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64/74)-南北朝-裴骃
(本文为《史记集解三家注索隐正义》第 64/74 部分)
〔六〕集解徐广曰:「一作『稠离』也。」索隐徐广一作「稠离」,与汉书功臣表同。此文云「铜离」,文异也。
〔七〕集解晋灼曰:「獟音欺谯反。」索隐上音丘昭反。说文作「趬」,行遮貌。遮,一作「疾」。駻音胡旦反。
〔八〕正义言匈奴右地浑邪王降,而塞外并河诸郡之民无忧患也。
居顷之,乃分徙降者边五郡故塞外,〔一〕而皆在河南,因其故俗,为属国。〔二〕其明年,匈奴入右北平、定襄,杀略汉千余人。
〔一〕正义五郡谓陇西、北地、上郡、朔方、云中,并是故塞外,又在北海西南。
〔二〕正义以降来之民徙置五郡,各依本国之俗而属于汉,故言「
属国」也。
其明年,天子与诸将议曰:「翕侯赵信为单于画计,常以为汉兵不能度幕轻留,〔一〕今大发士卒,其势必得所欲。」是岁元狩四年也。
〔一〕索隐案:幕即沙漠,古字少耳。轻留者,谓匈奴以汉军不能至,故轻易留而不去也。
元狩四年春,上令大将军青、骠骑将军去病将各五万骑,步兵转者踵军数十万,〔一〕而敢力战深入之士皆属骠骑。骠骑始为出定襄,当单于。捕虏言单于东,乃更令骠骑出代郡,令大将军出定襄。郎中令为前将军,太仆为左将军,主爵赵食其为右将军,平阳侯襄为后将军,皆属大将军。兵即度幕,人马凡五万骑,与骠骑等咸击匈奴单于。赵信为单于谋曰:「汉兵既度幕,人马罢,匈奴可坐收虏耳。」乃悉远北其辎重,皆以精兵待幕北。而适值大将军军出塞千余里,见单于兵陈而待,于是大将军令武刚车〔二〕自环为营,而纵五千骑往当匈奴。匈奴亦纵可万骑。会日且入,大风起,沙砾击面,两军不相见,汉益纵左右翼绕单于。单于视,壮骑可数百,直冒汉围西北驰去?汉兵多,而士马尚强,战而匈奴不利,薄莫,单于遂乘六。时已昏,汉匈奴相纷挐,〔三〕杀伤大当。〔四〕汉军左校捕虏言单于未昏而去,汉军因发轻骑夜追之,大将军军因随其后。匈奴兵亦散走。迟明,〔五〕行二百余里,不得单于,颇捕斩首虏万余级,遂至窴颜山赵信城,〔六〕得匈奴积粟食军。军留一日而还,悉烧其城余粟以归。
〔一〕正义言转运之士及步兵接后又数十万人。
〔二〕集解孙吴兵法曰:「有巾有盖,谓之武刚车也。」
〔三〕正义三苍解诂云:「纷挐,相牵也。」
〔四〕索隐以言所杀伤大略相当。
〔五〕集解徐广曰:「迟,一作『黎』。」索隐上音值,待也。待天欲明,谓平明也。诸本多作「黎明」。邹氏云「黎,迟也」。然黎,黑也,候天将明犹黑也。正义迟音值。
〔六〕集解徐广曰:「窴音田。」
大将军之与单于会也,而前将军广、右将军食其军别从东道,或失道,后击单于。大将军引还过幕南,乃得前将军、右将军。大将军欲使使归报,令长史簿责前将军广,广自杀。右将军至,下吏,赎为庶人。大将军军入塞,凡斩捕首虏万九千级。
是时匈奴众失单于十余日,右谷蠡〔一〕王闻之,自立为单于。单于后得其众,右王乃去单于之号。
〔一〕索隐上音禄;下音梨,又音离。
骠骑将军亦将五万骑,车重与大将军军等,而无裨将。悉以李敢等为大校,当裨将,出代、右北平千余里,直左方兵,所斩捕功已多大将军。军既还,天子曰:「骠骑将军去病率师,躬将所获荤粥之士,〔一〕约轻赍,绝大幕,涉获章渠,〔二〕以诛比车耆,〔三〕转击左大将,〔四〕斩获旗鼓,历涉离侯。〔五〕济弓闾,〔六〕获屯头王、〔七〕韩王等三人,〔八〕将军、相国、当户、都尉八十三人,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九〕登临翰海。〔一0〕执卤获丑七万有四百四十三级,师率减什三,取食于敌,逴〔一一〕行殊远而粮不绝,以五千八百户益封骠骑将军。」右北平太守路博德属骠骑将军,会与城,〔一二〕不失期,从至梼余〔一三〕山,斩首捕虏二千七百级,以千六百户封博德为符离侯。北地都尉邢山〔一四〕从骠骑将军获王,以千二百户封山为义阳侯。故归义因淳王复陆支、〔一五〕楼专王〔一六〕伊即靬〔一七〕皆从骠骑将军有功,以千三百户封复陆支为壮侯,以千八百户封伊即靬为众利侯。从骠侯破奴、昌武侯安稽〔一八〕从骠骑有功,益封各三百户。校尉敢〔一九〕得旗鼓,为关内侯,食邑二百户。校尉自为〔二0〕爵大庶长。军吏卒为官,赏赐甚多。而大将军不得益封,军吏卒皆无封侯者。
〔一〕集解徐广曰:「粥,一作『允』。」骃案:应劭曰「所降士有材力者」。
〔二〕集解徐广曰:「获,一作『护』。」索隐小颜云:「涉谓涉水也。章渠,单于之近臣,谓涉水而破获之。」汉书云「涉获单于章渠」也。
〔三〕集解晋灼曰:「王号也。」索隐比,必耳反。
〔四〕索隐案:汉书名双。
〔五〕索隐汉书作「度难侯」。小颜云「山名」。历,度也。
〔六〕集解晋灼曰:「水名也。」索隐弓,包恺音穹,亦如字读。
〔七〕集解汉书音义曰:「胡王号也。」
〔八〕集解徐广曰:「王,一作『藉』。」索隐按:汉书云「屯头韩王等三人」。李奇曰「皆匈奴王号」。
〔九〕正义积土为坛于山上,封以祭天也。祭地曰禅。
〔一0〕集解张晏曰:「登海边山以望海也。」索隐按:崔浩云「
北海名,群鸟之所解羽,故云翰海」。广异志云「在沙漠北」。
〔一一〕索隐音与「卓」同。卓,远也。
〔一二〕正义与音余。
〔一三〕索隐音桃徒二音。
〔一四〕集解徐广曰:「一作『卫山』。」
〔一五〕索隐复,刘氏音伏,小颜音福。
〔一六〕索隐汉书作「剸」,并音专。小颜音之兖反也。
〔一七〕索隐九言反。
〔一八〕集解徐广曰:「姓赵,故匈奴王。」索隐故匈奴王,姓赵也。
〔一九〕索隐李广子也。
〔二0〕索隐案:徐自为也。
两军之出塞,塞阅官及私马凡十四万匹,而复入塞者不满三万匹。乃益置大司马位,大将军、骠骑将军皆为大司马。〔一〕定令,令骠骑将军秩禄与大将军等。自是之后,大将军青日退,而骠骑日益贵。举大将军故人门下多去事骠骑,辄得官爵,唯任安不肯。
〔一〕集解如淳曰:「大将军、骠骑将军皆有大司马之号也。」索隐案:如淳云「本无大司马,今新置耳」。案:前谓太尉,其官又省,今武帝始置此位,卫将军、霍骠骑皆加此官。
骠骑将军为人少言不泄,〔一〕有气敢任。〔二〕天子尝欲教之孙吴兵法,对曰:「顾方略何如耳,不至学古兵法。」天子为治第,令骠骑视之,对曰:「匈奴未灭,无以家为也。」由此上益重爱之。然少而侍中,贵,不省士。其从军,天子为遣太官赍数十乘,既还,重车余弃粱肉,而士有饥者。其在塞外,卒乏粮,或不能自振,而骠骑尚穿域蹋鞠。〔三〕事多此类。大将军为人仁善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天下未有称也。
〔一〕索隐案:孔文祥云「谓质重少言,胆气在中也。周仁『阴重不泄』,其行亦同也」。
〔二〕索隐谓果敢任气也。汉书作「往」,亦作「任」也。
〔三〕集解徐广曰:「穿地为营域。」索隐穿域蹴鞠。徐氏云「
穿地为营域」。蹴鞠书有域说篇,又以杖打,亦有限域也。今之鞠戏,以皮为之,中实以毛,蹴蹋为戏。刘向别录云「鞠,兵势,所以陈武事,知有材力也」。汉书作「鞠」。三仓云「鞠毛可以为戏」。鞠音巨六反。正义按:蹴鞠书有域说篇,即今之打球也。黄帝所作,起战国时。程武士,知其材力也,若讲武。
骠骑将军自四年军后三年,元狩六年而卒。天子悼之,发属国玄甲〔一〕军,陈自长安至茂陵,为冢象祁连山。〔二〕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三〕子嬗〔四〕代侯。嬗少,字子侯,上爱之,幸其壮而将之。居六岁,元封元年,嬗卒,谥哀侯。无子,绝,国除。
〔一〕正义属国即上分置边五郡者也。玄甲,铁甲也。
〔二〕索隐案:崔浩云「去病破昆邪于此山,故令为冢象之以旌功也」。姚氏案:冢在茂陵东北,与卫青冢并。西者是青,东者是去病冢。上有竖石,前有石马相对,又有石人也。
〔三〕集解苏林曰:「景,武谥也;桓,广地谥也。」张晏曰:「
谥法『布义行刚曰景,辟土服远曰桓』。」索隐案:景,桓,两谥也。谥法「布义行刚曰景」,是武谥也;又曰「辟土服远曰桓」,是广地之谥也。以去病平生有武艺及广边地之功,故云「谥之并武与广地曰景桓侯」。
〔四〕索隐音市战反。
自骠骑将军死后,大将军长子宜春侯伉坐法失侯。后五岁,伉弟二人,阴安侯不疑及发干侯登皆坐酎金失侯。失侯后二岁,冠军侯国除。其后四年,大将军青卒,〔一〕谥为烈侯。子伉代为长平侯。
〔一〕集解徐广曰:「元封五年。」
自大将军围单于之后,十四年而卒。竟不复击匈奴者,以汉马少,而方南诛两越,东伐朝鲜,击羌、西南夷,以故久不伐胡。
大将军以其得尚平阳长公主〔一〕故,长平侯伉代侯。六岁,坐法失侯。
〔一〕正义汉书云:「平阳侯曹寿有恶疾,就国,乃诏青尚平阳公主。」如淳云:「本阳信长公主,为平阳侯所尚,故称平阳公主云。」
左方两大将军及诸裨将名:
最〔一〕大将军青,凡七出击匈奴,斩捕首虏五万余级。一与单于战,收河南地,遂置朔方郡,再益封,凡万一千八百户。封三子为侯,侯千三百户。并之,万五千七百户。其校尉裨将以从大将军侯者九人。其裨将及校尉已为将者十四人。〔二〕为裨将者曰李广,自有传。无传者曰:
〔一〕索隐谓凡计也。
〔二〕索隐案:汉书云「为特将者十五人」,盖通李广也。此李广一人自有传,若汉书则七人自有传,八人附见。七人谓李广、张骞、公孙贺、李蔡、曹襄、韩说、苏建也。
将军公孙贺。贺,义渠人,〔一〕其先胡种。贺父浑邪,景帝时为平曲侯,〔二〕坐法失侯。贺,武帝为太子时舍人。武帝立八岁,以太仆为轻车将军,军马邑。后四岁,以轻车将军出云中。后五岁,以骑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南窌侯。后一岁,以左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无功。后四岁,以坐酎金失侯。后八岁,〔三〕以浮沮〔四〕将军出五原二千余里,无功。后八岁,〔五〕以太仆为丞相,封葛绎侯。贺七为将军,出击匈奴无大功,而再侯,为丞相。坐子敬声与阳石公主奸,〔六〕为巫蛊,族灭,无后。
〔一〕正义今庆州,本义渠戎国也。地理志云北义渠道也。
〔二〕集解徐广曰:「为陇西太守。」
〔三〕集解徐广曰:「元鼎六年」。
〔四〕索隐沮音子余反。
〔五〕集解徐广曰:「太初二年。」
〔六〕集解徐广曰:「阳石,一云『德邑』。」
将军李息,郁郅人。〔一〕事景帝。至武帝立八岁,为材官将军,军马邑;后六岁,为将军,出代;后三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皆无功。凡三为将军,其后常为大行。
〔一〕集解服虔曰:「郅音窒。」索隐服虔音窒,小颜音质。案:北地县名也。正义之栗反。今庆州弘化县是。
将军公孙敖,义渠人。以郎事武帝。武帝立十二岁,为(骠)骑将军,出代,亡卒七千人,当斩,赎为庶人。后五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合骑侯。后一岁,以中将军从大将军,再出定襄,无功。后二岁,以将军出北地,后骠骑期,当斩,赎为庶人。后二岁,以校尉从大将军,无功。后十四岁,以因杅〔一〕将军筑受降城。七岁,复以因杅将军再出击匈奴,至余吾,〔二〕亡士卒多,下吏,当斩,诈死,亡居民闲五六岁。后发觉,复系。坐妻为巫蛊,族。凡四为将军,出击匈奴,一侯。
〔一〕索隐音于。
〔二〕索隐余音余,又音徐。案:水名,在朔方。
将军李沮,〔一〕云中人。〔二〕事景帝。武帝立十七岁,以左内史为强弩将军。后一岁,复为强弩将军。
〔一〕索隐音「俎豆」之「俎」。
〔二〕正义今岚、胜州也。
将军李蔡,成纪人也。〔一〕事孝文帝、景帝、武帝。以轻车将军从大将军有功,封为乐安侯。已为丞相,坐法死。
〔一〕正义秦州县也。
将军张次公,河东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封为岸头侯。其后太后崩,为将军,军北军。后一岁,为将军,从大将军,再为将军,坐法失侯。次公父隆,轻车武射也。以善射,景帝幸近之也。
将军苏建,杜陵人。以校尉从卫将军青,有功,为平陵侯,以将军筑朔方。后四岁,为游击将军,从大将军出朔方。后一岁,以右将军再从大将军出定襄,亡翕侯,失军,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为代郡太守,卒,冢在大犹乡。
将军赵信,以匈奴相国降,为翕侯。武帝立十七岁,为前将军,与单于战,败,降匈奴。
将军张骞,以使通大夏,还,为校尉。从大将军有功,封为博望侯。后三岁,为将军,出右北平,失期,当斩,赎为庶人。其后使通乌孙,为大行而卒,冢在汉中。
将军赵食其,祋祤人也。〔一〕武帝立二十二岁,以主爵为右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迷失道,当斩,赎为庶人。
〔一〕索隐县名,在冯翊。祋音都活反,又音丁外反。祤音诩。正义上都诲反。雍州同官县,本汉祋祤县也。
将军曹襄,以平阳侯为后将军,从大将军出定襄。襄,曹参孙也。
将军韩说,弓高侯庶孙也。以校尉从大将军有功,为龙侯,坐酎金失侯。元鼎六年,以待诏为横海将军,击东越有功,为按道侯。以太初三年为游击将军,屯于五原外列城。为光禄勋,掘蛊太子宫,卫太子杀之。
将军郭昌,云中人也。以校尉从大将军。元封四年,以太中大夫为拔胡将军,屯朔方。还击昆明,毋功,夺印。
将军荀彘,太原广武人。以御见,〔一〕侍中,为校尉,数从大将军。以元封三年为左将军击朝鲜,毋功。以捕楼船将军坐法死。
〔一〕正义以善御求见也。
最骠骑将军去病,凡六出击匈奴,其四出以将军,〔一〕斩捕首虏十一万余级。及浑邪王以众降数万,遂开河西酒泉之地,〔二〕西方益少胡寇。四益封,凡万五千一百户。其校吏有功为侯者凡六人,而后为将军二人。
〔一〕集解徐广曰:「再出以剽姚校尉也。」
〔二〕正义河谓陇右兰州之西河也。〔酒泉〕谓凉、肃等州。汉书西域传云骠骑将军击破匈奴右地,置酒泉郡,后分置武威、张掖、炖煌等郡。
将军路博德,平州人。〔一〕以右北平太守从骠骑将军有功,为符离侯。骠骑死后,博德以卫尉为伏波将军,伐破南越,益封。其后坐法失侯。为强弩都尉,屯居延,卒。
〔一〕正义汉书云西河平州。按:西河郡今汾州。
将军赵破奴,故九原人。〔一〕尝亡入匈奴,已而归汉,为骠骑将军司马。出北地时有功,封为从骠侯。坐酎金失侯。后一岁,为匈河将军,攻胡至匈河水,无功。后二岁,〔二〕击虏楼兰王,复封为浞野侯。后六岁,〔三〕为浚稽将军,将二万骑击匈奴左贤王,左贤王与战,兵八万骑围破奴,破奴生为虏所得,遂没其军。居匈奴中十岁,复与其太子安国亡入汉。〔四〕后坐巫蛊,族。
〔一〕正义今胜州。
〔二〕集解徐广曰:「元封二年。」
〔三〕集解徐广曰:「太初二年。」
〔四〕集解徐广曰:「以太初二年入匈奴,天汉元年亡归,涉四年。」
自卫氏兴,大将军青首封,其后枝属为五侯。凡二十四岁而五侯尽夺,卫氏无为侯者。
太史公曰:苏建语余曰:「吾尝责大将军至尊重,而天下之贤大夫毋称焉,〔一〕愿将军观古名将所招选择贤者,勉之哉。大将军谢曰:『自魏其、武安之厚宾客,天子常切齿。彼亲附士大夫,招贤绌不肖者,人主之柄也。人臣奉法遵职而已,何与〔二〕招士!』」骠骑亦放此意,其为将如此。
〔一〕索隐谓不为贤士大夫所称誉。
〔二〕索隐音预。
【索隐述赞】君子豹变,贵贱何常。青本奴虏,忽升戎行。姊配皇极,身尚平阳。宠荣斯僭,取乱彝章。嫖姚继踵,再静边方。
史记卷一百一十二
平津侯主父列传第五十二
丞相公孙弘者,齐菑川国薛县人也,〔一〕字季。少时为薛狱吏,有罪,免家贫,牧豕海上。年四十余,乃学春秋杂说。养后母孝谨。
〔一〕索隐案:薛县属鲁国,汉置菑川国,后割入齐也。正义表云菑川国,文帝分齐置,都剧。括地志云:「故剧城在青州寿光县南三十一里。故薛城在徐州滕县界。地理志云薛县属鲁国。」按:薛与剧隔兖州及太山,未详。公孙弘墓又在青州北鲁县西二十里也。
建元元年,天子初即位,招贤良文学之士。是时弘年六十,征以贤良为博士。使匈奴,还报,不合上意,上怒,以为不能,弘乃病免归。
元光五年,有诏征文学,菑川国复推上公孙弘。弘让谢国人曰:「臣已尝西应命,以不能罢归,愿更推选。」国人固推弘,弘至太常。太常令所征儒士各对策,百余人,弘第居下。策奏,天子擢弘对为第一。召入见,状貌甚丽,拜为博士。是时通西南夷道,置郡,巴蜀民苦之,诏使弘视之。还奏事,盛毁西南夷无所用,上不听。
弘为人恢奇多闻,常称以为人主病不广大,人臣病不俭节。弘为布被,食不重肉。后母死,服丧三年。每朝会议,开陈其端,令人主自择,不肯面折庭争。于是天子察其行敦厚,辩论有余,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一〕上大说之。二岁中,〔二〕至左内史。弘奏事,有不可,不庭辩之。尝与主爵都尉汲黯请闲,汲黯先发之,弘推其后,天子常说,所言皆听,以此日益亲贵。尝与公卿约议,至上前,皆倍其约以顺上旨。汲黯庭诘弘曰:「齐人多诈而无情实,始与臣等建此议,今皆倍之,不忠。」上问弘。弘谢曰:「夫知臣者以臣为忠,不知臣者以臣为不忠。」上然弘言。左右幸臣每毁弘,上益厚遇之。
〔一〕索隐谓以儒术饰文法,如衣服之有领缘以为饰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云一岁。」
元朔三年,张欧免,以弘为御史大夫。是时通西南夷,东置沧海,北筑朔方之郡。弘数谏,以为罢敝中国以奉无用之地,愿罢之。于是天子乃使朱买臣等难弘置朔方之便。发十策,弘不得一。〔一〕弘乃谢曰:「山东鄙人,不知其便若是,愿罢西南夷、沧海而专奉朔方。」上乃许之。
〔一〕集解韦昭曰:「以弘之才,非不能得一也,以为不可,不敢逆上耳。」索隐按:韦昭以弘之才非不能得一,以为不可,不敢逆上故耳。正义颜师古曰:「言其利害十条,弘无以应。」
汲黯曰:「弘位在三公,奉禄甚多。然为布被,此诈也。」上问弘。弘谢曰:「有之。夫九卿与臣善者无过黯,然今日庭诘弘,诚中弘之病。夫以三公为布被,诚饰诈欲以钓名。且臣闻管仲相齐,有三归,侈拟于君,桓公以霸,亦上僭于君。晏婴相景公,食不重肉,妾不衣丝,齐国亦治,此下比于民。〔一〕今臣弘位为御史大夫,而为布被,自九卿以下至于小吏,无差,诚如汲黯言。且无汲黯忠,陛下安得闻此言。」天子以为谦让,愈益厚之。卒以弘为丞相,封平津侯。〔二〕
〔一〕索隐比音鼻。比者,近也。小颜音「比方」之「比」。
〔二〕集解徐广曰:「大臣表曰元朔五年十一月乙丑,公孙弘为丞相。功臣表曰元朔(三)〔五〕年十一月乙丑,封平津侯。」骃案汉书,高成之平津乡也。索隐案:汉书曰「汉兴,皆以列侯为丞相,弘本无爵,乃诏封弘高成之平津乡六百五十户为平津侯。丞相封侯,自弘始也」。
弘为人意忌,外宽内深。〔一〕诸尝与弘有却者,虽详与善,阴报其祸。杀主父偃,徙董仲舒于胶西,皆弘之力也。食一肉脱粟之饭。〔二〕故人所善宾客,仰衣食,弘奉禄皆以给之,家无所余。士亦以此贤之。
〔一〕索隐谓弘外宽内深,意多有忌害也。
〔二〕索隐案:一肉,言不兼味。脱粟,纔脱谷而已,言不精凿也。
淮南、衡山谋反,治党与方急。弘病甚,自以为无功而封,位至丞相,宜佐明主填抚国家,使人由臣子之道。今诸侯有畔逆之计,此皆宰相奉职不称,恐窃病死,〔一〕无以塞责。乃上书曰:「臣闻天下之通道五,所以行之者三。〔二〕曰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长幼之序,此五者天下之通道也。智,仁,勇,此三者天下之通德,所以行之者也。故曰『力行近乎仁,好问近乎智,知耻近乎勇』。知此三者,则知所以自治;知所以自治,然后知所以治人。天下未有不能自治而能治人者也,此百世不易之道也。今陛下躬行大孝,鉴三王,建周道,兼文武,厉贤予禄,〔三〕量能授官。今臣弘罢驽之质,无汗马之劳,陛下过意擢臣弘卒伍之中,封为列侯,致位三公。臣弘行能不足以称,素有负薪之病,恐先狗马填沟壑,终无以报德塞责。愿归侯印,乞骸骨,避贤者路。」天子报曰:「古者赏有功,褎有德,守成尚文,遭遇右武,〔四〕未有易此者也。朕宿昔庶几获承尊位,惧不能宁,惟所与共为治者,君宜知之。盖君子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君若谨行,常在朕躬。君不幸罹霜露之病,何恙不已,〔五〕乃上书归侯,乞骸骨,是章朕之不德也。今事少闲,君其省思虑,一精神,辅以医药。」因赐告牛酒杂帛。居数月,病有瘳,视事。
〔一〕索隐案:人臣委质于君,死生由君。今若一朝病死,是窃死也。
〔二〕索隐案:此语出子思子,今见礼记中庸篇。
〔三〕集解徐广曰:「厉,一作『广』也。」
〔四〕索隐小颜云:「右亦上也。言遭遇乱时则上武也。」
〔五〕集解汉书音义曰:「何恙,喻小疾不以时愈。」索隐恙,忧也。言罹霜露寒凉之疾,轻,何忧于病不止。礼曰「疾止复初」也。
元狩二年,弘病,竟以丞相终。〔一〕子度嗣为平津侯。度为山阳太守十余岁,坐法失侯。〔二〕
〔一〕集解汉书曰:「年八十。」索隐汉书云凡为御史、丞相六岁,年八十终。
〔二〕索隐汉书云坐不遣巨野令史成诣公交车,论为城旦。元始中诏复弘后为关内侯也。
主父偃者,齐临菑人也。学长短纵横之术,晚乃学易、春秋、百家言。游齐诸生闲,莫能厚遇也。齐诸儒生相与排摈,不容于齐。家贫,假贷无所得,乃北游燕、赵、中山,皆莫能厚遇,为客甚困。孝武元光元年中,以为诸侯莫足游者,乃西入关见卫将军。卫将军数言上,上不召。资用乏,留久,诸公宾客多厌之,乃上书阙下。朝奏,暮召入见。所言九事,其八事为律令,一事谏伐匈奴。其辞曰:
臣闻明主不恶切谏以博观,忠臣不敢避重诛以直谏,是故事无遗策而功流万世。今臣不敢隐忠避死以效愚计,愿陛下幸赦而少察之。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天下虽平,忘战必危。」天下既平,天子大凯,〔一〕春搜秋狝,诸侯春振旅,秋治兵,所以不忘战也。〔二〕且夫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末节也。古之人君一怒必伏尸流血,故圣王重行之。夫务战胜穷武事者,未有不悔者也。昔秦皇帝任战胜之威,蚕食天下,并吞战国,海内为一,功齐三代。务胜不休,欲攻匈奴,李斯谏曰:「不可。夫匈奴无城郭之居,委积之守,迁徙鸟举,难得而制也。轻兵深入,粮食必绝;踵粮以行,重不及事。得其地不足以为利也,遇其民不可役而守也。胜必杀之,非民父母也。靡獘〔三〕中国,快心匈奴,非长策也。」秦皇帝不听,遂使蒙恬将兵攻胡,辟地千里,以河为境。地固泽(咸)卤,〔四〕不生五谷。然后发天下丁男以守北河。暴兵露师十有余年,死者不可胜数,终不能踰河而北。是岂人众不足,兵革不备哉?其势不可也。又使天下蜚刍挽粟,〔五〕起于黄、腄、〔六〕琅邪负海之郡,转输北河,率三十锺而致一石。男子疾耕不足于粮饟,女子纺绩不足于帷幕。百姓靡敝,孤寡老弱不能相养,道路死者相望,盖天下始畔秦也。
〔一〕集解应劭曰:「大凯,周礼还师振旅之乐。」
〔二〕集解宋均曰:「春秋少阳少阴,气弱未全,须人功而后用,士庶法之,教而后成,宗仁本义。天子诸侯必春秋讲武,简阅车徒,以顺时气,不忘战也。」索隐按:宋均云「宗本仁义,助少阴少阳之气,因而教以简阅车徒」。
〔三〕索隐靡音糜。獘犹凋敝也。
〔四〕集解徐广曰:「泽,一作『斥』。」瓒曰:「其地多水泽,又有卤。」
〔五〕集解文颖曰:「转刍谷就战是也。」
〔六〕集解徐广曰:「腄在东莱,音缒。」索隐县名,在东莱,音逐瑞反,注音缒。
及至高皇帝定天下,略地于边,闻匈奴聚于代谷之外而欲击之。御史成进谏曰:「不可。夫匈奴之性,兽聚而鸟散,从之如搏影。今以陛下盛德攻匈奴,臣窃危之。」高帝不听,遂北至于代谷,果有平城之围。高皇帝盖悔之甚,乃使刘敬往结和亲之约,然后天下忘干戈之事。故兵法曰「兴师十万,日费千金」。夫秦常积众暴兵数十万人,虽有覆军杀将系虏单于之功,亦适足以结怨深雠,不足以偿天下之费。夫上虚府库,下敝百姓,甘心于外国,非完事也。夫匈奴难得而制,非一世也。行盗侵驱,所以为业也,天性固然。上及虞夏殷周,固弗程督,禽兽畜之,不属为人。夫上不观虞夏殷周之统,而下(修)〔循〕近世之失,此臣之所大忧,百姓之所疾苦也。且夫兵久则变生,事苦则虑易。乃使边境之民獘靡愁苦而有离心,将吏相疑而外市,〔一〕故尉佗、章邯得以成其私也。夫秦政之所以不行者,权分乎二子,此得失之效也。故周书曰「安危在出令,存亡在所用」。愿陛下详察之,少加意而熟虑焉。
〔一〕集解张晏曰:「与外国交求利己,若章邯之比。」
是时赵人徐乐、〔一〕齐人严安〔二〕俱上书言世务,各一事。徐乐曰:
〔一〕索隐乐音岳。
〔二〕索隐按:本姓庄,避明帝讳,后并改「严」也。安及徐乐并拜郎中。乐后为中大夫。
臣闻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不在于瓦解,古今一也。何谓土崩?秦之末世是也。陈涉无千乘之尊,尺土之地,身非王公大人名族之后,无乡曲之誉,非有孔、墨、曾子之贤,陶朱、猗顿之富也,然起穷巷,奋棘矜,〔一〕偏袒大呼而天下从风,此其故何也?由民困而主不恤,下怨而上不知(也),俗已乱而政不修,此三者陈涉之所以为资也。是之谓土崩。故曰天下之患在于土崩。何谓瓦解?吴、楚、齐、赵之兵是也。七国谋为大逆,号皆称万乘之君,带甲数十万,威足以严其境内,财足以劝其士民,然不能西攘尺寸之地而身为禽于中原者,此其故何也?非权轻于匹夫而兵弱于陈涉也,当是之时,先帝之德泽未衰而安土乐俗之民众,故诸侯无境外之助。此之谓瓦解,故曰天下之患不在瓦解。由是观之,天下诚有土崩之势,虽布衣穷处之士或首恶而危海内,陈涉是也。况三晋之君或存乎!天下虽未有大治也,诚能无土崩之势,虽有强国劲兵不得旋踵而身为禽矣,吴、楚、齐、赵是也。况群臣百姓能为乱乎哉!此二体者,安危之明要也,贤主所留意而深察也。
〔一〕集解矜音勤。索隐下音勤。矜,今戟柄。棘,戟也。
闲者关东五谷不登,年岁未复,民多穷困,重之以边境之事,推数循理而观之,则民且有不安其处者矣。不安故易动。易动者,土崩之势也。故贤主独观万化之原,明于安危之机,修之庙堂之上,而销未形之患。其要,期使天下无土崩之势而已矣。故虽有强国劲兵,陛下逐走兽,射蜚鸟,弘游燕之囿,淫纵恣之观,极驰骋之乐,自若也。金石丝竹之声不绝于耳,帷帐之私俳优侏儒之笑不乏于前,而天下无宿忧。名何必汤武,俗何必成康!虽然,臣窃以为陛下天然之圣,宽仁之资,而诚以天下为务,则汤武之名不难侔,而成康之俗可复兴也。此二体者立,然后处尊安之实,扬名广誉于当世,亲天下而服四夷,余恩遗德为数世隆,南面负扆摄袂而揖王公,此陛下之所服也。臣闻图王不成,其敝足以安。安则陛下何求而不得,何为而不成,何征而不服乎哉!严安上书曰:
臣闻周有天下,其治三百余岁,成康其隆也,刑错四十余年而不用。及其衰也,亦三百余岁,故五伯更起。五伯者,常佐天子兴利除害,诛暴禁邪,匡正海内,以尊天子。五伯既没,贤圣莫续,天子孤弱,号令不行。诸侯恣行,强陵弱,众暴寡,田常篡齐,六卿分晋,并为战国,此民之始苦也。于是强国务攻,弱国备守,合从连横,驰车击毂,介冑生虮虱,民无所告愬。
及至秦王,蚕食天下,并吞战国,称号曰皇帝,主海内之政,坏诸侯之城,销其兵,铸以为锺虡,〔一〕示不复用。元元黎民得免于战国,逢明天子,人人自以为更生。向使秦缓其刑罚,薄赋敛,省繇役,贵仁义,贱权利,上笃厚,〔二〕下智巧,〔三〕变风易俗,化于海内,则世世必安矣。秦不行是风而(修)〔循〕其故俗,为智巧权利者进,笃厚忠信者退;法严政峻,谄谀者众,日闻其美,意广心轶。欲肆威海外,乃使蒙恬将兵以北攻胡,辟地进境,戍于北河,蜚刍挽粟以随其后。又使尉(佗)屠睢〔四〕将楼船之士南攻百越,使监禄〔五〕凿渠运粮,深入越,越人遁逃。旷日持久,粮食绝乏,越人击之,秦兵大败。秦乃使尉佗将卒以戍越。当是时,秦祸北构于胡,南挂于越,宿兵无用之地,进而不得退。行十余年,丁男被甲,丁女转输,苦不聊生,自经于道树,死者相望。及秦皇帝崩,天下大叛。陈胜、吴广举陈,〔六〕武臣、张耳举赵,项梁举吴,田儋举齐,景驹举郢,周市举魏,韩广举燕,穷山通谷豪士并起,不可胜载也。然皆非公侯之后,非长官之吏也。无尺寸之势,起闾巷,杖棘矜,应时而皆动,不谋而俱起,不约而同会,壤长地进,〔七〕至于霸王,时教使然也。秦贵为天子,富有天下,灭世绝祀者,穷兵之祸也。故周失之弱,秦失之强,不变之患也。
〔一〕索隐下音巨。邹氏本作「鐻」,音同。
〔二〕索隐上犹尚也,贵也。
〔三〕索隐谓智巧为下也。
〔四〕索隐案:尉,官也。他,赵他也,音徒何反。屠睢,人姓名。睢音虽。
〔五〕集解韦昭曰:「监御史名禄也。」
〔六〕索隐谓胜、广举兵于陈。举音如字。或音据,恐疏也。下同。
〔七〕集解张晏曰:「长,进益也。」
今欲招南夷,朝夜郎,降羌僰,〔一〕略濊州,〔二〕建城邑,深入匈奴,燔其茏城,〔三〕议者美之。此人臣之利也,非天下之长策也。今中国无狗吠之惊,而外累于远方之备,靡敝国家,非所以子民也。行无穷之欲,甘心快意,结怨于匈奴,非所以安边也。祸结而不解,兵休而复起,近者愁苦,远者惊骇,非所以持久也。今天下锻甲砥剑,桥箭累弦,转输运粮,未见休时,此天下之所共忧也。夫兵久而变起,事烦而虑生。今外郡之地或几千里,列城数十,形束壤制,〔四〕旁胁诸侯,非公室之利也。上观齐晋之所以亡者,公室卑削,六卿大盛也;下观秦之所以灭者,严法刻深,欲大无穷也。今郡守之权,非特六卿之重也;地几千里,非特闾巷之资也;甲兵器械,非特棘矜之用也:以遭万世之变,则不可称讳也。
〔一〕索隐僰,白北反,又皮逼反。
〔二〕集解如淳曰:「东夷也。」索隐濊州,地名,即古濊貊国也。音纡废反。
〔三〕索隐匈奴城名,音龙。燔音烦。燔,烧也。
〔四〕集解服虔曰:「言所束在郡守,土壤足以专民制。」苏林曰:「言其土地形势足以束制其民也。」索隐案:谓地形及土壤皆束制在诸侯也。
书奏天子,天子召见三人,谓曰:「公等皆安在?何相见之晚也!」〔一〕于是上乃拜主父偃、徐乐、严安为郎中。〔偃〕数见,上疏言事,诏拜偃为谒者,迁(乐)为中大夫。一岁中四迁偃。
〔一〕集解徐广曰:「它史记本皆不见严安,此旁所篹者,皆取汉书耳。然汉书不宜乃容大异,或写史记承阙脱也。」索隐篹音撰。
偃说上曰:「古者诸侯不过百里,强弱之形易制。今诸侯或连城数十,地方千里,缓则骄奢易为淫乱,急则阻其强而合从以逆京师。今以法割削之,则逆节萌起,前日晁错是也。今诸侯子弟或十数,而适嗣代立,余虽骨肉,无尺寸地封,则仁孝之道不宣。愿陛下令诸侯得推恩分子弟,以地侯之。彼人人喜得所愿,上以德施,实分其国,不削而稍弱矣。」于是上从其计。〔一〕又说上曰:「茂陵初立,天下豪桀并兼之家,乱众之民,皆可徙茂陵,内实京师,外销奸猾,此所谓不诛而害除。」上又从其计。
〔一〕集解徐广曰:「元朔二年,始令诸侯王分封子弟也。」
尊立卫皇后,及发燕王定国阴事,盖偃有功焉。大臣皆畏其口,赂遗累千金。人或说偃曰:「太横矣。」主父曰:「臣结发游学四十余年,身不得遂,亲不以为子,昆弟不收,宾客弃我,我阨日久矣。且丈夫生不五鼎食,死即五鼎烹耳。吾日暮途远,故倒行暴施之。」〔一〕
〔一〕索隐按:偃言吾日暮途远,恐赴前途不跌,故须倒行而逆施,乃可及耳。今此本作「暴」。暴者,言已困久得申,须急暴行事以快意也。暴者,卒也,急也。
偃盛言朔方地肥饶,外阻河,蒙恬城之以逐匈奴,内省转输戍漕,广中国,灭胡之本也。上览其说,下公卿议,皆言不便。公孙弘曰:「秦时常发三十万众筑北河,终不可就,已而弃之。」主父偃盛言其便,上竟用主父计,立朔方郡。
元朔二年,主父言齐王内淫佚行僻,上拜主父为齐相。至齐,遍召昆弟宾客,散五百金予之,数之曰:「始吾贫时,昆弟不我衣食,宾客不我内门;今吾相齐,诸君迎我或千里。吾与诸君绝矣,毋复入偃之门!」乃使人以王与姊奸事动王,王以为终不得脱罪,恐效燕王论死,乃自杀。有司以闻。
主父始为布衣时,尝游燕、赵,及其贵,发燕事。赵王恐其为国患,欲上书言其阴事,为偃居中,不敢发。及为齐相,出关,即使人上书,告言主父偃受诸侯金,以故诸侯子弟多以得封者。及齐王自杀,上闻大怒,以为主父劫其王令自杀,乃征下吏治。主父服受诸侯金,实不劫王令自杀。上欲勿诛,是时公孙弘为御史大夫,乃言曰:「
齐王自杀无后,国除为郡,入汉,主父偃本首恶,陛下不诛主父偃,无以谢天下。」乃遂族主父偃。
主父方贵幸时,宾客以千数,及其族死,无一人收者,唯独洨孔车〔一〕收葬之。天子后闻之,以为孔车长者也。
〔一〕集解徐广曰:「孔车,洨人也。沛有洨县。」索隐洨,户交反。按:县名,在沛。车,尺奢反。
太史公曰:公孙弘行义虽修,然亦遇时。汉兴八十余年矣,〔一〕上方乡文学,招俊乂,以广儒墨,弘为举首。主父偃当路,诸公皆誉之,及名败身诛,士争言其恶。悲夫!
〔一〕集解徐广曰:「汉初至元朔二年八十年也。」
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一〕「盖闻治国之道,富民为始;富民之要,在于节俭。孝经曰『安上治民,莫善于礼』。『礼,与奢也宁俭』。昔者管仲相齐桓,霸诸侯,有九合一匡之功,而仲尼谓之不知礼,以其奢泰侈拟于君故也。夏禹卑宫室,恶衣服,后圣不循。由此言之,治之盛也,德优矣,莫高于俭。俭化俗民,则尊卑之序得,而骨肉之恩亲,争讼之原息。斯乃家给人足,刑错之本也欤?可不务哉!夫三公者,百寮之率,万民之表也。未有树直表而得曲影者也。孔子不云乎,『子率而正,孰敢不正』。『举善而教不能则劝』。维汉兴以来,股肱宰臣身行俭约,轻财重义,较然着明,〔二〕未有若故丞相平津侯公孙弘者也。位在丞相而为布被,脱粟之饭,不过一肉。故人所善宾客皆分奉禄以给之,无有所余。诚内自克约而外从制。汲黯诘之,乃闻于朝,此可谓减于制度〔三〕而可施行者也。德优则行,否则止,与内奢泰而外为诡服以钓虚誉者殊科。以病乞骸骨,孝武皇帝即制曰『赏有功,褒有德,善善恶恶,君宜知之。其省思虑,存精神,辅以医药』。赐告治病,牛酒杂帛。居数月,有瘳,视事。至元狩二年,竟以善终于相位。夫知臣莫若君,此其效也。弘子度嗣爵,后为山阳太守,坐法失侯。夫表德章义,所以率俗厉化,圣王之制,不易之道也。其赐弘后子孙之次当为后者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征诣公交车,上名尚书,朕亲临拜焉。」
〔一〕集解徐广曰:「此诏是平帝元始中王元后诏,后人写此及班固所称,以续卷后。」索隐按:徐广云「此是平帝元始中诏,以续卷后」,则又非褚先生所录也。
〔二〕索隐较音角。较,明也。
〔三〕集解应劭曰:「礼,贵有常尊,衣服有常品。」
班固称曰:公孙弘、卜式、儿宽皆以鸿渐之翼困于燕雀,〔一〕远迹羊豕之闲,〔二〕非遇其时,焉能致此位乎?是时汉兴六十余载,海内乂安,〔三〕府库充实,而四夷未宾,制度多阙,上方欲用文武,求之如弗及。始以蒲轮迎枚生,〔四〕见主父而叹息。〔五〕群臣慕向,异人并出。卜式试于刍牧,弘羊擢于贾竖,卫青奋于奴仆,日磾出于降虏,斯亦曩时版筑饭牛之朋矣。汉之得人,于兹为盛。儒雅则公孙弘、董仲舒、儿宽,笃行则石建、石庆,质直则汲黯、卜式,推贤则韩安国、郑当时,定令则赵禹、张汤,文章则司马迁、相如,滑稽则东方朔、枚皋,应对则严助、朱买臣,历数则唐都、落下闳,协律则李延年,运筹则桑弘羊,奉使则张骞、苏武,将帅则卫青、霍去病,受遗则霍光、金日磾。其余不可胜纪。是以兴造功业,制度遗文,后世莫及。孝宣承统,纂修洪业,亦讲论六蓺,招选茂异,而萧望之、梁丘贺、夏侯胜、韦玄成、严彭祖、尹更始以儒术进,刘向、王褒以文章显。将相则张安世、赵充国、魏相、邴吉、于定国、杜延年,治民则黄霸、王成、龚遂、郑弘、邵信臣、韩延寿、尹翁归、赵广汉之属,皆有功迹见述于后。累其名臣,亦其次也。
〔一〕集解李奇曰:「渐,进也。鸿一举而进千里者,羽翼之材也。弘等皆以大材,初为俗所薄,若燕雀不知鸿鹄之志也。」索隐按:谓公孙弘等未遇,为时所轻,若飞鸿之未渐,受困于燕雀也。是燕雀安知鸿鹄之志也?
〔二〕集解韦昭曰:「远迹谓耕牧在于远方。」索隐案:公孙弘牧豕,卜式牧羊也。
〔三〕索隐乂,理也。
〔四〕索隐案:谓枚乘也。汉始迎申公,亦以蒲轮。谓以蒲裹车轮,恐伤草木也。且蒲是草之美者,故礼有「蒲璧」,盖画蒲于轮以为荣饰也。
〔五〕索隐案:上文严安等上书,上曰「公等安在,何相见之晚」是也。
【索隐述赞】平津巨儒,晚年始遇。外示宽俭,内怀嫉妒。宠备荣爵,身受肺腑。主父推恩,观时设度。生食五鼎,死非时蠹。
史记卷一百一十三
南越列传第五十三
南越王〔一〕尉佗者,〔二〕真定人也,〔三〕姓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四〕置桂林、〔五〕南海、象郡,〔六〕以谪〔七〕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八〕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九〕。至二世时,南海尉〔一0〕任嚣〔一一〕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一二〕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一三〕行南海尉事。〔一四〕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一五〕阳山、〔一六〕湟溪〔一七〕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一八〕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一九〕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弗诛。汉十一年,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接境。
〔一〕正义都广州南海县。
〔二〕索隐尉他。尉,官也;他,名也;姓赵。他音徒河反。又十三州记云「大郡曰守,小郡曰尉」。
〔三〕索隐韦昭曰:「故郡名,后更为县,在常山。」
〔四〕集解张晏曰:「杨州之南越也。」索隐案:战国策云吴起为楚收杨越。正义夏禹九州岛本属杨州,故云杨越。
〔五〕索隐按:地理志武帝更名郁林。
〔六〕索隐案:本纪始皇三十三年略陆梁地,以为南海、桂林、象郡。地理志云「武帝更名日南」。
〔七〕索隐音直革反。
〔八〕集解徐广曰:「秦并天下,至二世元年十三年。并天下八岁,乃平越地,至二世元年六年耳。」
〔九〕索隐地理志县名,属南海也。正义颜师古云:「龙川南海县也,即今之循州也。」裴氏广州记云:「本博罗县之东乡,有龙穿地而出,即穴流泉,因以为号也。」
〔一0〕集解徐广曰:「尔时未言都尉也。」
〔一一〕索隐五刀反。
〔一二〕索隐案:苏林云「秦所通越道」。
〔一三〕集解韦昭曰:「被之以书。音『光被』之『被』。」索隐韦昭云「被之以书」,音皮义反。
〔一四〕索隐服虔云:「嚣诈作诏书,使为南海尉。」
〔一五〕索隐案:南康记云「南野县大庾岭三十里至横浦,有秦时关,其下谓为『塞上』」。
〔一六〕索隐姚氏案:地理志云揭阳有阳山县。今此县上流百余里有骑田岭,当是阳山关。
〔一七〕集解徐广曰:「在桂阳,通四会也。」索隐涅溪。邹氏、刘氏本并作「涅」,音年结反。汉书作「湟溪」,音皇。又〔卫青传〕〔南粤传〕云「出桂阳,下湟水」是也。而姚察云史记作「涅」,今本作「湟」,涅及湟不同,良由随闻则辄改故也。水经云含汇县南有汇浦关,未知孰是。然邹诞作「涅」,汉书作「湟」,盖近于古。
〔一八〕索隐案:谓他立其所亲党为郡县之职或假守。
〔一九〕集解韦昭曰:「生以『武』为号,不稽于古也。」
高后时,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一〕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踰岭。〔二〕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边,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一〕索隐韦昭云:「姓周。隆虑,县名,属河内。音林闾二音。」
〔二〕索隐案:此岭即阳山岭。
〔三〕集解汉书音义曰:「骆越也。」索隐邹氏云「又有骆越」。姚氏案:广州记云「交趾有骆田,仰潮水上下,人食其田,名为『
骆人』。有骆王、骆侯。诸县自名为『骆将』,铜印青绶,即今之令长也。后蜀王子将兵讨骆侯,自称为安阳王,治封溪县。后南越王尉他攻破安阳王,令二使典主交址、九真二郡人」。寻此骆即瓯骆也。
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曾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闲,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裸国〔一〕亦称王。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愿长为藩臣,奉贡职。于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人朝请。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四年卒。
,露形也。?国。音和寡反。?〔一〕索隐
佗孙胡为南越王。〔一〕此时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胡使人上书曰:「两越俱为藩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越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二〕往讨闽越。兵未踰岭,闽越王弟余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一〕集解徐广曰:「皇甫谧曰越王赵佗以建元四年卒,尔时汉兴七十年,佗盖百岁矣。」
〔二〕索隐王恢、韩安国。
天子使庄助往谕意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一〕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为文王。
〔一〕索隐悦好语入见。悦,汉书作「怵」。韦昭云「诱怵好语」。
婴齐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玺。〔一〕婴齐其入宿卫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二〕生子兴。〔三〕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为明王。
〔一〕索隐李奇云「去其僭号」。
〔二〕索隐摎氏女。摎,纪虬反。摎姓出邯郸。
〔三〕集解徐广曰:「一作『典』。」
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一〕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缺,〔二〕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尝与安国少季通,其使复私焉。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
〔一〕索隐安国,姓也;少季名也。
〔二〕集解徐广曰:「一作『决』。」
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一〕其居国中甚重,越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乃置酒,介汉使者权,〔二〕谋诛嘉等。使者皆东乡,太后南乡,王北乡,相嘉、大臣皆西乡,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兵就舍,〔四〕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与大臣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有淫行,国人不附,欲独诛嘉等,力又不能。
〔一〕集解汉书音义曰:「苍梧越中王自名为秦王,连亲婚也。」索隐案:苍梧越中王自名为秦王,即下赵光是也,故云「有连」。连者,连姻也。赵与秦同姓,故称秦王。
〔二〕集解韦昭曰:「恃使者为介冑也。」索隐韦昭曰「恃使者为介冑」,志林云「介者因也,欲因使者权诛吕嘉」,然二家之说皆通。韦昭以介为恃。介者闲也,以言闲恃汉使者之权,意即得;云恃为介冑,则非也。虞喜以介为因,亦有所由。案:介者,宾主所由也。
〔三〕集解韦昭曰:「鏦,撞也。」索隐韦昭云:「鏦,撞也。」案:字林七凶反。又吴王濞传「鏦杀吴王」,与此同。
〔四〕索隐分弟兵就舍。案:谓分取其兵也。汉书作「介」。介,被也,恃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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