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库全书总目提要》(42/183)-清-永瑢
(本文为《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第 42/183 部分)
《南齐书陆厥传》曰:“沈约等文皆用宫商。以平、上、去、入为四声,以此制韵。”《梁书沈约传》曰:“撰《四声谱》,自谓入神之作。”此今韵平仄之始,亦不言叶乐也。自释神珙始作等韵,其图今载宋本《玉篇》之末,相传为北魏人,而其《自序》中乃称昔梁沈约创纽字之图。又有南阳释处忠撰《元和韵谱》。元和为唐宪宗年号,则当为晚唐时人。故唐一代诗人未言字母,至宋而其说乃大行。以韵配律,渐起於是矣。然沈括《梦溪笔谈》曰:“乐家所用,随律命之,本无定音。常以浊者为宫,稍清为商,最清为角,清浊不常为徵、羽。切韵家则定唇、齿、牙、舌、喉为宫、商、角、徵、羽,其间又有半徵、半商者,如来、日二字是也。”是盛谈等韵之时,尚以韵与乐律截然分为两事。今为霖乃因字母有七音之例,遂更广其例,以十二律为断。举隋陆法言以来上、下平声五十七部并为十二部。夫乐之有十二律,不犹天之有十二宫乎?古圣人画地分州,建侯树国,各因其山川之势,初不取象於天。迨其后测验之术兴,乃以列宿分野隶十二宫之次。声韵之始,随呼吸取读,亦犹分州建国也。及其配以音律,亦犹列宿分野也。其理不必不相通,而其势不能以彼改此。今以韵通於律,遂并为一十二部以应律,亦将以地理通於星野,而合并天下之千百郡县,割裂天下之疆界,合为十二州以应天乎?况自汉以来,有韵之书不一,有韵之文亦不一,一旦尽举而废之,独标一为霖之书为千古韵学之圣,即其说果通,亦断断难行於天下。况倒置本末,并其理亦牵合乎?至於入声并十二为七,尤为乖理。声生於口,一呼皆备四声。字生於六书,非有所取义,则无其字。故二百六部之中无入声者二十七。此二十七部无平、上二声者又四。非无其声,无其字也。为霖必一一配合,使无入者皆有入,亦误以字生於声,而不知声生於字,复倒置其本末也。今撮其大概,略为驳正如右,庶讲韵学者不至以新说改古法焉。
△《音韵源流》五十卷(河南巡抚采进本)
国朝潘咸撰。咸有《易蓍图说》,已著录。其书分三部。一曰《仓沮元韵》,凡三十六卷。分《翁》、《鸯》、《罂》、《安》、《阿》、《丫》、《衣》、《埃》、《乌》、《隈》、《讴》、《爊》、《谙》、《屋》、《垩》、《搤》、《遏》、《匼》一十八韵,而以其翕音、辟音谓之谐字,以其本音、转音谓之分音。一曰《诗骚通韵》,一曰《中都雅韵》,各十卷,亦以十八韵分合之。《元韵》又有《卷首》二卷,《通韵》、《雅韵》亦各有《卷首》一卷。大抵皆以意杜撰,戾於古而乖於今。其叙述古韵源流,如魏李登《声类》、周颙《四声》,《隋志》仅列其名,《唐志》已不著录,而咸云独得见之,其书皆分《东》、《阳》、《耕》、《真》、《寒》、《侵》、《覃》、《支》、《佳》、《鱼》、《萧》、《歌》、《尤》十三类。陆法言之《切韵》、孙愐之《唐韵》,今皆不传,惟愐之音切尚散见徐铉所校《说文》中,而咸亦云独得见之,共二百六部,为法言所分,其独用、通用为愐所定,多与今不同。韩愈著作,班班可考,独不闻其有何韵书,而咸云独见韩愈《唐韵》,其同用、独用与今《广韵》同。又列《礼部韵略》、毛晃《增韵》、刘渊《平水韵》於陈彭年《广韵》之前,而谓《广韵》比《礼部韵略》多数部,又谓丁度《集韵》分七音,《东部》首“公”不首“东”。核以诸书,亦不相合。盖乡曲之士,不知古书之存亡,姑以意说之而已。
△《韵岐》四卷(编修程晋芳家藏本)
国朝江昱撰。昱有《尚书私学》,已著录。是编於官韵之中,择其一字数音者,各分别字义异同。盖亦宋人《押韵释疑》之类。
△《音韵清浊鉴》三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国朝王祚祯撰。祚祯字楚珍,大兴人。是书以金韩道昭《五音集韵》、元刘鉴《切字玉钥匙》与周德清《中原音韵》合为一书,而以己意窜改之。夫道昭书配三十六母,鉴书配内、外十六摄,德清书则北曲之谱,以入声配入三声。祚祯既狃於方音,并四声为三,混淆古法,而乃屑屑然区分门目,辨别等次。非今非古,非曲谱非等韵,莫喻其意将安取。其《序》自称博极诸家,如扬雄《训纂》、许慎《说文》、《玉篇》、《唐韵》、《广韵》、《韵会》、《篇海》、《集韵》、《正韵》、吕氏《同文铎》、《日月灯》,无不绎其论说,证其异同。《说文》、《玉篇》以下,其书俱在,不知扬雄《训纂》、孙愐《唐韵》,祚祯何从见之?又称隐侯《四声》、宣城《字汇》、《正字通》,户诵家吟,更不知祚祯何由见沈约书也。
△《声音发源图解》一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国朝潘遂先撰。遂先,句容人。是书为遂先草创,其子命世续成之。分四声为六声,曰初平、次平、终平、初仄、次仄、终仄。初平属少阳,出舌根。次平属阳明,出舌后。终平属太阳,出舌中。初仄属少阴,居舌前。次仄属太阴,属舌梢。终仄属厥阴,出舌尖。谓五音羽出在下之门牙,徵出在上之门牙,角出上下之槽牙,商出上下之尽牙,宫出上下之虎牙,而皆通於舌,以成五音。又分舌根、舌后、舌中、舌前、舌梢、舌尖六舌为十二舌。以黄锺、大吕为一舌、二舌,则舌根之一后一前也,主冬至以后。太簇、夹锺为三舌、四舌,则舌后之一后一前也,主雨水以后。以姑洗、仲吕为五舌、六舌,则舌中之一后一前也,主穀雨以后。以蕤宾、林锺为七舌、八舌,则舌前之一后一前也,主夏至以后。以夷则、南吕为九舌、十舌,则舌梢之一后一前也,主处暑以后。以无射、应锺为十一舌、十二舌,则舌尖之一后一前也,主霜降以后。又以宫分五音,音分五位,则二十五位。以韵五乘之,则一百二十五位。位具六声,则七百五十声。商分五音,音绕九位,则四十五位。以韵四乘之,则百八十位。位具六声,则千有八十声。角分五音,音绕八位。以韵三乘之,则百有二十位。位有六声,则七百二十声。徵分五音,音绕七位。以韵七乘之,为二百四十五位。位具六声,为千四百七十声。
羽分五音,音绕六位。以韵六乘之,为百有八十位。位具六声,为千有八十声。
总计五音之韵,共二十有五。分音百二十有五,位凡八百五十,声凡五千一百,而皆统之於元宗。今考遂先所称初平,以上声之浊音当之。不知《指南》谓浊上当读如去,实而有徵。即如《止摄》群母,奇上为技。《蟹摄》匣母,孩上为亥。
《遇摄》旁母,蒲上为部。《咸摄》奉母,凡上为范。《果摄》从母,矬上为坐。
《效摄》澄母,鼌上为肇。上音皆别作去,今读之实有此音。而遂先乃指以为初平,未见其能合也。惟《皇极经世》多以上为平,如《通摄》泥母,农上为<多农>,邵以<多农>为平,入乃母。《蟹摄》来母,雷上为磊,邵以磊为平,入吕母。《臻摄》微母,文上为吻,邵以吻为平,入武母。《宕摄》来母,良上为两,邵读两为平,入吕母。今遂先以舌根为初平,而上之为平,不必皆舌根,则亦不得据以为初平明矣。自六声之说既误,而支离穿凿,尽废齿、腭、唇、舌而专以牙之一音定宫、商、角、徵、羽。又尽废齿、牙、腭、唇而以十二舌定平仄六声,至以雨水后立夏前中商音,立夏后大暑前中角音,与《月令》、《管子》、《逸周书》全反,尤无据也。
──右“小学类”韵书之属,六十一部,五百三十七卷,内七部无卷数,皆附《存目》。
卷四十五史部一
○史部总叙
史之为道,撰述欲其简,考证则欲其详。莫简於《春秋》,莫详於《左传》。
《鲁史》所录,具载一事之始末,圣人观其始末,得其是非,而后能定以一字之褒贬。此作史之资考证也。丘明录以为传,后人观其始末,得其是非,而后能知一字之所以褒贬。此读史之资考证也。苟无事迹,虽圣人不能作《春秋》。苟不知其事迹,虽以圣人读《春秋》,不知所以褒贬。儒者好为大言,动曰舍传以求经。此其说必不通。其或通者,则必私求诸传,诈称舍传云尔。司马光《通鉴》,世称绝作,不知其先为《长编》,后为《考异》。高似孙《纬略》,载其《与宋敏求书》,称到洛八年,始了晋、宋、齐、梁、陈、隋六代。唐文字尤多依年月编次为草卷,以四丈为一卷,计不减六七百卷。又称光作《通鉴》,一事用三四出处纂成,用杂史诸书凡二百二十二家。李焘《巽岩集》,亦称张新甫见洛阳有《资治通鉴》草稿盈两屋。(按焘集今已佚,此据马端临《文献通考》述其父廷鸾之言。)今观其书,如淖方成祸水之语则采及《飞燕外传》,张彖冰山之语则采及《开元天宝遗事》,并小说亦不遗之。然则古来著录,於正史之外兼收博采,列目分编,其必有故矣。今总括群书,分十五类。首曰《正史》,大纲也。次曰《编年》,曰《别史》,曰《杂史》,曰《诏令奏议》,曰《传记》,曰《史钞》,曰《载记》,皆参考纪传者也。曰《时令》,曰《地理》,曰《职官》,曰《政书》,曰《目录》,皆参考诸志者也。曰《史评》,参考论赞者也。旧有《谱牒》一门,然自唐以后,谱学殆绝。玉牒既不颁於外,家乘亦不上於官,徒存虚目,故从删焉。考私家记载,惟宋、明二代为多。盖宋、明人皆好议论,议论异则门户分,门户分则朋党立,朋党立则恩怨结。恩怨既结,得志则排挤於朝廷,不得志则以笔墨相报复。其中是非颠倒,颇亦荧听。然虽有疑狱,合众证而质之,必得其情。虽有虚词,参众说而核之,亦必得其情。张师棣《南迁录》之妄,邻国之事无质也。赵与峕《宾退录》证以金国官制而知之。《碧云騢》一书诬谤文彦博、范仲淹诸人,晁公武以为真出梅尧臣,王铚以为出自魏泰,邵博又证其真出尧臣,可谓聚讼。李焘卒参互而辨定之,至今遂无异说。此亦考证欲详之一验。然则史部诸书,自鄙倍冗杂,灼然无可采录外,其有裨於正史者,固均宜择而存之矣。
○正史类一《正史》之名,见於《隋志》。至宋而定著十有七。明刊监版,合宋、辽、金、元四《史》为二十有一。皇上钦定《明史》,又诏增《旧唐书》为二十有三。
近蒐罗四库,薛居正《旧五代史》得裒集成编。钦禀睿裁,与欧阳修书并列,共为二十有四。今并从官本校录。凡未经宸断者,则悉不滥登。盖正史体尊,义与经配,非悬诸令典,莫敢私增。所由与稗官野记异也。其他训释音义者,如《史记索隐》之类。掇拾遗阙者,如《补后汉书年表》之类。辨正异同者,如《新唐书纠谬》之类。校正字句者,如《两汉刊误补遗》之类。若别为编次,寻检为繁,即各附本书,用资参证。至宋、辽、金、元四《史》译语,旧皆舛谬,今悉改正,以存其真。其《子部》、《集部》亦均视此。以考校釐订自《正史》始,谨发其凡於此。
△《史记》一百三十卷(内府刊本)
汉司马迁撰,褚少孙补。迁事迹具《汉书》本传。少孙据张守节《正义》引张晏之说,以为颍川人,元、成间博士。又引《褚顗家传》,以为梁相褚大弟之孙,宣帝时为博士,寓居沛,事大儒王式,故号先生。二说不同。然宣帝末距成帝初不过十七八年,其相去亦未远也。案迁《自序》凡十二本纪、十表、八书、三十世家、七十列传,共为百三十篇。《汉书》本传称其十篇阙,有录无书。张晏注以为迁殁之后,亡《景帝纪》、《武帝纪》、《礼书》、《乐书》、《兵书》、《汉兴以来将相年表》、《日者列传》、《三王世家》、《龟策列传》、《傅靳列传》。刘知几《史通》则以为十篇未成,有录而已,驳张晏之说为非。今考《日者》、《龟策》二传,并有“太史公曰”,又有“褚先生曰”,是为补缀残稿之明证,当以知几为是也。然《汉志春秋家》载《史记》百三十篇,不云有阙,盖是时官本已以少孙所续,合为一编。观其《日者》、《龟策》二传并有“臣为郎时”云云,是必尝经奏进,故有是称。其“褚先生曰”字,殆后人追题,以为别识欤。周密《齐东野语》摘《司马相如传赞》中有“扬雄以为靡丽之赋,劝百而讽一”之语。又摘《公孙弘传》中有“平帝元始中诏赐弘子孙爵”语。焦竑《笔乘》摘《贾谊传》中有“贾嘉最好学,至孝昭时列为九卿”语。皆非迁所及见。王懋竑《白田杂著》亦谓《史记》止纪年而无岁名,今《十二诸侯年表》上列一行载庚申、甲子等字,乃后人所增。则非惟有所散佚,且兼有所窜易。年祀绵邈,今亦不得而考矣。然字句窜乱或不能无,至其全书则仍迁原本。焦竑《笔乘》据《张汤传赞如淳注》,以为续之者有冯商、孟柳。又据《后汉书杨经传》,以为尝删迁书为十馀万言,指今《史记》非本书,则非其实也。其书自晋、唐以来,传本无大同异。惟唐开元二十三年敕升《史记老子列传》於《伯夷列传》上。钱曾《读书敏求记》云尚有宋刻,今未之见。南宋广汉张材又尝刊去褚少孙所续,赵山甫复病其不全,取少孙书别刊附入。今亦均未见其本。世所通行惟此本耳。至伪孙奭《孟子疏》所引《史记》“西子金钱事”,今本无之。
盖宋人诈托古书,非今本之脱漏。又《学海类编》中载伪洪遵《史记真本凡例》一卷,於原书臆为刊削,称即迁藏在名山之旧稿。其事与梁鄱阳王《汉书真本》相类,益荒诞不足为据矣。注其书者,今惟裴骃、司马贞、张守节三家尚存。其初各为部帙,北宋始合为一编。明代国子监刊版,颇有刊除点窜。南监本至以司马贞所补《三皇本纪》冠《五帝本纪》之上,殊失旧观。然汇合群说,检寻较易,故今录合并之本,以便观览。仍别录三家之书,以存其完本焉。
△《史记集解》一百三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宋裴骃撰。骃字龙驹,河东闻喜人,官至南中郎参军,其事迹附见於《宋书裴松之传》。骃以徐广《史记音义》粗有发明,殊恨省略,乃采九经诸史并《汉书音义》及众书之目,别撰此书。其所引证,多先儒旧说,张守节《正义》尝备述所引书目次。然如《国语》多引《虞翻注》、《孟子》多引《刘熙注》、《韩诗》多引《薛君注》,而守节未著於目,知当日援据浩博,守节不能遍数也。
原本八十卷,隋、唐《志》著录并同。此本为毛氏汲古阁所刊,析为一百三十卷,原第遂不可考,然注文犹仍旧本。自明代监本以《索隐》、《正义》附入,其后又妄加删削,讹舛遂多。如《五帝本纪》“昔高阳氏有才子八人”句下、“高辛氏有才子八人”句下,俱脱“名见《左传》”四字。《秦始皇本纪》“轻车重马东就食”句下,脱“徐广曰:一无此重字”八字。《项羽本纪》“其九月会稽守”句下,脱“徐广曰:尔时未言太守”九字。《武帝纪》“祠上帝明堂”句下,脱“徐广曰:常五年一修耳,今适二年,故但祀明堂”十八字。“然其效可睹矣”句下,脱“又数本皆无可字”七字。《河渠书》“岸善崩”句下,脱“如淳曰河水岸”六字。《司马相如传》“傍徨乎海外”句下,此引“郭璞云:青邱,山名,上有田,亦有国,出九尾狐,在海外”。《太史公自序》“易大传”句下,此引“张晏曰:谓《易系辞》”。监本均误作《正义》。至於字句异同,前后互见。
如《夏本纪》“九江入赐大龟”句下,“孔安国曰出於九江水中”。监本作“山中”。《孝文本纪》“昌至渭桥”句下,引“苏林曰在长安北三里”。监本多“渭桥”二字。“祁侯贺为将军”句下,引“徐广曰:姓缯”。监本多一“贺”字。“当有玉英见”句下,引“瑞应图云:玉英五帝并修则见”。监本作“五常”。
(案“五帝并修”语不可解,似当以监本为是。)“属国悍为将屯将军”句下,引“徐广曰:姓徐”。监本多一“悍”字。《孝景本纪》“封故御史大夫周苛孙平为绳侯”句下,引“徐广曰:一作应”。监本多一“平”字。《武帝纪》“自太主”句下,引“徐广曰:武帝姑也”。监本多“太主”二字。《龟策列传》“猬辱於鹊”句下,引“郭璞曰:猬憎其意心恶之也”。监本作“而心恶之”。
凡此之类,当由古注简质,后人以意为增益,已失其旧。至坊本流传,脱误尤甚。
如《夏本纪》“沣水所同”句下,引“孔安国曰:澧水所同,同于渭也”。坊本阙一“同”字。《项羽本纪》“乃封项伯为射阳侯”句下,脱“徐广曰:项伯名缠字伯”九字。是又出监本下矣。惟《货殖传》“蘖麹盐豉千瓵”句下,监本引“孙叔敖云:瓵瓦器受斗六升合为瓵(音贻)”。当是“孙叔然”之讹。此本亦复相同。是校雠亦不免有疏。然终胜明人监本也。
△《史记索隐》三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唐司马贞撰。贞,河内人,开元中官朝散大夫、弘文馆学士。贞初受《史记》於崇文馆学士张嘉会,病褚少孙补司马迁书多伤踳驳。又裴骃《集解》旧有《音义》,年远散佚。诸家《音义》延笃音隐,邹诞生、柳顾言等书亦失传,而刘伯庄、许子儒等又多疏漏。乃因裴骃《集解》,撰为此书。首注《骃序》一篇,载其全文。其注司马迁书,则如陆德明《经典释文》之例,惟标所注之字,盖经传别行之古法。凡二十八卷。末二卷为述赞一百三十篇,及《补史记条例》。欲降《秦本纪》、《项羽本纪》为世家,而《吕后》、《孝惠》各为《本纪》。补《曹》、《许》、《邾》、《吴芮》、《吴濞》、《淮南》世家,而降《陈涉》於《列传》。《萧何》、《曹参》、《张良》、《周勃》、《五宗》、《三王》各为一传,而附《国侨》、《羊舌肸》於《管晏》,附《尹喜》、《庄周》於《老子》,附《韩非》於《商鞅》,附《鲁仲连》於《田单》,附《宋玉》於《屈原》,附《邹阳》、《枚乘》於《贾生》。又谓《司马相如》、《汲郑》传不宜在《西南夷》后,《大宛传》不合在《游侠》、《酷吏》之间,欲更其次第。
其言皆有条理。至谓司马迁《述赞》不安,而别为之,则未喻言外之旨。终以《三皇本纪》,自为之注,亦未合阙疑传信之意也。此书本于《史记》之外别行。
及明代刊刻监本,合裴骃、张守节及此书散入句下,恣意删削。如《高祖本纪》“母媪”、“母温”之辨,有关考证者,乃以其有异旧说,除去不载。又如《燕世家》“启攻益事”,贞注曰:“经传无闻,未知其由。”虽失於考据《竹书》(案今本《竹书》不载此事,此据《晋书束晳传》所引),亦当存其原文。乃以为冗句,亦删汰之。此类不一,漏略殊甚。然至今沿为定本,与成矩所刊朱子《周易本义》,人人明知其非,而积重不可复返。此单行之本,为北宋秘省刊板,毛晋得而重刻者。录而存之,犹可以见司马氏之旧,而正明人之疏舛焉。
△《史记正义》一百三十卷(兵部侍郎纪昀家藏本)
唐张守节撰。守节始末未详。据此书所题,则其官为诸王侍读率府长史也。
是书据《自序》三十卷,晁公武、陈振孙二家所录则作二十卷。盖其标字列注,亦必如《索隐》。后人散入句下,已非其旧。至明代监本,采附《集解》、《索隐》之后,更多所删节,失其本旨。如守节所长在於地理,故《自序》曰:“郡国城邑,委曲详明。”而监本於《周本纪》“子带立为王”句下,脱“《左传》云:周与郑人苏忿生十二邑,温其一也”十七字。《秦本纪》“反秦於淮南”句下,脱“楚淮北之地尽入於秦”九字。《项羽本纪》“项王自立为西楚霸王”句下,脱“孟康云:旧名江陵为南楚,吴为东楚,彭城为西楚”十九字。《吕后本纪》“吕平为扶柳侯”句下,脱“汉扶柳县也有泽”七字。《孝景本纪》“遂西围梁”句下,脱“梁孝王都睢阳,今宋州”九字。“立楚元王子平陆侯”句下,脱“应劭云:平陆西河县”八字。《孝武本纪》“见五畤”句下,脱“或曰在雍州雍县南。孟康曰:畤者神灵上帝也”十八字。《晋世家》“是为晋侯”句下,脱“其城南半入州城中,削为坊,城墙北半见在”十七字。《赵世家》“吾国东有河薄洛之水”句下,脱“案:安平县属定州也”八字。“饿死沙邱宫”句下,脱“《括地志》云:赵武灵王墓在蔚州灵邱县东三十里,应说是也”二十三字。
《韩世家》“得封於韩原”句下,脱“《古今地名》云:韩武子食采於韩原故城也”十六字。《淮阴侯列传》“家在伊卢”句下,脱“韦昭及《括地志》皆说之也”十字。《货殖列传》“殷人都河西”句下,脱“盘庚都殷墟地属河西也”十字。“周人都河南”句下,脱“周自平王以后都洛阳”九字。《自序》“戹困鄱”句下,脱“汉末陈蕃子逸为鲁相,改音皮。田褒《鲁记》曰:灵帝末,汝南陈子游为鲁相,陈蕃子也,国人为讳而改焉”三十九字。又如《秦本纪》“樗里疾相韩”句下,此本作“福昌县东十四里”。监本脱“十四里”三字。《货殖传》“夫燕亦勃碣之间”句下,此本作“碣石渤海在西北”。监本脱“北”字。又守节徵引故实,颇为赅博。故《自序》曰:“古典幽微,窃探其美。”而监本《夏本纪》“皋陶作士”句下,脱“士若大理卿也”六字。“於是夔行乐”句下,脱“若今太常卿也”六字。《周本纪》“作命”句下,脱“应劭云:太仆,周穆王所置,盖大御众仆之长中大夫也”二十一字。“以应为太后养地”句下,脱“太后秦昭之母宣太后芊氏”十一字。《秦始皇本纪》“为我遗镐池君”句下,脱“张晏云:武王居镐,镐池君则武王也,伐商,故神云始皇荒淫若纣矣,今武王可伐矣”三十二字。《叙论》“孝明皇帝”句下,脱“班固《典引》云:后汉明帝永平十七年,诏问班固:太史迁赞语中宁有非耶?班固上表陈秦过失,及贾谊言奏之”四十二字。《项羽本纪》“会稽守”句下,脱“守音狩,景帝中二年七月更郡守为太守”十六字。《孝景本纪》“伐驰道树殖兰池”句下,脱“案:驰道,天子道,秦始皇作之,丈而树”十四字。《孝武本纪》“是时上求神君”句下,脱《汉武帝故事》云:起柏梁台以处神君,长陵女子也。先是,嫁为人妻,生一男,数岁死,女子悼痛之,岁中亦死。而灵宛若祠之,遂闻言宛若为主,民人多往请福,说家人小事有验。平原君亦祠之,至后子孙尊贵。及上即位,太后延於宫中祭之,闻其言不见其人。至是神君求出,为营柏梁台舍之。初,霍去病微时,自祷神君,及见其形自修饰,欲与去病交接,去病不肯,谓神君曰:‘吾以神君精洁,故斋戒祈福,今欲淫,此非也。’自绝不复往,神君惭之,乃去也”一百七十字。“见安期生”句下,脱“《列仙传》云:安期生,琅琊阜乡亭人也。
卖药海边,秦始皇请语三夜,赐金数千万,出於阜乡亭,皆置去,留书,以赤玉舄一量为报,曰:‘后千岁求我於蓬莱山下’”五十九字。“李少君病死”句下,脱“《汉书起居注》云:‘李少君将去,武帝梦与共登嵩高山,半道,有使乘龙时从云中云“太一请少君”,帝谓左右“将舍我去矣”。数月而少君病死。又发棺看,惟衣冠在也’”六十一字。“史宽舒受其方”句下,脱“姓史名宽舒”五字。《礼书》“疏房床第”句下,脱“疏谓窗也”四字。《律书》“其於十二支为丑”句下,脱“徐广曰:‘此中阙不说大吕及丑也。’案:此下阙文。或一本云‘丑者纽也。言阳气在上未降,万物厄纽未敢出也’”四十一字。《天官书》“氐为天根”句下,脱“《星经》云:氐四星为露寝听朝所居,其占明大则臣下奉度。《合诚图》云:氐为宿宫也。”三十一字。“其内五星五帝坐”句下,脱“群下从谋也”五字。《楚世家》“伐申过邓”句下,脱“服虔云:邓,曼姓也”七字。《赵世家》“事有所止”句下,脱“为人君止於仁,为人臣止於敬,为人子止於孝,为人父止於慈,与国人交,止於信”三十一字。“封廉颇为信平君”句下,脱“言笃信而平和也”七字。《韩世家》“公何不为韩求质於楚”句下,脱“质子虮虱”四字。又脱“公叔婴知秦楚不以虮虱为事,必以韩合於秦,楚王听,入质子於韩”二十六字。又脱“次下云,知秦楚不以虮虱为事重明脱不字”十七字。《田叔列传》“相常从入苑中”句下,脱“堵墙也”三字。《田蚡列传》“其春,武安侯病”句下,脱“然夫子作《春秋》依夏正”九字。《卫将军列传》“平阳人也”句下,脱“《汉书》云:其父郑季,河东平阳人,以县吏给事平阳侯之家也”二十三字。至守节於六书五音,至为详审。故书首有《论字例》、《论音例》二条。而监本於《周本纪》“惧太子钊之不任”句下,脱“钊音招,又吉尧反。任,而针反”十一字。《秦始皇本纪》“彗星复见”句下,脱“复,扶富反。见,行见反”八字。“以发县卒”句下,脱“子忽反,下同”五字。
“佐弋竭”句下,脱“弋音翊”三字。“二十人皆枭首”句下,脱“枭,古尧反。
悬首於木上曰枭”十一字。“体解轲以徇”句下,脱“红卖反”三字。“东收辽东而王之”句下,脱“王,于放反”四字。“故归其质子”句下,脱“质音致”三字。“衣服旌旄节旗”句下,脱“旌音精,旄音毛,旗音其”九字。“祗诵功德”句下,脱“祗音脂”三字。“赭其山”句下,脱“赭音者”三字。“仆射周青臣”句下,脱“音夜”二字。“上乐以刑杀为威”句下,脱“五孝反”三字。
“二世纪以安边竟”句下,脱“音境”二字。《叙论》“为君讨贼”句下,脱“于伪反”三字。《项羽本纪》“将秦军为前行”句下,脱“胡郎反”三字。
《高祖本纪》“时时冠之正义音馆”句下,脱“下同”二字。《孝景纪》“天下乂安”句下,脱“乂音鱼废反”五字。“龙须拔堕”句下,脱“徒果反”三字。
“攀龙胡髯号”句下,脱“户高反,下同”五字。“为且用事泰山”句下,脱“为,于伪反,将为封禅也”九字。《郑世家》“段出奔鄢”句下,脱“音偃”二字。《田叔列传》“喜游诸公”句下,脱“喜,许记反,诸公谓丈人行也”十一字。其他一两字之出入,殆千有馀条,尤不可毛举。苟非震泽王氏刊本具存,无由知监本之妄删也。
△《读史记十表》十卷(副都御史黄登贤家藏本)
国朝汪越撰,徐克范补。越字师退,康熙乙酉举人。克范字尧民。皆南陵人。
是书有《后记》一篇,记越初作此书成,以书抵克范曰:“有《读史记十表》一帙,遍求友人商榷。殊无一人案定子长原《表》,通首讫尾,印证鄙说之是非者,不解何故。仰惟细加推勘,示明纰缪,以便改订。有补义则亦书於篇,将来授梓”云云。盖古来增减前人旧本,多在其人之身后。惟此书则同时商榷而补之,故考校颇为精密。於读史者尚属有裨。考史家之难,在於《表》、《志》。而《表》文经纬相牵,或连或断,可以考证,而不可以诵读,学者往往不观。刘知几《考正史例》,至为详悉,而《史通》已有废《表》之论,则其他可知。越等独排比旧文,钩稽微义。虽其间一笔一削,务以春秋书法求之,未免或失之凿。而订讹砭漏,所得为多。其存疑诸条,亦颇足正《史记》之牴牾。异乎矉捧一书,纤毫必为回护者。於史学之中可谓人略我详矣。
△《史记疑问》一卷(两淮马裕家藏本)
国朝邵泰衢撰。泰衢有《檀弓疑问》,已著录。《史记》采众说以成书,徵引浩博,不免牴牾。班固尝议其宗旨之乖,刘知几颇摘其体例之谬。至其叙述之罅漏,先儒虽往往驳正,然未有专著一书抉其疏舛者,泰衢独旁引异同而一一断之以理。如谓《高祖纪》解纵罪人,坦然回沛之非情实;《留侯世家》诸将偶语沙中之不可信;《李陵传》兵矢既尽,尚杀匈奴万馀人之言为夸诞。据《功臣表》汉九年吕泽已死而驳《留侯世家》所纪汉十一年不应又有吕泽。大抵皆参互审勘,得其间隙,故所论多精确不移。不但如吴缜之纠《新唐书》只求诸字句间也。是书本与所作《檀弓疑问》,合为一编。今以《檀弓疑问》入《经部》,而是书析入《史部》,俾各从其类焉。
△《汉书》一百二十卷(内府刊本)
汉班固撰,其妹班昭续成之。始末具《后汉书》本传。是书历代宝传,咸无异论。惟《南史刘之遴传》云:鄱阳嗣王范得班固所撰《汉书》真本,献东宫皇太子,令之遴与张缵、到溉、陆襄等参校异同,之遴录其异状数十事。以今考之,则语皆谬妄。据之遴云:古本《汉书》称永平十年五月二十日己酉郎班固上,而今本无上书年月日子。案:固自永平受诏修《汉书》,至建初中乃成。又《班昭传》云:八《表》并《天文志》未竟而卒,和帝诏昭就东观藏书踵成之。是此书之次第续成,事隔两朝,撰非一手,之遴所见古本既有纪、表、志、传,乃云总於永平中表上,殆不考成书之年月也。之遴又云:古本《叙传》号为《中篇》,今本为《叙传》。又今本《叙传》载班彪事行,而古本云彪自有传。夫古书叙皆载於卷末,固自述作书之意,故谓之叙;追溯祖父之事迹,故谓之传。后代史家,皆沿其例。之遴谓原作《中篇》,文系篇末,“中”字竟何义也。至云彪自有传,语尤荒诞。彪在光武之世举茂才,为徐令,以病去官,后数应三公之召,实为东汉之人。惟附於《叙传》,故可於况伯斿穉之后详其生平。若自为一传,列於西汉,则断限之谓何。奚不考《叙传》所云起元高祖,终於孝平、王莽之诛乎?之遴又云,今本纪及表志列传不相合为次,而古本相合为次,总成三十八卷。案:固自言,纪、表、志、传凡百篇,篇即卷也。是不为三十八卷之明证。又言述纪十二,述表八,述志十,述列传七十。是各为次第之明证。且《隋志》作一百十五卷,今本作一百二十卷,皆以卷帙太重,故析为子卷。(今本纪分一子卷,表分二子卷,志分八子卷,传分九子卷。)若并为三十八卷,则卷帙更重。古书著之竹帛,殆恐不可行也。之遴又云:今本《外戚》在《西域》后,古本次《帝纪》下。又今本《高五子》、《文三王》、《景十三王》、《孝武六子》、《宣元六王》杂在诸传中,古本诸王悉次《外戚》下,在《陈项传》上。夫纪、表、志、传之序,固自言之。如之遴所述,则传次於纪,而表、志反在传后。且诸王既以代相承,宜总题《诸王传》,何以《叙传》作《高五王传第八》、《文三王传第十七》、《景十三王传第二十三》、《武五子传第三十三》、《宣元六王传第五十》耶?且《汉书》始改《史记》之《项羽本纪》、《陈胜世家》为《列传》,自应居《列传》之首,岂得移在《诸王》之后。其述《外戚传第六十七》、《元后传第六十八》、《王莽传第六十九》,明以王莽之势成於元后,史家微意寓焉。
若移《外戚传》次於《本纪》,是恶知史法哉。之遴又引古本述云:“淮阴毅毅,仗剑周章;邦之杰子,实惟彭英;化为侯王,云起龙骧。”然今“芮尹江湖”句有《张晏注》,是晏所见者即是今本。况《之遴传》所云献太子者谓昭明太子也。
《文选》载《汉书述赞》云:“信惟饿隶,布实黥徒,越亦狗盗,芮尹江湖,云起龙骧,化为侯王”,与今本同。是昭明亦知之遴所谓古本者不足信矣。自汉张霸始撰伪经,至梁人於《汉书》复有伪撰古本。然一经考证,纰缪显然。颜师古注本冠以《指例六条》,历述诸家,不及之遴所说,盖当时已灼知其伪。李延寿不讯端末,遽载於史,亦可云爱奇嗜博,茫无裁断矣。固作是书,有受金之谤,刘知几《史通》尚述之。然《文心雕龙史传篇》曰:“徵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是无其事也。又有窃据父书之谤。然《韦贤》、《翟方进》、《元后》三传俱称“司徒掾班彪曰”。《颜师古注》发例,於《韦贤传》曰:“《汉书》诸赞皆固所为。其有叔皮先论述者,固亦显以示后人。”而或者谓固窃盗父名,观此可以免矣。”是亦无其事也。《师古注》条理精密,实为独到。然唐人多不用其说。故《猗觉寮杂记》称:“师古注《汉书》,魁梧音悟,票姚皆音去声。”
杜甫用魁梧、票姚皆作平声。杨巨源诗“请问汉家谁第一,麒麟阁上识酂侯”,亦不用“音赞”之说。殆贵远贱近,自古而然欤。要其疏通证明,究不愧班固功臣之目。固不以一二字之出入,病其大体矣。
△《班马异同》三十五卷(浙江汪汝瑮家藏本)
旧本或题宋倪思撰,或题刘辰翁撰。杨士奇《跋》曰:“《班马异同》三十五卷,相传作於须溪。观其评泊批点,臻极精妙,信非须溪不能。而《文献通考》载为倪思所撰,岂作於倪而评泊出於须溪耶。其语亦两持不决,”案《通考》之载是书,实据《直斋书录解题》。使果出於辰翁,则陈振孙时何得先为著录?是固可不辨而明矣。是编大旨,以班固《汉书》多因《史记》之旧而增损其文,乃考其字句异同以参观得失。其例以《史记》本文大书,凡《史记》无而《汉书》所加者则以细字书之,《史记》有而《汉书》所删者则以墨笔勒字旁。或《汉书》移其先后者则注曰《汉书》上连某文,下连某文。或《汉书》移入别篇者则注曰《汉书》见某传。二书互勘,长短较然,於史学颇为有功。昔欧阳棐编《集古录》跋尾,以真迹与集本并存,使读者寻删改之意,以见前人之用心。思撰是书,盖即此意。特棐所列者一人之异同,思所列者两人之异同,遂为创例耳。其中如“戮力”作“戮力”、“沉船”作“湛船”、“由是”作“繇是”、“无状”作“亡状”、“鈇质”作“斧质”、“数却”作“数卻”之类,特今古异文。“半菽”作“芋菽”、“蛟龙”作“交龙”之类,特传写讹舛。至於“秦军”作“秦卒”、“人言”作“人谓”、“三两人”作“两三人”之类,尤无关文义。皆非有意窜改。思一一赘列,似未免稍伤繁琐。然既以“异同”名书,则只字单词,皆不容略。失之过密终胜於失之过疏也。至《英布》、《陈涉》诸传,轶而未录。
明许相卿作《史汉方驾》,始补入之。则诚千虑之一失矣。思字正甫,湖州归安人。乾道二年进士。历官宝文阁学士,谥文节。事迹具《宋史》本传。
△《后汉书》一百二十卷(内府刊本)
《后汉书》《本纪》十卷、《列传》八十卷,宋范蔚宗撰。唐章怀太子贤注。
蔚宗事迹具《宋书》本传。贤事迹具《唐书》本传。考《隋志》载范《书》九十七卷,新、旧《唐书》则作九十二卷,互有不同。惟《宋志》作九十卷,与今本合。然此书历代相传,无所亡佚。考《旧唐志》又载章怀太子注《后汉书》一百卷。今本九十卷,中分子卷者凡十。是章怀作注之时,始并为九十卷,以就成数。
《唐志》析其子卷数之,故云一百。《宋志》合其子卷数之,故仍九十。其实一也。又隋、唐《志》均别有蔚宗《后汉书论赞》五卷,《宋志》始不著录。疑唐以前《论赞》与本书别行,亦宋人散入书内。然《史通论赞篇》曰:“马迁自序传后历写诸篇,各叙其意。既而班固变为诗体,号之曰《述》。蔚宗改彼《述》名,呼之以《赞》。固之总述,合在一篇,使其条贯有序。蔚宗后书,乃各附本事,书於卷末,篇目相离,断绝失序。夫每卷立论,其烦已多,而嗣论以赞,为黩弥甚。亦犹文士制碑序终而续以铭曰,释氏演法义尽而宣以偈言”云云。则唐代范书《论赞》已缀卷末矣。史志别出一目,所未详也。范撰是书,以《志》属谢瞻。范败后,瞻悉蜡以覆车,遂无传本。今本八《志》凡三十卷,别题梁剡令刘昭注。据陈振孙《书录解题》,乃宋乾兴初判国子监孙奭建议校勘,以昭所注司马彪《续汉书志》与范《书》合为一编。案《隋志》载司马彪《续汉书》八十三卷,《唐书》亦同。宋志惟载刘昭《补注后汉志》三十卷,而彪书不著录。是至宋仅存其《志》,故移以补《后汉书》之阙。其不曰《续汉志》而曰《后汉志》是已并入范《书》之称矣。或谓郦道元《水经注》尝引司马彪《州郡志》,疑其先已别行。又谓杜佑《通典》述科举之制,以《后汉书》、《续汉志》连类而举,疑唐以前已并八《志》入范《书》,似未确也。自八《志》合并之后,诸书徵引,但题《后汉书》某志。儒者或不知为司马彪书,故何焯《义门读书记》曰:“八《志》,司马绍统之作。(案绍统彪之字也。)本汉末诸儒所传,而述於晋初。
刘昭注补,别有《总叙》。缘诸本或失载刘《叙》,故孙北海《藤阴劄记》亦误出蔚宗志律历之文”云云。考洪迈《容斋随笔》,已误以八《志》为范《书》,则其误不自孙承泽始。今於此三十卷并题司马彪名,庶以祛流俗之讹焉。
△《补后汉书年表》十卷(编修汪如藻家藏本)
宋熊方撰。方字广居,丰城人,由上舍生官至右迪功郎,权澧州司户参军。
是书前后《进表》,不著年月。表中有“皇帝陛下奋神武以拨乱,致太平而中兴,仰稽圣功,同符光武”之语。又有“洒宸翰於九经,永光庠序;焕云章於八法,冠绝锺王”之语。御书《太学石经》乃高宗时事,则方为南渡初人矣。昔司马迁作《史记》,始立十《表》。《梁书王僧虔传》称其旁行斜上,体仿周谱,盖三代之遗法也。班固八《表》,实沿其例。范蔚宗作《后汉书》,独阙斯制,遂使东京典故,散缀於范传之内,不能丝联绳贯,开帙厘然。方因作此编,补所未备。凡《同姓侯王表》二卷、《异姓诸侯表》六卷、《百官表》二卷。其所证据,一本范氏旧文,义例则仿之前书,而稍为通变。如《王子外戚恩泽诸侯表》皆不复分析,惟各书其状於始封之下,而以功以亲自可了如指掌。又百官虽因西汉,而废置不一。方取刘昭之《志》,自太傅至河南尹凡二十有三等,以系於年,而除拜薨免之实悉见。其贯穿钩考,极为精详。纲目条章,亦俱灿然有法。惟中间端绪繁密,故踳驳之处亦间有之。如海昏侯会邑、安众侯松,其肇封固自西汉,而前书皆云今见为侯。则明章以后尚嗣封弗绝,自应在东京列侯之数。虽史文阙略,不能得其传世之详。亦当标其国号名属,而注云后阙,始合史法。方乃因其世系无徵,遂黜其名,仅以“见前书《王子侯表》”一语附识篇末。审如是,则城阳恭王祉亦见前书《王子侯表》,何以此书又得载入乎?此其为例不纯者也。
又如伏完乃伏湛七世孙,袭封不其侯,见於《湛传》及《皇后纪》者甚明。惟袁宏《汉纪》有建安元年封董承、伏完十三人为列侯之文,范史误采入《本纪》中。
方不加考辨,於伏湛下既书侯完嗣爵,而孝献时诸侯表内又别出一列侯伏完,殊为复舛。又《皇后纪》称完为屯骑校尉,建安十四年卒,子典嗣。是曹操弑伏后时完已先卒,故史但称操杀后兄弟宗族而不及完。方乃误以为曹操所诛国除,而於侯典一代竟不列入。又如汉寿亭侯世但称寿亭侯,沿习旧讹,未能纠正。此其考核偶疏者也。又汉制以太傅至将军为五府。自大将军、车骑将军、度辽将军以外,其馀杂将军号随时建置,见於纪传者尚多。乃於《百官表》内概不之及,颇伤阙漏。此其采摭之未备者也。凡此数端,皆为所短。要其经纬周密,叙次井然,使读者按部可稽,深为有裨於史学。《丰城县志》称方作是书,自题其堂曰“补史”。其深自矜重,殆亦非徒然矣。
△《两汉刊误补遗》十卷(两淮马裕家藏本)
宋吴仁杰撰。仁杰有《易图说》,已著录。是书前有淳熙己酉曾绛《序》,称仁杰知罗田县时自刊版。又卷末有庆元己未林瀛《跋》,称陈虔英为刊於全州郡斋。殆初欲刊而未果,抑虔英又重刊欤。旧刻久佚,此本乃朱彝尊之子昆田抄自山东李开先家,因传於世。据其标题,当为刘攽《两汉书刊误》而作,而书中乃兼补正刘敞、刘奉世之说。考赵希弁《读书附志》,载《西汉刊误》一卷,《东汉刊误》一卷,称刘攽撰。《文献通考》载《东汉刊误》一卷,引《读书志》之文,亦称刘攽撰。又载《三刘汉书标注》六卷,引《读书志》之文,称刘敞、刘攽、刘奉世同撰。又引陈振孙《书录解题》,称别本题公非先生刊误。其实一书。徐度《却埽编》引攽所校《陈胜》、《田横》传二条,称其兄敞及兄子奉世皆精於《汉书》。每读,随所得释之,后成一编,号《三刘汉书》。以是数说推之,盖攽於前后《汉书》初各为《刊误》一卷,赵希弁所说是也。后以攽所校《汉书》与敞父子所校合为一编,徐度所记是也。然当时乃以攽书合於敞父子书,非以敞父子书合於攽书,故不改敞父子《汉书标注》之名,而《东汉》一卷,无所附丽,仍为别行,则马端临所列是也。至别本乃以攽书为主,而敞、奉世说附入之,故仍题《刊误》之名,则陈振孙所记是也。厥后遂以《东汉刊误》并附以行,而《两汉刊误》名焉。仁杰之兼补三刘,盖据后来之本,而其名则未及改也。
《文献通考》载是书十七卷,《宋史艺文志》则作十卷。今考其书,每卷多者不过十四页,少者仅十二页,势不可於十卷之中析出七卷。而十卷之中补前汉者八卷,补后汉者仅二卷,多寡亦太相悬。殆修《宋史》时已佚其七卷,以不完之本著录欤。刘氏之书,於旧文多所改正,而随笔标记,率不暇剖析其所以然。仁杰是书,独引据赅洽,考证详晰,元元本本,务使明白无疑而后已,其淹通实胜於原书。虽中间以“麟止”为“麟趾”之类,间有一二之附会。要其大致,固瑕一而瑜百者也。曾绛《序》述周必大之言,以博物洽闻称之,固不虚矣。
△《三国志》六十五卷(内府刊本)
晋陈寿撰,宋裴松之注。寿事迹具《晋书》本传。松之事迹具《宋书》本传。
凡《魏志》三十卷、《蜀志》十五卷、《吴志》二十卷。其书以魏为正统,至习凿齿作《汉晋春秋》,始立异议。自朱子以来,无不是凿齿而非寿。然以理而论,寿之谬万万无辞。以势而论,则凿齿帝汉顺而易,寿欲帝汉逆而难。盖凿齿时晋已南渡,其事有类乎蜀,为偏安者争正统,此孚於当代之论者也。寿则身为晋武之臣,而晋武承魏之统,伪魏是伪晋矣,其能行於当代哉?此犹宋太祖篡立近於魏,而北汉、南唐迹近於蜀,故北宋诸儒皆有所避而不伪魏。高宗以后偏安江左近於蜀,而中原魏地全入於金,故南宋诸儒乃纷纷起而帝蜀。此皆当论其世,未可以一格绳也。惟其误沿《史记》《周》、《秦》本纪之例,不托始於魏文,而托始曹操,实不及《魏书叙纪》之得体。是则诚可已不已耳。宋元嘉中,裴松之受诏为注,所注杂引诸书,亦时下已意。综其大致,约有六端:一曰引诸家之论以辨是非,一曰参诸书之说以核讹异,一曰传所有之事详其委曲,一曰传所无之事补其阙佚,一曰传所有之人详其生平,一曰传所无之人附以同类。其中往往嗜奇爱博,颇伤芜杂。如《袁绍传》中之胡母班,本因为董卓使绍而见,乃注曰:“班尝见太山府君及河伯,事在《搜神记》,语多不载。”斯已赘矣。《钟繇传》中乃引“陆氏异林”一条,载繇与鬼妇狎昵事。《蒋济传》中引《列异传》一条,载济子死为泰山伍伯,迎孙阿为泰山令事。此类凿空语怪,凡十馀处,悉与本事无关,而深於史法有碍,殊为瑕颣。又其初意似亦欲如应劭之注《汉书》,考究训诂,引证故实。故於《魏志武帝纪》“沮授”字则注“沮音菹”。“獷平”字则引《续汉书郡国志》注“獷平,县名,属渔阳”。“甬道”字则引《汉书》“高祖二年与楚战,筑甬道”。“赘旒”字则引《公羊传》。“先正”字则引《文侯之命》。“释位”字则引《左传》。“致届”字则引《诗》。“绥爰”字,“率俾”字,“昏作”字则皆引《书》。“纠虔天刑”字则引《国语》。至《蜀志郤正传释诲》一篇,句句引古事为注,至连数简。又如《彭羕传》之“革”不训老,《华佗传》之“旉”本似专,《秦宓传》之“棘”、“革”异文,《少帝纪》之“叟”、“更”异字,亦间有所辨证。其他传文句,则不尽然。然如《蜀志廖立传》首,忽注其姓曰“补救切”。《魏志凉茂传》中,忽引《博物记》注一“繦”字之类。亦间有之。盖欲为之而未竟,又惜所已成,不欲删弃。故或详或略,或有或无。亦颇为例不纯。然网罗繁富,凡六朝旧籍今所不传者,尚一一见其厓略。又多首尾完具,不似郦道元《水经注》、李善《文选注》皆翦裁割裂之文。故考证之家,取材不竭,转相引据者反多於陈寿本书焉。
△《三国志辨误》三卷(两淮盐政采进本)
不著撰人名氏,亦莫详时代。《苏州府志》载陈景云字少章,吴江县学生,长洲人。少从何焯游,博通经史,淹贯群籍。长於考订,凡讹谬处能剖析毫芒。
所著书凡九种,其四为《三国志校误》,似即此书。然考《义门读书记》中有何焯所校《三国志》三卷,其《魏志杨阜传》“阜尝见明帝著帽披缥绫半褎袖”一条,称“褎”、“袖”古今字。少章疑下一字衍,检《宋书五行志》果然云云。此书不载此条,则又似非景云作。疑不能明,阙所不知可也。《三国志》简质有法,古称良史,而牴牾亦所不免。如孙权之攻合肥,魏、吴二《志》先后不同,当时已为孙盛所议。明以来南北监本,传写刊刻,脱误尤多。是书所辨陈书及裴注之误,凡《魏志》二十八条、《蜀志》八条、《吴志》二十一条。其间於字之讹异者,如《三少帝纪》“定陵侯繁”,“繁”当作“毓”:“少府褒”,“褒”当作“袤”之类。於文之倒置者,如正元二年八月戊辰不当在辛未后之类。
於正文与注淆乱者,如《王肃传》评末附刘寔语,本裴注所引之类。於原本之阙佚者,如徐详不当附《胡综传》之类。并参校异同,各有根据。虽所辨仅数十条,不能如何焯书校正之详,而不似焯之泛作史评。又大抵以前后文互相考证,参以《后汉书》、《晋书》,不能如杭世骏书徵据之博,而亦不似世骏之蔓引杂说。
其抉摘精审之处,要不减三刘之於《西汉书》、吴缜之於《五代史》也。
△《三国志补注》六卷、附《诸史然疑》一卷(浙江巡抚采进本)
国朝杭世骏撰。世骏有《续方言》,已著录。是书补裴松之《三国志注》之遗,凡《魏志》四卷,《蜀志》、《吴志》各一卷。松之注捃摭繁富,考订精详,世无异议。世骏复掇拾残剩,欲以博洽胜之。故细大不捐,瑕瑜互见。如某人宅在某乡,某人墓在某里,其体全类图经。虞荔之《鼎录》,陶弘景之《刀剑录》,皆按年编入。而《锺繇》等传《书评》、《书品》,动辄连篇。其例又如杂记。
至於神怪妖异,如嵇康见鬼、诸葛亮祭风之类。稗官小说,累牍不休,尤诞谩不足为据。他如魏文帝角中弹棋,裴注已引《博物志》,而又引《世说》。曹操之发邱摸金,裴注已载陈琳檄,而又引《宋书废帝纪》。书各有异,而事迹不殊,亦何取乎屋上之屋。至於崔琬捉刀,刘孝标《世说注》中已辨裴启《语林》之误,乃弃置刘语而别引《史通》之文。张飞豹月乌本出叶廷珪《海录碎事》,乃明标叶书,又冠以《汇苑》之目。大抵爱博嗜奇,故蔓引卮词,多妨体要。又《异苑》王粲识礜石事,佚其荆州刘表数言。诸葛亮《梁甫吟》不载出《艺文类聚》。辗转稗贩,疏漏亦多。然如《魏文帝纪》之王凌谢亭侯一条、《明帝纪》之孔晏乂一条、陈泰年三十六一条、《臧洪传》之徐众一条、《崔琬传》之陈炜一条、《华歆传》之东海郡人一条、严包交通一条、《蒋济传》之弊勉一条、《张辽传》之大呼是名一条、《楚王彪传》之徙封白马一条、《蜀志先主传》之谯周为从事一条、《后主传》之不置史官一条、《诸葛亮传》之躬耕南阳一条、《邓芝传》之廖化襄阳人一条、《吴志孙休传》二子之名一条、《太史慈传》之神亭一条、《黄盖传》之黄子廉一条、《贺齐传》之徐盛失矛一条,皆参校异同,颇为精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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