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40/74)-南北朝-裴骃
(本文为《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第 40/74 部分)
上曰:「吾闻进贤受上赏。萧何功虽高,得鄂君乃益明。」于是因鄂君故所食关内侯邑封为安平侯。〔一〕是日,悉封何父子兄弟十余人,皆有食邑。乃益封何二千户,以帝尝繇咸阳时何送我独赢钱二也。〔二〕
〔一〕集解徐广曰:「以谒者从定诸侯有功,秩举萧何功,故因侯二千户。封九年卒。至玄孙但,坐与淮南王安通,弃市,国除。」正义括地志云:「泽州安平县,本汉安平县。」
〔二〕索隐谓人皆三,何独五,所以为赢二也。音盈。
汉十一年,陈豨反,高祖自将,至邯郸。未罢,淮阴侯谋反关中,吕后用萧何计,诛淮阴侯,语在淮阴事中。上已闻淮阴侯诛,使使拜丞相何为相国,益封五千户,令卒五百人一都尉为相国卫。诸君皆贺,召平独吊。召平者,故秦东陵侯。秦破,为布衣,贫,种瓜于长安城东,瓜美,故世俗谓之「东陵瓜」,从召平以为名也。召平谓相国曰:「祸自此始矣。上暴露于外而君守于中,非被矢石之事而益君封置卫者,以今者淮阴侯新反于中,疑君心矣。夫置卫卫君,非以宠君也。愿君让封勿受,悉以家私财佐军,则上心说。」相国从其计,高帝乃大喜。
汉十二年秋,黥布反,上自将击之,数使使问相国何为。相国为上在军,乃拊循勉力百姓,悉以所有佐军,如陈豨时。客有说相国曰:「君灭族不久矣。夫君位为相国,功第一,可复加哉?然君初入关中,得百姓心,十余年矣,皆附君,常复孳孳得民和。上所为数问君者,畏君倾动关中。今君胡不多买田地,贱贳贷〔一〕以自污?上心乃安。」于是相国从其计,上乃大说。
〔一〕正义贳音世。又食夜反,赊也。下天得反。
上罢布军归,民道遮行上书,言相国贱强买民田宅数千万。上至,相国谒。上笑曰:「夫相国乃利民!」〔一〕民所上书皆以与相国,曰:「君自谢民。」相国因为民请曰:「长安地狭,上林中多空地,弃,愿令民得入田,毋收稿为禽兽食。」〔二〕上大怒曰:「相国多受贾人财物,乃为请吾苑!」乃下相国廷尉,械系之。数日,王卫尉侍,〔三〕前问曰:「相国何大罪,陛下系之暴也?」上曰:「吾闻李斯相秦皇帝,有善归主,有恶自与。今相国多受贾竖金而为民请吾苑,以自媚于民,故系治之。」王卫尉曰:「夫职事苟有便于民而请之,真宰相事,陛下柰何乃疑相国受贾人钱乎!且陛下距楚数岁,陈豨、黥布反,陛下自将而往,当是时,相国守关中,摇足则关以西非陛下有也。相国不以此时为利,今乃利贾人之金乎?且秦以不闻其过亡天下,李斯之分过,〔四〕又何足法哉。陛下何疑宰相之浅也。」〔五〕高帝不怿。是日,使使持节赦出相国。相国年老,素恭谨,入,徒跣谢。高帝曰:「相国休矣!相国为民请苑,吾不许,我不过为桀纣主,而相国为贤相。吾故系相国,欲令百姓闻吾过也。」
〔一〕索隐谓相国取人田宅以为利,故云「乃利人」也。所以令相国自谢之。
〔二〕索隐苗子还种田人,留稿入官。
〔三〕集解如淳曰:「百官公卿表卫尉王氏,无名字。」
〔四〕索隐按:上文李斯归恶而自予,是分过。
〔五〕集解韦昭曰:「用意浅。」
何素不与曹参相能,及何病,孝惠自临视相国病,因问曰:「君即百岁后,谁可代君者?」对曰:「知臣莫如主。」孝惠曰:「曹参何如?」何顿首曰:「帝得之矣!臣死不恨矣!」
何置田宅必居穷处,为家不治垣屋。曰:「后世贤,师吾俭;不贤,毋为势家所夺。」
孝惠二年,相国何卒,〔一〕谥为文终侯。〔二〕
〔一〕集解东观汉记云:「萧何墓在长陵东司马门道北百步。」正义括地志云:「萧何墓在雍州咸阳县东北三十七里。」
〔二〕集解徐广曰:「功臣表萧何以客初起从也。」
后嗣以罪失侯者四世,绝,天子辄复求何后,封续酇侯,功臣莫得比焉。
太史公曰:萧相国何于秦时为刀笔吏,录录未有奇节。〔一〕及汉兴,依日月之末光,何谨守管钥,因民之疾(奉)〔秦〕法,顺流与之更始。淮阴、黥布等皆以诛灭,而何之勋烂焉。位冠群臣,声施后世,与闳夭、散宜生等争烈矣。
〔一〕索隐录音禄。
【索隐述赞】萧何为吏,文而无害。及佐兴王,举宗从沛。关中既守,转输是赖。汉军屡疲,秦兵必会。约法可久,收图可大。指兽发踪,其功实最。政称画一,居乃非泰。继绝宠勤,式旌砺带。
史记卷五十四
曹相国世家第二十四
平阳侯〔一〕曹参者,沛人也。〔二〕秦时为沛狱掾,而萧何为主吏,居县为豪吏矣。
〔一〕正义晋州城即平阳故城也。
〔二〕集解张华曰:「曹参字敬伯。」索隐地理志平阳县属河东。又按春秋纬及博物志,并云参字敬伯。正义按:沛,今徐州县也。
高祖为沛公而初起也,参以中涓从。〔一〕将击胡陵、方与〔二〕,攻秦监公军,〔三〕大破之。东下薛,击泗水守军薛郭西。复攻胡陵,取之。徙守方与。方与反为魏,击之。〔四〕丰反为魏,〔五〕攻之。赐爵七大夫。击秦司马〔六〕军砀东,破之,取砀、狐父、〔七〕祁善置。〔八〕又攻下邑以西,至虞,〔九〕击章邯车骑。攻爰戚〔一0〕及亢父,〔一一〕先登。迁为五大夫。北救阿,〔一二〕击章邯军,陷陈,追至濮阳。攻定陶,取临济。〔一三〕南救雍丘。击李由军,破之,杀李由,虏秦候一人。秦将章邯破杀项梁也,沛公与项羽引而东。楚怀王以沛公为砀郡长,将砀郡兵。于是乃封参为执帛,〔一四〕号曰建成君。〔一五〕迁为戚公,〔一六〕属砀郡。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中涓如中谒者。」索隐涓音古玄反。
〔二〕索隐地理志二县皆属山阳郡。正义胡陵,县名,在方与之南。方音房,与音预,兖州县也。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监,御史监郡者;公,名。秦一郡置守、尉、监三人。」索隐按注,公者监之名,然本纪泗川监名平,则平是名,公为相尊之称也。
〔四〕正义曹参击方与。
〔五〕索隐时雍齿守丰,为魏反沛公。
〔六〕正义音夷。
〔七〕集解徐广曰:「伍被曰『吴濞败于狐父』。」索隐地理志砀属梁国。狐父,地名,在梁砀之闲。徐氏引伍被云「吴濞败于狐父」,是吴与梁相拒而败处。正义括地志云:「狐父亭在宋州砀山县东南三十里。」
〔八〕集解文颖曰:「善置,置名也。」晋灼曰:「祁音坻。孙检曰『汉谓驿曰置。善,名也』。」索隐按:司马彪郡国志谷熟有祁亭。刘氏音迟,又如字。善置,置名,汉谓驿为置。正义括地志云:「故祁城在宋州下邑县东北四十九里,汉祁城县也。」言取砀、狐父及祁县之善置。
〔九〕索隐地理志下邑、虞皆属梁国。正义宋州下邑县在州东百一十里。汉下邑城,今砀山县是。虞城县在州北五十里,古虞国,商均所封。
〔一0〕集解徐广曰:「宣帝时有爰戚侯。」索隐苏林云「县名,属山阳」。按功臣表,爰戚侯赵成。正义音寂。刘音七历反。今在兖州南,近亢父县。
〔一一〕索隐地理志县名,属东平。正义括地志:「亢父故城在兖州任城县南五十一里。」
〔一二〕索隐按:阿即东阿也。时章邯围田荣于东阿也。正义今济州东阿也。
〔一三〕正义淄州高苑县西北二里有狄故城,安帝改曰临济。
〔一四〕集解张晏曰:「孤卿也。或曰楚官名。」
〔一五〕索隐地理志建成县属沛郡。
〔一六〕索隐谓迁参为戚令。正义即爰戚县也,是时属沛郡。
其后从攻东郡尉军,破之成武南。〔一〕击王离军成阳南,〔二〕复攻之杠里,大破之。追北,西至开封,击赵贲〔三〕军,破之,围赵贲开封城中。西击将杨熊军于曲遇,〔四〕破之,虏秦司马及御史各一人。迁为执珪。〔五〕从攻阳武,〔六〕下轘辕、缑氏,〔七〕绝河津,〔八〕还击赵贲军尸北,破之。〔九〕从南攻犨,与南阳守齮战阳城郭东,〔一0〕陷陈,〔一一〕取宛,虏齮,尽定南阳郡。从西攻武关、峣关,〔一二〕取之。前攻秦军蓝田南,〔一三〕又夜击其北,秦军大破,遂至咸阳,灭秦。
〔一〕索隐地理志成武县属山阳。
〔二〕索隐地理志县名,在济阴。成,地名。周武王封弟季载于成,其后代迁于成之阳,故曰成阳。正义成阳故城,濮州雷泽县是。史记云武王封弟季载于成。其后迁于成之阳,故曰成阳也。
〔三〕索隐音奔。
〔四〕集解徐广曰:「在中牟。」索隐曲,丘禹反。遇,牛凶反。正义曲,丘羽反。遇,牛恭反。司马彪郡国志云「中牟有曲遇聚」。按:中牟,郑州县也。
〔五〕集解张晏曰:「侯伯执珪以朝,位比之。」如淳曰:「吕氏春秋『得伍员者位执珪』。古爵名。」
〔六〕正义括地志云:「阳武故城在郑州阳武县东北十八里,汉阳武县城也。」
〔七〕索隐地理志阳武、缑氏二县属河南。轘辕,道名,在缑氏南。正义缑氏,洛州县也。括地志云:「轘辕故关在洛州缑氏县东南四十里。十三州志云轘辕道凡十二曲,是险道。」
〔八〕正义津,济渡处。括地志云:「平阴故津在洛州洛阳县东北五十里。」
〔九〕集解徐广曰:「尸在偃师。」孟康曰:「尸乡北。」正义破赵贲军于尸乡之北也。括地志云:「尸乡亭在洛州偃师县,在洛州东南也。」
〔一0〕集解应劭曰:「今赭阳。」索隐徐广云「阳城在南阳」,应劭云「今赭阳」。赭阳是南阳之县。
〔一一〕正义陷南阳守于阳城郭东也。
〔一二〕正义括地志云:「故武关在商州商洛县东九十里。蓝田关在雍州蓝田县东南九十里,即秦峣关也。」
〔一三〕正义雍州蓝田县在州东南八十里,因蓝田山为名。
项羽至,以沛公为汉王。汉王封参为建成侯。从至汉中,〔一〕迁为将军。从还定三秦,初攻下辩、故道、〔二〕雍、斄。〔三〕击章平军于好畤南,〔四〕破之,围好畤,取壤乡。〔五〕击三秦军壤东及高栎,〔六〕破之。复围章平,章平出好畤走。因击赵贲、内史保军,破之。东取咸阳,更名曰新城。〔七〕参将兵守景陵〔八〕二十日,三秦使章平等攻参,参出击,大破之。赐食邑于宁秦。〔九〕参以将军引兵围章邯于废丘。〔一0〕以中尉从汉王出临晋关。〔一一〕至河内,下修武,〔一二〕渡围津,〔一三〕东击龙且、项他定陶,破之。东取砀、萧、彭城。〔一四〕击项籍军,汉军大败走。参以中尉围取雍丘。王武反于〔外〕黄,〔一五〕程处反于燕,〔一六〕往击,尽破之。柱天侯反于衍氏,〔一七〕又进破取衍氏。击羽婴于昆阳,追至叶。还攻武强,〔一八〕因至荥阳。参自汉中为将军中尉,从〔一九〕击诸侯,及项羽败,还至荥阳,凡二岁。
〔一〕正义梁州本汉中郡。
〔二〕索隐地理志二县名,皆属武都。辩音皮苋反。正义括地志云:「成州同谷县,本汉下辩道。」又云:「凤州两当县,本汉故道县,在州西五十里。」
〔三〕索隐地理志二县名,属右扶风。斄音胎。正义斄作「邰」,音贻。括地志云:「故雍县南七里。故斄城一名武功,县西南二十二里,古邰国也。」
〔四〕正义括地志云:「好畤城在雍州好畤县东南十三里。」
〔五〕集解文颖曰:「地名。」
〔六〕索隐栎音历。按:文颖云「壤乡、高栎皆地名也」。然尽在右扶风,今其地阙也。正义音历。皆村邑名。壤乡,今雍州武功县东南一十余里高壤坊,是高栎近壤乡也。
〔七〕索隐按:汉书高帝元年咸阳名新城,武帝改名曰渭城。
〔八〕集解汉书音义曰:「县名也。」
〔九〕集解苏林曰:「今华阴。」
〔一0〕正义周曰犬丘,秦更名废丘,汉更名槐里,今故城在雍州始平县东南十里。
〔一一〕正义即蒲津关也,在临晋县。故言临晋关,今在同州也。
〔一二〕正义今怀州获嘉县,古修武也。
〔一三〕正义徐广曰:「东郡白马有围津。」索隐顾氏按:水经注白马津有韦乡、韦津城。「围」与「韦」同,古今字变尔。正义括地志云:「黎阳津一名白马津,在滑州白马县北三十里。帝王世纪云『白马县南有韦城,故豕韦国也』。续汉书郡国志云『白马县有韦城』。」
〔一四〕正义徐州二县。
〔一五〕集解徐广曰:「内黄县有黄泽。」
〔一六〕集解徐广曰:「东郡燕县。」骃案:汉书音义曰「皆汉将」。
〔一七〕索隐天柱侯不知其谁封。衍氏,魏邑。地理志云天柱在庐江潜县。
〔一八〕集解瓒曰:「武强城在阳武。」正义括地志云:「武强故城在郑州管城县东北三十一里。」
〔一九〕索隐才用反。
高祖(三)〔二〕年,拜为假左丞相,入屯兵关中。月余,魏王豹反,以假左丞相别与韩信东攻魏将军孙遫〔一〕军东张,〔二〕大破之。因攻安邑,得魏将王襄。击魏王于曲阳,〔三〕追至武垣〔四〕,生得魏王豹。取平阳,〔五〕得魏王母妻子,尽定魏地,凡五十二城。赐食邑平阳。因从韩信击赵相国夏说军于邬东,〔六〕大破之,斩夏说。韩信与故常山王张耳引兵下井陉,击成安君,而令参还围赵别将戚将军于邬城中。戚将军出走,追斩之。乃引兵诣敖仓汉王之所。韩信已破赵,为相国,东击齐。参以右丞相属韩信,攻破齐历下军,遂取临菑。还定济北郡,攻着、漯阴、平原、鬲、卢。〔七〕已而从韩信击龙且军于上假密,〔八〕大破之,斩龙且,虏其将军周兰。定齐,凡得七十余县。得故齐王田广相田光,其守相许章,及故齐胶东将军田既。韩信为齐王,引兵诣陈,与汉王共破项羽,而参留平齐未服者。
〔一〕索隐音速。
〔二〕集解徐广曰:「张者,地名。功臣表有张侯毛泽之。」骃按:苏林曰属河东。正义括地志云:「张阳故城一名东张城,在蒲州虞乡县西北四十里。」
〔三〕正义括地志云:「上曲阳,定州恒阳县是。下曲阳在定州鼓城县西五里。」
〔四〕集解徐广曰:「河东有垣县。」正义括地志云:「武垣县,今瀛州城是。地理志云武垣县属涿郡也。」
〔五〕正义晋州城是。
〔六〕集解徐广曰:「邬县在太原。音乌古反。」索隐地理志邬,太原县名。音乌古反。
〔七〕索隐地理志着县属济南,卢县属泰山,漯阴、平原、鬲三县属平原。漯音吐答反。正义括地志云:「平原故城在德州平原县东南十里。故鬲城在德州安德县西北十五里。」卢县,今济州理县是也。
〔八〕集解文颖曰:「或以为高密。」索隐汉书亦作「假密」。按:下定齐七十县,则上假密非高密,亦是齐地,今阙。
项籍已死,天下定,汉王为皇帝,韩信徙为楚王,齐为郡。参归汉相印。高帝以长子肥为齐王,而以参为齐相国。以高祖六年赐爵列侯,与诸侯剖符,世世勿绝。食邑平阳万六百三十户,号曰平阳侯,除前所食邑。
以齐相国击陈豨将张春军,破之。黥布反,参以齐相国从悼惠王将兵车骑十二万人,与高祖会击黥布军,大破之。南至蕲,还定竹邑、相、萧、留。〔一〕
〔一〕索隐地理志蕲、竹邑、相、萧四县属沛。韦昭云「留今属彭城」,则汉初亦属沛也。正义括地志云:「徐州符离县城,汉竹邑城也。李奇云『今竹邑也』。故相城在符离县西北九十里。舆地志云『宋共公自睢阳徙相子城,又还睢阳』。萧,徐州县,古萧叔国城也。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里,张良所封。」
参功:凡下二国,县一百二十二;得王二人,相三人,将军六人,大莫敖、〔一〕郡守、司马、候、御史各一人。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楚之卿号。」
孝惠帝元年,除诸侯相国法,更以参为齐丞相。参之相齐,齐七十城。天下初定,悼惠王富于春秋,参尽召长老诸生,问所以安集百姓,如齐故(俗)诸儒以百数,言人人殊,参未知所定。闻胶西有盖公,善治黄老言,使人厚币请之。既见盖公,盖公为言治道贵清静而民自定,推此类具言之。参于是避正堂,舍盖公焉。其治要用黄老术,故相齐九年,齐国安集,大称贤相。
惠帝二年,萧何卒。参闻之,告舍人趣治行,「吾将入相」。居无何,使者果召参。参去,属其后相曰:「以齐狱市为寄,慎勿扰也。」后相曰:「治无大于此者乎?」参曰:「不然。夫狱市者,所以并容也,今君扰之,奸人安所容也?吾是以先之。」〔一〕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夫狱市兼受善恶,若穷极,奸人无所容窜;奸人无所容窜,久且为乱。秦人极刑而天下畔,孝武峻法而狱繁,此其效也。老子曰『我无为而民自化,我好静而民自正』。参欲以道化其本,不欲扰其末。」
参始微时,与萧何善;及为将相,有却。至何且死,所推贤唯参。参代何为汉相国,举事无所变更,一遵萧何约束。
择郡国吏木诎于文辞,重厚长者,即召除为丞相史。吏之言文刻深,欲务声名者,辄斥去之。日夜饮醇酒。卿大夫已下吏及宾客见参不事事,〔一〕来者皆欲有言。至者,参辄饮以醇酒,闲之,欲有所言,复饮之,醉而后去,终莫得开说,〔二〕以为常。
〔一〕集解如淳曰:「不事丞相之事。」
〔二〕集解如淳曰:「开谓有所启白。」
相舍后园近吏舍,吏舍日饮歌呼。从吏恶之,无如之何,乃请参游园中,闻吏醉歌呼,从吏幸相国召按之。乃反取酒张坐饮,亦歌呼与相应和。
参见人之有细过,专掩匿覆盖之,府中无事。
参子窋〔一〕为中大夫。惠帝怪相国不治事,以为「岂少朕与」?〔二〕乃谓窋曰:「若归,试私从容问而父曰:『高帝新弃群臣,帝富于春秋,君为相,日饮,无所请事,何以忧天下乎?』然无言吾告若也。」〔三〕窋既洗沐归,闲侍,自从其所谏参。参怒,而笞窋二百,曰:「趣入侍,天下事非若所当言也。」至朝时,惠帝让参曰:「与窋胡治乎?〔四〕乃者我使谏君也。」参免冠谢曰:「陛下自察圣武孰与高帝?」上曰:「朕乃安敢望先帝乎!」曰:「陛下观臣能孰与萧何贤?」上曰:「君似不及也。」参曰:「陛下言之是也。且高帝与萧何定天下,法令既明,今陛下垂拱,参等守职,遵而勿失,不亦可乎?」惠帝曰:「善。君休矣!」
〔一〕索隐音张律反。
〔二〕索隐按:少者不足之词,故胡亥亦云「丞相岂少我哉」。盖帝以丞相岂不是嫌少于我哉。小颜以为「我年少」,非也。
〔三〕索隐谓惠帝语窋,无得言我告汝令谏汝父,当自云是己意也。
〔四〕集解如淳曰:「犹言用窋为治。」索隐按:胡,何也,言语参「何为治窋」也。
参为汉相国,出入三年。卒,谥懿侯。子窋代侯。百姓歌之曰:「萧何为法,顜若画一;〔一〕曹参代之,守而勿失。载其清净,民以宁一。」
〔一〕集解徐广曰:「顜音古项反,一音较。」索隐觏,汉书作「讲」,故文颖云「讲,一作『较』」。按:训直,又训明,言法明直若画一也。觏音讲,亦作「觏」。小颜云「讲,和也。画一,言其法整齐也」。
平阳侯窋,高后时为御史大夫。孝文帝立,免为侯。立二十九年卒,谥为静侯。子奇代侯,立七年卒,谥为简侯。子时代侯。时尚平阳公主,生子襄。时病疠,归国。立二十三年卒,谥夷侯。子襄代侯。襄尚卫长公主,生子宗。立十六年卒,谥为共侯。子宗代侯。征和二年中,宗坐太子死,国除。
太史公曰:曹相国参攻城野战之功所以能多若此者,以与淮阴侯俱。及信已灭,而列侯成功,唯独参擅其名。参为汉相国,清静极言合道。然百姓离秦之酷后,参与休息无为,故天下俱称其美矣。
【索隐述赞】曹参初起,为沛豪吏。始从中涓,先围善置。执珪执帛,攻城略地。衍氏既诛,昆阳失位。北禽夏说,东讨田溉。剖符定封,功无与二。市狱勿扰,清净不事。尚主平阳,代享其利。
史记卷五十五
留侯世家第二十五
留侯〔一〕张良者,〔二〕其先韩人也。〔三〕大父开地,〔四〕相韩昭侯、宣惠王、襄哀王。父平,相厘王、悼惠王。〔五〕悼惠王二十三年,平卒。卒二十岁,秦灭韩。良年少,未宦事韩。韩破,良家僮三百人,弟死不葬,悉以家财求客刺秦王,为韩报仇,以大父、父五世相韩故。〔六〕
〔一〕索隐韦昭云「留,今属彭城」。按:良求封留,以始见高祖于留故也。正义括地志云:「故留城在徐州沛县东南五十五里。今城内有张良庙也。」
〔二〕索隐汉书云字子房。按:王符、皇甫谧并以良为韩之公族,姬姓也。秦索贼急,乃改姓名。而韩先有张去疾乃张谴,恐非良之先代。
〔三〕索隐良既历代相韩,故知其先韩人。顾氏按:后汉书云「张良出于城父」,城父县属颍川也。正义括地志云:「城父在汝州郏城县东三十里,韩(里)〔地〕也。」
〔四〕集解应劭曰:「大父,祖父。开地,名。」
〔五〕集解韩系家及系本作桓惠王。
〔六〕索隐谓大父及父相韩五王,故云五代。
良尝学礼淮阳。〔一〕东见仓海君。〔二〕得力士,为铁椎重百二十斤。秦皇帝东游,良与客狙〔三〕击秦皇帝博浪沙中,〔四〕误中副车。〔五〕秦皇帝大怒,大索天下,求贼甚急,为张良故也。良乃更名姓,亡匿下邳。
〔一〕正义今陈州也。
〔二〕集解如淳曰:「秦郡县无仓海。或曰东夷君长。」索隐姚察以武帝时东夷秽君降,为仓海郡,或因以名,盖得其近也。正义汉书武帝纪云「〔元朔〕元年,东夷秽君南闾等降,为仓海郡,今貊秽国」,得之。太史公修史时已降为郡,自书之。括地志云:「秽貊在高丽南,新罗北,东至大海西。」
〔三〕集解服虔曰:「狙,伺候也。」应劭曰:「狙,七预反,伺也。」徐广曰:「伺候也,音千恕反。」索隐按:应劭云「狙,伺也。」一曰狙,伏伺也,音七豫反。谓狙之伺物,必伏而候之,故今云「狙候」是也。
〔四〕索隐服虔云「地在阳武南」。按:今浚仪西北四十里有博浪城。正义晋地理记云「郑阳武县有博浪沙」。按:今当官道也。
〔五〕索隐按:汉官仪天子属车三十六乘。属车即副车,而奉车郎御而从后。
良尝闲从容〔一〕步游下邳〔二〕圯上,〔三〕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直堕其履圯下,〔四〕顾谓良曰:「孺子,下取履!」良鄂然,欲殴之。〔五〕为其老,强忍,下取履。父曰:「履我!」良业为取履,因长跪履之。〔六〕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随目之。父去里所,复还,〔七〕曰:「孺子可教矣。后五日平明,与我会此。」良因怪之,跪曰:「诺。」五日平明,良往。父已先在,怒曰:「与老人期,后,何也?」去,曰:「后五日早会。」五日鸡鸣,良往。父又先在,复怒曰:「后,何也?」去,曰:「后五日复早来。」五日,良夜未半往。有顷,父亦来,喜曰:「当如是。」出一编书,〔八〕曰:「读此则为王者师矣。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矣。」〔九〕遂去,无他言,不复见。旦日视其书,乃太公兵法也。〔一0〕良因异之,常习诵读之。
〔一〕索隐尝训经也。闲,闲字也。从容,闲暇也。从容谓从任其容止,不矜庄也。
〔二〕索隐邳,被眉反。按:地理志下邳县属东海。又云邳在薛,后徙此。有上邳,故此曰下邳也。
〔三〕集解徐广曰:「圯,桥也,东楚谓之圯。音怡。」索隐李奇云「下邳人谓桥为圯,音怡」。文颖曰「沂水上桥也」。应劭云「
沂水之上也」。姚察见史记本有作土旁者,乃引今会稽东湖大桥名为灵圯。圯亦音夷,理或然也。
〔四〕索隐崔浩云「直犹故也」,亦恐不然。直言正也,谓至良所正堕其履也。
〔五〕集解徐广曰:「一云『良怒,欲骂之』。」索隐殴音乌后反。
〔六〕索隐业犹本先也。谓良心先已为取履,故遂跪而履之。
〔七〕集解徐广曰:「一曰『为其老,强忍,下取履,因进之。父以足受,笑而去。良殊大惊。父去里所,复还』。」
〔八〕集解徐广曰:「编,一作『篇』。」
〔九〕正义括地志云:「谷城山一名黄山,在济州东阿县东。济州,故济北郡。孔文祥云『黄石公〔状〕,须眉皆白,(状)杖丹黎,履赤舄』。」
三卷。太公,姜子牙,周文?〔一0〕正义七录云:「太公兵法一王师,封齐侯也。」
居下邳,为任侠。项伯常杀人,从良匿。
后十年,陈涉等起兵,良亦聚少年百余人。景驹自立为楚假王,在留。良欲往从之,道还沛公。沛公将数千人,略地下邳西,遂属焉。沛公拜良为厩将。〔一〕良数以太公兵法说沛公,沛公善之,常用其策。良为他人者,皆不省。良曰:「沛公殆天授。」〔二〕故遂从之,不去见景驹。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官名。」
〔二〕索隐殆训近也。
及沛公之薛,见项梁。项梁立楚怀王。良乃说项梁曰:「君已立楚后,而韩诸公子横阳君成贤,可立为王,益树党。」项梁使良求韩成,立以为韩王。以良为韩申徒,〔一〕与韩王将千余人西略韩地,得数城,秦辄复取之,往来为游兵颍川。
〔一〕集解徐广曰:「即司徒耳,但语音讹转,故字亦随改。」
沛公之从雒阳南出轘辕,良引兵从沛公,下韩十余城,击破杨熊军。沛公乃令韩王成留守阳翟,与良俱南,攻下宛,西入武关。沛公欲以兵二万人击秦峣下军,〔一〕良说曰:「秦兵尚强,未可轻。臣闻其将屠者子,贾竖易动以利。愿沛公且留壁,使人先行,为五万人具食,〔二〕益为张旗帜〔三〕诸山上,为疑兵,令郦食其持重宝啖秦将。」秦将果畔,欲连和俱西袭咸阳,沛公欲听之。良曰:「此独其将欲叛耳,恐士卒不从。不从必危,不如因其解〔四〕击之。」沛公乃引兵击秦军,大破之。(遂)〔逐〕北至蓝田,再战,秦兵竟败。遂至咸阳,秦王子婴降沛公。
〔一〕集解徐广曰:「峣音尧。」
〔二〕集解徐广曰:「五,一作『百』。」
〔三〕索隐音其试二音。
〔四〕索隐谓卒将离心而懈怠。
沛公入秦宫,宫室帷帐狗马重宝妇女以千数,意欲留居之。樊哙谏沛公出舍,沛公不听。〔一〕良曰:「夫秦为无道,故沛公得至此。夫为天下除残贼,宜缟素为资。〔二〕今始入秦,即安其乐,此所谓『助桀为虐』。且『忠言逆耳利于行,毒药苦口利于病』,〔三〕愿沛公听樊哙言。」沛公乃还军霸上。
〔一〕集解徐广曰:「一本『哙谏曰:「沛公欲有天下邪?将欲为富家翁邪?」沛公曰:「吾欲有天下。」哙曰:「今臣从入秦宫,所观宫室帷帐珠玉重宝锺鼓之饰,奇物不可胜极,入其后宫,美人妇女以千数,此皆秦所以亡天下也。愿沛公急还霸上,无留宫中。」沛公不听』。」
〔二〕集解晋灼曰:「资,藉也。欲沛公反秦奢泰,服俭素以为藉也。」
〔三〕索隐按:此语见孔子家语。
项羽至鸿门下,欲击沛公,项伯乃夜驰入沛公军,私见张良,欲与俱去。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今事有急,亡去不义。」乃具以语沛公。沛公大惊,曰:「为将柰何?」良曰:「沛公诚欲倍项羽邪?」沛公曰:「鲰生〔一〕教我距关无内诸侯,秦地可尽王,故听之。」良曰:「沛公自度能却项羽乎?」沛公默然良久,曰:「固不能也。今为柰何?」良乃固要项伯。项伯见沛公。沛公与饮为寿,结宾婚。令项伯具言沛公不敢倍项羽,所以距关者,备他盗也。及见项羽后解,语在项羽事中。
〔一〕集解徐广曰:「吕静曰鲰,鱼也,音此垢反。」索隐吕静云「鲰,鱼也,谓小鱼也,音此垢反」。臣瓒按:楚汉春秋鲰生本姓(解)〔鲰〕。
汉元年正月,沛公为汉王,王巴蜀。汉王赐良金百溢,珠二斗,良具以献项伯。汉王亦因令良厚遗项伯,使请汉中地。〔一〕项王乃许之,遂得汉中地。汉王之国,良送至褒中,〔二〕遣良归韩。良因说汉王曰:「王何不烧绝所过栈道,示天下无还心,以固项王意。」乃使良还。行,烧绝栈道。
〔一〕集解如淳曰:「本但与巴蜀,故请汉中地。」
〔二〕正义括地志云:「褒谷在梁州褒城县北五十里南中山。昔秦欲伐蜀,路无由入,乃刻石为牛五头,置金于后,伪言此牛能屎金,以遗蜀。蜀侯贪,信之,乃令五丁共引牛,堑山堙谷,致之成都。秦遂寻道伐之,因号曰石牛道。蜀赋以石门在汉中之西,褒中之北是。」又云:「斜水源出褒城县西北衙岭山,与褒水同源而流派。汉书沟洫志示褒水通沔,斜水通渭,皆以行船。」
良至韩,韩王成以良从汉王故,项王不遣成之国,从与俱东。良说项王曰:「汉王烧绝栈道,无还心矣。」乃以齐王田荣反,书告项王。项王以此无西忧汉心,而发兵北击齐。
项王竟不肯遣韩王,乃以为侯,又杀之彭城。良亡,闲行归汉王,汉王亦已还定三秦矣。复以良为成信侯,从东击楚。至彭城,汉败而还。至下邑,汉王下马踞鞍而问曰:「吾欲;彭越与齐?捐关以东等弃之,谁可与共功者?」良进曰:「九江王黥布,楚枭将,与项王有王田荣反梁地:此两人可急使。而汉王之将独韩信可属大事,当一面。即欲捐之,捐之此三人,则楚可破也。」汉王乃遣随何说九江王布,而使人连彭越。及魏王豹反,使韩信将兵击之,因举燕、代、齐、赵。然卒破楚者,此三人力也。
张良多病,未尝特将也,常为画策,时时从汉王。
汉三年,项羽急围汉王荥阳,汉王恐忧,与郦食其谋桡楚权。食其曰:「昔汤伐桀,封其后于杞。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今秦失德弃义,侵伐诸侯社稷,灭六国之后,使无立锥之地。陛下诚能复立六国后世,毕已受印,此其君臣百姓必皆戴陛下之德,莫不乡风慕义,愿为臣妾。德义已行,陛下南乡称霸,楚必敛衽而朝。」汉王曰:「
善。趣刻印,先生因行佩之矣。」
食其未行,张良从外来谒。汉王方食,曰:「子房前!客有为我计桡楚权者。」其以郦生语告,曰:「于子房何如?」良曰:「谁为陛下画此计者?陛下事去矣。」汉王曰:「何哉?」张良对曰:「臣请藉前箸为大王筹之。」〔一〕曰:「昔者汤伐桀而封其后于杞者,度能制桀之死命也。今陛下能制项籍之死命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一也。武王伐纣封其后于宋者,度能得纣之头也。今陛下能得项籍之头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二也。武王入殷,表商容之闾,〔二〕释箕子之拘,〔三〕封比干之墓。今陛下能封圣人之墓,表贤者之闾,式智者之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三也。发巨桥之粟,散鹿台之钱,以赐贫穷。今陛下能散府库以赐贫穷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四矣。殷事已毕,偃革为轩,〔四〕倒置干戈,覆以虎皮,以示天下不复用兵。今陛下能偃武行文,不复用兵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五矣。休马华山之阳,示以无所为。今陛下能休马无所用乎?」曰:「未能也。」「其不可六矣。放牛桃林之阴,〔五〕以示不复输积。今陛下能放牛不复输积乎?」曰:「未能也。」「其不可七矣。且天下游士离其亲戚,弃坟墓,去故旧,从陛下游者,徒欲日夜望咫尺之地。今复六国,立韩、魏、燕、赵、齐、楚之后,天下游士各归事其主,从其亲戚,反其故旧坟墓,陛下与谁取天下乎?其不可八矣。且夫楚唯无强,六国立者复桡而从之,〔六〕陛下焉得而臣之?诚用客之谋,陛下事去矣。」汉王辍食吐哺,骂曰:「竖儒,几败而公事!」〔七〕令趣销印。
〔一〕集解张晏曰:「求借所食之箸用指画也。或曰前世汤武箸明之事,以筹度今时之不若也。」
〔二〕索隐按:崔浩云「表者,标榜其里门也」。商容,纣时贤人也。韩诗外传曰「商容执羽钥冯于马徒,欲以化纣而不能,遂去,伏于太行山。武王欲以为三公,固辞不受」。余解在商纪。
〔三〕集解徐广曰:「释,一作『式』。拘,一作『囚』。」
〔四〕集解如淳曰:「革者,革车也;轩者,赤黻乘轩也。偃武备而治礼乐也。」索隐苏林云:「革者,兵车也;轩者,朱轩皮轩也。谓废兵车而用乘车也。」说文云:「轩,曲周屏车。」
〔五〕索隐按:晋灼云「在弘农閺乡南谷中」。应劭。十三州记「
弘农有桃丘聚,古桃林也」。山海经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广三百里」也。
〔六〕集解汉书音义曰:「唯当使楚无强,强则六国弱从之。」索隐按:荀悦汉纪说此事云「独可使楚无强,若强,则六国屈桡而从之」。又韦昭云「今无强楚者,言六国立必复屈桡从楚」。是二说意同也。
〔七〕索隐高祖骂郦生为竖儒,谓此儒生竖子耳。几音祈。几者,殆近也。而公,高祖自谓也。汉书作「乃公」,乃亦汝也。
汉四年,韩信破齐而欲自立为齐王,汉王怒。张良说汉王,汉王使良授齐王信印,语在淮阴事中。
其秋,汉王追楚至阳夏南,战不利而壁固陵,诸侯期不至。良说汉王,汉王用其计,诸侯皆至。语在项籍事中。
汉六年正月,封功臣。良未尝有战斗功,高帝曰:「运筹策帷帐中,决胜千里外,子房功也。自择齐三万户。」良曰:「始臣起下邳,与上会留,此天以臣授陛下。陛下用臣计,幸而时中,臣愿封留足矣,不敢当三万户。」乃封张良为留侯,与萧何等俱封。
(六年)上已封大功臣二十余人,其余日夜争功不决,未得行封。上在雒阳南宫,从复道〔一〕望见诸将往往相与坐沙中语。上曰:「此何语?」留侯曰:「陛下不知乎?此谋反耳。」上曰:「天下属安定,何故反乎?」留侯曰:「陛下起布衣,以此属取天下,今陛下为天子,而所封皆萧、曹故人所亲爱,而所诛者皆生平所仇怨。今军吏计功,以天下不足遍封,此属畏陛下不能尽封,恐又见疑平生〔二〕过失及诛,故即相聚谋反耳。」上乃忧曰:「为之柰何?」留侯曰:「上平生所憎,群臣所共知,谁最甚者?」上曰:「雍齿与我故,〔三〕数尝窘辱我。我欲杀之,为其功多,故不忍。」留侯曰:「今急先封雍齿以示群臣,群臣见雍齿封,则人人自坚矣。」于是上乃置酒,封雍齿为什方侯,〔四〕而急趣丞相、御史定功行封。群臣罢酒,皆喜曰:「雍齿尚为侯,我属无患矣。」
〔一〕集解如淳曰:「复音复。上下有道,故谓之复道。」韦昭曰:「阁道。」
〔二〕集解徐广曰:「多作『生平』。」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未起时有故怨。」
〔四〕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广汉。什音十。正义括地志云:「雍齿城在益州什邡县南四十步。汉什邡县,汉初封雍齿为侯国。」
刘敬说高帝曰:「都关中。」上疑之。左右大臣皆山东人,多劝上都雒阳:「雒阳东有成皋,西有殽黾,倍河,向伊雒,其固亦足恃。」留侯曰:「雒阳虽有此固,其中小,不过数百里,田地薄,四面受敌,此非用武之国也。夫关中左殽函,〔一〕右陇蜀,〔二〕沃野千里,南有巴蜀之饶,北有胡苑之利,〔三〕阻三面而守,独以一面东制诸侯。诸侯安定,河渭漕挽天下,西给京师;诸侯有变,顺流而下,足以委输。此所谓金城千里,天府之国也,〔四〕刘敬说是也。」于是高帝即日驾,西都关中。〔五〕
〔一〕正义殽,二殽山也,在洛州永宁县西北二十八里。函谷关在陕州桃林县西南十二里。
〔二〕正义陇山南连蜀之岷山,故云右陇蜀也。
〔三〕索隐崔浩云:「苑马牧外接胡地,马生于胡,故云胡苑之利。」正义博物志云「北有胡苑之塞」。按:上郡、北地之北与胡接,可以牧养禽兽,又多致胡马,故谓胡苑之利也。
〔四〕索隐按:此言「谓」者,皆是依凭古语。言秦有四塞之国,如金城也。故淮南子云「虽有金城,非粟不守」。又苏秦说秦惠王云「秦地势形便,所谓天府」。是所凭也。
〔五〕索隐按:周礼「二曰询国迁」,乃为大事。高祖即日西迁者,盖谓其日即定计耳,非即日遂行也。
留侯从入关。留侯性多病,即道引不食谷,〔一〕杜门不出岁余。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服辟谷之药,而静居行气。」
上欲废太子,立戚夫人子赵王如意。大臣多谏争,未能得坚决者也。吕后恐,不知所为。人或谓吕后曰:「留侯善画计筴,上信用之。」吕后乃使建成侯吕泽劫留侯,曰:「君常为上谋臣,今上欲易太子,君安得高枕而卧乎?」留侯曰:「始上数在困急之中,幸用臣筴。今天下安定,以爱欲易太子,骨肉之闲,虽臣等百余人何益。」吕泽强要曰:「为我画计。」留侯曰:「此难以口舌争也。顾上有不能致者,天下有四人。〔一〕四人者年老矣,皆以为上慢侮人,故逃匿山中,义不为汉臣。然上高此四人。今公诚能无爱金玉璧帛,令太子为书,卑辞安车,因使辩士固请,宜来。来,以为客,时时从入朝,令上见之,则必异而问之。问之,上知此四人贤,则一助也。」于是吕后令吕泽使人奉太子书,卑辞厚礼,迎此四人。四人至,客建成侯所。
〔一〕索隐四人,四皓也,谓东园公、绮里季、夏黄公、角里先生。按:陈留志云「园公姓庾,字宣明,居园中,因以为号。夏黄公姓崔名广,字少通,齐人,隐居夏里修道,故号曰夏黄公。角里先生,河内轵人,太伯之后,姓周名术,字符道,京师号曰霸上先生,一曰角里先生」。又孔安国秘记作「禄里」。此皆王劭据崔氏、周氏系谱及陶元亮四八目而为此说。
汉十一年,黥布反,上病,欲使太子将,往击之。四人相谓曰:「凡来者,将以存太子。太子将兵,事危矣。」乃说建成侯曰:「太子将兵,有功则位不益太子;无功还,则从此受祸矣。且太子所与俱诸将,皆尝与上定天下枭将也,今使太子将之,此无异使羊将狼也,皆不肯为尽力,其无功必矣。臣闻『母爱者子抱』,〔一〕今戚夫人日夜待御,赵王如意常抱居前,上曰『终不使不肖子居爱子之上』,明乎其代太子位必矣。君何不急请吕后承闲为上泣言:『黥布,天下猛将也,善用兵,今诸将皆陛下故等夷,〔二〕乃令太子将此属,无异使羊将狼,莫肯为用,且使布闻之,则鼓行而西耳。〔三〕上虽病,强载辎车,卧而护之,诸将不敢不尽力。上虽苦,为妻子自强。』」于是吕泽立夜见吕后,吕后承闲为上泣涕而言,如四人意。上曰:「吾惟竖子固不足遣,而公自行耳。」于是上自将兵而东,群臣居守,皆送至灞上。留侯病,自强起,至曲邮,〔四〕见上曰:「臣宜从,病甚。楚人剽疾,愿上无与楚人争锋。」因说上曰:「令太子为将军,监关中兵。」上曰:「子房虽病,强卧而傅太子。」是时叔孙通为太傅,留侯行少傅事。
〔一〕索隐此语出韩子。
〔二〕集解徐广曰:「夷犹侪也。」索隐如淳云:「等夷,言等辈。」
〔三〕集解晋灼曰:「鼓行而西,言无所畏也。」
〔四〕集解司马彪曰:「长安县东有曲邮聚。」索隐邮音尤。按:司马彪汉书郡国志长安有曲邮聚。今在新丰西,俗谓之邮头。汉书旧仪云「五里一邮,邮人居闲,相去二里半」。按:邮乃今之候也。
汉十二年,上从击破布军归,疾益甚,愈欲易太子。留侯谏,不听,因疾不视事。叔孙太傅称说引古今,以死争太子。上详许之,犹欲易之。及燕,置酒,太子侍。四人从太子,年皆八十有余,须眉皓白,衣冠甚伟。上怪之,问曰:「彼何为者?」四人前对,各言名姓,曰东园公,角里先生,绮里季,夏黄公。上乃大惊,曰:「吾求公数岁,公辟逃我,今公何自从吾儿游乎?」四人皆曰:「陛下轻士善骂,臣等义不受辱,故恐而亡匿。窃闻太子为人仁孝,恭敬爱士,天下莫不延颈欲为太子死者,故臣等来耳。」上曰:「烦公幸卒调护太子。」〔一〕
〔一〕集解如淳曰:「调护犹营护也。」
四人为寿已毕,趋去。上目送之,召戚夫人指示四人者曰:「我欲易之,彼四人辅之,羽翼已成,难动矣。吕后真而主矣。」戚夫人泣,上曰:「为我楚舞,吾为若楚歌。」歌曰:「鸿鹄高飞,一举千里。羽翮已就,横绝四海。横绝四海,当可柰何!虽有矰缴,〔一〕尚安所施!」歌数阕,〔二〕戚夫人嘘唏流涕,上起去,罢酒。竟不易太子者,留侯本招此四人之力也。
〔一〕集解韦昭曰:「缴,弋射也。其矢曰矰。」索隐马融注周礼云:「矰者,缴系短矢谓之矰。」一说云矰,一弦,可以仰高射,故云矰也。
〔二〕索隐音曲穴反,谓曲终也。说文曰:「阕,事〔已闭门〕也。」
留侯从上击代,出奇计马邑下,〔一〕及立萧何相国,〔二〕所与上从容言天下事甚众,非天下所以存亡,故不着。留侯乃称曰:「
家世相韩,及韩灭,不爱万金之资,为韩报雠强秦,天下振动。今以三寸舌〔三〕为帝者师,封万户,位列侯,此布衣之极,于良足矣。愿弃人闲事,欲从赤松子〔四〕游耳。」乃学辟〔五〕谷,道引轻身。〔六〕会高帝崩,吕后德留侯,乃强食之,曰:「人生一世闲,如白驹过隙,何至自苦如此乎!」留侯不得已,强听而食。
〔一〕集解徐广曰:「一云『出奇计下马邑』。」
〔二〕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时未为相国,良劝高祖立之。」
〔三〕索隐春秋纬云:「舌在口,长三寸,象斗玉衡。」
〔四〕索隐列仙传:「神农时雨师也,能入火自烧,昆仑山上随风雨上下也。」
〔五〕索隐宾亦反。
〔六〕集解徐广曰:「一云『乃学道引,欲轻举』也。」
后八年卒,谥为文成侯。子不疑代侯。〔一〕
〔一〕集解徐广曰:「文成侯立十六年卒,子不疑代立。十年,坐与门大夫吉谋杀故楚内史,当死,赎为城旦,国除。」
子房始所见下邳圯上老父与太公书者,后十三年从高帝过济北,果见谷城山下黄石,取而葆祠之。〔一〕留侯死,并葬黄石(冢)。〔二〕每上冢伏腊,祠黄石。
〔一〕集解徐广曰:「史记珍宝字皆作『葆』。」
〔二〕正义括地志云:「汉张良墓在徐州沛县东六十五里,与留城相近也。」
留侯不疑,孝文帝五年坐不敬,国除。
太史公曰:学者多言无鬼神,然言有物。〔一〕至如留侯所见老父予书,亦可怪矣。〔二〕高祖离困者数矣,而留侯常有功力焉,岂可谓非天乎?上曰:「夫运筹筴帷帐之中,决胜千里外,吾不如子房。」余以为其人计魁梧奇伟,〔三〕至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盖孔子曰:「以貌取人,失之子羽。」〔四〕留侯亦云。
〔一〕索隐按:物谓精怪及药物也。
〔二〕索隐按:诗纬云「风后,黄帝师,又化为老子,以书授张良」。亦异说。
〔三〕集解应劭曰:「魁梧,丘虚壮大之意。」索隐苏林云「梧音忤」。萧该云「今读为吾,非也」。小颜云「言其可惊悟」。
〔四〕索隐子羽,澹台灭明字也。仲尼弟子传云「状貌甚恶」。又韩子云「子羽有君子之容,而行不称其貌」,与史记文相反。
【索隐述赞】留侯倜傥,志怀愤惋。五代相韩,一朝归汉。进履宜假,运筹神算。横阳既立,申徒作扞。灞上扶危,固陵静乱。人称三杰,辩推八难。赤松愿游,白驹难绊。嗟彼雄略,曾非魁岸。
史记卷五十六
陈丞相世家第二十六
陈丞相平者,阳武户牖乡人也。〔一〕少时家贫,好读书,有田三十亩,独与兄伯居。伯常耕田,纵平使游学。平为人长〔大〕美色。人或谓陈平曰:「贫何食而肥若是?」其嫂嫉平之不视家生产,曰:「亦食糠核耳。〔二〕有叔如此,不如无有。」伯闻之,逐其妇而弃之。
〔一〕集解徐广曰:「阳武属魏地。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索隐徐广云「阳武属魏」,而地理志属河南郡,盖后阳武分属梁国耳。徐又云「户牖,今为东昏县,属陈留」,与汉书地理志同。按:是秦时户牖乡属阳武,至汉以户牖为东昏县,隶陈留郡也。正义陈留风俗传云:「东昏县,卫地,故阳武之户牖乡也。」括地志云:「东昏故城在汴州陈留县东北九十里。」
〔二〕集解徐广曰:「核音核。」骃案:孟康曰「麦糠中不破者也」。晋灼曰「核音纥,京师谓?屑为纥头」。
及平长,可娶妻,富人莫肯与者,贫者平亦耻之。久之,户牖富人有张负,〔一〕张负女孙五嫁而夫辄死,人莫敢娶。平欲得之。邑中有丧,平贫,侍丧,以先往后罢为助。张负既见之丧所,独视伟平,平亦以故后去。负随平至其家,家乃负郭〔二〕穷巷,以獘席为门,然门外多有长者车辙。〔三〕张负归,谓其子仲曰:「吾欲以女孙予陈平。」张仲曰:「平贫不事事,一县中尽笑其所为,独柰何予女乎?」负曰:「人固有好美如陈平而长贫贱者乎?」卒与女。为平贫,乃假贷币以聘,予酒肉之资以内妇。负诫其孙曰:「毋以贫故,事人不谨。事兄伯如事父,事嫂如母。」〔四〕平既娶张氏女,赍用益饶,游道日广。
〔一〕索隐按:负是妇人老宿之称,犹「武负」之类也。然此张负既称富人,或恐是丈夫尔。
〔二〕索隐高诱注战国策云「负背郭居也」。
〔三〕索隐一作「轨」。按:言长者所乘安车,与载运之车轨辙或别。
〔四〕集解兄伯已逐其妇,此嫂疑后娶也。
里中社,平为宰,〔一〕分肉食甚均。父老曰:「善,陈孺子之为宰!」平曰:「嗟乎,使平得宰天下,亦如是肉矣!」
〔一〕索隐其里名库上里。知者,据蔡邕陈留东昏库上里社碑云「
惟斯库里,古阳武之牖乡」。陈平由此社宰,遂相高祖也。
陈涉起而王陈,使周市略定魏地,立魏咎为魏王,与秦军相攻于临济。陈平固已前谢其兄伯,〔一〕从少年往事魏王咎于临济。魏王以为太仆。说魏王不听,人或谗之,陈平亡去。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谢语其兄往事魏。」
久之,项羽略地至河上,陈平往归之,从入破秦,赐平爵卿〔一〕。项羽之东王彭城也,汉王还定三秦而东,殷王反楚。项羽乃以平为信武君,将魏王咎客在楚者以往,击降殷王而还。项王使项悍拜平为都尉,赐金二十溢。居无何,汉王攻下殷(王)。项王怒,将诛定殷者将吏。陈平惧诛,乃封其金与印,使使归项王,而平身闲行杖剑亡。渡河,船人见其美丈夫独行,疑其亡将,要中当有金玉宝器,目之,欲杀平。平恐,乃解衣裸而佐刺船。船人知其无有,乃止。
〔一〕集解张晏曰:「礼秩如卿,不治事。」
平遂至修武降汉,〔一〕因魏无知求见汉王,〔二〕汉王召入。是时万石君奋为汉王中涓,〔三〕受平谒,入见平。平等七人俱进,赐食。王曰:「罢,就舍矣。」平曰:「臣为事来,所言不可以过今日。」于是汉王与语而说之,问曰:「子之居楚何官?」曰:「为都尉。」是日乃拜平为都尉,使为参乘,典护军。诸将尽讙,〔四〕曰:「大王一日得楚之亡卒,未知其高下,而即与同载,反使监护军长者!」汉王闻之,愈益幸平。遂与东伐项王。至彭城,为楚所败。引而还,收散兵至荥阳,以平为亚将,属于韩王信,军广武。
〔一〕集解徐广曰:「汉二年。」
〔二〕索隐汉书张敞与朱邑书云「陈平须魏倩而后进」,孟康云即无知也。
〔三〕集解徐广曰:「亦曰涓人。」
〔四〕索隐讙,哗也。音欢,又音喧。汉书作「皆怨」。
绛侯、灌婴等咸谗陈平曰:「平虽美丈夫,如冠玉耳,其中未必有也。〔一〕臣闻平居家时,盗其嫂;事魏不容,亡归楚;归楚不中,又亡归汉。今日大王尊官之,令护军。臣闻平受诸将金,金多者得善处,金少者得恶处。平,反复乱臣也,愿王察之。」汉王疑之,召让魏无知。无知曰:「臣所言者,能也;陛下所问者,行也。今有尾生、孝己之行〔二〕而无益处于胜负之数,陛下何暇用之乎?楚汉相距,臣进奇谋之士,顾其计诚足以利国家不耳。且盗嫂受金又何足疑乎?」汉王召让平曰:「先生事魏不中,遂事楚而去,今又从吾游,信者固多心乎?」平曰:「臣事魏王,魏王不能用臣说,故去事项王。项王不能信人,其所任爱,非诸身来,不受金?项即妻之昆弟,虽有奇士不能用,平乃去楚。闻汉王之能用人,故归大王。臣无以为资。诚臣计划有可采者,(顾)〔愿〕大王用之;使无可用者,金具在,请封输官,得请骸骨。」汉王乃谢,厚赐,拜为护军中尉,尽护诸将。诸将乃不敢复言。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饰冠以玉,光好外见,中非所有。」
〔二〕集解如淳曰:「孝己,高宗之子,有孝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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