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辨录》(1/4)-明-高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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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问辨录》第 1/4 部分)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八
问辨録
四书类
提要
(臣)等谨案问辨録十卷明髙拱撰拱字肃卿新郑人嘉靖辛丒进士官至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卒赠太师谥文襄事迹具明史本传此编取朱子四书章句集注疑义逐条辨驳如其首论大学谓新民即明徳中事不应分之为三纲领不知三在字固显然并列也至其言贤贤易色四事谓能如是必其务学之至觉生质之美四字朱子可不必加然涵泳语意终以朱子之说为圆他如伊川谓敬事而信一章皆言所存而不及于事拱则谓节用使民非事而何谓孔子之责臧文仲正以其贤而责之备则皆确有所见如此之类亦足备参考而广闻见明之中叶士大夫务以异说相髙尊陆攻朱故相抵牾其獧薄固不可训至于圣贤经典包括宏深学者见智见仁各明一义但于微言奥旨有所发明则亦不必尽斥羣言坚持门户周易一经程朱往往异义至今原不害并行也拱此书自抒所见时有心得初非故立异同固无庸定绳以一家之说矣
乾隆四十二年六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録卷一
(明)髙拱撰
○大学旧本
问大学旧本何如曰原是一篇无经传之说然脉络自明非有错也今为之明其意
大学之道在明明徳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此一书大义
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此至善之所由止也
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古之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知在格物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心正而后身修身修而后家齐家齐而后国治国治而后天下平自天子以至于庶人一是皆以修身为本其本乱而末治者否矣其所厚者薄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此言明徳新民条件功夫次第而又揭言其本欲人之知要也故先曰本末后曰本末云
诗云瞻彼淇澳菉竹猗猗有斐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僴兮赫兮喧兮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如切如磋者道学也如琢如磨者自修也瑟兮僴兮者恂栗也赫兮喧兮者威仪也有斐君子终不可喧兮者道盛徳至善民之不能忘也诗云于戱前王不忘君子贤其贤而亲其亲小人乐其乐而利其利此以没世不忘也康诰曰克明徳太甲曰顾諟天之明命帝典曰克明峻徳皆自明也汤之盘铭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康诰曰作新民诗云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是故君子无所不用其极诗云邦畿千里维民所止诗云缗蛮黄鸟止于隅子曰于止知其所止可以人而不如鸟乎诗云穆穆文王于缉熈敬止为人君止于仁为人臣止于敬为人子止于孝为人父止于慈与国人交止于信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大畏民志此谓知本
此承知本而言皆以明修身为本之意而格致即在其中何则夫学以格物而致知也自修恂栗威仪则所以诚正而修身者也由是盛徳至善民不能忘非惟当时不忘亲贤乐利即没世不能忘也夫民不能忘由于盛徳至善非修身之为本欤不观之古人乎康诰之克明太甲之顾諟帝典之克明皆自明也明即新也有自新不已之功而后可以新民可以新命非修身之为本欤极至也用其极止至善也如民之于邦畿鸟之于丘隅是也而文王敬止则惟曰仁曰敬曰孝曰慈曰信而君臣父子交人之理备非修身之为本欤若乃大畏民志无情不得尽辞则修身为本愈益可知矣故曰此谓知本前云知本盖示其的始之也此云知本乃证以事终之也文义既有收拾脉络亦自分明故曰非有错也曰学之为格致也奚若曰诸皆物也而学以明之非格物欤析之既精合以尽大会诸其本一贯而无遗非知至欤故曰此谓知本此谓知之至也
所谓诚其意者以下旧本新本同但旧本无传之几章之说
○大学改本
问晦翁云大学之书古之大学所以教人之法也然欤曰若然则所谓大学者是天子之成均也而成均何可以名书且云大学所以教人之法是成均之训规也而又何以为孔氏之书夫司徒敷五教典乐教胄子直温寛栗刚无虐简无傲诗言志歌永言声依永律和声虞廷之教法也司徒总政令以教万民乐正顺诗书礼乐以造士周家之教法也与兹皆不类固知其非然也曰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然欤曰礼云乐正造士王太子王子羣后之太子公卿大夫元士之适子国之俊选皆与焉未闻其限年也命乡论秀士升之司徒曰选士司徒论选士之秀者而升之学曰俊士俊者才过千人之称谓其学业之有成也方十五时学业安能遽成乃由乡升之司徒又由司徒升之学乎固知其非然也且学通上下安得以人之长幼分为大小比年入学中年考校一年视离经辨志三年视敬业乐羣五年视博习亲师七年视论学取友谓之小成九年知类通达强立而不反谓之大成盖以次而进非谓孰为小学孰为大学也曰然则小学大学之说谓何曰王浚川云古人论小学如农圃医卜厯象干支之类非谓八岁入小学也若然则所谓诸侯贡其小学之异者移于天子之小学亦八岁之童稚乎盖即农圃等事乃术艺之精者也大学所学之大者即诗书礼乐修齐治平之道故六乡三岁大比宾兴贤能而进于天子之大学盖徳行道艺之纯者也若学其大则自八岁以至十五其学非有二本后世乃将小学大学以年大小岐而二之非古人之义矣兹言良是曰大学之取名固谓是欤曰亦非也夫大人者正已而物正者也所谓大学者学为斯人而已矣盖谓是世间一种大学问非若小道可观君子不由者也固非成均教法之谓矣
问三纲领然否曰大学止是明徳新民而新民亦自明徳中事所谓止至善者乃以足明徳新民之意至善此善耳止善止此耳非明徳新民之外别有所谓止至善也亦非不止至善可以为明徳新民也不可以为三也
问知止定静安虑能得何如曰谓至善之所以止者如此乃心学相因之妙非有功夫次第渐次而进也
问明徳为本新民为末两物而内外相对何如曰譬之水然本其源也末其委也自源徂委非两物也修已以安百姓非内外之相对也知止为始能得为终一事而首尾相因何如曰大学止是明徳新民而明徳新民所以止至善者其功在于格致诚正修齐治平本末始终盖为此耳知止能得乃是心学相因之妙至善所由止者非有次第可循何可以始终言也先后近道何如曰尚无八者功夫以何近道然则何如曰此非结上乃以起下修身为本所谓本也举此以措则为齐治平所谓末也起于格致所谓始也迄于治平所谓终也欲明明徳于天下者先治其国先齐其家先修其身先正其心先诚其意先致其知致知格物所谓先也物格而后知至而后意诚而后心正而后身修而后家齐而后国治而后天下平所谓后也知所先后而不已其功则至善可止而大学之道其近之矣
问释明徳释新民释止于至善然否曰格致诚正修明徳之事也齐治平新民之事也知止定静安虑能得止至善之事也既已备言之矣而又释之也何居
问明徳新民皆欲止于至善何如曰大学只是明徳而新民亦是明徳中事既曰明徳能不新民乎未能新民可谓明徳乎若曰皆欲止于至善则是明徳固要止于至善新民亦要止于至善是二之也且至善之所由止者知止定静安虑而得此皆自明徳言乃心学在已无预于人者而新民固在其中也若分而为二则明徳之知止定静安虑能得者不待言矣不知新民之知止定静安虑能得者当是何如夫成已仁也成物知也性之徳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
问听讼无讼曰谳决公明使是非曲直各得其理听讼之能也然而无情者犹将骋辞以辩焉无以孚其心故耳惟圣人徳威惟威徳明惟明有以大畏民之心志是以赴愬者各输其情而是非曲直惟上所决而莫敢不服无复有骋辞以辩者是无讼也讼者争辩之谓也曰讼不待听而自无何如曰讼狱者不之尧之子而之舜则尧舜之世不无赴愬之人盖人有是非曲直不能自决必愬于上若使天下皆无是非曲直虽圣人不能也且曰必也使无讼乎无情者不得尽其辞是无情不得尽辞乃无讼也若谓讼不待听而自无则所谓无情者当是何人不得尽其辞当是何处且又曰大畏民志是民之畏服之也若谓民自无讼则固不自知矣又何以言畏服曰释本末何如曰本末原非条件恶用释且只因本字遂谓之释本末然则又以何者释终始耶
问恶恶如恶恶臭好善如好好色何如曰通篇更无好善恶恶之说晦翁因好恶字遂以为好善恶恶乃使人泥于其中而不能出然则何如曰所谓诚其意者凡意念之发皆当至真至实而不可有一毫之不然者以自欺其心也毋自欺何如彼人之意念至真至实而无一毫之不然者无如恶恶臭好好色必也凡意念之发皆当如恶恶臭好好色之至真至实而无一毫之不然方是自慊方是毋自欺盖谓毋自欺之如恶恶臭如好好色非谓恶恶好善之如恶恶臭如好好色也本文自明有以搀入之则赘矣
问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朱子云一有之而不能察则其用之所行必有不能不失其正者然欤曰人心本虚无物则正喜怒忧惧皆心之用若能顺应而中节则所谓情顺万事而无情者虽有亦无也而此心之廓然大公者固自如焉若一有于心则不胜其意必固我之私而所谓廓然大公之本体必为之累而不得其正矣此章为正心言曰心有所忿懥则不得其正者谓心役于物则失其正为心言非为忿懥等言也又何以为用之所行不能不失其正也
问之其所亲爱敬畏哀矜贱恶傲惰而辟焉之谓何曰宠有所移则申生杀于骊姬威有所刼则扶蘓死于胡亥自古妇乗夫子杀父小加大淫破义孰非起于情之所偏曰偏之为害止于家乎曰无有作好遵王之道无有作恶遵王之路无偏党反侧荡平正直此皇之所以作极而敷锡者也不然人有淫朋民有比徳而天下不可理矣但身之所行必先于家故以修身齐家言之
问齐治之言恕何也曰不止齐治其平天下之道止是絜矩絜矩即恕也子曰吾道一以贯之曽子曰夫子之道忠恕而已矣以齐以治以平不外乎恕所谓一以贯之者也此曽子之学得其宗也曰何不言忠曰君子有大道必忠信以得之言恕则忠在矣
问大学不言治天下而言平天下何也曰天下之乱皆起于人心之不平人心平则天下自治故不言治而言平也
问争民施夺云争斗其民而施之以刼夺之教然欤曰非也谓争民之财而先施其夺于民也民岂不以夺报我乎故下文即曰货悖而入者亦悖而出
问仁人于媢嫉之人迸诸四夷不与同中国何若是甚也曰媢嫉之人其害不可胜穷彼党恶者固不待言世乃有不识道理务为忠厚之人即大奸臣恶亦曲为容庇以为厚徳及其奸恶既稔至于残害忠良倾覆社稷流毒万姓而无已则所谓厚徳者安在故惟仁人纯乎天理至公无私不惟所爱必善而又为之维持保护使不为人所中伤而长为国家之利不惟所恶必恶而又为之屏絶黜逺使不得中伤善类以祸国家是爱固爱也然必能恶而后能成其爱则恶亦爱也故惟仁者能之曰先儒蝎子铭云杀之则伤仁放之则害义然欤曰若然是仁则不义义则不仁仁义不相为用也是放流媢嫉之人亦有伤于仁也而可乎故知杀之则所全者众义也所以为仁也放之则所伤者多不义也亦不可以为仁也
问大学何以言生财曰此正圣贤有用之学夫洪范八政首诸食货禹谟三事终于厚生理财王政之要务也后世迂腐好名者流不识义利不辨公私徒以不言利为髙乃至使人不可以为国殊不知聚人曰财理财曰义又曰义者利之和则义固未尝不利也义利之分惟在公私之判苟出乎义则利皆义也苟出乎利则义亦利也而徒以不言利为髙使人不可以为国是亦以名为利者耳而岂所谓义哉曽子既极言聚财之不可矣以为聚财之不可也者岂遂使国家之无财乎生财自有大道苟得其道则财用自足正不必外本内末而后财可聚也夫生财自有大道则聚财断不可为务财用之小人断不可用彼后世言利之徒如桑宏羊裴延龄辈徒掊克以逢迎而敛怨于民国事日去诚所谓灾害并至者人君不可不深察而痛絶之也
周礼冡宰制国用其重可知后世属之他官既不如周官之重而迂腐好名之人又倡为不言利之说遂使俗儒不通国体者转相传习则其事愈轻甚有误于国事如今戸部官劳倍于人然必俸资倍于人而后得迁其迁又劣曰此钱粮衙门也外而运司更甚夫钱粮衙门国用民生所系盖重任也官此者使其有所渔猎诛之可也不然均王臣又独贤劳者乃何为劣视之以故有志之士不乐就此不幸就此率志夺气沮务支吾了事徒积日以待迁而经制之畧置之不讲不复闻有善理财者矣理财无人国用日蹙而民生乃益困彼号清秩者仍复扬扬劣视之以为货利之浊官此何理也予昔柄政方欲厘正之未及而归乃发其意于此嗟乎使人臣而不为国忠谋也则已如其为国忠谋将必有感于予言也夫
问辨録卷一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録卷二
(明)髙拱撰
○中庸
问中庸首章之义曰文本聨属而解有断复义本浑融而解涉支离然则何如曰意盖云天之命于人者性也人之率其性而行者道也然不能皆率其性于是有修道之功焉乃圣人之所以立教也然道之不可不修何也盖道不可离可离非道是故君子戒慎不睹恐惧不闻而有修道之功焉然所以戒惧于不睹不闻何也盖不睹不闻隐矣然莫见乎此微矣然莫显乎此故君子戒慎恐惧而慎其独也夫有是操养之功则吾心乃得其正方喜怒哀乐之未发也一理浑然更无偏着故谓之中中则发皆中节矣无所乖谬故谓之和中虽具于吾心然天下之理皆由此出是为大本和虽发于吾心然天下之事皆由此处是为达道可见此心之中万理皆备而天地万物不能外焉者也若能以是中和推而极之自行己之间以至于应物之际以施政教以兴礼乐以御于家邦以推之四海以范围天地以曲成万物无往而非中和之运用则地平天成六府三事允治百姓泰和暨鸟兽鱼鳖咸若是谓天地位焉万物育焉盖实理实事实言非感应之说也
问性即理也然欤曰理者脉络微宻条泒分明之谓天下之理皆理也而性字从生从心则人心所具之生理也性乃定名理为虚位性含灵而能应理具体而无为性存郛廓之中厥惟恒秉理随事物而在各有不同谓性即理未敢为然也且性即是理则理即是性也而世有称伦理者焉亦谓之伦性可乎有称文理者焉亦谓之文性可乎固可识已
问天以阴阳五行化生万物气以成形而理亦赋焉于是人物之生各得所赋之理以为徤顺五常之徳所谓性也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是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所谓道也然欤曰中庸为学者作皆人理也而伊川考亭动兼人物言之夫人有人之性物有物之性岂以人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犬之性欤且盈天地之间惟万物凡草木土石诸件皆物也若谓人物之生各得所赋之理以为徤顺五常之徳则不知草木土石其徤顺五常之徳若何若谓人物各循其性之自然日用事物之间莫不各有当行之路则不知草木土石其当行之路若何理难通矣
问修道之教如礼乐刑政之类然欤曰中庸为学者作欲人循之以入道也今甫言性道乃更不及自修之事而即言圣人治天下之法既言治法矣却又言自修之事文理无续固知其不然也且礼乐刑政何为修道然则何如曰修道乃修道以仁之修盖欲人修徳以凝道是圣人之所以立教也
问戒惧谨独分为二然欤曰人之有目何以不覩人之有耳何以不闻不睹不闻则是冥然而已而又何以致其戒惧之功盖指幽暗之地人所不睹不闻而言即所谓独也谨独即戒惧莫见莫显乃是发明所以当戒惧之意文义自明非可相对言之也存天理之本然遏人欲于将萌其说何如曰理欲不两立人心无二用克己即是复礼岂一边克己又一边复礼乎遏人欲即是存天理岂一边存天理又一边遏人欲乎又即如所言分而为二则戒惧不遏人欲乎谨独不存天理乎支离甚矣固知分言之对言之皆未当也
问程子云只喜怒哀乐未发便是中也然欤曰岂有此理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性之本体也感物而动物至而人化物则灭天理而穷人欲者多矣学者必须戒慎恐惧涵养性源至纯至粹则其喜怒哀乐未发只是一理中涵更无邪滓方可谓中中则无不和矣若彼常人喜怒哀乐虽是未发然根株所在皆私意之潜伏可谓中乎不中何和之有曰大本达道何如曰不徒曰本而曰天下之大本不徒曰道而曰天下之达道盖言天地万物之理皆具于此而所以位天地育万物者皆由于此为下文张本也
问自戒惧而约之以致中自谨独而精之以致和中则心正而天地之心亦正和则气顺而天地之气亦顺然欤曰有一毫之不中不可以言中有一毫之不和不可以言和既谓之中谓之和则无不中不和者矣而又何以言致中和且和由中出谨独即戒惧若分而为二则戒惧致中顾不和欤谨独致和顾不中欤心正则位顾不育欤气顺则育顾不位欤破碎支离不可以持循也且圣门言皆实理感应之说曽未之闻如人于屋漏之中致其中和何以便能位天地育万物固又知其不然也曰虽无其事乃有其理曰此正后儒曲说求其理而不得从而为之辞者也夫有其理必有其事既无其事理于何在然则何如曰致推而极之谓以吾心之中和而体之于身推之于家推之于国推之于天下以裁成天地之道辅相天地之宜以左右民是致也故可以位可以育犹孟子言扩而充之足以保四海也犹尧典克明峻徳以亲九族以平章百姓以协和万邦者也且中庸后章皆以发明首章之意若以感应言则于后更无发明处曰如子之言后有发明者欤曰有惟天下至诚能尽其性以尽人之性以尽物之性以叅天地以赞化育所谓致中和也及夫人物之性尽而叅赞之功成则所谓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者也
问君子之中庸也君子而时中小人之中庸也小人而无忌惮也何如曰君子戒慎恐惧无时不中则发皆中节而于天下之事处之皆得其当所以中庸小人无所忌惮欺天罔人无所不至所以反中庸也曰以其有君子之徳而又能随时以处中也何如曰君子言其人耳若谓以其有君子之徳而又能随时以处中则是以君子为体以中庸为用也圣人之言断不如此以其有小人之心而又无所忌惮也何如曰除却无所忌惮又有何者为小人之心
问用其中于民先正云取民之中而用之蒭荛之中即吾之中也然欤曰自耕稼陶渔以至为帝无非取诸人者四目皆所明也四聪皆所达也岳牧九官皆所咨也岂惟民哉且民言安得便有中虽所问所察之善者亦不免太过不及之偏故于是执其两端而用其中以为治若谓用民之中则其所取者亦已中矣又乌用执两端为也子云后世虽有作者虞帝弗可及也已矣子民如父母有憯怛之爱有忠利之教亲而尊安而敬威而爱注云犹元气之运妙用无迹中庸所谓用中于民者也言亦近之
问依乎中庸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何以惟圣者能之曰中庸其至矣乎非圣人不能与此固也若夫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实非贤人以下之所可能易曰遯世无闷不见是而无闷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夫遯世而闷者为富贵利达者也不足言也若身遯而名犹彰彼好名者犹能甘之惟夫身既遯人又不见知此乃人之所甚不堪者而能无所怨悔变其所为日有孳孳而无已此正所谓确乎其不可拔潜龙也非圣人其孰能之子不云乎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亦若是而已矣
问夫妇愚不肖何如曰尧舜周孔亦皆夫妇夫妇何以愚何以不肖盖古人言人之微者必曰匹夫匹妇如曰匹夫匹妇之为谅是也夫妇之愚不肖谓匹夫匹妇之愚者匹夫匹妇之不肖者非夫妇皆愚不肖也与知能行指居室言然否曰与之云者谓但有所知即是知但有所能即是能所知所能便是道也晦翁只见夫妇字遂指居室而言然不知夫妇人伦之始万化之原其道甚大彼愚不肖者何以皆知何以皆能且天理各具于人心虽至愚不肖者岂于居室之外更无所知无所能乎然则何如曰彼愚不肖者或有时爱其亲或有时让其长或见孺子入井而不忍或蹴尔与之食而不受但有些微偶合于理固即是知固即是能固皆道之所在故曰与也曰圣人所不知如孔子问礼问官之类所不能如孔子不得位之类然否曰官与礼其理有在圣人非不知也乃其品仪名物他人所制非问何以得知况既问之后又已知之乎至于穷通有命孔子之不得位命也非由己也不遇也非不能也夫子之得邦家者立之斯立道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致治之具固在焉何谓不能然则何如曰道无穷尽固有终古圣人所不知者焉固有终古圣人所不能者焉且此段语极透彻活泼盖曰道无不该实无穷尽若自一事而言则虽夫妇之愚者不肖者亦有知有能焉若极其至则虽圣人固有不知不能者矣此道之所以为费隐也文义相唤何等包涵圆动若以夫妇知能为居室之间不亦滞塞乎圣人不知不能为问礼问官不得位不亦浅近乎曰若然则造端乎夫妇察乎天地何如曰造端于匹夫匹妇之微而极乎天地之大也曰伊川谓圣人所不知不能如农圃百工之事圣人亦岂能知哉何如曰愈逺矣
问道不逺人曰道者率性而已固众人之所能知能行者也故尝不逺于人若为道者厌其卑近以为不足为而反务为髙逺难行之事则非所以为道矣然欤曰似未妥然则何如曰天理不外于人情若逺人情以为天理则非所以为天理也是故治人以人施人以己与夫子臣弟友之自反皆本人情非逺人以为道也言曰庸言行曰庸徳固不出乎日用之间也而勉焉不敢尽焉言行相顾焉即慥慥之君子矣故可以为道
问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注以行乎富贵贫贱患难夷狄为素位而行以不陵不援不怨不尤为不愿乎外然欤曰皆所谓素位而行不愿乎外者也夫自得非不愿乎外欤不陵不援非素位而行欤曰不愿乎外者乃以足素位而行之意不可为二也
问中庸为学者作乃言鬼神之事何居曰意非在于鬼神也盖即鬼神以发明微显之义耳夫微之显诚之不可掩如此夫非专言鬼神也犹之逝者如斯不舍昼夜非专言水也知微之显故君子必慎其独也诚则久久则征而博厚悠久之业大诚则形形则着而明动变化之功成不可掩如此也
问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曰此一章大旨下文乃详言之曰达通也天下之人通谓之孝然否曰若然则与下文全不相蒙且义亦浅近圣人之孝谁不称之乃圣人则乌用通称为也然则何如曰达者变通不拘之谓善继善述是也今只读本文自见曰武王周公其达孝矣乎夫达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义本明白何用他求曰何谓善继善述曰不惟先王之所欲为所已为者为之承之虽其所不及为不得为者亦皆为之承之不惟所不及为不得为者为之承之虽其所已为有时异世殊不宜于今者亦皆为之变通之斟酌损益务得其理推衍扩充务使幽明上下亲踈贵贱无不周洽而无非所以仰体先人之意是谓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夫继述之谓孝继述而善焉之谓达非通称之说也曰舜之大孝顾不达欤曰舜以匹夫而有天下凡皆自为非有承于前也故特以尊亲显亲享宗庙而保子孙者称为大孝武周缵累世之绪有所承于前则凡所制作通之天下者皆其所继述也而时势不同尤有所变而通之扩而大之者故为达孝也
问其人存则其政举曰有是君有是臣则有是政矣然否曰其人指文武也文武岂可以臣言只是有君耳有是君则有是臣而政举矣故曰为政在人取人以身
问蒲芦沈括以为蒲苇伊川云蒲芦果臝也言化之易也螟蛉果臝自是二物但气类相似然祝之久便能肖政之祝人宜甚于蒲芦矣二说孰是曰皆非也世称果臝为蒲芦考之他书云蒲芦葫芦之细腰者也果臝土蜂腰细有似于蒲芦故人以为蒲芦即此而言则是果臝之取象于蒲芦非蒲芦之为果臝也且果臝自有子乃负虫以饲之非以其所负之虫祝之七日而遂化为其子也且似我似我人言也果臝虫耳安知所谓似亦安知所谓我岂亦能人言耶而世人乃为之说如此亦可笑也此无关义理为明之者欲学者事必求其实耳
问所以行之者一也一之谓何曰一之言皆也盖曰皆所以行之者也本文自明何言之曰天下之达道五所以行之者三达道谓何君臣父子夫妇昆弟朋友之交五者天下之达道也所以行之者谓何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皆所以行之者也盖五者各自为用而三者为用则同知也者知此者也仁也者仁此者也勇也者强此者也故曰所以行之者一也曰一者诚而已何如曰若指诚言何不曰所以行之者诚也而曰所以行之者一也言一而不言所谓一为此空虚无着之说必待后人求其事以实之乎且上文曽无诚字今突然谓一为诚则为义不明至下文不明乎善不诚乎身始说出诚字今蓦然预指于此则为言不顺舍却本文而别为说以填补之是亦添蛇足也
问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所以行之者一也曰一者诚也却是否曰亦非也此即上文知仁勇三者天下之达徳也所以行之者一也而重言以结之谓九经亦皆以达徳而行也因重言故不复言达徳而但言所以行之者一耳曰何以见是达徳曰九经原自知仁勇来上文不云乎好学近知力行近仁知耻近勇知斯三者则知所以修身则知所以治人则知所以治天下国家矣凡为天下国家有九经有其目有其效有其事而至此则推本三近之说原始要终而结言之盖曰始始之终终之不外此也夫非达徳而何夫非所以行之者一也而何
问凡事豫则立曰凡事皆欲先立乎诚然否曰亦非也此但言事必贵豫故下文又言治民必先获上获上必先信友信友必先顺亲顺亲必先诚身诚身必先明善皆豫定之意也盖至是始言及诚耳故知所以行之者一也曰一者诚也之非然也
问博学之审问之慎思之明辨之笃行之曰此择善固执之事千古为学之正路也条件分明工夫切实学者只由是而学焉则所谓尊徳性而道问学则所谓博文约礼则所谓惟精惟一者即在于此教之而可循为之而有得学无余说矣正不可空虚无据徒为空中之楼阁而卒无所有于身心也
问自诚明谓之性自明诚谓之教解曰自由也然否曰由者由此以至彼也若谓由明以至诚也则可若谓由诚以至明也不亦舛乎夫有诚而明者有明而诚者自夫诚而明者而言则谓之性自夫明而诚者而言则谓之教非由此至彼之说也曰世有谓率性之谓道自然者也即诚明谓之性也修道之谓教勉然者也即明诚谓之教也然否曰未敢为然夫率性之谓道原道之所由出也诚明谓之性谓性成之圣也修道之谓教原教之所由立也明诚谓之教谓遵教之贤也故不同且之谓云者原其所以名也谓之云者加之名者也故不同
问诚者自成章曰诚者人之所以自成者也由是而之焉之谓道亦所自行非有待于外也诚何以为自成盖诚者事之所以成始成终者也故诚则能成若不诚则无物矣何成之有所以君子诚之为贵而务有以自成也然诚者不止自成而已所以成物也成己成物虽有内外之殊然成已仁也仁所性也成物知也知所性也性一也但自成已而言则为仁知之所以为仁也自成物而言则为知仁之所以为知也非有分于内外也故人患不诚耳诚则仁此也知亦此也成己此也成物亦此也于己于人为仁为知以时措之而皆得其宜也故曰道自道也率性者也非有待于外也
问诚者物之所以自成如何曰是谓万物皆以实理而成也若然则人之生也已自备此实理又乌用思诚为也且诚以物言道以人言文既不聨义亦难合中庸为学者作而释者动以物言殊为乱杂耳然则何如曰自成即成已下文明言之矣
问天下之物皆实理之所为故必有是理然后有是物所得之理既尽则是物亦尽而无有矣何如曰是谓万物得实理以生理尽而死乃造化所以始终万物者也于学者何与盖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乃以明自成之意谓事必以诚而成不诚则不成也今因物字遂为造化所生之物则大学格物亦造化所生之物乎曰明自成之意何如曰如实心为孝乃成其孝实心为弟乃成其弟始始之终终之不外此也非物之终始而何若不实心为孝可谓孝乎不实心为弟可谓弟乎非无物而何故曰明自成之意也
问至诚无息章曰此章两段文义中间语意各各相承自有脉络而释者颇觉乱杂令人无寻觅处请言其畧曰至诚无息不息则久言徳之藴也久则征则悠逺则博厚则髙明言徳之着也载物覆物成物言徳之著者其用乃如此也配地配天无疆言圣徳之用广运如此则同乎天地也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乃赞辞也盖赞其神化之妙不见其迹不知其然者也至此而圣人之能事毕矣此一段下文则言天地之道以见圣人所以同天地之意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也其为物不贰则其生物不测此天地之至诚无息久则征也而圣人之至诚无息久则征者可知矣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髙也明也悠也久也此天地之博厚髙明悠久也而圣人之博厚髙明悠久者可知矣覆焉载焉兴焉生殖焉此天地之覆载成物也而圣人之覆载成物者可知矣天命不已文王之纯亦不已此圣人之同乎天也而配地配天无疆者可知矣如此者皆所谓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者也此又一段
问博厚所以载物也髙明所以覆物也悠久所以成物也此言圣人与天地同用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此言圣人与天地同体何如曰博厚载物髙明覆物悠久成物乃圣徳之用未与天地并言如云容保民如云怙冐如云光被四表格于上下如云久于其道而天下化成皆圣人事也何尝便说天地然惟其如此所以配乎天地耳盖曰博厚圣人之所以载物也髙明圣人之所以覆物也悠久圣人之所以成物也然载物莫如地今曰博厚载物则圣人之博厚配乎地之博厚矣覆物莫如天今曰髙明覆物则圣人之髙明配乎天之髙明矣成物莫如天地今曰悠久成物则圣人之悠久配乎天地之无疆矣体也是他用也是他如所谓莫不尊亲故曰配天者也语意本自明白活泼而注者见覆载字即以同天地之用言所以到配天地处自说不去乃以为与天地同体颇渉破碎支离若然则是天地圣人惟有髙厚悠久之体故有覆载成物之用也而可乎然则何如曰体其存主者也用其着见者也至诚无息圣人之体也髙厚悠久覆载成物其着见也为物不贰天地之体也髙厚悠久覆载成物其着见也若以博厚配地髙明配天悠久无疆为与天地同体则岂圣人以其验于外者所积者所发者而顾配天地之存主者欤固知其不然也故谓至诚无息与天地同体可也谓髙厚悠久与天地同用可也但语意原是浑然不必分言之耳
问不见而章以配地而言也不动而变以配天而言也无为而成以无疆而言也然欤曰不见而章何以专属配地髙明者固不章欤不动而变何以专属配天博厚者固不变欤惟一成字有类上文之成物而义亦不然盖上成字同覆载言谓成就乎物也此成字同章变言谓道化之成也既与成物不相照亦与无疆不相蒙尤不可以属也然则何如曰盖云圣人之盛徳大业所以覆载成物而配乎天地者皆是不见而章不动而变无为而成者也总赞之辞
问礼仪威仪曰道之入于至小而无间也然否曰中庸明言大哉圣人之道又曰优优大哉礼仪三百威仪三千何以强谓之小且礼仪威仪何以至小何以入何以无间盖言道之散见于人伦事物之间者广博周徧充足有余若此乎其优优大也非可以小言也
问尊徳性而道问学何如曰道由也尊徳性而由于问学也非问非学何以能尊徳性曰存心而极乎道体之大致知而尽乎道体之细何如曰道之细者固无预于存心欤道之大者固无预于致知欤曰致广大极髙明温故敦厚皆存心之属也此为尊徳性尽精微道中庸知新崇礼皆致知之属也此为道问学何如曰圣贤立言只要理明意尽非若后人执泥文辞牵拘比对且温故知新自是一事何乃以温故为存心以知新为致知知新由于温故知非有功夫也敦厚崇礼亦自一事以用也谓忠信以学礼也何乃以敦厚为存心以崇礼为致知岂不破碎而理不完滞隔而义不通乎然则何如曰君子尊徳性而道问学既要广大又要精微既要髙明又要中庸又要温故知新又要敦厚崇礼盖详言以尽义欲学者有所持循耳不意后人之牵合而离析之也曰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何如曰非致知何以知心之当存又何以得存心之要而为之乎大学云物格而后知至知至而后意诚意诚而后心正中庸不明乎善不诚乎身矣若谓非存心无以致知而存心者又不可以不致知则是非诚正无以格致而诚正者又不可以不格致非诚身无以明善而诚身者又不可以不明善岂不倒乎曰世儒有云道问学即是尊徳性博文即是约礼明善即是诚身盖知即是行未有知而不行者也不行不可以为知也其说何如曰愚闻之孔子云知及之仁不能守之虽得之必失之夫天下固有知及而仁不能守者焉惟不能守故并其所得而失之若谓知即是行不行不可以为知则是知及即是仁守不能仁守不可以为知及也与孔子之言不合吾不敢从曰良知之说何如曰孟子云人之所不虑而知者其良知也所不学而能者其良能也今遗其半而专用其半与孟子之言不合吾不敢从然则学者当何如曰孔孟之训固在也尊焉信焉循而入焉不惑于异说而迁焉道其弗畔矣夫
问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过矣乎曰此一章大旨下文乃详言之曰三重谓议礼制度考文是否曰有天下者孰不议礼制度考文议礼制度考文有善者有不善者如何但有此三者便能寡过曰程伊川云三重是三王所重之事上焉者三皇之事故无证下焉者五霸之事故不尊然欤曰未敢为然也曰国不异政家不殊俗而民得寡过矣是否曰其指王天下者言非言民也何以谓民得寡过然则何如曰难有者徳难得者位难遇者时三者兼焉故为三重言于所难有者而有之也有徳则善则非愚而自用有位则尊则非贱而自专有时则有征则非生今反古是故其道则本诸身征诸庶民以考三王以建天地以质鬼神以俟百世动世为道言世为法行世为则逺则有望近则不厌若是乎其尽善也夫何寡过如之
问卒章之义曰卒章与首章相应其理微宻学者须潜心玩味乃得何言之曰首章天命盖言道之本源遡其始也故始之卒章天载盖言圣之极致要其终也故终之首章工夫始诸慎独举其要也故可以修道卒章工夫始诸立心着其本也故可以入徳曰入徳何如曰只是慎独夫淡而不厌简而文温而理是谓务实务实而意可诚也知逺之近知风之自知微之显是谓知本知本而几可审也慎独所以审几所以诚意故曰可与入徳矣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则慎独之验也下文何如曰不动而敬不言而信成徳也有诸中者也而未发之中可识已不赏民劝不怒民威以至乎笃恭而天下平则中和位育之功也然首章言位育卒章言天下平则天下之平即是位育固知皆实理实事实言非感召之说也
问知风之自何如曰风即风俗之风所以鼓舞乎人者也鼔舞乎人必自身始风之自也
问辨録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问辨録卷三
(明)髙拱撰
○论语
问人不知而不愠何以为君子曰学本已事何与于人即学至圣人亦分内耳若能识得真境到得实际则安身立命自有所在欲人知也何为曰在圣门则谁欤曰颜曽其人也即孔子下学上达不怨不尤亦只如此所以用舍行藏惟其所遇盖皆应迹无所繋于中也故曰遯世不见知而不悔惟圣者能之夫圣门之学始诸立心立心只在为己故门人首记焉所谓第一义者也
问吾日三省吾身先正以为曽子于人伦之大者自觉皆已无愧无俟省也故特省此三者然否曰学者造诣愈深则省察愈宻曽子虽贤安敢自谓于人伦之大者皆已明尽而不复省乎盖所不待言者也惟是三者人所易忽故特言之以自警耳
问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注云此言所存耳未及为政也何如曰此出程说伊川书云敬事以下诸事皆言所存未及礼乐刑政夫礼乐刑政为治之具又何待言今以五者但言所存则岂以敬信只在心而所行者尚未敬信乎节爱只在心而所行者尚未节爱乎时使只在心而所行者尚未时使乎盖所存所施举在于是安得云未及为政也
问子夏曰贤贤易色事父母能竭其力事君能致其身与朋友交言而有信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谓何曰此子夏论学之旨最为切实盖曰学以明伦若能笃于人伦如此不学而能之乎虽曰未学吾必谓之学矣与虽曰不要君吾不信也意同谓必由于学也曰吴氏以为其流之弊将必至于废学然否曰后儒学不见道徒守成心乃曲说苛求以为穷理但见是孔子之言虽有所不能知者亦必强为之解失其本旨者甚多至于诸贤以下之言稍有抑扬便加刺驳而更不求其意之所在抑亦过矣夫子夏示人以为学之本而吴氏反为废学之弊何居不有博奕者乎为之犹贤乎已使非孔子之言其不以为有取于博奕也者几希凡若此者非惟不足明道亦且有病于心学者所宜深戒也曰晦翁云苟非生质之羙必其务学之至何如曰加一生质之羙便非子夏论学之意只云能是四者必其务学之至虽或以为未尝为学我必谓之已学矣乃子夏论学之意也
问父在观其志父没观其行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可谓孝矣注云父没然后其行为可见故于此可以观其人之善恶然又必三年无改于父之道乃可谓孝不然则所行虽善亦不得为孝也然否曰此言孝子之道非所论于善恶也善恶自有定理善必可为恶必不可为父有不善即其在日犹当几谏而请改况可踵而行之以成其恶耶易曰干父之蛊有子考无咎曰考则父非在也蛊而干之乃为有子有子考乃无咎若曰所为虽善亦不得为孝则无乃以承考之恶为孝欤曰尹氏谓如其道终身无改如其非道何待三年然则三年无改者孝子之心有所不忍故也是否曰既云如其非道何待三年又云孝子之心有所不忍则无乃以不忍而踵恶欤盖惟泥于善恶之说故其言自背驰耳曰游氏谓当改而可以未改者耳是否曰此不惟泥于善恶之说而又泥于三年之说者也曰三年无改者但言其久而不改非谓三年之后改也如云三年学不至榖非谓三年之后可至于榖也如云五十而慕非谓五十之后不慕也圣人谓三年无改而后儒谓三年之后改犹之三月不违者然圣人谓其三月不违而后儒谓不能无违于三月之后则亦失其意矣然惟其泥于善恶而又泥于三年之说故云当改而可以未改曰当改证其三年之后改也曰可以未改证其三年之内姑未改也乃求其理而不得曲为之说者也曰然则何如曰此章专为孝言父没自专时也得自专故可观其行焉若改父之道是为忘亲三年无改则可谓孝矣曰父之道谓何曰道行也谓平生之所常行者也曰常行之事无改何难曰谈何容易夫人各不同焉如一事而有从有违一人而有厚有薄以至居室之所安臧获之所用即父之于子不能同也人至得自专时则便要顺适己意而任其所便不暇顾其亲矣惟孝子实有不忍死亲之心哀慕诚切故一出言如亲在一举足如亲在凡厥所行皆如亲在少有易其平日便觉痛心如有伤于父意故不能改焉岂不为孝子云孟庄子之孝也其它可能也其不改父之臣与父之政是难能也夫庄子之父献子也献子贤大夫所行必善政所用必善人自当无改然犹以无改为难则三年无改可易言哉古云父母之所爱亦爱之父母之所敬亦敬之至于犬马尽然而况于人乎此孝子之行三年无改之说也圣人说改为改变之改而宋儒以为改过之改故其言不能自达但谓虽恶亦不改则为害不小故特为明之耳
问礼之用和为贵注云和者从容不迫之意然欤曰从容不迫言不急遽耳岂以礼之用但不急遽即为贵欤夫和谓情意之流通也髙下散殊天地之礼也周流同化天地之和也观此而礼和之说可知矣曰礼之为体虽严而其用则以和为贵然欤曰多一体字其理未莹夫用犹行也观下文有所不行亦不可行可知盖曰礼之行也固严然必以和为贵和斯羙云尔如君臣上下之森然父子兄弟之无渎严非礼之用欤然必君臣上下之情通斯森然者为羙父子兄弟之爱洽斯不渎者为羙不然亦乖暌而已矣何足贵哉故和以成礼之不离礼以成和之不流文与情偕非谓严为体和为用用有不行又以其体节之也问志学以至从心程子云孔子生而知之也言亦由学而进所以勉进后人也又云圣人未必然但为学者立法使之盈科而后进成章而后达耳然否曰已则不然徒勉后人为人立法乃托诸己殊非情实圣人不如此也且人之资禀不一年寿不齐如必限年以立法则有如颜子三十而亡者焉岂遂不得为圣学乎则有如卫武公九十犹学者焉则七十之后又将何所持循乎固知立法之说非也曰朱子云圣人生知安行固无积累之渐然其心未尝自谓已至此也然否曰圣虽生知安行亦自有学若谓无积累之渐则无乃十有五时即从心不踰矩乎天下之理无穷圣人望道未见子云下学而上达又云不如丘之好学也岂以夫子从来上达徒然下学而更无所达乎又岂以夫子始已如此徒然好学而终亦止是如此无所益乎盖生知安行者圣人也生知安行而犹学此圣之所以益圣也其学不已其进亦不已也不惑之谓何曰见理定世变弗能移析义精疑似弗能眩知天命之谓何曰穷理尽性以至命乐天知命而不忧知天命也曰伊川云五十知天命而未至于命待从心不踰矩时方是至命然乎曰先生平日说穷理尽性以至于命云才穷理便尽性至命三事一时并了更无次第何其疾也今乃于知命之后垂二十年始为至命又何迟也盖至命乃学问之极功无以复加者也伊川见夫子知命之后犹有耳顺从心之说故留至命以训从心然不知耳顺从心乃言其愈久而愈熟非知命之上别有増加如穷理尽性以至命之云也要之穷理尽性以至于命尽有次第功夫曰一时并了既不宜如此之疾而孔子知天命即是至命曰当在二十年后亦不宜如此之迟学者深思而黙会之当必有悟也曰伊川又云圣人乐天则不须言知命然否曰天是个甚命又是个甚知命即是知天不言知命所乐谓何且知命云者不徒知其理而已实有顺焉安焉之妙不须言知命是不须言顺不须言安也而何以乐天乎耳顺之谓何曰谓无逆耳之言也人之道徳未纯则于言之当理者固乐听矣而其不当理者即有拂然不纳之意故曰有言逆于汝心圣人至是道徳纯粹仁义充满其心至虚至平有言逊于志有言逆于心皆得入之其是非自在而心不为动初不觉其逆耳也是为耳顺如鉴之至明于物无择妍媸在彼各甚分明而吾之本体自如无拒却亦无容留也曰声入心通无所违逆然否曰岂以未六十时声入尚有未通必待思而后得乎从心所欲不踰矩之谓何曰动容周旋中礼盛徳之至权之熟也
问孟懿子问孝圣人既告以无违矣何又与樊迟言之曰圣人之言须明且尽不尽不止盖恐人之不得其理也懿子问孝夫子以无违告之意其能问也而不能问故又发于樊迟耳观此甚可以得春秋之义曰何谓也曰春秋亦自明白直书其事耳非隐约其义于一字之间也而后儒以为圣人之书不当如是而止乃故深求其义于一字之间如俗之商谜者然于是求之愈深而去圣人之意愈逺然不知圣人于无违之一言有所未明亦必有以明之乃于春秋之书作为隐语使万世之下求之而不得其故耶若曰吾只说个无违凭人理会则非所以为圣人矣
问父母惟其疾之忧何如曰孝之道大矣然取数也多惟疾之忧乃孝子之心最真切处学者最宜体会如曽子临终犹启手足乐正子伤足三月犹有忧色皆此意也是故孝子不登髙不临深道而不径舟而不游不敢以遗体行殆贻父母忧也是故莅官不庄非孝也事君不忠非孝也交友不信非孝也战阵无勇非孝也不敢亏行辱亲贻父母忧也即此一念真切之心便是纯然天理充之何所不至凡所云为莫非爱身莫非体父母之心莫非所以为孝
问退而省具私亦足以发圣人于颜子亦待省而后知欤曰非也其喜之也深故其称之也婉
问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何如曰此是为学主本学者最宜理会何以故曰人心自有本然之明但任其昏塞者既不足言而从事于学者则又溺于闻见而本然之明反为之蔽故圣人直指知之本体扫去尘翳超然直截而言之则学者亦宜扫去尘翳求其超然直截之旨而得吾心之本体可也盖天下之理无穷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固非必无所不知而始谓之知也亦非必有所不知而遂谓之不知也惟是于所知者即以为知所不知者即以为不知则此心不昧乃自然之明觉知固即此而在无俟他求故曰是知也非必尽知天下之理以为知也曰如此则无自欺之蔽是否曰非也知以明暗言欺以诚伪言彼明知其不知而昧其心以为知者谓之自欺是不诚非不明也惟夫本自不知而其心实以为知是则暗而不明耳何为自欺是知也者谓其明非谓其诚也曰虽或不能尽知亦不害其为知是否曰孔子恐人狥于闻见故直指本体而言后儒学未茔彻不得圣人超然之旨纔说本体已即渉于闻见矣夫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便就是知何以云不害其为知耶曰况由此而求之又有可知之理是否曰又多乎哉考亭务多闻见故于圣人直截之言之外为此画蛇添足失其意矣曰孔子不多闻而择多见而识欤曰固也乃其告子路之言则又自有理譬之食以榖气为主而肉味所以佐之者也若纯是肉味榖气无存则失其所以为主者矣圣人于此直求榖气正不必言肉味也而乃复以肉味言之则失其所以求榖气之意矣且闻见之知乃徳性之资徳性之知为闻见之主赐也女以予为多学而识之者与曰然非欤曰非也予一以贯之夫其一以贯之也又何论知之尽不尽求有可知不可知
问子张问十世可知圣人告以三代之礼谓何曰子路问事鬼夫子告以人问死夫子告以生子张问知来夫子告以往皆以抑其泛问逺思之弊然要之至理亦不外是也曰三纲五常礼之大体三代相继皆因之而不能变是否曰三纲天下达道五常天下达徳非帝王相因之礼也曰夏礼殷礼者谓夏之礼殷之礼也
问人而不仁如礼乐何曰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乐云乐云钟鼓云乎哉礼极顺乐极和斯须不顺则慢易之心入之矣斯须不和则鄙诈之心入之矣夫不仁也而顾能顺乎而顾能和乎信其如礼乐何
问礼与其奢也寜俭丧与其易也寜戚宋儒谓俭戚乃礼之本然欤曰非也此圣人姑示以意而未言其实也如云齐一变至于鲁鲁一变至于道夫齐岂可望道哉姑至于鲁至鲁而后道可望也夫奢易岂可求本哉姑俭且戚俭戚而后本可求也周衰礼壊仪文繁缛实意荡然夫子盖伤之焉故既大林放之问而即晓之曰今之为礼者奢矣然与其奢寜俭可也今之为丧者易矣然与其易寜戚可也盖礼失而求之野即是而观则礼之本可识也曰得礼之本者固俭戚而已乎曰又不然也不曰致孝鬼神者乎然役志为主否则东邻杀牛不如西邻之禴祭也不曰不以天下俭其亲者乎然致哀为主否则石椁三年而无成不如敛手足形之为孝也故曰国奢则示之以俭国俭则示之以礼盖丰约适宜之谓礼戚而有节文焉之谓礼然而皆非本也礼之本固有在也曰礼之本谓何曰忠信礼之本也礼云有所竭情尽慎致其敬而诚若有羙而文而诚若又曰附于身附于棺必诚必信勿之有悔焉耳矣皆忠信之谓也俭戚之去忠信也近奢易之去忠信也逺以俭戚之心而求忠信也易以奢易之心而求忠信也难是故圣人云尔也曰戚非忠信欤曰乐正子春之母死五日而不食曰吾悔之自吾母而不得吾情吾恶乎用吾情故歠粥面深墨颜色之戚哭泣之哀皆所谓戚也用情则忠信也
问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谓何曰礼至周始备监于二代则既备而又善故夫子美其文而从之曰周尚文其即谓是欤曰文安可尚周安得尚文曰夏尚忠商尚质周尚文自古记之矣不然乎曰不然也尚者有心以崇尚之者也质与文犹可尚也忠本于心则何以尚使忠可尚而能也则其谁不愿忠者乃又变而为质又变而为文乎然则何如曰夏接唐虞之世民心之淳实犹在焉自后世视之则见其忠也而遂谓之尚忠乃夏人不知也知有忠则不可以为忠也至殷则民心有不同矣然繁文缛礼未生其风之朴畧犹在焉自后世视之则见其质也而遂以为尚质乃殷人不知也知其质则不可以为质也至周则人心又不同矣又不同则礼有不得不备者矣是故有交际焉则有礼以节之惧其或渎也有仪物焉则有礼以制之惧其或繁也人心有伪则防之以礼使不得为伪也人心有离则聨之以礼使不得为离也诸若此者委到周至无所不致其详皆所以纲维世道焉耳人但见其礼之备也而遂以为尚文而不知时之所至盖有不得已者也曰三代异尚非圣人言欤曰非也后人之言也子云虞夏之质殷周之文至矣虞夏之文不胜其质殷周之质不胜其文即是而观不止商质夏未尝不质即虞亦未尝不质也不止周文即商亦未尝不文也皆时之变为之而何以尚为也曰其得失大较何如曰子云夏道未渎辞不求备不大望于民民未厌其亲殷人未渎礼而求备于民周人强民未渎神而爵赏刑罚穷矣又曰虞夏之道寡怨于民殷周之道不胜其敝则其理可识矣曰此真孔子言欤曰亦未可知也理则近之矣曰然则孔子何以美周之文而从之曰孔子周人也吾学周礼今用之吾从之为下不倍之义也
问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邹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之曰是礼也尹氏以为礼者敬而已矣虽知亦问谨之至也然否曰此曲说也若以虽知亦问为谨之至则必今日入太庙每事问明日入太庙又每事问岂不迂阔可笑欤若有一日之不问则是知而不问不可以为谨矣而可乎然则何如曰盖不知而问也曰圣人亦有不知者乎曰礼之所可知者理而已若夫器数陈设登降周旋乃是人所制者非问何由得知盖孔子始仕之时初入太庙而每事问耳或人之意曰孔子圣人无不知者也乃何不知而问而尹氏之意则曰孔子圣人无不知者也虽知而亦问然不知圣人实是不知而问尹氏之见亦与或人等皆不足以知圣人也曰朱子云敬谨之至乃所以为礼也何如曰亦与虽知亦问者不甚相逺非圣人语意然则何如曰不知而问乃所以为礼也犹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谓即此便是也况每事详审惟恐差错则敬谨亦在其中但专以虽知亦问为敬谨则非也
问关雎乐而不淫哀而不伤何如曰只读关雎之诗其理自见盖后妃之徳宜配君子求之而得宜其乐然其乐也惟曰琴瑟友之钟鼓乐之而已固不至于淫也求之不得宜其忧然其忧也惟曰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而已固不至于伤也所谓发乎情止乎理义非若人之任情哀乐而遂失其正者也曰求之不得不能无辗转反侧之忧求而得之宜其有琴瑟钟鼓之乐故其忧虽深而不害于和其乐虽盛而不失其正然否曰宜乐固也然任其所乐能不淫乎宜忧固也然任其所忧能不伤乎盖不淫者非宜乐而乐之谓乐而不过乃不淫也不伤者非宜忧而忧之谓忧而不过乃不伤也夫中节谓之和不淫不伤当则而止亦言其中节而已矣
问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谓何曰哀公之问未知何意宰我之对未知何意今观夫子之言亦未知是罪宰我否何以故曰纵使宰我失对亦止一言之错耳事固未成也何以曰成事不说固未遂也何以曰遂事不谏未成未遂固未往也何以曰既往不咎君子于其所不知盖阙如也不可以强解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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