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18/34)-未知-佩蘅子
(本文为《清宫十三朝演义--许啸天》第 18/34 部分)
母女二人正打算回家去了。看了那钱折上,已支去了八万多两银子,不觉吓了一大跳;急问时,太监说:“这里面的食物住宿原是很贵的。”她也无可奈何,满想把皇帝赏她的珍宝,拿出去卖钱;补满折子上的亏空;谁知把那珠宝拿出去一估价,原来都是假的。后来,那侍郎发觉了这笔钱,查问时,赛昭君推说:“是替老爷谋缺分化去的。曾去求了某福晋去转求某王爷,在王爷家,亲自见到万岁爷;万岁爷又如何亲口答应她,给老爷好缺分,叫老爷耐心守着。”一派花言巧语,说得个侍郎无可奈何。从此这庄侍郎常露出穷相来。
侍郎有一个兄弟,家中称他四爷;见哥哥娶了一个窑姐儿在家里,心里已经不舒服了。后来不知怎么,她嫂子和侄女儿在同乐园里的事体,被他们打听出来了;便写了状纸,告到京兆尹衙门里。那京兆尹见告的是皇帝,吓得他不敢受理。这事件却传到都老爷的耳朵里,有一个姓江的御史,听得了,也不问他三七二十一,拉起来就是一本,奏明皇上。说:太监不该炫色攫金,罪在不赦。皇帝看了这奏本,十分诧异,便悄悄把和珅传进宫来,着他承审这桩案件。和珅领了旨意,立时把那谎骗的太监捉来,一面又把赛昭君母女两人传到案下,邀集满汉军机大臣,和京兆尹当堂会审。那赛昭君一一招认出来,说皇上如何奸污她,如何把假珠宝哄骗她,那听审的大臣,听她供出皇上来,吓得他们脸上一齐变了颜色;和珅急忙把赛昭君拉下堂去,那赛昭君还是满嘴的嚷着皇上奸淫命妇,那秋官却也哭得和泪人儿一般。
和珅和众大臣商量,要定赛昭君一个反坐的罪,一面却把那太监杀死了灭口;又定那庄侍郎一个教唆的罪。独有刘统勋说:“这事不可孟浪。俺们先入奏去,看皇上神色如何;倘这案情是真的,便当偿还这侍郎的银两,定太监一个充军的罪。倘这案件没有皇上的事,便该拿太监正法,把太监的家产抵给侍郎;另由御史弹劾这侍郎治家不严的罪。”和珅一时打不定主意,刘统勋便独自进宫去奏闻;皇上听说有人告他奸淫命妇,便传谕说:“朕之不德,十数年来固多物议,但亦未敢为伤风败俗之行;今庄氏母女一案,着满汉军机,秉公审理,务期水落石出,切勿有所顾忌。”刘统勋得了这个圣旨便把那太监用刑审问,这太监熬刑不过,便招认说:只因贪图她母女多财,便拿一个假皇帝去哄她。又问:假皇帝是什么人?供说:是外城西大街驴马坊的掌柜。当堂出签,把那掌柜提来一审便服。刘统勋判定那太监和掌柜一并正法,把他两人的家产,判偿庄侍郎,又把赛昭君母女两人发配功臣家为奴。这案件出了以后,从此同乐园中便不许民间妇女出入。一过正月,皇帝又闲着无事可做。每天和春阿妃、郭佳氏、蒋氏三人在宫里调笑无间。后来郭佳氏奏说:“陛下从江南回来原搜罗了许多珍宝,又陛下常常记念江南的风景,何不在这圆明园中照江南名胜的模样盖造起来?把那些珍宝都陈列在园中,贱妾们终日得陪奉陛下在里面游玩着,一来也免得陛下牵挂江南,二来贱妾们在里面游玩着,也好似回到江南一般。”皇帝听了,也便高兴起来,传谕内务府和西清馆中的供奉人员,把江南各处名胜地方的风景,细细的画在纸上,进呈御览。
这个圣旨一下,那班供事人员,天天一幅一幅的画着:什么西湖风景,金山风景,扬州风景,大明湖风景,苏州风景,一处一处的细细画成图样;共有三百六十幅。皇帝和三位妃子挑选了四十个景子,发交和珅,叫他监督工程,从速建造。那和珅得了这个圣旨,便打发许多人员,到山陕江南一带去采办木料;在山东河南山西几省地方,捉拿人伕。又假说是皇上的旨意,着各省地方官绅捐助银钱。打听得有钱人家,便派人去勒索,稍不如意,便说他违背圣旨,办他的罪。因此和珅又得了许多钱财,弄得地方怨声载道。内中有一个湖北太守,名亢雨苍的,死得最苦。
那亢雨苍,家里原是很有钱的,只因他没有官做,常常受官府的敲诈;他便发狠,独立捐助海塘工程洋三万元。山东巡府替他奏明皇上,圣旨下来,赏他四品顶戴,分发在湖北做武昌知府,那家财越发富厚;在扬州一带,置了许多盐田,和那盐商汪如龙又十分要好。谁知他有钱的名气一天大似一天,居然传到和珅耳朵里。这和珅正当着监造圆明园四十景的差役,四处搜刮银钱。便派一个人到湖北去,向亢知府要钱,一开口便是一百万;那亢雨苍原是个守财奴,听了这样大的数目,岂不要把他吓倒,况且他实在也拿不出这许多钱,勉强报效,送了三万两银子去。和珅见他不肯出力报效,便心生一计;这时山东正捉住一大群海盗,和珅便叫人暗暗买通那些强盗头目,教他诬供说亢雨苍是他们的窝家。这个口供一报上去,皇上十分震怒,立刻下谕,把亢雨苍革职,满门抄斩。亢雨苍家里,有一个五个月的小孩儿,也不免一刀之罪。
这桩案件,和珅办得痛快;那亢雨苍的家产,老实不客气,被和珅一人独吞了。谁知亢雨苍家里还留下一个祸种:这人姓余,名大海;原是亢雨苍朋友的儿子。那朋友和亢雨苍有八拜之交,朋友临死的时候,把他儿子托给亢雨苍的。亢雨苍把大海留在家里,教读成人,替他娶了媳妇;这余大海又生成一副神力,任你一千斤的铁石,他都一手擎得起来。后来亢家查抄了,亢雨苍却给大海一万块钱,悄悄地打发他走开。这时大海新死了妻子,只有一个女儿,一时无可投奔,便去投在汪如龙家里。他得了亢雨苍的好处,却时时不忘替亢家报仇;汪如龙却不知道他心中的事体,见他气力强大,便请在家中做一个镖师。
乾隆皇帝第三次下江南,吃了总兵官的亏,便暗地里搜寻有气力的人,编一队神机营,保护圣驾。汪如龙便把余大海保举上去,皇帝当面试过,见余大海气力过人,便十分重用他;待到两宫回銮,大海也随驾进京,他临走的时候,把自己的一个女儿,交托给汪如龙。余大海的女儿名叫小梅,长得姿色娇艳,风韵翩翩;汪如龙原是个好色之徒,早已看中了她,待到大海进京,汪如龙便仗着自己的势力,逼淫了小梅,把她收做侍妾。那小梅念在父亲面上,便含垢忍辱的厮守着。她父亲余大海,也因为要替亢雨苍报仇,在宫中竭力和和珅拉拢,常常送他礼物;又打听得宫中有机密的事体,便悄悄地通报和珅。和珅也在皇帝跟前常常赞着大海的好处。皇帝听了和珅的话,把大海升做神机营长,终日在宫中保驾。
大海初进京来,原想刺死和珅,替亢家报仇;后来天天近着皇帝,看看皇帝那种荒淫无道的样子,心想俺中国的百姓都吃着他一个人的苦,俺不如连皇帝也杀了,也替替千千万万的百姓出这口气,他便想了一个一举两得的计策:原来宫中规矩,无论亲信大臣王公贝勒进宫来,都不许带刀。便是那神机营侍卫们,也只许带长刀,不许带短刀,只怕臣下行刺,长刀容易看见,短刀不容易搜检,只有和珅,皇上赏他一把金柄的短刀,柄上刻着和珅的名字,终日挂在身旁;不知怎的,这柄短刀,忽然落在大海手里。
有一天夜里,皇帝怀中拥着春阿妃,矇眬欲睡;忽然眼前一晃一个大汉跳进屋来。皇帝眼快,一声喊,那柄短刀已直向皇帝脸上飞来,亏得春阿妃子手快,忙拿拂尘的柄打去,那柄儿削断,短刀落在床上,皇上拾起刀来看时,见那金柄上端端正正的刻着“和珅”两个字,这时那刺客已去得无影无踪,那班侍卫听得喊声,也都赶到屋子里来,皇帝只因那凶器上有和珅的名字,只怕和珅受人的指摘,便把那短刀藏过了,只说:“有一刺客,闯进屋子来谋刺朕躬。如今这刺客逃出院子去了。”那班侍卫听了,便抢出院子去,四下里搜寻;直闹到天明,也不见那刺客的影子。
第二天一查点,独不见神机营长余大海,立刻把内外城门关闭起来,大索三日,也杳无消息。这时满朝文武,都齐集武英殿,恭叩圣安。众官员齐奏说:“那余大海既是汪如龙推荐的,便该星夜派人去把汪如龙提进京来,严加审问。一句话,提醒了乾隆帝,便立刻下谕给两江总督,着他把汪如龙拿解进京。这汪如龙家里有千万家财,平日常常有财物孝敬和珅的;如今和珅见要拿解汪如龙,他便一面把圣旨按住,一面进宫去替他求情,说:“陛下莫问,暂把这案件交臣办理,臣总可以把余大海这人着落在汪如龙身上,叫他把余大海交出,由臣审问:那时臣的嫌疑也洗清了,汪如龙的罪也没有了。”皇帝听了他的话,把这大案交给和珅去办。
和珅得了旨意,暗地里打发一个亲信人员,赶到扬州去,会同扬州的盐大使,去见汪如龙。这时余大海一击不中,便立刻逃出京城,连夜到汪如龙家里躲着。余大海的意思,虽不能刺死皇帝,丢下那柄短刀,刀柄上有和珅的名字,那和珅的性命,总也不保的了。谁知那乾隆帝实在把个和珅宠得厉害,不但不办他的罪还要他来办余大海的罪。余大海躲在汪如龙家里,风声一天紧似一天;他知道自己存身不住了,便和汪如龙说,要躲到别处去。汪如龙这时已得到北京的消息,如何肯放他脱身;他原有一座别墅,造在江心里,那地方是一个小洲,四面都是江水,汪如龙便把大海藏在别墅里,一面暗暗的告到官里;那扬州知府,会同守备官,带了五百人马,悄悄地去把别墅围住,那大海好似瓮中捉鳖,手到擒来,解到京城里,也不问口供,立即绑出法场砍头示众。
大海的女儿小梅得了消息,大哭一场;埋怨汪如龙,说他不该见死不救,那汪如龙一派花言,把自己的罪恶瞒过了。谁知和珅杀了大海以后,又在皇帝面前保举汪如龙,说他擒盗有功;圣旨下来,赏汪如龙双眼孔雀翎,以道员用,汪如龙卖去了大海,强占了小梅,又得了功名;他常常戴着钦赐的翎毛,到亲戚朋友家里去吃酒,夸说自己如何得和珅的重用,又如何用计擒大海,如何得皇上的恩典,洋洋得意,早有他手下的小厮,悄悄的去对小梅说知;小梅才明白汪如龙非但是奸污自己的仇人,且是卖去父亲性命的仇人。她索性糟踏自己的身子,结识那小厮。从此以后,汪如龙在外面的一言一动,小梅统统知道。
这时,乾隆帝因为要造圆明园的四十景,又下旨南巡,到江南去参观风景,那沿路的大臣自有一番忙碌。在扬州接驾的依旧是那汪如龙、江鹤亭那一班富绅。那时圣驾还未到扬州,汪如龙预备接驾的事体,日夜忙碌得连吃饭也没有空儿,因此不常到小梅房中来,小梅觑空,便把那小厮唤进房去,悄悄地和他商量大事,这小厮原是汪如龙最亲信的,无论到什么地方,总把小厮带在身旁,这时汪如龙仍把个樗园收拾起来,为皇上驻跸之所,园中顿时收拾得花枝招展,灯彩辉煌。
不多几天,果然皇帝到了,一走进园门,便想起从前风流的事体,便传汪如龙进去,问起:“从前的烟花女子,如今可还在吗?”汪如龙回奏说:“昔日美人今日已退归房老,不堪再侍奉圣上了,臣如今有十二金钗献与皇上。”皇帝听了便十分欢喜,忙唤他把十二金钗送上来,汪如龙早已预备下来了,出来把十二个扬州名妓,打扮着献上去,这十二个妓女里面,有两个长着绝世容貌,可称得脂粉魁首。一个名叫倩霞,年纪十八岁;一个名叫绛霞,年纪十七岁。原是一对姊妹花,如今见了皇帝,皇帝出奇的宠爱她们;日间命十二金钗轮流歌舞劝酒,夜间却只唤她姊妹两人进去侍寝,里面皇帝饮酒调笑着,外面汪如龙却奔走照料,十分辛苦。
第四天夜晚,汪如龙在樗园里照料正忙乱的时候,忽然内急起来,他便走到一个静冷的墙角里小解去,正在这个当儿见他那小厮悄悄的从身后走来;汪如龙见是亲信,便也不去防备他,不料那小厮走到汪如龙身旁,举起尖刀来向他主人颈子上狠命的一刺;只听得“啊哟”一声,汪如龙倒在地上死了,那小厮正要转身逃时,早已惊动了园中一班侍卫,四面赶来,抓住这个凶手。要知那小厮为什么要刺死他的主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九回红烛照处美人死绿树荫中帝子来
却说孙太太回去的第二天,顾家果然打发一个媒婆来,第二次到孙家来说媒。那含芳小姐,起初听说顾家来求婚,她猜那顾家公子,必是一个纨袴子弟,不得懂恩情的,因此,第一次求婚时便一口回绝。此番见顾少椿是一个翩翩公子,又是美貌,又是多情,她如何不肯。况且他两人在河底里粘皮贴骨的搂抱过,在含芳小姐心里,这生这世,只有嫁给顾家公子的了。暗地里问她妹子时,也愿意一块儿嫁去。到了夜里,含芳小姐悄悄的把这个意思对她母亲说了;她母亲便打发媒婆来对胡氏说知。那胡氏听孙家允了婚,且一允便是两个,她如何不乐?便是顾少椿心里,也是喜出望外,因此,他的病也好得很快。胡氏看她儿子全好了,便预备拣日子给她儿子定亲。
谁知好事多磨,在他们定亲的前一天,忽然接到他父亲从北京寄来的一封信,说已替他儿子在北京定下一头亲了,女家也是做京官的;并说当年要娶过门的,少椿看了,好似兜头浇了一勺冷水,气得他话也说不出来,整整地哭了一天,第二天便病倒在床上。胡氏看了,十分心疼,忙用好话安慰他;一面托媒人回绝了那孙家。那孙含芳姊妹两人得了这个消息,一不哭,二不说话,暗地里说定了,一辈子守着不嫁。好在她家里有的是钱,又没有别的兄弟,这万贯家财,也够她二人浇裹的了。只是那顾少椿心中十分难受。这时已到盛夏天气,十分炎热,少椿便把卧榻移到楼下书房来,他也是为睡在床上,可以望着对岸孙家妆楼的意思。胡氏却不知儿子的用意,只好顺着他的心意罢了。看看睡了几天,远望那对岸的妆楼,终日窗户紧闭;少椿心想,含芳小姐也病倒了吗?可怜俺两人一段心事,隔着河,有谁替俺去说?他因想起心上人,常常终夜不得入睡。
有一天半夜时分,他在床上正翻腾不安的时候,忽然听得窗子上有轻轻剥啄的声音。少椿霍地跳下床来,轻轻地去开了后门;见月光下亭亭的站着一个美人儿,望去好似那含芳小姐。这时少椿情不自禁了,一纵身扑上前去拉着她的玉臂儿。说道:“想得我好苦也!”那小姐忙把少椿推开低低的说道:“俺不是含芳,俺是漱芳,姊姊想得你厉害,你快去吧!”少椿看时,见河埠下泊着一只瓜皮小艇子;少椿便顾不得病体,和漱芳两人手拉手儿下了艇子,轻轻地渡到对岸,只见那含芳小姐站在石埠上候着。他三人便并肩儿坐在石埠上,娓娓地清谈起来;好在有一排柳荫儿做着天然的屏障,外面的人也瞧不见他们。他三人直谈到五更鸡唱,才各悄悄的自回房去,从此以后,石埠聚会成了每夜的功课。
天气自夏而秋,外面的风露,渐渐儿有些忍不住了;漱芳小姐便想了一个法子,叫少椿留心看着,每夜觑孙太太睡熟了,她们便在楼头上点一盏红灯,见了红灯,便悄悄的渡过河来,她姊姊便把他接进屋子去;倘然不见红灯千万莫过来。少椿得了这暗号,悄悄的过去,径进她们的妆楼;一箭双雕,享受温柔滋味。这样暗去明来,又过了半年的甜蜜光阴。
有一天,忽然大祸来了。当她姊姊点着红灯正在楼头悬望时,只听“嗖”的一声,飞过一枝毒箭来,一箭穿过她姊妹两人的太阳穴,一齐倒在地上,这毒箭是见血封喉的,她姊妹两人悄悄地死在楼上;那顾少椿兀是静悄悄的守在楼下,直到天明,还不见她姊妹来开门,少椿心中越是疑惑,越是不肯走开,后来她家里的丫头走进小姐房里去,见两位小姐并肩死在地上,忙去报与太太知道,那太太听了,直跳起来;抢到她女儿房里,搂着两个女儿的尸身嚎啕大哭,那少椿在门外听到哭声,知道事体不妙,便不管三七二十一,打进门去;抢上楼去,扑在两位小姐的身上,哭得死去活来。那孙太太看着不雅。吩咐把少椿拉起来;一面报官去。
江都县听说出了这件人命案,他自来相验。见这顾少椿形迹可疑,便把他带回衙门去审问。顾少椿见死了他的心上人,恨不得跟她们一块儿死去;见县官审问他,便一口招认是自己谋害死的。待到那问官问他:为什么要谋死孙家的小姐?和怎么样谋害死的?他却说不出话来。那胡氏见她儿子被县官捉去了,急得她拿整千银子到衙门里去上下打点;又写信到京里去,那顾大椿急赶回扬州来告衙状。这时乾隆帝从杭州回来了,正在扬州,接了顾御史的状子,便吩咐扬州知府,把顾少椿释放了。那边孙太太见释放顾少椿,如何肯休?她也报着冤单,赴水告状去,乾隆帝退还她的状纸,一面推说是可怜孙家的女儿年轻死于非命,便派扬州知府御祭去,而追捕凶手的事件,绝不提起;便是地方官,也弄得莫名其妙。
后来,乾隆帝回銮以后,忽然有两个少妇人,打扮得十分鲜艳,到孙家去探望孙太太,那少妇自己说:是姊妹两人,姊姊名倩霞、妹名绛霞,原在勾栏院中,曾经得乾隆帝召幸过,后来皇帝到杭州去,吩咐她妹妹俟回銮过扬州的时候,在楼头点一盏红纱灯,便当打发人来接她们进京去,她家住在状元桥边,妆楼靠河楼下也有一株杨柳;如今孙家后楼也有杨柳树,楼头也点一盏红纱灯,莫是皇帝错认了孙家是倩霞家里?原要射死倩霞姊妹两人的,如今射死了孙家的姊妹两人。这句话,却被他们猜着了,乾隆帝为什么要射死她姊妹两人,连倩霞自己也不知道。如今待做书的来替她们说吧?只因乾隆帝见小梅刺死了汪如龙以后,便刻刻留心;疑心倩霞姊妹两人,也是来行刺的,因此不敢留恋,忙把她姊妹两人送回院去,带她到京里去只一句话,原是说着玩的,在乾隆帝心里,原不打算结果她姊妹的性命,后来忽然想起,不带她姊妹回京,怕她们怨恨。从前皇帝宠爱她姊妹两人的时候,在枕席上什么恩爱秘密的话都说过;深恐她姊妹怨恨至极,把宫中的秘密都泄露出去。因此便起了谋杀她姊妹的心,回銮过扬州的时候,便悄悄的打发一个侍卫,拿毒箭去射死她姊妹;谁知事有凑巧,那孙家姊妹在那里做偷期密约的事体,楼头也点一盏红灯,那侍卫错认是倩霞姊妹的妆楼,恰巧楼头也有两个美人儿并肩靠着,那侍卫以为目标是千真万确的了,一箭射去,把好好一对姊妹花,送到枉死城去了,那倩霞姊妹两人打听得孙家出了这件命案,心知皇帝要结果她二人的性命,忙偷偷的把红灯除去,躲在别院姊妹的家里,待皇帝回銮以后,才出头来,到孙家去探望。
那孙太太听了姊妹这一番话,又是伤心,又是害怕,只得把这案件搁起不提,倒是那顾少椿不肯负心,把含芳姊妹两口灵柩接回去,葬在自己祖坟上,算是他的原配,那北京娶来的算是继配,又把孙太太接到自己家里,和父母一般侍奉着,可怜他两家人,只因皇帝一个念头,弄得她俩家破人亡,而乾隆肚子角里,早已把这桩事忘得一干二净了。
乾隆皇帝回到宫里,那和珅承造的圆明园四十景已成功了;把天下的名胜,都造在这一座园子里;又把天下的珍宝,也都陈列在这座园子里,乾隆又去过骄奢淫逸的日子了,要知后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回死宝妃高宗伤往事游离宫嘉王窥秘像
却说圆明园原是在中国历史上有名的大建筑,这时和珅承造园中四十景,每一景或靠山、或傍水、或阔大、或精小,真是各抱地势,勾心斗角。讲到全国风景最幽雅的地方,要算那安澜园一带了。什么采芳洲、飞睇亭、绿帷舫,无边风月阁,烟月清真楼,染霞楼,方壶胜境,琼华楼;蕊珠宫、三潭印月,天宇空明,清旷楼、华照楼、澡身浴得池,都是清秀高华,四时咸宜的地方。
乾隆帝当日进园来,见了这去处,便赞不绝口,流连不肯去,和珅迎合上意,便奏请圣上驾跸,皇帝依奏,他是一时三刻离不开春阿妃和郭佳氏蒋氏三位美人的。当时也把三人搬进园里,春阿妃住蕊珠宫,郭佳氏住方壶胜境,蒋氏住华照楼。乾隆帝每天在正大光明殿坐朝,朝罢回园,便和这三个人调笑。每到春天,在琼华楼一带游玩;到夏天,在采芳洲、飞睇亭、绿帷舫一带游玩;到秋天,在烟月清真楼、染霞楼、三潭印月、清旷楼一带游玩;到冬天,在天边风月阁游玩。有时想别的妃嫔,便回大内去,带着许多宫眷进园来,满个园中游玩着;有时奉着皇太后来游园,每逢四时佳节,又把文武大臣召进园来,各处游玩,赐宴吟诗。皇帝自己做四十景图咏,命文学大臣和诗,刻一本诗集子,颁赐王公大臣。
圆明园地方阔大,乾隆帝在里面,四时游玩,毫不厌倦。还有那和珅终日陪伴着,常常想出新玩意来,博得皇帝的欢心。和珅在皇帝身边,寸步不离,皇上和宫眷嬉笑调情,他也不忌避的,内中一个郭佳氏,因长得白净秀美,皇帝格外宠爱她。郭佳氏格外爱惜自己,她最爱洗浴,又爱那玉器,她住的屋子里,帷帐屏幛都挂着碎玉:微风吹动,一阵阵叮当响声,十分悦耳。此外镜台牙床都嵌着白玉,便是郭佳氏衣襟裙带上,都缀着玉片儿。眉心帽沿上,也缀着一方羊脂白玉;村着粉腮上红红的胭脂,真是娇滴滴越显红白。乾隆帝因她爱玉,凡是四方进贡来的玉器,都搬来陈设在郭佳氏屋子里;屋子里有玉树一株,高和人齐。那树枝上挂着各种珠宝玩具,乾隆帝宠爱之极,便把郭佳氏进封宝妃。
这时,福康安收服和阗,那和阗地方是出玉的。乾隆帝因宝妃爱玉,便秘密下一道圣旨,叫他多搜玉器。不多几天,那和阗的玉器送进京来,陈设在圆明园里。那玉有各种颜色,有白如雪一般的,有黄如蜡一般的,有红如霞一般,有绿如翠一般的。宝妃看了拍着手,笑得她一张樱桃嘴合不拢。其中有一样最贵重的东西是大块白玉雕成一匹玉马。长鬣高蹄,方眼紫鼻,露出几丝血斑纹。那颜色都是天然生就的,全身洁白光润,长约三尺余,高约二尺余。乾隆帝看了,笑说道:“这玉马和宝妃,可称得双美了!”和珅听了,便去在华照楼下造一座宝马亭,把玉马供在亭子中间。亭子四面,用白石栏杆围绕着。
宝妃每天要洗澡的,有时拉着春阿妃和蒋佳氏同在浴池里洗澡。这时虽在夏天,和珅怕她们娇嫩皮肤受了风寒,便在华照楼后面,造起一座大锅台来,把水烧热了,用铁管曲曲折折的通到池底,灌进热水去,称做温泉。三位美人,在温泉里洗浴,大家嬉弄一阵;皇帝靠在池边,看着她们。和珅也陪在一旁看着。那班妃子,有的在水面上抢着球的,有的爬在石狻背上唱着曲子的;独有那宝妃从浴池里出来,用两个宫女交着臂儿,抬着她到宝马亭中,裸着身体坐在那玉马背上,四五个宫女,忙着拿软巾替她揩干身上的水珠,又替她浑身扑着粉。拿一匹轻纱,裹住她的身子;打开云鬟来,宫女替她梳一个堕马髻儿。又有一个宫女,送上琵琶来;宝妃弹着琵琶,唱着曲儿。皇帝在椅子上坐着看着,直看到穿上衣裙,才和她手拉手儿的到天宇空明纳凉去。
那和珅陪着皇帝,看在眼里,回家去也和他的姬妾照样嬉弄着。他姬妾有一个名叫云儿的,原是乾隆帝下江南的时候替他带回京来赏给他的。那云儿皮肤长得十分白净,长身玉立,转盼动人。乾隆帝曾经临幸过她一次,那云儿也仗着自己曾伺候过皇上,瞧不起同辈的姬妾们;和珅也因她是御赐的,格外宠爱她。当云贵将军进献和阗玉器的时候,先请和珅过目,和珅也拿了几样到家里去,给云儿玩弄。内中有一个白玉墩,云儿每浴罢,便裸坐墩子上,揩抹水珠,又浑身扑着香粉,也命丫鬟替她重整云鬓,和珅也坐在一旁。忽然想起圆明园和玉马,和珅笑对云儿说道:“像你这样白马也似的肌肤,也配得骑在马上。”
后来不多几天,那宝妃因常常洗浴,和皇上在风里调笑着,风寒入骨,一病身亡。宝妃一死,把个乾隆帝伤心得茶饭无心,神魂颠倒;虽说一般也有春阿妃和蒋氏伺候着,那皇帝总是郁郁不乐,每见了那玉马,便想起了宝妃,掉下泪来。后来,春阿妃怕皇上伤心过甚,便悄悄的把那匹玉马偷出园去,交给和珅,拿去藏在内库里。谁知那和珅也要谋吞那匹玉马,便悄悄的拿回家去,给那云儿骑坐取乐去。
乾隆帝见死了宝妃,连圆明园也不愿住了。后来和珅想出法儿来,哄着皇帝到热河去。这时已到八月,清宫旧例,每年秋天,必行秋狝礼,在热河地方的木兰围场。乾隆帝虽然常到江南去,每年并不忘这个礼节。木兰左近,热河城里,原有康熙帝造着的行宫,这地方风景是古朴,天然雄伟。后来乾隆帝嫌地方太萧索,便在行宫四面,添造御苑,共有三十六景。此番皇帝带了春阿妃和蒋氏到热河打围猎,臣下许多武将,各逞英雄,追飞逐走,一连打了十天,捉获了许多野兽。回到行宫里,又大排筵宴,召集了许多蒙古王公在别殿中赐酒赐肉。那王公把眷属一齐带进宫里。皇帝见里面有几个长得英挺妩媚的,留下了充做宫娥。内中有一位哈刺沁亲王的女儿,还有一位塔固牛录的妹妹,都是长得俊眉秀眼,顾盼动人;乾隆帝封她做妃子。如今有了新欢,便忘了旧恨。
那两个妃子都是信奉喇嘛的。乾隆帝便在行宫里造起高大的喇嘛庙来,和北京的雍和宫相似,里面养着许多喇嘛和尚。皇帝常常带着两个妃子进庙去礼佛,那喇嘛知道皇帝的性格,也在庙里塑起欢喜佛来,比北京的还要塑得精巧。那欢喜佛共分三种,供奉在三座秘殿里,第一座殿,都是精铜铸成的佛像,外面镀着金叶。那佛像有男佛女佛,每一对都是相对着,或坐、或立、或卧,奇形怪状,荡人心魄。殿里还有一座小阁,罗帐绣帏,牙床宝座;望去暗吞吞的,四面用雕栏围住。里面塑着两尊佛像,一个是男身的,貂帽东珠,辫发袍褂,坐在宝座上,好似满清帝王的模样;垂小眼皮,看着脚下一个女身的佛像。那女佛斜靠着身体,睡在地毯上,抬起眼望着那男像;星眼斜溜,朱唇含笑,露出十分的春意。这小阁上只有皇帝和妃嫔可以进去。第二座殿,是满挂着画像。第三殿,满挂着绣像。
当时有一个郎世宁,是好画手,他画了十六幅,悬挂在第二座殿里;画上的男子,都画着皇帝的面貌,那女子画得却个个是美人儿。皇帝看了,心中十分欢喜。又有一个汉画工,也画了十六幅,画上的女子,却都是画着某妃的面貌;那男子的面貌个个不同。乾隆帝看了,大怒,立刻传谕把那汉画工捉来正法。独有那喇嘛作画,十分奇怪:他先静悄悄的去盘腿坐在床上,闭目静气;坐到第七天上,他床对面的白墙壁上,忽然慢慢地露出影子来了。那影子越露越浓,竟成了一幅极好的画儿,再叫画工进屋子去,依着墙上的格局画下来。画上的相貌,也有极丑的,也有极美的;但总是纵横颠倒,十分动人的。那绣像,都是蒙古男人绣的,也绣得十分出神。乾隆帝带着几个喜欢的妃嫔,天天在秘殿里游玩调戏;玩厌了,又在各处风景优美的地方去游玩。行宫有三十六景,乾隆帝还嫌狭小;传谕下去,又添造二十六景,依旧交给和珅承办。那和珅打样采料,日夜赶造。看看已到残冬,太后几次传旨出来,唤皇帝回宫去。这时已在十二月里,乾隆帝也无可延挨了,只得摆驾回京去。临走的时候,吩咐和珅,赶快建造。到了第二年二月底,圣驾又幸热河。乾隆帝此番出来,把一个幼女和孝固伦公主,和十五王子颙琰,带在身边。和珅见了这两位皇子皇女,又出奇的巴结他们,常常买些新奇的玩意儿孝敬公主。又陪着十五王子到关外各处去打猎玩耍。
这时新造的二十六景,又已完工了,和珅知道皇上欢喜江南风景的,要在这穷荒寒冷的地方,装点出许多明媚艳丽的风景来。宫中有一座磬锤山,在半山冈上造着许多亭馆,四周种着合抱不交的大松树;一阵阵风声,夹着树叶摆动声,像江心怒潮。屋子里树荫四合,凉意侵入,是皇帝避暑的地方。正屋里一方匾额,是皇上的御笔,写着“万壑松涛”四字。东间沿山坡下去,弯弯曲曲如长蛇一般;山麓一丛杂树,隐着一座高楼,名叫“云山胜地”。山下一汪湖水,湖面平得好似镜子一般;远望湖对面,环山如带,塔宇高低,一一倒映入水。湖中有一洲,地与水平,一头接着一条长堤,堤旁夹种着桃柳,洲上楼阁绵直,洞房曲折,名叫烟雨墩,是帝王藏娇的地方。入晚灯火掩映,笙歌彻耳,望去好似海上仙山。洲尽头,一塔高耸,名叫点鳌塔。湖西面粉垣一曲,花枝出墙,名叫文园:园中小池曲桥,幽馆危阁,前后都有长廊连接,赏雨看雪,不必披氅拥盖。一树一石,都仿着河南景孝王的遗址,自然幽雅。园东一阁,高跨墙外;阁下一河,荷田万顷,每到夏时,皇帝凭栏赏荷,田田翠盖,风动香来。迎面一座峭壁。一缕瀑布,倒泻入湖;琤澎湃;好似白雨跳珠。湖岸一片平荒,花鹿鸣走。
乾隆带着嫔妃,在这人间仙境里消夏。每到午倦醒来,内监便送上一杯冰浸鹿乳,乾隆帝和妃嫔分尝,并说道:“这便是西天极乐国了。”那边峭壁绝顶,红墙一拆,老树倒悬,便是碧霞无君庙;妃嫔进园来,先要庙中进香,才得菩萨保佑。乾隆帝有时在山上住夜,第二天绝早起来,看东方日出。那梁诗正、纪晓岚、和珅一班亲信大臣,常得陪奉。山下一座大屋,上下九间,名文津阁,是分藏《四库全书》的地方。阁前老树槎玡,乌鸦成群;阅西平台一座,高与檐齐,四周丛桂成荫,是皇帝中秋赏月的地方。宫中景色,四时不尽。乾隆帝住在里面,正好似身在江南。
皇帝每与妃嫔玩笑到厌倦的时候,便把公主和十五皇子唤来,父子说笑着,又把大臣的子女召进宫来,陪伴他兄妹二人。这时常常被皇帝召唤的,便是和珅的儿子,名叫丰绅敬德的。纪晓岚的女儿韵秋。他四人年幼无猜,倒也十分要好。有一年,夏天时候,十五皇子陪着父王在束阁里避暑;见阁下花地上花鹿成群,皇帝便想考考皇子骑射的本领。便唤颙琰拿着弓箭下楼去,须一箭射中鹿头,便赏他金鞍一副。那皇子奉命,赶下楼去;皇帝倚在楼窗口看他。只见他弯弓抽矢,飕的一声过去,只听得哇的一声鹿叫,侍卫过去,把射死的鹿献上楼来。皇帝看时,果然一箭射中在鹿头上。乾隆帝十分欢喜。忙吩咐赏他金鞍。
和珅的儿子丰绅敬德站在一旁,看了十分羡慕。他立刻跪下,也求皇上试他的弓箭。皇帝笑问道:“你也能射中鹿头么?”丰绅敬德回奏道:“小子不但能射中鹿头,且能射中鹿眼。”乾隆帝原是很宠任和珅的,如今见和珅的儿子有如此的本领,又看他面貌俊美,便越发欢喜他。说道:“你果能射中鹿眼,朕不但赏你金鞍,还要招你做驸马呢!”和珅站在一旁,只怕儿子疏失得罪,正要拦住他,后来听说皇帝招他做驸马,便不好拦得,忙替儿子跪下来谢过恩。侍卫官送上弓箭来,丰绅敬德接着,走下楼去,正有一群长鹿,从树林里出来,只见他弓张满月,飕一声响,一枝箭直飞出去;那面一头牡鹿;眼上着了一箭,应声而倒。这时楼上有许多妃嫔宫女看着,只听得一阵娇声喝好。侍卫把射倒的鹿,献上楼去。皇帝看时,果然不偏不倚,一枝箭正正的插在鹿的右眼眶里,乾隆帝说一声:“好!”吩咐赏他金鞍一副,叫他陪着十五皇子到柳堤上骑马玩耍去。
这时十五皇子得父皇的赏赐,心中正高兴;忽见丰绅敬德胜过了他,众人喝彩,心中便觉得不高兴。因不高兴,便恨和珅父子二人。这时父皇的命,他不敢不依,便懒洋洋的和丰绅敬德走下楼去了,便把和孝固伦公主唤出来,吩咐她拜见和珅,慌得和珅还礼不迭。那乾隆帝,便把公主的亲事,当面说定了,和珅也不好推辞,便又跪下来谢过恩。从此满朝文武,知道和珅和皇帝做了亲家,谁不趋奉他?
但是,这时和孝固伦公主年纪只有十四岁,还不曾到下嫁的年纪,那十五皇子却已有十六岁了。和珅见乾隆帝十分爱怜十五皇子,他也常常在皇帝跟前称赞皇子如何英武如何贤德;便有左右内监们,悄悄的去告诉十五皇子,那颙琰听了,心中非但不欢喜,他还恨着和珅。说和珅是下贱出身,只知道讨好皇上,固自己的禄位。这时颙琰除学习骑射以外。还拜兵部侍郎奉宽做师傅,学习经史,十三岁读完了五经;又跟着侍讲学士朱珪学古文和古诗;跟着工部侍郎谢墉学今体诗。读得满肚子诗书,却也很明白事理。他和汉学士刘统勋最好。这刘相国是正直君子,最恨和珅,他常常和颙琰说起和珅如何贪黩,如何奸险,因此眼中越发瞧不起和珅。如今见丰绅敬德因比箭胜过他,心中越发把他父子两人痛恨着。颙琰是胸中有城府的人,他见了和珅脸上依旧十分和气;因此和珅不曾觉察,还一味捧着这位皇子。
这时,恰巧快到了乾隆万寿的日期,那满汉百官,很多已先期赶到热河来,还有那些内外蒙古的部主,朝鲜、西藏、廓尔喀,安南、缅甸、暹罗等国的国王,个个带了家眷侍卫到行宫里来,准备拜寿。此外还有俄国、法国、英国、荷兰各外国使臣,也来代表他本国的国王道贺。一时里热河地方人挤马碰,十分热闹。乾隆帝便派和珅做领班大臣,在外面替皇帝照料一切。那和珅终日和这般外臣周旋着,那班外臣谁不要讨他的好?暗地里金银珠宝,不知道送了多少。内中有一个内蒙古小部主喜塔腊,和和珅最是知己;和珅知道喜塔腊有一个格格,长得十分美貌,他便做媒去,奏明乾隆帝,说那位格格如何贤淑美丽,请皇上选配给十五皇子做妃子。
皇帝原很听信和珅说话的,一面照例打发两个保姆去验看喜塔腊的女儿。那保姆把这位格格领到密室里,卸去衣服从颈子面部看起,直看到下身,果然是骨肉停匀,肌肤白嫩,便回宫复旨。皇帝下谕行聘,把喜塔腊氏聘作为十五皇子的妃子,又把十五皇子加封为嘉郡王。乾隆帝又怕嘉郡王年幼不懂得人的生理,便领他到喇嘛庙的秘阁里去,把那塑着的美人,解开衣襟来的上身下身看过;又领他去看殿里的欢喜佛。从此以后,便成了清宫的例规:凡是皇子大婚的前几天,必要领他到热河行宫里去看欢喜佛。这都是后话。要知当时那嘉郡王看了欢喜佛以后如何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十一回燕瘦环肥国外选色偷寒送暖宫内纳姬
却说嘉郡王平日和那班文学大臣亲近,颇懂得诗书,举动也文雅、性情也方正。自从这一次游过喇嘛庙以后,顿时把他一点孩儿的心肠引邪了。这时,大家忙着庆祝万寿的典礼,也没有人去留意他;不知怎么的,他和一个汉章京姓侯的小姐好上了,两人常常背着人幽期密约,暗去明来。后来章京知道了,索兴把女儿悄悄送进郡王府去。嘉郡王把她藏在府里,朝夜寻欢。合府的人都称她侯佳氏。后来郡王娶了喜塔腊氏以后,把侯佳氏封作莹嫔。那时还有一个汉女,选去宫中的刘佳氏,封诚妃,一个钮钴禄氏,封贵妃。这都是后话。
如今且说乾隆帝到了万寿的这一天,在万树园里受内外臣工的觐贺;这时热河行宫里,树头屋角,都扎成寿字灯彩。万树园辟出五条宽大的甬道来:正中一条,是宗室王公;左首第一条,是满蒙亲王贝勒;第二条,是西藏廓尔喀回准两部的藩臣;右首第一条,是英法俄荷各西洋使臣;第二条,是日本朝鲜越南缅甸各国王。各分着班次,左右侍立,好似天平山上的石笋一般,静悄悄直挺挺的。偌大一座园林,站得没有一方空地。那外国使臣,革靴高帽,站在翎顶辉煌的许多大臣中间,煞是好看。英法各国使臣,原不肯跪拜的,只因要求和中国通商,也勉强随班跪拜。皇帝看了十分欢喜,便在园内赐宴看戏;热闹了三天,才个个告辞回去。
这时,乾隆帝忽然又想出一个新鲜玩意儿来:原来乾隆皇帝是很好色的,他到了热河,虽然收了许多妃子,内中要算喀刺沁妃和塔固妃最受宠爱的了。后来他见各部藩王带来的女眷,都打扮得异样风流,尤其是那西洋女子,长得天然白净,风度翩翩。皇帝不知不觉厌弃自己的妃嫔了,便暗地里授意给和珅,说中国皇帝受万方子女玉帛的供养;如今玉帛有了,独少那女子。如今朕须选几个外藩的女子进来,养在行宫里,朕早晚和她们盘桓着,也可以采风问俗。和珅受了这个旨意,格外高兴,回相府去,便和他的亲信幕友计议着。那幕友便献计,先派人到四处采选外藩秀女;一面在行宫里赶造起一座“列艳馆”来。
不到半年工夫,那房屋也造好了,美女也送到了。皇帝在如意洲里召见各美女。“如意洲”原是乾隆帝和妃嫔寻欢作乐的地方,里面有一座镜厅,四面嵌着落地的大玻璃镜,人走在里面,照在镜上,立刻化成十多个影儿,皇帝就在这里面看美女。那班美女,有的从蒙古选来的,有的从满洲选来的,有的是从朝鲜选来的,有的从准喀尔选来的,有的从回部选来的,有的从西藏选来的,有的从日本选来的,有的是从琉球选来的,有的是从安南选来的,有的是从缅甸选来的,有的是从暹罗选来的,有的是从南洋群岛选来的,也有从印度选来的。一共是十三处地方,每处两位美人,一正一副。皇帝一一传到御座前去,细细赏识一番。每唤进一个美人来,由宫中的管事妈妈上去,解开她的衣襟。搜检一番,才许她近御座去。又有领班的保姆教导她跪拜的礼节。
那班美人,也有浓脂艳粉的,也有淡妆素抹的;她们初近天颜,都有些羞怯的样子。皇上却和颜悦色地问她们的话,有不懂话的,由通事女官在一旁传话。皇帝看到适合自己心意的女人,便伸手去扶她起来,拉近身去,看她的手脸。内中有一位日本美女名叫千代子,长得柔媚肥艳;一个印度美女,长得俊俏活泼;一个西洋美女,长得白腻苗条,最叫人看了动心。当夜皇帝便把三位美人留下来了,在如意洲中,一连七天,不放出来。圣旨下来,封西洋美女为列艳馆第一妃,千代子是第二妃,印度美人是第三妃。后来皇帝独幸西洋美女三天,才到列艳馆去,遍幸诸美女。
讲到那列艳馆,又称“鱼台行宫”。里面造着十几座院子,每一座院子,住着一处的美女。中央造着艳行宫,皇帝每天住在赏艳行宫里,把各处的美女,一个一个轮流着传唤进去临幸。每临幸一个美女,仍照着宫中旧例,先把美女上下衣裙脱下,那管事太监拿一件大氅,把美女的身体一裹,背到御榻前,揭去大氅;那美女再投身炕上,从皇帝脚边爬上去,并头睡下。内中有几个美女不惯的,只因害羞,便悄悄的去吊死在院子里。管事太监奏明了皇帝,把尸身背出去,便在园后面葬了。有时皇帝高兴,便亲自到院子里看望美人。那院子里的装潢,完全依着美人在家乡的格局。有时美人想起家乡的食品器物,和珅便打发驿卒,千里万里去采买回来。
皇上最爱到第二妃院子里去,那院子纸窗木屋,纤洁无尘;进门便是炕,一走进屋子,便脱下靴子,倒在炕上,拉看那千代子,什么花样都玩得出来。后来第一妃知道了,心怀怨恨;她觑着皇上不在院中的时候,赶过去揪住千代子的头发,两人在炕席上厮打起来。宫女们急报与皇上,皇上亲自来喝住;又拉着第一妃的手,到她院子里住宿。那第一妃的院子,一色西洋打扮;第一妃亲自做菜,孝敬皇上吃着,别有风味。皇帝在她院子里又住了三夜。到第三夜上,皇帝正好睡的时候,忽然那千代子手里拿着洋刺刀,跳进屋子来行刺。那西洋妃子举手拦时,那东洋刀是有名锋利的,早把那西洋妃子的右臂削去了。皇帝大惊失色,内侍们赶来,把千代子擒住。皇帝大怒,喝叫着推出宫门腰斩。那春阿妃知道了,便连夜来见皇上,劝着皇上:那班美人,来自四夷,野性未驯;皇上万乘之躯,当自己保重,不可过于留恋,免遭非常之祸。这一番话,说得有情有义。皇上见了春阿妃,不觉想起旧情,便又临幸到春阿妃宫中去。从此皇上对列艳馆的兴趣也淡了些。
这时候又到残冬。明年春天,有两件大事要办,不得不回京去。两件什么事呢?一件是嘉郡王大婚;一件是《四库全书》抄写完工,须得乾隆亲自去察看一回。当时便带了几个宠爱的妃子,从热河回銮进京。第二年,便是嘉郡王大婚之年。嘉郡王娶的几个妃嫔,前面已经说过。只因他是皇上最宠爱的皇子,乾隆帝特赏一座郡王府。府中房屋宽大,陈设精美。到大婚这一天,自有一番热闹。那喜塔腊氏长得美艳丰润,夫妻两人十分恩爱。这一年,因郡王大婚,宫中的买卖街,特意延长到三月。乾隆帝每天带着新媳妇和几个得宠的妃嫔,在街中游玩。
这时和孝固伦公主已是十六岁了,皇上格外宠爱她,也带她在宫里天天逛着买卖街。那公主举动活泼,语言伶俐,皇上常常逗着她玩笑。这时和珅也陪着一旁。起初公主见了,不免有害羞的样子;乾隆帝吩咐她去拜见丈人,从此以后,公主见了和珅,便唤丈人。和珅也常常逗着她说笑。有一天,皇帝一手拉着公主逛买卖街去,和珅也陪在一旁;那公主一瞥见估衣店门口披着一件大红呢氅,心中十分爱它,悄悄的对皇帝说要买它。皇帝笑说道:“可向你丈人要去。”那和珅听了,忙进店去,花了二十六两银子买来,亲自替公主披上身去。这时公主还是男孩子打扮,披着氅,越显得面如满月,唇若涂脂。皇帝笑说道:“你驸马俊得好似女孩儿,你却越发像男孩了!”公主听了,羞得把头低下去不说话。皇帝又说道:“今天怎的鹦哥儿封了嘴了?”公主听了,把头一扭,一转身溜到别处逛去了。
买卖街停了市以后,皇帝便忙着编《四库全书》目录,这时总纂大臣是纪晓岚;皇帝因要他代做序文,又怕给人知道,便把纪晓岚留在宫中御书房里,两人常常商量着,如何编制,如何措词。谁知这纪晓岚年纪虽有六十岁了,但他天生的阳体,一天不见女人,那身上就不舒服,好似害大病一般。纪晓岚宿在宫中已有四天,每夜孤凄凄一人睡着,骨节胀痛,肌肉抽动;到了第四天上,忽然眼珠直暴,红筋满脸;终日弯着腰不敢直立起来。乾隆帝看了,十分诧异。问他:“害什么病?”纪晓岚慌得忙爬在地下,连连磕着头,把自己一天也不能没有女人的话说出来。乾隆帝听了,哈哈大笑,随手把他扶起,吩咐他在书房里养息一天。
到了天晚,平日是太监来替他叠被铺床的。这时忽然进来了两个绝色的宫女,见了纪晓岚,行了礼去,把个纪晓岚慌得手足无措。那宫女行过了礼,笑吟吟的上去替他叠被铺床。纪晓岚连说:“不敢劳动。”这两个宫女好似不曾听得一般,叠好了被,一个宫女上来扶他上床去;一个宫女替他松着钮扣。纪晓岚急得退缩不迭,连说:“不可!不可!给皇上知道了,说我在宫中调戏你们,那时不但你们的性命不保,连我这条老命也要保不住了。”
那两个宫女一边拉他上床,一边嗤嗤的笑着。纪晓岚这时既无处躲避,又不敢声张,只得听这两个宫女摆布去。那两个宫女,一边说笑着,一边替他脱去衣帽鞋袜,扶他上床去睡下。看看那两个宫女依旧不想出去,竟卸下簪环,脱下衣衫来,并肩儿坐在床沿上,要钻进被窝来了。到这时,纪晓岚不能不说话了,倒坐在床头,连连向两个宫女打躬作揖,说道:“求你们两位出去罢,这件事万万使不得的!可怜我一个穷读书人,已到大学士的位份,也不是容易事体;如今这一来,明天传出宫去,岂不是全毁了?不但我一生功名性命都毁了,便是你们两位小妞妞的名节也毁了。再俺们今天一来,明天可还想活命吗?求两位小妞妞饶我一条老命罢!趁早没人知道,悄悄出去罢。倘然给公公们知道,便不妙了。”
这两个宫女说也奇怪,任这纪老头再三哀求着,她们总是自己做自己的:慢慢的脱去外衣,露出里面的银红小袄儿,下面的葱绿裤子,骨笃一钻,钻进被窝来了。纪晓岚到了此时,也是无可奈何,只得学老僧入定的法子,闭上双眼,眼对鼻,鼻对心,直挺挺的睡了,无奈这两个在被窝里兀是悉悉索索的乱动,一会儿替他捶着腿儿,一会儿替他捺着胸口,最可恼的,便是那一阵阵的脂粉香气,送进鼻管来,叫人欲睡不得。正在万分窘急的时候,忽听得窗外一声喊到:“万岁爷有旨,念纪晓岚年老,非人不暖,特赏宫女两名,在御书房伴宿,以示朕体贴老臣之至意,钦此。”那纪老头儿颤颤巍巍的爬在地下,听过圣旨,谢过恩来,心才放下。当夜一宿无话。
第二天起来,精神十分清爽。乾隆帝出来纪晓岚又跪下来谢恩。皇帝笑问道:“怎么样?两个宫女还不觉得讨厌么?”纪晓岚又连连碰着头。从此以后,这两个宫女终日伴着纪晓岚在御书房里添香拂纸,叠被铺床;直到他编书完成,退出宫来。乾隆帝便命他把这两个宫女带回家去,算是姨太太。北京的人,都说纪晓岚奉旨纳妾;纪太太看了,也无可奈何。
接着,又是和孝固伦公主下嫁,京城里又是十分热闹起来,先在东大街造一座驸马府,十分高大,是皇上赏赐的;屋里陈设,十分精美,和珅有的是钱,暗地里又添了三十万银子在驸马府里造一座大花园。因为清宫定例:公主虽嫁了驸马,夫妻两人不常有得见面;公主住在内院,驸马住在外院。和珅怕他儿子住在外院气闷,便造了这一座花园,极尽楼台之胜。到了大喜这一天,公主辞别皇上皇后,又辞别生母魏佳氏,出宫来到驸马府中。那和珅夫妻两人,对着媳妇朝拜过,行过大礼。府中大热闹了三天。公主左右,自有保姆侍女伺候着。
这位公主性情十分活泼的,她见驸马新婚的第一天和她同过房以后,便去住了外院子里,一连几十天,不得见面儿;她便吩咐侍女去宣召驸马。谁知却被保姆拦住了,说是本朝规矩,公主不得轻易宣召驸马。公主听了,也无可奈何,只得耐着性子守着,看看过了三个月,公主又去宣召驸马,又被保姆拦住,说:“公主不识羞!”公主气得哭了,要进宫去奏明父皇,自己又是出嫁的公主,不能轻易进宫去,况且夫妻俩的事体,如何可以对父母说得。后来到底由驸马花了五千块钱,保姆才放他进内院去,夫妻团圆了一回,从此以后,他夫妻两人要见一面,保姆总是百般刁难,总得给钱才能通过。这是清宫从来做公主的,都呕这个气的,这且不去说它。
如今再说乾隆帝这时年纪已在六十以外,对于女色的事,自然差了一层,只是喜欢微行。他没有事的时候,常常离开宫女内监们,穿着便衣,私自出宫来,四处闲玩。这时有一个叫杨瑞莲,是梁诗正的亲戚,他仗着梁诗正是皇帝亲信大臣,常常到京里来求差使。梁诗正嫌他人太鄙塞,又没有学问,只写得一手好字,真、草、隶、篆都写得不差,便给他说到西清谷鉴馆里去,充一名写官。那杨瑞莲到了馆中,办事却十分勤谨,往往别人不做事体的时候,他总是埋头写字。
这一天,正是八月十三,馆里的人跑得一个也不剩,只有杨瑞莲一个人闲坐着。忽然一个很威严的老头儿踱进屋来,向杨瑞莲点头微笑。杨瑞莲不知他是什么人,只因自己的位卑职小,便站起来迎接他。那老人靠窗坐下,见屋子里没有一人,便问道:“这些人到什么地方去了?”杨瑞莲回说:“今儿是十三,他们都赶考去了。”那老人问:“你为什么不去赶考?”答道:“人都走完了,倘然有内廷写件传出来,叫谁来承办呢?因此俺愿意丢了功名不要,在这里守着。”那老头点头,又说道:“你这样认真办公,怕不将来一样得了功名。”又问他名姓籍贯,那杨瑞莲一一说了。正说话时,只见十个太监,慌慌张张的走来,爬在地下,说:“请万岁爷回宫!”杨瑞莲到这时,才知道这老人便是当今乾隆帝,慌得他忙跪下去叩头。直到皇帝去远了,他才敢爬起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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