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三国石珠演义》(1/7)-清-梅溪遇安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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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后三国石珠演义》第 1/7 部分)

后三国石珠演义
《后三国石珠演义》一名《后三国演义》,三十回,题“梅溪遇安氏著”,作者姓名与生平不详,卷首有“庚申孟夏澹园主人题于菉竹亭”之序,庚申疑为乾隆五年(1740)。
历观古今传奇乐府,未有不从死生荣辱、悲欢离合中脱出者也。或为忠孝所感,或为风月所牵,或为炎凉所发,或为声气所生:皆翰墨游戏,随兴所之,使读者既喜既怜而欲歌欲哭者,比比然矣。
今观是集,专从《通鉴》中三国时受魏禅称帝之际,演成一帙,布局如五花八门之奇,变化如公孙大娘舞剑。即如石珠智勇兴师,弘祖仁慈慷慨,慕客、石、段,义赛关张;稽德、有方,不殊诸葛,树精比试,智服王弥,梦月斗武,郝鱼飞升:皆如生龙活虎,忽现忽潜,运笔可敬可怪,令人莫测其端倪;玉銮、松庵、梦月、兰玉及贺玉容等,皆杏脸桃腮、柳腰柔弱之辈,乃不以红粉自居,竟与英雄并重千古,噫,亦奇矣。
攻取对敌之际,幻术多方,虽《西游》、《水浒》,无过于此。
成功之后,忽降子真,如明智慧之灯,豁开迷径。驾般若之筏,济渡爱河,使石珠三人得飘然于仙界,以至弘祖定位,方得海宇安宁,鬼妖潜伏。羡石宏之奇遇,喜谢、贺之于归。盖三子始以意气投合,终以琴瑟齐鸣,文机返照,满纸如万道霞光,天衣灿烂,龙女散花,使人津津不忍释手,须执杯在手,狂呼大白而悦之。
庚申孟夏澹园主人题于菉竹亭
第一回惠女庵石珠修性
第二回梅花洞陆静留宾
第三回梓树林英雄出世
第四回石季龙杯酒定交情
第五回弘祖兵会发鸠山
第六回良乡村有方除怪
第七回石季龙力擒双将
第八回三树精合谋拒敌
第九回稽有光大战俞魁
第十回晋阳城来斯纳款
第十一回石珠从众建国号
第十二回元海下礼伏英豪
第十三回夏后妃绣床半臂
第十四回陆参军败战春门
第十五回稽侍中荡阴死节
第十六回侯军师登坛祭雾
第十七回玉銮计擒黑鱼精
第十八回梦月斗武服诸将
第十九回琅玡王归朝待罪
第二十回洛阳城刘舆出兵
第二十一回刘元海大战王弥
第二十二回陕州道蒲洪排阵
第二十三回刘元海破阵王弥
第二十四回王伯符连营冰冻
第二十五回渑池县分兵赴难
第二十六回侯军师智服王弥
第二十七回汜水关顾明殉节
第二十八回洛阳城太宰兴兵
第二十九回金銮殿石珠开宴
第三十回合欢亭众美团圆
第一回惠女庵石珠修性
暮鼓晨钟,春花秋月何时了。七颠八倒,往事知多少。
昨日今朝,镜里容颜老。千年调,一场谈笑,几个人知道。右调《点绛唇》
世俗无端事未了。骨内相残,引得兵戈到。山妖木魅增多少。吞声野老远何道。
英才特起人方晓。读尽兵书,南北奔驰老。结得同心功业杳,十年血战非渺小。右调《蝶恋花》
诗曰:
百岁光阴似水流,千年订策为谁忧。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于儿孙作马牛。
马力牛筋为子孙,龙争虎斗闹乾坤。战尘摩擦英雄世,杀气薰蒸日月昏。
千载几人传后代,百年谁主调征魂。孔明若晓其中意,高卧南阳紧闭门。
你道此词为何而说?那当年三国时,晋武帝司马炎,受魏禅称帝,灭吴取汉,传位于孝惠帝司马衷,惠帝传位怀帝,怀帝传位愍帝,斯时天下纷纷然,其时之民生物力,尽已惫矣。唐山人有诗一首,叹那西晋之事,诗云:
战血年来久未干,山精石怪暗中看。
愍怀无策空垂泪,刘石多才竟不难。
江左风流称谢相,疆场武艺有孙安。
只今回忆当年事,月落空潭夜影寒。
话说当时晋世祖武帝太康年间,潞安州有一座发鸠山,方圆数百馀里,奇峰插天,林木郁茂,凡珍禽怪兽、山妖石精之类,往往聚迹其中。山之东南有一石壁,名翠微壁。壁下有一所古庵,名为惠女庵,却是西汉时所建,年深月久,剥落殆尽。只有庵之后带,不常有妖神魔怪,盘踞出没,庵址幸不致于塌损。原来那石壁高并青云,因得日月精华之气,故彩色射人,不尝闻里面有仙乐之音,每每放出霞光万丈,黑夜如同白昼。忽然一日,风雨大作,霹雳震动山谷。云中闪闪。落下冰雹,犹如滚珠,甚是惊人。少间,风息雨止,只见豁喇一声,竟似天崩地裂之状,霎时间那石壁裂开,内中走出一个美貌女子来,那石壁依旧闭合。你看这女子如何模样?但见:
云髻低垂,秋波斜转,口似朱敷,脸似粉琢。斗小蛮之细腰,移潘妃之莲步。
彩衣绣服,依稀群玉山头;玉润珠含,确是蓬莱仙子。罗浮之素女无光,江畔之仙姝不让。
正是:穹苍欲救黎民厄,预降仙真往下尘。
那女子原是上界一位织锦仙女,因惰于织锦,偶有思凡之念,玉帝察知,故将他降于尘世。恐其迷却前因,故不受生于凡胎,而乃幻出于石壁。只见那女子坐在一块石上,凝神定性,若有所思,立起身来,又走向石壁之外,四顾徘徊。望下一看,心中大喜,就拜谢了天地,又对石壁拜谢了,那知也就忘却自己根由。即取个名姓,姓石名珠,因在石壁中走出,又因天雨如珠,故即以此为姓名也。
那石珠取了姓名,心下却自想道:吾今既生人世,也要做些事业,今安身之处尚无,如何是好!心中踌躇一会,想了一想,再往下看了一看,说道:“有了,那个惠女庵,谅来是个女庵,我今就到那里安身。山中樵采,亦可立命,再修心养性起来,后边或有好处,未可知也。”即时算计停当,便嫋嫋娜娜,一步步的走下山来。再走到庵边,转过前面,走进后带。只见里面椅床桌凳,傢伙什物,各色俱备。又不见一个人影,石珠满心欢喜。
再走入一间密室中,只见里面井无一物,止有一个蒲团,放在中间。石珠想道:看来此庵年代已久。无人居住。为何傢伙什物件件端正,这里又有这一个蒲团,莫非天赐于我的?不然,或是什么神怪在此居住之所,也不可知。不要管他,我竟占住了,且看有何人来争执。想罢,转出后门,来至前边,将所有什物逐一看了一看。只见一口石橱,却又作怪,现放着许多时新果品,石珠一发欢喜,遂去取出几个红桃来吃了,依旧将门关上,转到后面蒲团上过了一夜。到明日,竟自出门,寻山问水,逍遥了一日,到夜间,复归庵中。
自此石珠正在庵中居住,自觉快话,更且不见有人来争占,一发信以为天赐的乐境。连过了一月有馀,石珠忽然想道:人身难得,时光易过。我今既生人世,还恐此身不能长久,必须修真了道,得过长生不老之方,方不负天地赐我此庵之意(侧批:才见大灵悟,不负天意),况后房现放着个蒲团,必是天意要我修真,我如今只管在外闲行,有何益处?说罢,就将门闭上,竟至密室,将蒲团铺好,凝神定气,端坐其上。正是:
女子尚识修真性,何事男儿徒妄为。
石珠闭目定神,坐了有一个多时,忽然一阵狂风,半天中一声响亮,却像起个霹雳的一般。石珠吃了一惊,开眼一看,只见一个半老不老的人,飘巾大袖,圆眼长髯,立于面前。石珠不慌不忙,立起身来,与他相见,问其来意。那人道:“在下姓吴名礼,祖居此山,这庵是我别居。今日此来,一则为妹妹谪于人世,特来探看;一则来看望此庵,就交与妹妹居住,后日习成武艺,便好辅佐神霄,共成大事。”石珠道:“哪个神霄,又如何共成大事?”吴礼道:“未可泄漏,后日自知。”便向袖中取出一卷天书来,递与石珠道:“妹妹但熟看此书,他年自有妙用。”石珠不知其故,只得接了他书。正欲开口再问,吴礼旋身几转,一阵狂风,化作一道金光,袅袅上腾,倏忽不见。
石珠且惊且喜,说道:“我从不曾与他相会,他如何就认得我,竟称我为妹妹,竟将此庵交付与我?又与我一卷书,且说辅神霄争取江山,其中必有一定气数,分明来历,不可不信。”他遂将蒲团打叠一边,端正几案,焚起好香,望空拜了四拜道:“弟子愚下,蒙天不弃,赐愚书册,异日有用此书,方谢天恩不浅。”祷罢又拜,轻轻地将书打开,仔细看了一看,第一卷都是些符箓,与那呼兵遣将之术;第二卷都是些偷营劫寨、排阵安军之法;下卷却是许多人的名姓,都未曾相识者。石珠暗暗欢喜,遂将中卷与下卷谨谨藏好,只将上卷仔细观玩,朝夕演习。约习了百日光景,件件已是心领神会,飞腾变化,无不如意。
一日,石珠要去拜访吴礼,谢他借庵、授书之义,且商将来大事。只见山门外半云半雾,又来两个异人:一个是道人打扮,手执一根铁如意;一个是道姑打扮,背负宝剑,手执拂尘。两个到了庵前,竟入里面。石珠上前相见,询其名姓。那道人打扮的说道:“小子姓侯,别号有方。”指着那道姑说道:“此位是贫道的表妹,叫做袁玉銮。奉吴真人之命,来与姐姐作伴,望乞见留。”石珠见说,心下想道:吾在此孤单独自,得他们相伴,极是妙事。但房宇狭小,如何能容得他二人?况他又是个道人,殊觉不便,毕竟不留他为是。正踌躇间,侯有方早已知道,笑了笑说道:“姐姐莫非为卧房狭小,不便相留么?这有何难,凭着我二人之力,管取不日就有一所大厅堂居住便了。”石珠见说着心事,不敢再却,只得任他住下。当夜侯有方就在厨下歇宿,袁玉銮却与石珠在后房同宿。
到了三更之后,石珠睡梦中只听得雷声隐隐,恰像庵门外有万马奔腾之势。石珠惊醒转来,去摸那袁玉銮,已不知去向。心下惊疑不定,悄悄的披衣而起,捻着土遁,遁出庵门,远远的张看。此一惊真个不小,真是:
巧夺天工施造化,不烦人力建楼台。
你道是为何?只见那半空间,来来往往,都是些奇形鬼怪之物。也有青面的,也有红须的,也有独角的,也有三眼的,都在那里运水搬泥,寻砖觅瓦,拖木的拖木,扛石的扛石,或锯解的,或斧凿的,忙得了不得。侯有方与袁玉銮却立在云端之内,左顾右指,指点方略。自三更初至五更,看看完成。石珠暗暗昨舌,毛发倒竖,不敢久留,依旧捻着土遁,竟入卧房睡了。
不多时,鸡声三唱,天已大明。只见袁玉銮走至石珠卧榻前说道:“天已明了,姐姐还浓睡么?”石珠听说,翻身坐起,披表下榻。忽然侯有方也走到面前说道:“姐姐一夜稳睡,可知我等夜来之事么?且同去看看来。”遂同了石珠、袁玉銮,一径走出内房,转过前廊,来到一箭之地。只见楼阁巍峨,亭台耸峙,中间有一所大殿。殿后是一带高楼,左右耳房,不计其数。殿前有大门、二门、三门,真是天造地设,焕彩异常,即使真仙建造,亦无如是之速成者。有诗为证:
顷刻楼台巍焕新,只因建造是仙人。
运工自由鬼神助,经始还李吴子真。
指日楼前骄铁马,有朝殿内动征尘。
应知天意多难测,会见中原血染津。
石珠看了,不觉呆了半晌,心下想道:“我昨夜看时,还都未有完成,不料今日就如是成功之速,岂非千古以来,从未有的奇怪之事。”于是随着他二人,一层层走将入来,各处看了一会,一齐立在正殿之上。侯有方说道:“如今殿宇已成,不日当有异人来至。我等即当移居于此,建立旗帜,以招四方豪杰。况目今晋室将衰,中原扰攘,正吾等立功之秋也。石姐与表妹宜各努力,勿虚此生。”袁玉銮道:“表兄所见甚是,但石姐前日曾受吴真人三卷秘箓,不知曾演习否?”石珠接口道:“吴真人所授,小妹岂敢怠忘,已得习熟了,却不知何所用之?”侯有方笑道:“既已习熟,自有用处,不必性急。”便对袁玉銮道:“表妹可同石姐在此,我去去就来。”说罢,就驾起云头,呼呼的一阵冷风,倏然不见。
袁玉銮与石珠在堂中说了些闲谈,将及有两个时辰,忽闻得半空中有人声说话。石珠二人抬头一看,只见侯有方同着一个红须道人,各拿着一个大皮箱,冉冉而至。到了堂前,各各按落云头,走入堂前。袁玉銮、石珠即忙上前相见,问其姓氏。侯有方道:“他姓桐,道号凌霄,就是发鸠山前人氏,因他精通道术,相招而来。”说罢,各将皮箱打开,众人上前一看,你道是什么东西?原来一箱是旗帜彩缎,一箱是金银刀剑。众人一看,欢喜无限。便将旗帜理出,内中捡出一幅大红绣字旗,立起长竿,竖于大门之外。将彩缎做了四人的袍服。又将金银各处收籴粮米,置办傢伙什物。将刀剑各人检取一把,佩在身边。袁玉銮原自有佩剑不取。石珠取了一把青锋宝剑,侯有方也取了一把紫电镇魔宝剑,桐凌霄却是一把大刀。当下分派已定,各自去收买什物、粮米、衣服之类,不在话下。石珠又将庵中各项物件都搬到大殿中,安顿已了,自去演习兵法,不消细叙。
忽一日,正是暮秋天气,但见:
满地风烟飞白马,半天云雨暗青山。
芦花飒飒点头白,江上飞鸿自往还。
其时侯有方、桐凌霄都不在,止有石珠与袁玉銮在楼上相对而坐。二人正谈论间,忽见西南方有一道紫气,自地下而上,直冲云汉。袁玉銮吃了一惊,对石珠道:“姐姐,你看这道紫气之下,必有异物,将来一定是我等一流人物,不知几时方可相叙。”
石珠道:“姐姐既知是我辈中人,又是异物,何不就去访他同来?”袁玉銮道:“只怕时有未可,且姑待之。”石珠道:“非也,若是时有未可,紫气决不为我二人所见;今既见之,必当即时相会。若是姐姐不去,小妹自去访他。果是异人,一定要他同来。”说罢,竟不等袁玉銮开口,一径走下楼来,望前而去。玉銮见他意决,更不阻他。
毕竟不知石珠此去何如,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梅花洞陆静留宾
话说石珠听见玉銮“紫气异人”之说,一心要去寻访,遂别了玉銮,一径出门,竟望西南方而来。约行了有半里之路,并不见有什幺紫气。只得向前又行。转过了有两个山湾,忽见一个茂林之内,豁喇的一声,跳出一只狰狞怪兽来,径向石珠就扑。石珠按胆站住,更不惧怕,侧身闪过。仔细将那兽一看,却生得甚是奇异。但见:
非熊非罴,非虎非豹。毛成五彩,头端一角。口若悬河,眼如丹风。
性善走而如云,威扑人而不贼。能知凶吉,山中百兽咸钦,不畏邪魔,任尔鬼灵震服。
原来此兽叫做五花猬,常居泉下,食死人之脑。当下石珠见他扑来,将身闪过,心下想道:我正缺一坐骑,此兽有些异相,正当我坐。须看他威势稍衰,使出那降龙伏虎之技。口中念念有词,将手一放,平地里一声霹雳,竞向五花猬打来。那五花猬却也古怪,耳弭尾摇,不敢展动,紧紧的伏在地下。石珠便走上前,拔出背上青锋剑,吹上一口法气,将他头角上画了一道符,双手去他身上一拍,喝道:“孽畜,还不随我去!”只见五花猬就地一滚,立起来,对了石珠看见甚喜。便将身一跃跳上,露头张口,恰像欲言的一般。石珠骑在背上,竟望西南大道而走。走尽了大道,恰好又是山路,五花猬驼了石珠,竞自飞跑上山。
一霎时,过了几个山嘴,前面却是一座石壁,周围都是些合抱大木。石珠到了石壁之下,那五花猬便立住了脚不行。石珠暗暗称异,就跳下五花猬来,左右观看,并无动静,反仔细将那石壁一看,原来是两扇石门,紧紧闭着,上面写着三个石青大字道:梅花洞。
石珠看罢,满心欢喜。悄悄的立在门首,意思要等里面走出人来,只讨个来历。却并不见有人出来,石珠等得不耐烦,用手去摸了两下,忽听得呀的一声,石门半开,里面走出一个披发童子来。看了石珠一看,说道:“你姓甚名谁,是何方人氏,有甚么事故来敲我门?”石珠道:“我姓石名珠,祖居发鸠山下,因访寻异人,偶而到此。眼见得这径路窈窕,洞门幽僻,想来必有异人在内,故敢斗胆惊动。望你通报师长,引我一见,不敢有忘。”
童子笑道:“原来你就是石道姑,既要见我师长,你且在此立着,待我去与你通报,见不见就来回你。”说罢,依旧将门闭上,竟自去了。石珠看见如此光景,不敢怠慢,恭恭敬敬的等在门首。
等了有好一会,那童子依旧开门出来,对着石珠笑道:“造化、造化,师长请你去见哩。”随即引了石珠,走进石门,转过了几带回廊曲槛,即是一所殿宇。虽无峻宇雕墙,却也是洞天福地。石珠到了殿前,偷眼将殿上一看,只见殿上坐着两个人,却是一男一女,都是真人打扮。看见石珠入殿,便起身迎下殿来,就要与石珠见礼。石珠不敢,要尊他坐了拜见。他再三不肯,只得以宾主之礼相见了。那男人又先开口道:“久闻石姐得了大道,未遑趋谒,今日反先赐顾,不知有何见教?”石珠原不曾认得他,不好说谎,只得实答道:“小妹原不敢惊动两位真人,其因前日在楼上闲坐,看见一道紫气,出于西南,意必是异人所在,故尔寻访到此。今见洞府幽雅,想必是异人了,故敢叩谒。其实真人的尊姓大名,还不曾拜问,望乞恕罪。”那人见说,不觉大笑道:“在下也曾与石姐会过,如何却不认得?也罢,我就说了罢。在下姓陆名静,道号云闲。这位是我的妹子,道号松庵。一向往来山中,未有定迹。自石姐得道之时,始获此洞安身。前日听得人说,石姐得了侯道兄法力,不消一夜,建成宫殿,甚是壮观。今日正要同了舍妹,前来拜候。不知石姐已先枉驾,多多得罪。”
说罢,便叫左右安排筵席,与石珠洗尘。石珠再三推辞,云闲只是不肯。不多时,排上酒菜,虽不是龙肝凤髓,却也是人间所不常见的山肴异昧。有诗为证:
梅花洞里列绮筵,野味山肴色色鲜。
今日主宾相唱饮,他时应共耀金鞭。
酒席既完,云闲便请石珠坐了客席,云闲与松庵主席陪饮。
酒过数巡,石珠开口说道:“小妹前日承吴真人指教,传与兵书秘箓,教我将来建立功业,垂名后世。后又蒙侯道兄、袁玉姐法力,建成宫室,劝我延访豪杰,同立殊勋。所以小妹不惮跋陟,寻访前来。不期得遇二位真人,正是三生有幸。不知二位真人肯同小妹到敝处聚否?”云闲见说,沉吟未答。只见松庵说道:“既是石姐相招,乃是我等之愿,安有不去之理。”一边说,一边看着云闲道:“哥哥为何默默不语,莫非不乐去么?”云闲道:“我有一个道友,姓稽名德,在长林村居住,极有道术,手下有神兵五百,前日曾与我相约,要访天下英杰,同立功勋。我一向不曾去望他,今石姐既有此美意,待我去约了他,一同前来。却是去此有百余里之远,所以一时不能就行。”石珠见说,大喜道:“既有此人,不宜再迟,请真人今日就行,我同令妹在发鸠山大殿中相候。”云闲依言。当下,大家又饮了一会。天色已晚,石珠叫童子将五花猬牵进洞中,安顿好了。自己就同松庵歇了一宿。夜景不题。
到明日天明,石珠催促二人起程。松庵便将洞中所有金银珠宝一应物件,装载车上,唤个人押行。又牵出一匹墨顶珠,自己骑坐了。正要动身,却是石珠所束之兽,乃是一匹五花猬,未有鞍辔,忙问道:“石姐的坐骑如何还没有鞍辔,想是新得来的么?”石珠见说,便将收他的事,说了一遍。且道:“小妹因见此兽有些异样,所以将他做了个脚力,还不知此兽叫什么名色。”
松庵道:“原来如此。此兽叫做五花猬,极要吃死人脑髓。却是善知人意,又熟于奔驰,乃不易得之兽也。”说罢,便叫从人向行李中取出一副鞍辔,递与石珠,结束端正。一齐别了陆静,出洞而行。陆静送出大门,两下作别。临行,石珠又叮嘱陆静,早去长林村,拜请稽德。陆静点头应允,相揖而别。正是:
相逢顷盖成知已,临别还将心事传。
不说石珠与松庵迤逦回山,却说云闲回到洞中,便唤过一个童子,分付道:“我要到长林村去,拜访稽师父,你好好看守洞府。我去半月之后,却回来同你收拾了,一齐到发鸠山石姐处去相叙。倘有人来相访,只回他不在便了。”童子唯唯听命。陆静便扮作云游道人,唤个道童随了,竟出洞门,望长林村而来,不题。有分教,此一来:
长林村中无壮士,发鸠山下聚英豪。
却说那长林村,也是潞安州管辖的地方。方圆有三十多里远近,都是些长松茂竹,榆柳桐椿,不上有四五家人家。长林村中有一座小山,唤做白石岩,却是稽德的住居。那稽德号称有光,生得面如重枣,须长二尺,有一丈长的身材。虽是修道的人,却也极喜武艺,使的一柄消魂摄魄的大神刀,约有百二十斤多重,兼之通晓道术,嘘神役鬼,靡不如响。手下有神兵五百,俱能出入水火,腾云跨雾,平日里只在村中弄神弄鬼,惊得往来的行人,没一个敢在白石岩前经过。
那一日,稽有光领着五百神兵,在岩前排列阵势。将手中红旗,望着东南上连展三展,只听得军中连珠炮响,五百神兵分作五队,五队分作十队,纷纷混混,五色旗幡招展。一霎时,复合将拢来,忽见中军立起一面大红帅字旗,悠悠扬扬,变出一座旗门,旗门之下,坐着稽有光,纶巾羽扇,指挥三军。顷刻问排下一阵,东南西北俱无门户,只见阵中五百个神兵,像有百十万军马往来,阴风惨惨,杀气腾腾,甚是利害。你道这阵是甚么名称?有诗为证:
五百神兵变化多,帅旗招展动山河。
浑元阵里无人试,空向岩前独逞戈。
稽有光排下阵势,一纵一横,开合不一,演试多时。忽然一阵狂风从西北而来,竟将帅旗吹得乱颠乱折,馀者竟不动分毫。
有光心下奇异,忙忙收拾阵势,抬头观看。只见一个披发道童,手持双剑,对面杀来。稽有光不胜大怒,也不辨是谁,轮动大神刀,声振如雷的接住大杀。看看战了有半个时辰,那道童招接不住,拖剑而走。稽有光怒气不息,后面赶来,喝道:“何处野道童,敢来与我相战?快快留下姓名,不然,我决不饶你。”一边说,一边赶来。
约赶有半箭之路,转过一个树林。忽然不见了道童,但见一个真人,五柳长须,身穿水合道袍,坐于林下,背后立着一个道童,正是方才交战的那个人。稽有光一见,仔细向前一看,不觉吃了一惊,连忙举手道:“云闲道兄,为何却独坐在此,小弟不知,有失迎候。”云闲见说,便立起身笑道:“你不要杀我的道童也就勾了,安敢远劳迎候。”有光也笑道:“这是道兄明明使这道童来耍我,我却不知是尊使,多有得罪。请问道兄,为何不到荒居,却静坐于此?”云闲道:“原来相访道兄,有话告知,因见道兄试演军法,未敢唐突。特使小童相戏,岂知道兄以假为真,怒气如雷,真可笑也。”说罢,大家又笑了一会,携手而回。
不一时,到了白石岩。转过厅堂,两下重新见了一礼,叙了些寒温。先吃了一杯茶,不一时就排上饭来,两下相对而食。食毕,各谈了些世事。稽有光却问道:“晋室衰微,人民扰乱,道兄不惮跋踄而来,必有所教,望乞明言勿隐。”云闲道:“小弟此来,原非无事。目今发鸠山下有个道姑,名为石珠,在山中招纳英豪,前日特到小弟梅花洞来,要小弟与舍妹同去。小弟彼时即将道兄大名,及有意延纳天下豪杰之事,与彼说知。便令舍妹同他先到发鸠山,待我约了道兄,一齐去相叙。石珠甚喜,连催小弟前来。所以小弟不辞道里辽远,特来相邀。道兄素有同心,想不我弃也。”有光道:“道兄相约,自然当去,但不知石姐处更有何人?”云闲道:“将来豪杰,自未可料,即目今侯有方、袁玉銮与桐凌霄三人,也不在我辈之下。况且石珠又是吴子真的徒弟,岂是凡品?”有光道:“那个吴子真?”云闲道:“是卧云子吴礼,是个道行最高的人。”有光喜道:“原来有这许多高人,若非道兄见教,几乎错过,明日就与道兄同行便了。”两个说说笑笑,不觉天色已暮,有光便叫安排酒馔,与云闲痛饮。饮酒间,又谈了些各人的本事,直至露滴花稍。星稀河汉,方才抵足而睡。正是:
言逢知己那辞久,话不投机半句多。
毕竟不知明日行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梓树林英雄出世
话说稽有光与陆云闲,说说笑笑,两个饮了半夜的酒,方才散讫,遂同榻而卧。过了一夜,至明日,大家起身,云闲就要同有光起身。有光欣然应允。将白石洞住居,托付与一个侄儿管了,自己带了些粮草器械,领了五百神兵,骑着一匹斑烂猛虎,同着云闲,取路竟望发鸠山而来。其时,云闲因在军中,不便步行,就向有光讨过一个青狮兽来骑了。一路上如风播残云,不一日,已到了梅花洞。云闲便叫有光,且安营住下。同入洞中,免不得茶酒款待。又过了一日,至第二日,云闲将洞中事务分付端正,依旧同了有光,统领神兵前来,不上半日,已到发鸠大殿前。有光将军兵远远扎住,同了云闲,慢慢的行到殿前门首一看,原来那座大殿,比前石珠到梅花洞时,大是不同:四周围都是插天的高墙,墙下引水为渠,渠之对面,都是生成的奇峰峻岭,而前又造出两座关门,都是因石壁为门,凿成户限,门上横写着三个大金字道:栖贤洞。
二人看了,暗暗惊异。一齐进了洞门,望见第二重,又是一层洞府,上面也书着四个大金字道:风云共际
二人不敢径进,远远的下了坐骑,行向前来。门傍却是两面大红绣字旗,直竖在半天中,两边各有十名军士看守,见了有光与云闲,便喝问道:“你二人是那里来的?却在此窥探。”云闲见问,便走上前一步答道:“我们是从梅花洞与长林村而来,要见石洞主的,烦你们通报。”那些军兵道:“既要见石洞主,且在此暂侯,自有人来通报。”二人见说,不敢再问,只得远远立着。
果然,不多时,只见洞门开处(侧批:文波飘恶生情),飞出一匹墨顶珠来,却是陆松庵。见了云闲与有光,连忙滚鞍下骑,上前迎接道:“不知哥哥与稽道兄到此,有失迎接,甚是得罪,乞稽道兄与哥哥到凤仪殿相见。”二人听说。便转过二门来,来到三层门上,抬头一看,却是直竖着一匾道:叙义门。
三人又转过叙义门,方才远远望见大殿。殿前都是白石彻成的坦平大道,两旁都是回廊曲槛,果然极其华丽。少顷到了滴水檐前,望见里面一匾额,果是浑金妆就的“凤仪殿”三字。云闲与有光正要举足上阶,里面石珠与侯有方、袁玉銮、桐凌霄,早已迎下殿来,相逊相让的走进殿中。各各相见已毕,分班坐定,各通了姓名。稽有光开口说道:“久闻石姐大名,无缘拜识。今得陆道兄相引,得觐尊颜,足慰平生。”石珠道:“小妹得侯道兄法力,克居于此,今蒙稽道兄不弃,同陆道兄前来,增光多矣。但小妹井蛙之见,无大见识,诸事还仗众位道兄指教主持。倘得成一二分事业,小妹不敢有忘。”陆静道:“石姐乃吴真人高徒,自然法力无边,我等菲才薄技,但当拱听约束而已。”石珠道:“小妹一人之见有限,凡事自当听众道兄裁酌,小妹安敢自专?”众人见石珠如此谦虚,英豪自然心折,以此俱各大喜。
石珠便叫大开筵宴,与众人贺喜。不多时,只见凤仪殿上,排上宴来,众人一齐入席。左一带是侯有方、稽有光、陆云闲、桐凌霄四人;右一带是石珠、袁玉銮、陆松庵三人。斯时堂上饮酒,堂下作乐,众人俱各开怀畅饮,直吃至三更时分,方才各散。有《清平乐》一首为证:
时来聚首,相对添茶酒。缘鬓英豪杯在手,转眼俱成故友。
今朝金殿游翔,他年看取名扬。道法人人精练,中州云扰疆场。
按下凤仪殿一头。却说平阳府河津县,有个宦者,叫刘员外。住居如宾乡中,躬耕陇亩为业。年近五旬,并无子息。一日,刘员外有事到府中去,隔了一二日回来,打从龙门山经过。天色已晚,就在山脚下一间房子内借宿。那房子内住的人,却是姓韩,绰号地栗鬼,与刘员外平日时常往来的。当下,见刘员外傍晚而来,知是借宿的意思,便欣然接纳,叫妻子贾氏点茶烧水款待,过了一夜。
至明日,刘员外吃了早饭,正要作别动身,忽听得半山中吆吆喝喝,声震山谷,刘员外忙问地栗鬼道:“这是什么缘故?”地栗鬼道:“有一桩奇事,原来员外不知。”刘员外道:“是什么奇事?”地栗鬼道:“一年前,山顶之上不知何故,忽然滚出一个肉球,约有小斗大,在树底下滚来滚去,圆转不定。有几个人看见了,以为奇事,要去拿他,那知此球见了人来,便寂然不动,竟陷入泥底。看的人一发惊怪,百般的打他,竞不能动损他分毫,只得大家罢了。谁知此球陷入泥底,每到了黄昏清早,便有神光透出,或时有几百十只老鸦,飞鸣盖覆,算将来,已是一年有馀了。想是今日又有甚么异样,故此这些人在那里叫喊。”刘员外道:“不信天下有如此奇事,既有老鸦成群飞来遮护,决非寻常之物。”地栗鬼道:“员外不信,请同去一看,便知端的。”
刘员外真个依言,便同了地栗鬼出门,一步步走上山来。只见有十馀人,围住在一株大树下,不住的喧哗叫喊。刘员外走到了树下,便分开众人,向前仔细一看,却是一个肉球,其光彩异常,一半还陷在泥里的。刘员外心下也暗暗称奇,便屈了身子,将双手去摸他,只见那球已渐渐顶起来,竟出了泥底,在树下滚个不住。刘员外看见,喜得眉花眼笑,轻轻的去捧将起来,回身便走。那些众人与地栗鬼,见刘员外取了肉球,一伙儿随下山来,竟到韩地栗家中,看刘员外如何处置。
那刘员外进了韩门,将肉球捧住,对众人道:“天地间奇怪之事甚多,你们不必惊异。比如西汉时,有一个古人,叫做夜郎,在水边拾取一个肉球,回到家中,后来生出一男,渐渐长成起来,读书识字,受了汉朝爵禄,直做到巴蜀郡王,传之书典,至今以为奇事。今此球在山中,已是一年有馀,诸兄们都不能取,他反陷入污泥之中,恰恰老夫到此,就特出泥中,为老夫所取,安知将来不像夜郎之事?今老夫欲将此球回去,以观后时应验。诸兄们不弃,他年同到老夫家下,采个的实何如?”众人见说,俱各称善,一齐散了,不在话下。有诗单说那肉球的妙处:
圆转山中一肉球,祥光时伴数峰秋。
非关俗眼埋黄壤,只为时通入老叟。
元气未分金殿元,奇谋先向王轮收。
从今一震风雷策,指日烟霞笼玉楼。
那刘员外见众人既散,便将肉球藏好,别了地栗鬼,一路上欢欢喜喜,回到家来。不期到家中还有十馀里路,一时赶不及,到得梓树林,去家还有五里多路。忽然,阴云四合,狂风大作,刘员外看天的气色,知道有大雨来了,连忙走进路旁边一个古庙中避雨。果然不多时,雷电交加,大雨如注,古庙中墙穿屋漏,满身打得透湿。刘员外无奈,只得脱下一件布衫,将肉球裹好,放在神橱内了,自己却蹲在橱底下,等那雨住了走路。
谁知门外风雨越来越大,刘员外正在忧闷,忽然见一道红光,直冲入神橱之内,说时迟,那时快,一要时,一声霹雳过去,神橱内呱呱的忽有哭声起来。刘员外听见,惊骇异常,连忙向神橱内去摸那肉球,只见一个小孩子,端端正正的生在他布衫之上,那肉球已不见了。刘员外明知是这肉球化生,又惊又喜,即忙抱在手中。仔细看了一看,果然生得面方耳大,眉清目秀,比寻常孩子大不相同。及向亮明之处,看他手掌之内,却有“神霄子”三字,生在掌内。刘员外暗暗点首,思量地栗鬼说早夜红光放出,又有几百只老鸦,前来鸣叫盖覆,是不虚的。便将布衫裹好,双手抱住,看那雨住了回去。只见已是浮云卷尽,日色当空,路上也渐渐干了。正是:
天生神物风云会,地产灵儿日月光。
刘员外见云收雨止,满心欢喜,便抱了神霄子出门。一路上想道:此儿生得奇异,将来一定不是个凡人,却又撞在我手里,我又不曾有子息,就将他做了亲生儿子,连我日后也必然有些妙处。一头想,一头走,不觉已到了自家门首。恰好其妻封氏出来,见了员外抱着一个孩子进来,便闻道“好个孩子,员外却从何处得来?”刘员外笑着脸,也不回答,望着里面竟走。封氏也一直跟进里边来。再三盘问,刘员外满面笑容,便将龙门山拾的肉球,及梓树林脱化的事,一五一十,细细的说了一遍。封氏也欢喜无限,说道:“据如此说来,竟是个天生的神儿了。我夫妻何幸,晚年得此神遇?”随又问道:“员外,可曾替他取个名儿么?”刘员外道:“还不曾。”封氏道:“何不就叫他做刘神霄。”员外道:“神霄二宇固妙,但止可做个小名,且我刘氏支派,未有显达,今得天赐此子,必能耀祖光宗,不如叫他做刘弘祖罢。”封氏道:“好个弘祖。”自此,刘员外夫妇爱弘祖不啻如掌上之珠,怀中之宝,一刻不离。从此,秋去春来,不觉长成。到了十六岁,成人加冠,取起一个号来,叫做元海。
忽一日,刘员外携了他在厅前闲玩,只见一个道人,飘然物外之格,走进门来,见了弘祖说道:“霄儿,你却在此蹲着,我那一处不找寻你来?”弘祖见说,走上前一把将道人抱住,说道:“师父,非但师父要寻我,我那一刻不要寻见师父。”道人道:“我有一件宝贝,你可收藏在此,凡遇有事之时,便可将此宝祭起空中,自有妙处,却不可妄害好人,切须记之。”说罢,便向袖中取出一件物事来,递与弘祖。弘祖接到手中,仔细一看,却是一个小小的银盒儿。便将盒儿盖揭起,里面却放着一只绝小的石鹊儿,且是光润洁白,羽毛俱备,却像活的一般,跃跃有飞动之势。弘祖看了,喜不自胜,依旧将盒盖好,竟自藏在袖中,即想自己小字神霄,莫非此是应兆?那刘员外在傍边见了,也暗欢喜,留那道人待斋,请问姓氏。道人笑而不答,拂袖出门,不知去向。
刘员外暗暗称奇,同了弘祖回到里边,将此事与封氏说了一遍,就叫弘祖将石鹊,递与封氏看。封氏接到手,看了一看,放在手掌中,攧了两攧,说道:“好个石鹊儿,果然做得精巧活现,只可惜不能飞动。”说声未毕,只听扑的一响,那只石鹊早已盘旋鼓舞,飞起空中,顷刻间变成一只白翎大鹊,竟望大门飞出去了。
刘员外夫妇及弘祖见了,连忙赶出门来,发狠追逐。那白鹊在屋顶上,打了几个旋窝,忽然冲入云中,寂然不见了。有诗为证:
神霄又尔遇神鹊,冲入云端事可夸。
一去几能还赵壁,空馀银盒在刘家。
毕竟不知此石鹊飞去,还能回来否?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石季龙杯酒定交情
话说刘员外与妻封氏,同神霄刘弘祖,见那石鹊劈空飞起,杳不可追,心下闷闷不悦,回进家中,各相埋怨,自不消说。
那石鹊飞入云中,回翻了有好一会,展开双翅,竟飞到一个所在来。你说这个所在是甚么去处?原来却是晋阳城中,有一个豪客,姓段名琨,号方山,颇通道术。两年前,曾遇异人传与秘诀,能知未来之事,却是无室无家,一向飘零在城中,那些凡夫俗子,那个晓得他是个豪俊?这一日,方山正在城中闲走,忽听得头顶扑剌剌声响,便抬头一看,只见一只白鹊儿,在他头上团团飞舞,方山便立住脚,说道:“好奇怪!好奇怪!从来不曾有一只这样雪白的鹊儿,为何却在我头顶飞旋?”说声未了,那白鹊渐渐低将下来,离他头上只好尺许,方山一发为异,伸手去抓他,那石鹊忽地飞到方山面前,打个照面,望前慢慢飞去。方山不舍,随后紧紧追来。那石鹊紧追紧飞,慢追慢飞,不多时,出了晋阳城,来到柳溪池边。石鹊连连的叫了两声,就飞在一枝大柳树上,随你看他,竟是不动。方山无奈,看着柳根下一块石片,双手去扳他起来,要打这石鹊。不期这一扳,却扳出一件异事来了。正是:
不因石鹊柳梢住,那得声名日后闻。
你说这是甚么异事?那方山将石片扳起,忽然一道红光,自下而上,方山吃了一惊,且不去打这石鹊,仔细将石片底下一看,只见一个石匣,约有二尺多长,藏在里面。方山不知是甚么物件,连忙将石匣取起。揭去了盖一看,原来不是别件,却是两把宝剑,每把上面各有一行细字,其一上面刻道:龙泉神剑,属平阳刘弘祖。其一上面刻道:太阿神剑,属晋阳段方山。
方山见了自己的名姓,喜不自胜,依旧藏在匣中,双手捧定,回身便走,却忘记了那石鹊。走了有十馀步,猛然记得,忙回转身来看时,这石鹊已不知去向。只得拿了石匣,向前而行。
将次天晚,到了自己家中,又将双剑取出,抚玩了一会。心下想道:“太阿之剑是我的了,但不知刘弘祖是何等人?这剑上明明刻着‘平阳’二字,一定是河东人了。我必须去访他,送与这剑才是。”算计停当,当晚过了一夜。至明日,绝早起来,取出双剑,负在背上,扮作云游道人,一路出了晋阳城,竟往平阳府而来。其时,正是暮秋天气,但见:
金风催败叶,衰柳动征尘。
方山在路上,就将双剑为题,吟诗一首道:
浩气冲天横斗牛,背承双剑漫邀游。
天生神物终归我,地献龙泉付与刘。
两处贤豪应已定,一朝同调自当求。
时来定有无端遇,莫耻村夫笑敝裘。
吟毕,迤逦行来,不一日,到了平阳境界,却是蒲州地面,那是个旷野去处。方山正行间,只见前面征尘起处,一彪军马蜂拥而来。为首的一员将官,银盔银甲,手执蛇矛,年纪不上二十,生得仪容俊爽。气宇轩昂。骑着一匹胭脂赤兔,指挥左右。
方山一见,躲避不及,只得远远走过一边,让他过去。那将官见了方山,便将赤兔勒住,传令军马慢行,自己却翻身下骑,走到方山面前,说道:“段方山,别来无恙么?为何见了小弟,却远远避去?”方山见说,一时想不起是甚么人,沉吟了半晌,忽然道:“吾兄莫非是石季龙么,几时已做了官了?”那人道:“小弟正是石季龙。曾记八年前,与兄在晋阳城中相会,彼时俱为总角之年,今已长成。小弟近日招集得一彪军马,要干些功业,不知兄有同心么?”方山道:“谅为大丈夫,自有同志。但是小弟还要去河津县寻访刘弘祖,此时不能同行,奈何?”季龙道:“那个刘弘祖?”方山道:“小弟也不曾认得他,因有一件奇事,故此要去寻他。”季龙道:“却是何事?”方山就将白鹊引路得剑之事,说了一遍,又将剑解下来递与石季龙看道:“一把刻小弟的姓名,一把明明刻着平阳刘弘祖,是不是件异事?”石季龙看了一看,仍递与方山,说道:“果是异事,但剑上刻着平阳,兄为何要到河津?”方山道:“前日在平阳访问,有的说他住在河津县,故要到河津去。”石季龙道:“既然如此,小弟同去寻访何如?”方山道:“得兄同去,一发妙绝。”于是两个人一齐上了坐骑,催促军马,慢慢的行向前来。只因此一来,有分教:
顷刻贤豪成故旧,三杯村酒定交情。
不一时过了蒲州,入了河津,将兵马屯扎,遣人访问刘弘祖住居,却没有一个人知道。季龙道:“想是去他家尚远,故此没有人认识。”只得催促军马又行,约行了有十馀里路,到了一座山脚底下。天色已晚,季龙就叫在山脚底下团营,过了一夜。
到明日,正要上马前行,只见一个猎户,捉了一个白兔,从山上走下来。方山便向前问道:“猎户哥,我借问你一声,此处可有个刘弘祖么?”猎户见说,并不答话,拿了白兔,向前竟走。
方山道:“这个人想是聋子,待我再问他,看是如何?”便走上前一步,高声叫道:“猎户哥,你拿这白兔何往?我问你刘弘祖家住在何处,你如何并不做声?”那人见方山又问,便回转身说道:“谁是猎户哥?甚么刘弘祖?你是那里来的,敢在此间大惊小怪?”方山见这人说话有些来历,不敢怠慢,陪个小心问道:“小弟是从远方到此,不识忌讳,多有得罪。未审吾兄尊姓大名,望乞见教。”那人道:“既是远方到此,寒家不远,且请到家坐了讲话何如?”方山道:“如此极妙,只是小弟还有个朋友在前面,拉他同来何如?”那人道:“既有朋友,拉他同来,有何不可?”方山便回转身,与季龙告知,季龙欣然允从,同了方山行向前来。只见那人却立着等候。见了二人,遂相逊而行。
方转过了一个湾,就是他的家下。三人一同进了门坐定,那人就对二人问道:“两位仁兄,尊姓大名,为何要见刘弘祖?”方山道:“小弟姓段名琨,字方山,这位尊兄姓石名宏,字季龙,从晋阳一同到此,因有事要见刘兄,不期却遇仁兄。敢叩仁兄尊姓大名,并乞指与刘兄住居,足感大德。”那人道:“小弟姓慕容名廆。别号道将。祖是幽州人氏,汉末流落于此。近日闻得如宾乡有个刘弘祖,是个异人,小弟正要去访他,不知两位仁兄也有同心,这也是天缘凑巧。明日一齐同行何如?”季龙道:“得兄指点,感恩非浅,安敢不从!”慕容廆大喜,当下就留住二人,分付安排酒席款待。季龙与方山见他情辞慷慨,并不推辞。
不多时,排上酒来,慕容廆便请二人坐了客席,自己打横相陪。饮酒中间,慕容廆说起刘弘祖,段琨便问道:“刘兄为人,吾兄必知备细,望乞见教一二。”幕容廆道:“小弟也不曾识面,但闻得人说,他的出身极是怪异。”季龙接口道:“甚么怪异?”
慕容廆道:“这里有个韩地栗,他曾对人说:十馀年前,这山顶上甚是奇怪,忽然一日,坠下一肉球,约有小斗大,沉埋在泥中,有一年多。忽然如宾乡有个刘员外,从此经过,取了回去。到梓树林遇着天雨,刘员外在一个古庙中躲避,那知一个霹雳,震开肉球,就生出一个孩子来,手掌中却有篆纹,俨然‘神霄子’三字。那刘员外暮年无子,就以为己养,取他叫他刘弘祖,如今已是十六年有馀了,岂不是出身怪异之事?”季龙道:“古来大圣大贤,出身之时,每多奇异,如伊尹生于空桑,后稷弃而乌翼,天产奇英,神物拥护。古事往往有之,载在诗书,岂欺世哉?据如此说,刘兄将来决非凡人,我等去访他,为不虚矣。”说罢,三人又痛饮了一回。
方山又将得剑之事,细说一遍。幕容廆大喜,道:“吾兄又有如此奇事,小弟情愿与两兄结为兄弟如何?”季龙也大喜道:“小弟亦有此意。”连忙取过三只大杯来,各人面前满斟了一杯,立起身说道:“两兄请各饮了一杯,小弟再有说话。”段琨与慕容廆依允,举起杯一饮而尽。季龙见二人饮干,自己也吃个无滴,说道:“吾三人自今以后,须要同心竭力,共济功名,即至大患大难之时,此身可杀,义不可背,如有二心者,幽明共殛之。”
说罢,又各饮一杯。幕容廆便到里面取出一条红单,三个人叙了次序,大拜了八拜。段琨二十岁为兄,季龙十九第二,慕容廆也有十九,却是月份生小些,居了第三。叙罢,三个人依旧入席饮酒。正是:
酒逢知己千钟饮,话得投机不厌频。
有诗单道他三人结拜的事,诗云:
此路偶相值,遂成弟与兄。
丈夫多意气,杯酒定交情。
义烈深同志,奇才聚夏城。
始知天下事,莫作敌人惊。
三个人直饮至更阑人静,俱吃得酩酊大醉,方才安寝。
到了明日,季龙与方山起来,催促慕容廆起身,慕容廆犹是醉眼朦胧的吃了早膳,收拾动身。慕容廆原没有家室,止有两个家人,一个叫做荀晞,一个叫做荀昭,就叫二人挑了行李,五个人一齐出门。先到山下取齐了兵马,将来分作三队:第一队是段琨,第二队是石宏,第三队却是慕容廆,各领五百,一路上扬威耀武,行向如宾村来。但见:
路上野花随马足,河边垂柳动征尘。
不上半日,前军已到如宾乡。季龙便传令将三队军马,依旧合做一处,离村一里,结下营寨,不许扰害居民。传令巳毕,便同段方山、慕容廆三个人,慢慢的行入乡来。先叫荀晞、荀昭,去探哨消息。不多时,只见荀晞二人,同了一个苍头,远远的出来迎接,禀道:“请相公到里边相见。”段方山与石季龙、幕容廆听见,各下坐骑,步行到门里面。刘弘祖早已迎将出来,彼此相见,欣然如故。到了中堂,各各见礼已毕,主宾坐定,各通了姓氏。刘弘祖见他三人,相貌瑰伟,人物慷慨,心中大喜。石季龙、段方山、慕容廆,见刘弘祖美如冠玉,英俊不凡,也觉快意。
少顷,三杯茶罢,慕容廆说道:“久闻刘兄英名,早欲奉谒,不期途次得遇段石二兄,前来拜访,小弟得附骥尾,觐见尊颜,真生平之大幸也。”刘弘祖道:“小弟有何德能。敢劳三位仁兄如此错爱。”慕容廆道:“刘兄少年豪杰,声名久著天庭,那得无有德能,轰动神明如此。”刘弘祖道:“小弟足迹未尝出户,那有声名轰动天庭之理?慕容兄莫非取笑小弟么?”慕容廆道:“小弟焉敢取笑仁兄,仁兄不信,试问方山兄,便知小弟非浪言也。”方山见说,便接口道:“刘兄之身,虽未达于天庭,刘兄之名,果已著于天庭,待小弟奏闻,便知慕容兄非虚言也。”刘弘祖道:“愿闻其详。”方山道:“前日小弟在晋阳时,偶然到街坊闲玩,忽然见一只白鹊,在小弟头顶飞旋。小弟以为奇怪,将手去抓他,那白鹊就飞到小弟面前,竟引了小弟出城,到一个池边,唤作柳溪,白鹊竟栖在柳树上不动。彼时小弟去取石片打他,不期石片之下,拾着一个石匣。匣内放着龙泉、太阿二剑。”
刘弘祖见说到龙泉、太阿二剑,跃然大喜,便不等方山说完,急问道:“剑却怎么,如今在那里?”方山道:“那龙泉剑上,明明刻着刘兄的大名尊姓,太阿剑上,却是小弟的贱名。如今特地送来还兄,已带在军中,少顷便当相献。但可惜这白鹊不知往哪里去了(侧批:丝丝扣出)?”刘弘祖道:“白鹊要见也不难,只是方山兄方才说剑在军中,不知带有多少兵马在此?”季龙道:“共有一千五百,因是初会,未敢惊动,屯在一里之外。”弘祖道:“三位仁兄,有如此奇遇,又有兵马相随,真豪杰也。”
正说间,只见荀晞捧着双剑进来,递与方山,方山便递与弘祖。弘祖接来,细细看了一会,果然见龙泉剑上,刻着自己名姓,不觉喜动颜色。慕容廆在傍见了,说道:“可知小弟前言非孟浪也。”弘祖听说,忽然大笑,众人也笑了一会。弘祖便将太阿剑递还方山,自己就留了龙泉剑。
只见里面刘员外出来,与众人相见了,就分付安排筵席。是日,宰猪杀羊,乱了有半日。众人一同入席,席间,方山因弘祖有“不难见白鹊”的话(侧批:丝丝不漏),便问其缘故。弘祖笑了一笑,说将出来。有分教:
席上停杯看白雪,筵前拍手斗金莺。
毕竟不知弘祖说出甚么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弘祖兵会发鸠山
话说段方山问弘祖白鹊缘由,弘祖笑了笑,说道:“白鹊要见甚易,山兄且饮了一杯,待小弟慢慢的唤将来便了。”方山见弘祖说话蹊跷,对着季龙、慕容廆道:“据刘兄说,毕竟又有一段奇文,两位贤弟可同饮一杯,请教刘兄。”季龙与慕容廆,真个依允,满斟一杯,一饮而尽。弘祖见他吃得爽快,也吃了一个大杯,停杯说道:“这个白鹊,说起来果然有些奇怪。二月前,小弟同着老父,在庭前闲耍,忽见一个道人走进门来,不知他姓甚名谁,竞向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银盒儿,递与小弟。小弟打开一看,却是一只绝小的石鹊儿,放在里面。老父及小弟都以为奇,递与家母观玩,家母喜他似活的一般,放在手掌中攧了两攧,说他制作精巧,冉冉如活,只是不能飞腾。说时迟,那时快,忽听得扑的一响,已变作一只大白鹊,竟自飞出大门去了。”(侧批:翻腾超忽,笔笔欲仙)季龙道:“天下有如此奇物,真是罕见的事。”慕容廆道:“只可惜飞去了,想是方兄见的,就是他了。如今不知飞在何处?”弘祖道:“若是飞了去,不飞回来,这也不足为奇。这日飞去,约有一日,到晚来小弟正在庭中烦恼,自悔失此宝贝。不意半空中扑刺刺的声响,少顷之间,翩翩跹跹,飞舞而来,集在阶下,依旧是一只小小的石鹊儿。”方山道:“如此说,这石鹊依旧在兄处,何不取出来看看?”
弘祖依允,便起身走到里边,取出那个银盒来,放在桌上,揭去盒盖。众人上前一看,各各称赏道:“好个石鹊儿,光润洁白,竞有飞腾之象,真稀世之宝也。”说声未毕,只听得一声响,那石鹊早巳自盒中飞起筵上,扑剌剌的盘盘旋旋,飞舞不定,竟似一团白雪,在空中围绕。众人看了,俱各称赞不已。那白鹊舞了一会,忽然飞到粱上立着,只管看着门外。弘祖只怕他又飞了去,分付手下去关门,忽然门外一个人嚷将进来(侧批:奇峰插天)道:“你们的石鹊何足为异,且看我的宝贝。”众人听说,各吃一惊,将那人一看,但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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