,请曰:“愿闻其详。”长老曰:“禅门中无声无臭,平白地作此一响,便是作怪;然而土木形骸,一起一倒,也没甚大作怪处。我便说与你们听着,这位紫衫罗汉,厌静思动,脱漏此躯投往他处。只怕红尘滚滚,白水茫茫,错踏船头,便多翻覆。却要费老僧几个月日,亲往一番,分付他几句话头,才有下落。”众僧散讫。
且说茂春自临安热闹场中急流勇退,买山而隐,到也悠闲。忽一日微雨初晴,寒月微映,茂春夫妇宴坐室中。将及二鼓,忽闻焦灼之气喷薄房中。忽又闻门外枷锁之声,绕连户外。茂春夫妇听之不安,急启户外视之。只见月光之下,一人状貌不类寻常,荷枷带索,火焰腾腾,起而复灭,复以枷尾倚于门閤。茂春问曰:“尔为谁氏,曷受此苦至极?”枷下人曰:“居士竟不识认?某即公平日所供替僧梵光是也。”茂春曰:“汝平日信心奉佛,道行艰贞,创建殿廷,祟修国典,意非四禅不足,处之何苦若是?”梵光曰:“荷檀越捐资饭,我只合自度轮回,潜修正果,不合营心建造,过泄天机,累害工匠许多饥渴而死。且从前立愿斋僧,不料半途抛弃。今遭天谴,毁裂形骸,不知应受何等地狱。意惟居士积福崇厚,还仗道力超度冥途,得证本来,还成正果。”茂春曰:“我已归隐山中,有何伎俩可以救济?”梵光曰:“工匠死亡,生命俱落饿鬼道,丛集索命,无法解脱。只求旃檀佛前设食饿鬼道中,杨枝洒蜜一百二十日,庶可解其嗷馋。还将我半日疏文偈颂,裁答札子,一切焚煅净尽,便可解脱。”春曰:“敬闻命矣。”光曰:“自竭顶踵,无以为报,乃愿托生公家,以超公族。”言讫,门庭阒然,茂春夫妇宛然若梦。因就梵光僧舍,觅取旧日断简残编,一概烧焚。并请名僧,启经荐拔,一百二十日而毕。王夫人本月坐喜,不觉十月满足。却值孝宗七年,腊月八日三更时分,生下一男,红光满室,瑞霭盈门,茂春大喜。
渐至月馀,有国清长老来谒,茂春迎接上堂,茶毕,长老曰:“近闻公相新得弄璋之喜,特来拜贺,请求公子一觐光仪。”茂春曰:“过承吾师盛意,奈豚儿离胎日浅,身体秽浊,岂敢抱见?”长老曰:“贫僧致敬,愿见何妨。”茂春曰:“吾师少坐。”即入内堂与夫人商议。适值夫人之弟王安世在座,茂春言及长老欲见豚儿,必有所说,夫人意尚未决。安世曰:“襁褓之儿,远来求见,有何吝惜,出见何妨。”即令丫环抱出,面见长老。长老接过手,遂曰:“你好快脚,不要差了路头儿。”但微微作笑。长老说毕,即便递过丫环,对茂春曰:“此子日后通天达地,入圣超凡,老僧特来送名,日‘元修’,即号‘修元’,令他保修本命元辰便了。”茂春起谢,长老作别。茂春曰:“本留吾师素斋,奈舍下荤酒未除,粢盛不洁,尚容踵至宝刹,打斋作供,以谢吾师。今日聊设小食粗筵,未足为供。”长老曰:“老僧归至国清,月杪便欲西归,公相不弃,当来一送。”茂春曰:“吾师春秋未盛,正当大施法力,弘长后来,安享清福,何得遽有此语。”是日广设华筵,邀宾请客陪侍。长老次日回寺,时届上元令节,长老即上法堂升座,击鼓三通,僧众云集,鱼贯焚香,两班排立。长老道:“大众听者:
元宵节,放花灯,黎民处处乐升平。良辰令节无敷演,归去来兮话一声。
既归去,弗来兮,自家之事自家知。若使傍人知得此,定被他人说是非。
不说话,作痴呆,生死事不须猜。山僧此日西归去,特报诸山次第来。
话生死,谁谙悟,个个原来有此路。光阴错过几多人,绿水青山还是故。”
长老念罢,各皆跪下,垂泪告曰:“愿我师再留数载。”长老曰:“死是定数,焉可稽迟。”众僧放声大恸。长老但微微作笑,令侍者抄录法语,速报诸山,令十八日早来送我。是日长老下座,遂令打扫龛床,且自闭门,将日常知识往来道友,一概作书留别。或偈或语,或诗或赋,无不详尽。已至十八日,巳刻开门,在山人等咸集内堂,茂春亦已早来。长老俱请斋罢,方丈相见。长老淋浴更衣,走到安乐禅椅上危坐,诸山和尚人等左右站立,先后簇拥。长老呼五弟子,收取衣钵之类列等,均派监寺记数明白。又嘱众等各互勤慎,毋得放肆。五弟子又尔作恸。长老曰:“时候已至,急须焚香点烛。”众僧辞拜,偕声诵经,长老取单,作一偈曰:
耳顺年逾有九,事事光鲜不丑。
今朝撒手西归,极乐国中闲走。
书毕,正值午时,下目垂肩,圆寂而讫。众各举哀,奉请法身入龛。诸山人等不忍恝然,候至二月初九日,尚在三七之辰。是日天朗气清,远迩毕至,举殡发纼而行,乃请祗园寺道清长老指路。长老立于大轿之上,大声言曰:
柳媚花轿二月天,绮罗锦绣是名园。
上人不爱春光好,撒手西归返本源。
恭惟国师长老性空和尚觉灵,本性既空,法身何有,争奈禅心明明不朽。经诵楞严,字书蝌蚪,佛氏为亲,泉石为友。六十九年,无妍无丑,天命临终,有知弗守,约死期生,果然应口。稳坐龛中,便不须走,休得呆痴,听吾指剖。咦!西方是你旧路,弗用弥陀伸手。
赞罢,众人悒怏不已,迤迳而行,到山化局,停下龛子。松林深处,五弟子遂请寒岩长老下火。长老立于轿上,执火把曰:“大众听者:
火光焰焰号无名,稳坐龛中不着惊。
回首自知非是错,了然何必问他人。
恭惟圆寂紫霞堂上性空大和尚,本空觉灵,原是南昌儒裔,皈依东利服,困眠常饱诗书腹,任粗衣淡饭度平生,无拘束。清昼永寻棋局,静弹琴曲,人情却是雨翻云覆。到底一声归去也,依然三径存黄菊。笑卞和未遇楚王时,荆山璞。”
念罢,说声“举火”,只见龛子内迸出一道金光,漫空扑地,绕龛腾涌,舍利如雨。内中现出一缕青烟,苍苍翠翠,绕地盘旋,腾空而起,现出和尚金身,欣然合掌,对诸人道:“谢汝等盛心。”又对茂春作礼道:“汝子不落洪福,但可为僧,切弗走差了路头,我此去便与远瞎堂说个端的,自有结果。”说罢,云气渐高,烟光渐淡,和尚亦渐渐随烟散去。正是:
一缕青烟散九天,虹桥如绣阔无边。
真人不向云中去,只在青山绿水前。
第五回王见之媒身馆谷李修元悟道焚经
却说茂春蒙长老嘱别之言,念念在心,藏之方寸,不觉归家。荏苒岁月,修元年已八岁。舅舅王安世之子,名全,年已十岁。茂春与安世商量,请师教子。隔府有一先生,姓王号见之,满口游谈,一身谄媚,闻知此信,四下找寻路头,媒身作荐,都无措手之处,只有门公胡俊可以传话。见之备了土宜四色,不过鱼子淡菜,近海物色,来求胡俊,先容拜作内侄。胡俊进报主人,引他进见。见之卑躬曲礼,茂春见他几分寒贱,不肯轻易允诺,尚在含糊。见之觉道未稳,又仗胡俊转求舅爷,再三缓颊,不得已方才允下。茂春具了名帖,与安世同去答拜,择请吉日到馆。见之到日,将随身书箱行李挑到李氏宅内。茂春出来迎接,进内分宾坐下。茶罢,先请安世儿子王全先到馆中。随将贽仪礼币摆在厅上,然后去请公子修元出来。修元衣服穿着停当,出到大厅,即便开言对父亲道:“为我师范也非偶然,必须见他高卓,品望隆重,早晚的工课、诵读的书籍,与我说个切贴明通,然后下拜。若止是《兔园策》的文章,写仿格的伎俩,我早已了了,何必多此一举!”说罢,父亲与舅舅俱大骇然。先生不觉顿然失色,心中忖道:“自家本领原先浅薄,又费了许多谋为,方才妥贴,偏又遇着这位学生,伶牙利齿。”却倒呆了半日。父亲道:“小小孩童,东西南北,饥寒饱暖,尚是不知一些玎冬,乃敢在父亲母舅跟前,如此大言放肆!”强他下拜,修元只是挺然不屈。先生惶恐久之,只得说道:“令郎昂藏气品原也不凡,鄙人原也不敢劳动起居。若果学问不足为令郎之师,异日鄙人倒肯拜他四拜。今日暂且作揖,师友相与罢了。”修元点头,方肯作下四揖,依次而坐。茶罢,茂春起请先生,引过西厅书房,二子随侍,即便与先生作别。同安世进内,即将家中大小事务交与安世掌管。次日,即备行李,前往白云堂丛林区处,大设斋坛接众,要与梵光填还十万八千之数。银钱饭米,陆续进发,茂春竟不回家,不在话下。
且说修元自进西厅,请先生上坐,与王全左右分宾。先生看见斋堂宏敞,摆设器皿,各个齐整,两边邺架琅函书籍齐备。先生开言道:“要读之书将来点上。”修元曰:“学生读书不在章句,只要有些见地,有些议论,有些参悟,方去领略;若是平常句读,肤浅之言,都不耐烦涉猎他的。”先生即从左边架上取出一卷,却是《南华真经》。修元展开,目不停瞬,手不停翻,遂尔摺过面页道:“此是清净灭寂道流之书,性所不喜。”先生又从右边架上取书一卷秦汉文,修元又看一遍道:“此是纵横挟阖机变之书,性更不喜。”先生又从上面架上取出一卷医卜星相之书,修元才一展开,即便掩了道:“此是九流技能,齐民日习之书,益不入眼。”先生被他颠颠倒倒,劳碌一番,只不像意,便把舌头伸了一伸,暗道:“此子真也作怪,又是他心里先是明白,若要我讲论一番才有去取,岂不窘杀我的性命。”馆童说:“后边还有书房去看。”先生随叫馆童领到后边。却又另造平厅三间,内边供着都是五千四百八十三卷内藏真经。先生看了,反又茫然起来,都是古式装潢,牙签锦套,十分庄严,不敢以手触动。修元就把手扯过一张椅子跳上,从高头取出一套,打开一看,却是一卷《圆觉真经》,修元两手捧定,看了又看,翻了又翻,咀嚼似乎有味,久之不动声色。先生神色方定,一面且去与王宅学生照常将经书点上,诵读不已。先生道:“李学生有了中意书看,我的馆谷方有稳气。”馆童道:“只怕少刻要来盘问,相公也要防备答他。恐有不合,只怕还要淘他气哩。”先生之心,却是井中吊桶相似,七上八落。谁知修元得了此种经典,逐日起早睡晏,轮流搬看,虽三餐同饮同食,并无一句闲话问及。即有人来说些闲说,不瞅不睬,竟自看书去了。不觉嘿嘿痴痴,倏忽过了两个年头。
父亲在彼斋僧,既不来查他的工课,舅舅在家当值,又不敢来察探他的学问。倒是王全与先生有说有话,却不寂寞。一切束脩礼数,按时送出,毫无差迟。不料一日修元将内藏经典,看得十分融透,却又悟出许多野狐外道,未免迷惑后人,意欲即时焚毁。一因父亲不在,止有先生在馆,恐日后父亲责备先生,有所不便,佯说“父亲回来,查点我的工课,我亦讨回先生,两年来开导些甚么?”先生闻信,着急起来,次日写了一书,只说老母诞辰,暂辞回去。正合修元之意,饯别起身。王全亦暂出馆。修元遂将书房放火一把,即刻腾腾烟起,匝地金蛇,内外多人,不能扑救,竟把两层书屋,万卷缥缃,霎时灰烬。修元立在空地,徘徊观望,大是快心。少时烟消火熄,修元执笔题诗壁间。诗曰:
一指拈来也不须,法云慧日在康衢。
秦皇不是无情火,万卷何如一字无。
此是修元两年之间,看了许多一灯、二众、三车、四宅、五蕴、六波罗,及鸡园鹿苑之类,门门主说,户户开坛。一个性灵,倒被长幡影子遮了觉路,胸中悟得透彻,当下见了根宗,不如一火销镕,倒得琉璃映彻。自经焚毁之后,竟不着念看书,日日嘻嘻哈哈,与王全跑进打出,只寻顽耍,这也是小孩子故习,不在话下。
且喜茂春自往白云寺斋僧,两年有馀,号簿上已查过九万六千之数,再待几时,做了圆满道场,便要回家。一日睡去,忽见梵光依旧紫金袈裟,幢旛拥护而来,向茂春稽首称谢道:“费檀越多少盛心,尽力超拔,弟子已复正因,目下就要行三大菩提愿力。一曰慧业菩提,二曰酒肉菩提,三曰金刚般若无遮正觉菩提。”言讫,遂跨上金麟,五色祥云缥缈而散。茂春止要上前再问三大菩提意旨,不觉梧叶飘来,打着窗纸,忽然惊醒,知是一场大梦。茂春生大欢喜道:“果如梦境,也不枉三年辛苦,填还宿愿之意。”欣然与本寺僧众作别。回家见了夫人,及舅舅父子。然后修元拜见,礼数气宇大是不凡,茂春十分喜悦。如此正值三月初旬,人家纷纷扫墓。茂春系河南汴梁从龙而来,原无坟墓,勉强备办祭礼,访个有趣所在,望空摆设,祭奠一番,也了当人子至意。正是:
南北山头多墓田,清明祭扫各纷然。
纸灰飞作白蝴蝶,血泪染成红杜鹃。
月落狐狸眠冢上,夜归儿女笑灯前。
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
第六回野狐禅嘲诗讪俗印泰峰忿激为僧
却说茂春正要寻一妙处祭奠,家僮道:“此去五里之遥,有一静室,名拈花庵,颇极幽闲。”就往彼处扣门进去。不料当家和尚三日前有几位闲住太监请去,坟头施放焰口去了,内房封锁不开,止有几个沙弥在外应接,颇极殷勤。茂春一家就在彼处外厅盘桓游衍,竟日而归,只是不曾会见主僧,心犹怏怏。
次日早上,修元与王全商议道:“昨日拈花庵外房干净,内边毕竟还有乐地,当家长老未曾会得,今日无事,不若潜去顽耍一番何如?”王全道:“妙,妙。”不觉两个早已踱到庵前。大门紧闭,不便剥啄,且从旁人问道:“路从何处而进?”那人道:“无事不必进去,庵内主僧道号文峰,最极势利,仗了三四位内监声势,终日吟诗作赋,饮酒茹荤,见人每多轻薄,看见你们两位小小官人,越发要怠慢的。”修元听了此语,愈加上紧,竟去敲门。侍者听见打门,口便开出,行童看见是昨日来的李老爷衙内,疾忙进口。修元闲从东边门柱上看见贴着几行大字,云:“吃素不除葱韭,看经也学吟诗。来往不追不拒,三教一法总持。”立了许久,不见出来,心中就有几分不快。也便悄悄进去。
那知当家的长老,正有三位内监坐定,一个叫做大口王公,一个叫做尖头毕公,一个叫做缩头魏公,正要分韵做诗。文峰平日专要蹈袭旧人几句歪诗,改头换面,随口支吾。那内监俱是不曾读书过的,句句像肚皮发出,倒没有甚么口点。此时无题可做,偶然花屏后走出一只鹿来,文峰道:“今日以鹿为题,随口联诗罢。”众监推让文峰口韵,文峰再三推让诸公。王公道:“就是我起句,长老随后来罢,就烦长老把笔写着。”王公道:“此鹿异哉奇。”只见鹿自花屏风后走来,倏忽又往西去。长老遂道:“穿东又过西。”鹿又跳往水池边去,向欲吃水。毕公道:“伸头长呵水。”该魏公,魏公道:“今日偶没诗兴,暂借长老一句,明日还你。”长老看见鹿已睡倒,遂道:“缩脚不沾泥。”众赞道:“毕竟长老有些悟头,此句却不染尘土。”又该王公,王公道:“方才僭了。”却要毕公起句。毕公道:“疤瘌像梅花。”众道:“走韵了,花字该改作点字妙。”该文峰,文峰道:“丫叉似竹叶。”众道:“老师父也走韵了。”长老道:“叶字读作兮字,不差不差。我们通佛法的,诸公却未看见。”众便拱手道:“是,是。”这句该轮着魏公,魏公道:“我这句真来不得。”王公道:“今朝东道主都是你做,我便代你做罢。”魏公应允道:“罢罢。”王公低头思了又思,想了又想,又把手来模拟模拟,遂道:“有两绝妙佳句。”文峰道:“快些吟来,我好下笔。”王公道:“去了头和尾,像条板凳儿。”众人齐声赞道:“果然绝妙佳句,谁做得出!”
修元站在侧边,悄悄的听了半晌,十分好笑,不觉哑然一声。那几个太监见了,是小孩子,眉清目秀,便道:“过来唱喏。”侍者道:“是李衙内,昨日李老爷来拜和尚,未曾见得,今日两位相公又来。”和尚方才下座加敬,接见坐下。王公道:“二位学生曾读书未?”修元道:“书也读过,只不曾做诗。”毕公道:“你们略来早些,就有你的坐位,学我们做些诗也好。”修元道:“来迟没有坐位,就借适才王公说的‘板凳儿’坐坐也好。”众内监大笑道:“这孩子倒也伶俐,早已盗听我们诗句,在肚子里藏着。”王公道:“我出个对儿你对。”修元道:“只怕有对的,没有出的。”王公道:“又被他猜着了,和尚出对罢。”和尚道:“无穷学海。”修元道:“有限文峰。”和尚也就着了一惊。又指一罗汉道:“罗汉已降强项虎。”修元应声道:“金刚斩却野孤禅。”和尚又吃一惊道:“咄!那里一个尖酸小子?”修元道:“咳!我是十方贤圣大人。”众内相看见和尚机锋不凑,大笑道:“这位官人,却要常请他来谈谈,如此才学,一定诗也会做,与我们诗伯做个小友,亦不相差。苏东坡道‘嬉笑怒骂皆成文章’,我们忘了形骸,就是谑浪几句,我们决不认真。”文峰道:“你们既不认真,就要他嘲笑几句,大家笑笑亦趣。”魏公道:“他叫做王大口,你把大口诗做来。”修元不慌不忙,就在边旁取枝笔来,向壁间题道:
不见髭髯不见腮,肩头上面洞门开。
仰天打个哈哈笑,只怕连头翻转来。
众人听了大笑道:“好个大口,好个大口,如今再做尖头诗。”修元复题曰:
不须封作管城侯,脱颖毛锥笑秃鹫。
只怕南山粗石研,被人磨坏笔尖头。
众人又笑道:“缩头诗越发就来。”修元又写道:
今朝天气已晴明,坦背舒胸不着惊。
难道屋檐犹下雨,将头躲在肚中行。
众人道:“果然是个缩头诗,虽是谑浪,却不惹厌。”也饶和尚不过,要相公赠口一首。修元道:“长老没有题目可做。”众内监道:“怎么没有题目,他昨日装模做样,抄了旧诗欺瞒我们,就是题目。”修元也拈笔书道:
侧目低头心作想,公然像个诗人样。
不是和尚抄旧诗,却是旧诗犯和尚。
众人道:“俱做得妙。不料李老爷有这位聪明公子,明日大家去拜他,要他常来顽耍,却是有兴。”侍者摆上果品吃茶,那日常荤酒葱韭之类,也遂忌惮不敢出来,吃罢各自散讫。
次早和尚果然同了众人来拜李公,劈头就赞公子聪明灵慧异常,备细说了一遍。茂春即唤修元戒劝,不可如此放肆,得罪先辈。修元也只嘻嘻而笑,末几别去。茂春也就率了修元答拜,就有许多闲杂人来看,俱道:“小相公资性非凡,后来不知何等地位。”修元回来,也就想道:“原来近日大和尚不过如此,还要访寻别处丛林,斗逞机锋,倒也有趣。”
不觉不过了一年,到十四岁,身材雄大,却像十七八岁的大汉。耳朵里闻得祗园寺有位长老,号为道律,品行高卓,远迩俱钦。修元禀过父母,要去游山,遂与王全出门。正是四月天气,不寒不暖,一路奇山峭壁,古木修篁。说话之间,不觉已到祗园寺山门之下,升阶引级,遍绕回廊。修元道:“此地法界庄严,戒规整肃,不可如前日拈花庵,诙谐谑浪。”已到方丈门首,不敢唐突骤进,先着家僮一探,只见两个侍者出来说道:“内有尊官坐着,愿小舍莫进。”修元道:“我等亦非别家,乃戚畹衙舍,特来随喜。”侍者进报,即来迎请。果见中厅坐着一位尊官,道律长老陪坐,两边数十行童,各执纸笔立着。修元向上拜揖,尊官与和尚答礼而坐。修元即问长老:“许多行童,各执纸笔,有何执事?”长老曰:“在此合尖。”修元曰:“学生年幼不谙,诸侍者所合何尖?”长老曰:“此位大人,舍财千贯,要去剃度僧人。为见行童庞杂,老僧就照塔上咏成一诗,后歇二句,有能续得,便与剃度。奈何这些行童,俱是村野钝汉,拿了纸笔就是铁篙相似,一句也道不来。”修元曰:“此诗在何处?”长老道:“榜示东边柱上。”修元往过一看,却有三四行大字,乃是六句七言诗:
七级浮图未合尖,功亏一篑也徒然。
雕栏掩映犹斑驳,瓦缝参差尚蜿蜒。
旷达远超苍翠外,崇高回出白云肩。
修元看了六句,遂借行童纸笔,大书一十四字:
风和四面铃声寂,日午当空塔影圆。
虽只这两句,意味深长,和平阔大,竟是一大善知识。官人并长老一见骇然,便请二位坐定,请问姓名。修元曰:“这位乃家母舅之子,表兄王全。学生名元修,字修元。家父茂春,当朝戚畹,告休林下,去此不远。”长老道:“可知向年国清寺长老升遐之日,曾对尊公言,公子只好出家清修,不落洪福,我们在彼亲听见的,若得相公果能遂此夙愿,真佛力也。”修元曰:“偶然续句,有甚往因,舍下世代单传,岂有出家之理?”长老道:“贫僧造宅自见尊公,今日未敢造次。倘二位相公不弃鄙陋,今日就在荒山权宿一宵,明早就同二位相公造宅奉拜,何如?”修元道:“偶尔出游,偷闲半日,未曾禀过父亲,焉敢在外借宿?就此别了尊官。”长老送出山门之外,转回方丈对官人说:“此子非凡,异日无量,倘公相剃度得他,一则大人名望,二则光显贫僧,尚不知法缘遂否?”官人道:“明日下官也同去相来亦好。”正是:
天上骊龙原有种,日边红杏岂无根。
当空现出真龙象,不是阶前爨下人。
却说修元自祗园寺回去,不觉天晚,见了父亲。父亲道:“今日何处关行,回来太晚?”修元遂将祗园寺长老剃度行童合尖,“孩儿遂将七言律诗续了两句,长老极口称好,留吃素斋,因此耽延到晚,他说明朝还要亲来相求。”茂春道:“佛门中规矩如此,你不该轻去混他。天台山三百馀寺,除了本空寒岩,他就是善知识。你们后生小子,不识不知,胡言乱讪,成甚勾当!万一他明日果来,将甚说话答他?”修元道:“何难,何难,我自有话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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