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7/46)-未知-张凤逵
(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7/46 部分)
收罗各路工技,归入行伍,隐然谋窃大号。无奈李定国等,都把他同侪看待,遇事分庭抗礼,不肯相下。可望乃叫心腹王尚礼,暗说艾能奇、刘文秀道:“咱们兵多令杂,也不是久长之计。现在大众议定,推奉平东为主子,你们看是怎样?”
能奇回称很好。文秀见能奇允了,也没有说什么。可望于是叫礼部择了日子,亲到演武场阅兵。
这日,校场上文武齐集,文官都穿着蟒玉,武将都穿着盔甲,马队、步队、大旗队、火器队、长枪队、短刀队、弓箭队、刀牌队密密层层,排列得如荼如火,但等可望驾到,即便升炮开操。遥望驰道两旁杨柳映着旭日,迎风飞舞,愈觉青翠可爱。
正等候的不耐烦,忽见柳缘丛中,转进两匹关东骏马,马上坐着两员大将,飞一般驶来。接连十来对对于马,流星似的走成一线。对子马过完,就是一乘八擡八扶的暖轿,缓缓而来。那为首两骑,高喝着“王爷驾到!快快放炮升旗。”
众人知道可望到了,一齐的伺候着。将台上放起三声大炮,旗鼓官忙把那面金绣的三军司命“帅”字旗升将起来。
霎时轿子到演武厅前落下。走出轿来,众人大吃一惊。原来轿子里坐的,并不是孙可望,是可望的义弟李定国。定国倒并不推辞,一升座,就传令开操。众将正在为难,恰恰可望行到。可望见“帅”字旗升了,心里大大不自在,查问谁教升的旗。旗鼓官禀称:“奉的李王将令。”
可望怒道:“我没有令下,你就升旗放炮,你眼珠子里,明是没有我呢。”
王尚礼道:“旗鼓官不遵号令,就请发令重重责他一遭儿,也好儆戒儆戒别的不知王法的人。”
定国怒道:“这是什么话?我跟你是弟兄,你传得令,我也传得令。炮是我教他放的,旗是我教他升的。你责打旗鼓官,明就是给我没脸。”
可望道:“别说责打旗鼓官,就责打你也不要紧。”
两个人就在将台上争闹起来。
众人忙着劝解,把定国劝了下来。可望升座道:“要我做主子,必定杖李定国一百棍子才可。不然,军法不能行,怎么约束诸将。”
定国愈加不服,攘臂而起,大吼道:“你要打我,来来来!我就跟你见个高下。”
白文选抱住道:“不要这样,有话总好讲。咱们弟兄,全靠着义气两个字。要是一决裂,散了伙,定然要吃人家暗算。”
一面又向可望求恩,可望还是不依。王尚礼求请减责五十鞭。可望道:“便宜他,就五十鞭罢。”
定国还要争闹,艾能奇、刘文秀都跪下道:“李二哥,大哥责了你,你就还责我们两个人,每人给你鞭责五十下,如何?”
定国无奈,只得受了五十鞭子。责毕,可望抱住定国哭道:“我要建立军法,不得不如此!弟须谅我。”
当下又令定国率领本部人马,到普洱去平沙定洲。定国心里虽然不服,因兄事可望已久,未便仓卒发难,领着本部兵马去了。
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多几天,定州万氏、沙氏,都被定国灭掉,兵强势盛,于是孙可望不能节度他了。到这时,可望独霸的念头,方才打断,慨然道:“我辈汗马二十年,破坏天下,张、李究竟何曾得着寸土?倒被清国享了渔人之利,想起来真是犯不着。我现在定要把中国江山,双手捧还给明朝,才显我姓孙的手段。”
当下就备了南金三十两,琥珀四块,名马四匹,派当地绅士杨畏知、龚彝,贡肇庆进贡,并求封王爵。
一面移书南宁明臣陈邦傅,声言不允封号,马上提兵杀出。陈邦傅吓极了,听了部将胡执恭计策,矫命封可望为秦王,填写了一张敕令,铸了一颗“秦王之宝”金印,就派执恭斋往云南。
可望异常欢喜,叩头接旨,恭敬非凡。哪里知道杨畏知回来,说朝廷只许封为平辽王。可望骇道:“我已经封过秦王,如何又改封平辽王?”
畏知道:“秦王是假的,是陈邦傅假传的圣旨。这平辽王才真是皇上恩典。”
可望大怒,立传胡执恭问话。
执恭道:“他说我们是假,他那平辽王敕命,又何尝真的?我晓得皇上敕命,封王爷不过是景国公,这平辽王是堵胤锡串的鬼戏。”
杨畏知道,“廷议果然不许,堵大人一番苦心,才降下这个恩命。堵大人奉有恩命,原可以便宜封拜,这一道敕命,原与皇上亲笔差不多隆重。”
执恭道:“我们大人,也赐有空敕,可以承制封拜的。堵胤锡的算是真,我们也好算真,我们的算是假。堵胤锡的也好算假。”
正要发落,忽报勋国公高必正有信到来。可望诧道:“高必正是李闯部将,反正之后,朝廷封他为勋国公,平日与我素无交情,怎么这会子有起信来?
”拆开瞧时,只见上写着:
本朝祖制,异姓从不封王。我跟随闯王破京师,逼死先帝,蒙恩宥赦,亦上公爵。尔张氏窃据一隅,封上公足矣。安冀王爵,自今当与我同心报国,洗去贼名,毋欺朝廷孱弱。我两家士,马足相当也。
可望大怒,随命把畏知、执恭一齐下在牢里,索性大大改设立起护卫队来,名叫驾前军,本部各军,悉加上行营两个自称不楮,或自称孤,文书下行,称为秦王令旨。各官上书,都改称做启,称到李定国、刘文秀等,都称为弟,弟安西,弟抚南。派兵袭破贵州,袭破四川,明朝的巡抚总兵各文武官职,通通杀了个干净。
这时,永历帝恰恰连吃败仗,广州桂林尽都失守,瞿式耜、张同敞尽都殉难,兵穷势绌,没奈何,只得派遣钦使,赍着金册金印,敕封可望为冀王。可望还不答应,永历帝逆他不过,只得降旨封他为秦王。孙可望于是派遣总兵王爱秀赍表一道,到广南迎驾;一面派李定国、冯双礼率步骑八万,出全州攻桂林。刘文秀、王复臣率步骑六万分出叙州、重庆,会攻成都。
李定国一支,兵锋利无前,所到之处,宛如秋风扫落叶,沅靖、武岗、全州尽行恢复。清将孔有德因守桂林,守阵军士,瞧见定国兵到,吓的都溜跑了。有德怅然,奔入府中,谓妻子道:“不幸少时投了军,漂泊在铁山鸭绿地方,原望跟着毛大帅博一个妻封子荫,留名万古,不料毛大帅忠不见信,被袁督师害掉性命,因此归命本朝。现在得着亲王的封爵,受着专征的重任,受恩深重。到这会子,除了一死报君,还有别的法子吗?
”他妻子道:“我与你同受皇恩,自然同死王事。”
于是纵火自焚。阖家一百二十多口,尽都烧死。百姓献了城,定国专差飞骑报捷。使者回来,报称永历皇帝已经驻跸在安隆地方。秦王奏封主帅为西宁郡王,冯帅为兴国侯,钦差不日到也。定国大喜。忽报衡州有警,立率步骑往救。阵斩清将敬谨新王堪尼,军威大振。一日流星探马报称刘、王二帅深入敌地,误中吴三桂奸计,打了个大败仗,王帅阵亡,刘帅已被秦王奏参革职。
定国听了,很是叹惋。忽报秦王有使命到来。定国唤进,那人道:“秦王要面会王爷,商议军国要事。恭请虎驾马上到沅州去,秦王候在那里呢。”
定国喜道:“秦王召我好极了!我本也很惦着他呢。”
打发使者去讫,随传下号令,命各军防守要隘,自己轻骑简从,正要起行,忽有一将,匆匆奔入,缠住定国手腕道:“任爷此去,定中秦王奸计,这是汉高祖伪游云梦故智,去不得!”
定国大惊。欲知此人是谁,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破云南舆图成一统殂顺治清史暂收场
话说定国正要起行,忽有一将入帐,大呼:“去不得!这是汉高伪游云梦的故智。”
定国瞧时,乃是左军都督王之邦。
忙邀他坐下,问道:“我与秦王,谊犹兄弟。今来召我,怎见他别怀奸计?”
王之邦道:“孙可望心怀不轨,所以迟迟未发,就怕王爷一个儿。现在皇上在安隆,不过担着个虚名儿,一应政权,都在可望一个儿手里。皇上的宫室何等卑陋!服御何等粗恶!每年的供养,不过八千两银子,六百石米粮。随驾各官的开支,都在里头,这也不必说它。那行营户部报销册上,写着皇帝一员,皇后一口,月支银米若干。王爷,你想想,这是哪一朝的礼数儿?”
定国皱眉道:“怎么荒谬到这个样子?我想总不至于如是吧。”
王之邦道:“这等荒谬,比这个加起十倍的,正多着呢。戎政司马吉翔、勇卫司庞天寿,恨吴阁老不肯谄附孙贼,交章参劾他。皇上知道吴阁老是忠臣,不去理会他。这两个奸贼,竟会公然具启孙贼,把内外各政,尽行收归两司办理,又叫武选司郎中古其品,画尧舜禅受图,献给孙贼。
其晶不肯,马、庞两贼,竟会借事害掉他性命。现在众奸日夜谋逼皇上禅位,孙贼怕你老人家不答应,还未敢造次。”
说着,外面递进一封信来,定国拆开一瞧,叹道:“秦王果然是赚我,我与他是弟兄,不便跟他对敌。”
遂引着本部,走向广西而去。
早有探马报知可望。可望大怒,亲率人马追赶。赶到半路,撞着清兵,吃了一个大败仗,回转来一忿气,全发泄在朝臣身上。
弄得永历君臣,愈益惴惴不已。
一日,永历帝听得行宫门外,马蹄声络绎不绝。派内侍张福禄、全为国出去瞧看,回报秦邸驾前军飞鞭直过,并不下马。
永历帝泣道:“孙可望早晚必行篡弑,可怜朕躬,不知命在何时?”
二人见说得伤心,不觉也陪着下泪。君臣三个,偷偷儿哭了一会子。张福禄道:“吴阁老很是忠心,可惜手无寸柄。
”永历帝道:“听得西宁王李定国已走广西,军声大振,能够出朕险关,必是此人。意欲降一道密旨,叫他统兵人卫。你们俩,能够办理此事吗?”
二人奏道:“随驾各官,忠贞可靠的很是不少。像刑科给事中张镌,中军都督府左都督郑允元,大理寺丞林钟,太仆寺少卿赵赓禹,翰林院检讨蒋干昌、李开元,吏科给事中徐极,江西道御史周允吉,广西道御史朱议浘,福建道御史胡士瑞,兵部郎中朱东旦,工部郎中蔡縯,内阁中书易上佳,吏部员外郎任斗墟、林青阳等,见秦邸近日行为,都很忿怒,都可与谋。”
永历帝道:“你们二人,出去跟吴贞毓悄悄商议着行罢。千万小心,风声一走,咱们的性命就都没有了。”
二人应诺。当下背地里,告知吴贞毓,贞毓密邀张镌等到家商议道:“主上阽危如此,正我辈致命之秋。诸君中谁愿允当密使,到广西去走一遭?”
青阳慷慨请行。贞毓大喜,就令蒋干昌撰了一道敕,朱东旦书就,福禄持人用过宝,递给青阳藏好。次日早朝,青阳就上了一个乞假归葬的本章,却悄悄驰向广西去了。一去遥遥,杳无消息。永历帝等候得不耐烦,于是再降一道密敕,派翰林院孔目、周官前去催促。怕马吉翔知道,先下一道圣旨,派他梧州去谒祭兴陵。也是明朝气数,这件事偏被马吉翔晓得了,转报可望,吴贞毓等十八个人,尽都遭害。正是:尽瘁鞠躬今已矣,忠臣千载气犹生。
孙可望既害十八忠臣,又上封章一本,辞意之间,十分要永历帝没奈何,只得优诏褒答。一日,忽报西宁王李定国统兵人护,秦王部将张总兵在田州打了个大败仗。现在秦王派白文选前来劫驾,要把两宫移到贵州去。永历帝吓得魂不附体,太后听到此事,由不得伤心哭泣。永历帝见太后悲伤,也大哭起来,从官无不凄咽,顿时满宫里哭声惊天动地。正乱着,白文选已经进宫,瞧见帝后悲泣,不觉也凄怆下泪。因跪奏道:“皇上勿忧,臣愿誓死护驾。且缓一两天,西宁王一到,就好并力抵御孙贼了。”
永历帝亲手扶起文选,道:“卿真社稷躬臣,朕从此全仗卿家了。”
文选道:“孙贼悖逆如此,部下都很不直他。刘文秀也早通款西宁了。如果打起仗来,一定是一败涂地。”
永历帝才放了心。
过不多几日,果闻金鼓喧天,守城将弁飞奏“西宁王兵到。
”永历帝传旨开城延纳。霎时李定国、刘文秀并骑人城,径进行宫觐见。永历帝喜不自胜,亲书诏敕,封李定国为晋王,刘文秀为蜀王,白文选为巩国公。其余将土,一一都有封赏。定国就请永历帝驾幸云南。于是永历帝才脱去了霸绊,安安稳稳,临幸云南。定国就把可望府第改为行宫,给永历帝居住,把云南省城改名叫滇都。部署才定,惊报传来,说孙可望训练士马,修造营帐,不日称兵犯阙。永历帝大惊,召集心腹文武商议。
李定国道:“强敌没有灭掉,滇黔倒先战斗,不是反叫清国享受渔人之利么?依臣愚见,还是议和的好。”
白文选道:“王尚礼、王自奇、张虎都是可望心腹人,现在尚礼、自奇各拥着重兵。在辇毂下张虎那厮,尤为诡秘,日伺左右,祸且不测。
既要议和,还是皇上亲派张虎到黔中去,免生反复。”
永历帝允诺。当下就召张虎到后殿把议和事情,详细说了一遍,亲拔头上金簪赐之道:“和变成功,卿功不朽,必当赐卿公爵,以为酬报,就以此簪为信,见簪如见朕也。”
张虎得着这样的知遇,论理应如何感恩图报,谁料他到了黔中,非但不帮忙,还很挑拨了可望一番。这才叫画虎画龙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张虎向可望道:“皇上赐我金簪,命我到此行刺,事情办就,许封臣为二字王。臣受国主厚恩,哪里敢变心。白文选受了国公封号,已经投顺那边了。”
可望大怒,逆谋愈急。永历帝见张虎没有消息,又派白文选前来议和,可望拘住了文选,大起兵马,克期犯阙。
这时,可望部下马宝、马进忠、马维兴各将,都不以可望为然,心里头很是不服。群谋反正,计议已定,遂说可望道:“使功不如使过,默观请将,没一个及得上文选。征滇大帅非文选不可!”
可望应诺。于是拜白文选为兵马大总统,马宝为先锋,起兵十四万征滇。命冯双礼留守贵州,自己亲督精骑策应。十八日,渡过盘江,滇中闻报大震。永历帝下旨削掉可望秦王封爵,命晋王李定国、蜀王刘文秀与白文选联师进讨。这时,定国、文秀手下兵士,只有数千名,甲仗还不很完备。遥望孙可望大营,整齐严肃,宛如泰山一般,不觉相顾失色。文秀议逃向交址地界去,定国要东渡沅江,经取土司。踌躇了两天,没有决定。忽报白文选率众来归,二人闻报诧愕。马蹄响处,文选已经单骑进营,一见二人,就道:“请两王快快出兵交战,我们暗里头都已约定,稍迟就怕事机要败露。”
定国道:“不诳我们么?”
文选立誓道:“要是诳皇上,负国家,一定身死万箭之下。”
忽报马宝密使至。定国唤进,那人道:“我们爷叫拜上王爷,请王爷快快决战,再迟一两天,怕就要不得了呢!白爷走后,秦王原想收兵回黔中去。我们爷怕大事泄漏,就激他道:‘咱们兵马,比他们多至十倍,为了白某一个人就这么着,难道咱们都不是人么?’秦王悦道:‘诸将如是,吾复何忧’,遂令我们爷跟张胜两个带领铁骑七千,从间道走袭云南。我们爷所以差我来报一声信,要是迟一点子,王爷就不免要腹背受敌了。临走时,我们爷再三嘱咐,叫请王爷最好明儿就开仗呢。”
定国呆了半晌,搓手道:“真真难死了人,叫我如何处置?”
文选道:“事已至此,只有死中求生一法。”
定国道:“开仗保的住必胜么?”
文选怒道:“张胜已到云南去了。咱们退兵,他的精骑追上来,不鸟兽散也蹂做肉泥了。
一般是个死,死在阵上,比死在路上,石好点子么!而况开起仗来,敌营里头还有内应呢。”
定国听说有理,决然道:“我就听你话,一准开仗。”
当下传令,明儿五鼓,拔寨齐起,跟孙可望开仗。
一到次朝,营中吹起画角,大小三军整队前进,两军合战。
才交得三五合,大将李本高,马儿蹶倒,早被敌将一刀挥为两段。定国失色,才待退兵,早见本营中一支人马,如风发潮涌一般,向敌阵中冲荡而去,旗上大书“大明白文选”字样。定国驻马远视,见敌军阵脚冲动,后队已乱,于是挥兵大进。这时,可望部下各将开营欢呼,迎接晋王,呼噪之声,震天动地,真是迅雷不及掩耳。吓得可望只带着十多骑从人,落荒而走,逃到贵州。部将冯双礼接着,可望道:“威清是贵州的咽喉,威清有警,贵州就要不保。你带着本部人马,到那里防守。如果追兵到此,你就放三个大炮知照我,我好早早预备。”
双礼嘴里答应着,心里算计道:“你这厮众叛亲离,明明恶贯已满,何犯着还帮着你闹呢。”
可望逃进贵州城,席还没有坐暖,就听炮声轰然,连着三响。探马飞报迫兵已到威清。可望大惊,挚着妻子,慌忙出城,一切辎重婢仆,都被乱兵掠掉。经过镇远、平溪、沅州,各地守将都闭门不纳。可望狼狈已极,逃到长沙,差人到洪经略军前,上书请降。洪承畴连夜动本奏明世祖,世祖大喜,降旨封孙可望为义王,立召进京询问云贵情形。
可望降清之后,不多几时,双目尽都瞎掉。到顺治十七年,因病身死。那义王世爵,直到乾隆年间,被清高宗特旨削除,总算承袭了百年光景,这都是后话。却说可望未降以前,明朝内情,清国不甚知晓。分疆划界,节节设防,派四川总督李国英驻守保宁,经略洪承畴驻守长沙,大将军辰泰、都统阿尔津驻守荆州。又派尚可喜等分驻肇庆、广州各地。遇着明军来攻,方才出战,退出境外,也不穷追。因为川东云贵,地势十分险峻,孙、李、冯、白又都是百战余生,姑把这几省地方,置诸度外。现在可望降了,拎起袋底一倒,明朝的内情,尽都披露。
于是那班清朝大忠臣洪承畴、吴三桂忙着献勤儿,先后上章奏请乘机大举。世祖览奏,下旨三路征明,派出几位将帅,一个是贝子洛托拜为宁南靖寇大将军,同了经略洪承畴,从湖南进发;一个是平西王吴三桂拜为平西大将军,同了都统墨尔根李国翰,从汉中四川进发;一个是都督卓布泰拜为征南将军,同了提督线国安,从广西进发。三路军约于贵州会齐。正是宝车骑任委金山,隆施诏册;耿都尉泉拜疏勒,密运韬钤。列阵齐呼,风云变色,前麾所指,神鬼效灵。军声如雷动,兵甲似天来。驱阱机深终絷逸围之兽,焚冈焰烈莫逃游釜之鱼。不到半年工夫,四川贵州各地,早都隶人清国版图。永历帝同着二三臣子,局天蹖地,东窜西奔,苦得要不的。清世祖偏又不肯放松,特下上谕,拜豫亲王的儿子信郡王铎尼为安远大将军,总统三路人马,一面密谕诸帅克取贵州,如云南机有可乘,即乘势进龋兵马疲弱,则候铎尼进止。诸帅接到此旨,办事愈益奋勉。等到铎尼兵入黔境,吴三桂已从遵义飞驰六百里,扎营平越府、杨老堡地方。铎尼行文各帅。合兵人滇,一面叫贝子洽托,同了经略洪承畴,留守贵阳,办理粮台事宜,千军万马,风一般卷将来,李定国、白文选等,空焚世杰存赵之香,徒伏子房报韩之剑,天命已去,人谋胡臧,辉戈终难返日,衔石胡可填波。清兵一到,永历君臣就此遁向缅甸而去。黎侯寓卫,竟赋式微楚昭人随,终难复国。
明朝失势,清朝得意。捷报到北京,世祖就下圣旨,以云贵州广湖五省荡平,宣示中外,召铎尼、洪承畴等班师回命,命吴三桂留镇云南。俗语说的好,祸兮福所倚,福兮祸之媒。
清世祖荡平云贵,正欲饮至策勋,南中警报雪片也似飞来。大明延平王郑成功,兵部左侍郎张煌言,联师北上,江阴、镇江、瓜州、仪征、江浦、芜湖、漂阳、池州、和州、宁国、太平、徽州、无为、当涂、敏昌、宣城、南陵、旌德、泾县、贵池、铜陵等四府三州二十二县,尽都失守,现在江宁被围,危在旦夕。世祖大惊,忙着聚集文武商议退敌之策。
原来郑成功驻师金厦,时时有恢复中原、再造邦家的雄志。
一日聚集诸将,商议进龋吏官潘庚钟道:“漳、泉沿边,民苦争战,并且偈于一隅,也难号召天下。藩主欲伸大义,莫如督率战舰,从瓜镇径取江南。金陵一破,闽、粤、黔、蜀的豪杰,自会闻风回应,中兴事业,就有指望了。”
成功还没有答话,就有人反驳道:“我们空国远征两岛,岂不危险?”
众视之乃是藩标中军甘辉。庚钟道:“甘将军,你的眼光儿未免太近点子,清朝所以不攻两岛,就怕滇、黔的牵制。如果滇黔削平,全力来扑,区区两岛,岂能独全?现在统率貔貅,人据长江,截其粮道。他们自救不暇,哪里还有工夫攻两岛?”
工官冯澄世,参军陈永华,都称潘庚钟的计划很是。甘辉坚称不可。
成功慨然道:“我也久有此心。汉贼势不两立,清朝哪里肯忘记我?我当请旨黔中,会师北上。”
于是遣杨廷世、刘九皋人黔请命;一面日夜操练兵马。从征甲士,检定十七万,五万习水战,五万习骑射,五万习步击。还选一万轻骠善战的往来策应。还选军中有力能举重五百斛的,披了铁铠,画着朱碧彪文,只留出两个眼珠子,都给与砍马大刀,站在阵前,专砍敌军马足,名叫铁人军,望去宛如神兵一般,就派左虎卫陈魁统辖铁人军。金厦两岛,只派前军提督黄廷,跟兵官洪旭、户官郑泰两个留守。不上一个月,水陆马步操练都已纯熟,于是择日祭旗出发。甘辉坚请等候滇中命令。成功道:“会师也无非牵制他们兵势的计划,现在兵马云集,日费万金,难道倒好迁延观望,自老其师不成?”
忽报张煌言到,成功接进。煌言道:“听到王爷兴师恢复,特来相助。”
成功大喜,当下就命中军提督甘辉为前部先锋,马信、万礼为第二队,亲统大众为合后,请张煌言为监军,祭旗鸣炮,扬帆北上。偏偏老天不做美,行到羊山,遭着飓风,雷鸣水吼,浪涌如山,撞沉了十多号巨船。
于是只好到舟山暂时停泊,修理帆楫。忽接警报,清兵三路入滇,成功道:“势迫如此,何能再缓?”
立令扬帆北进。所到之处,势如破竹。不过一月开来,长江一带,尽都竖立朱明旗号,听受成功命令。
封疆清吏聊衔上章告急。世祖忙着召集文武会议,议了半天,也并没有什么高妙的法子。世祖急极,下旨御驾亲征。次日临幸南苑,校阅六师。传旨满汉各王,尽都随驾。这日天气清朗,世祖驾到时,皇族各王公、满汉各大臣、马步各将弁,都已齐集。从早至晚,整整操阅了一整天。鼓角喧天,旌旗蔽日,八旗劲旅,驰骤往来,不异活虎生龙。世祖十分嘉许。操毕回宫,内监递进江南捷报,才知崇明总兵梁化凤,已用奇计把郑成功击走,镇江、瓜州尽都克复,并擒斩敌将甘辉、潘庚钟等十多名。现在成功已经退回海岛去了。世祖喜极,亲书上谕,拔升梁化凤为江南提督,并饬图形进览。
清朝入关到今,经过一十七个春秋,智取豪夺,得寸进尺,一半是人力,一半是天助,大难删夷,山河总算一统。几位善拍马屁的开国大忠臣,便商量着上尊号,进贺表,干那粉饰承平的勾当。内中要算洪承畴、金之俊最为起劲。这日,是顺治十八年正月初六日,之俊拟了一篇贺表稿子,自己看过,十分得意,遂袖着到洪承畴家里来就政。一见面就道:“亨翁,我有一篇文字,你瞧瞧可用不可用?”
承畴先不观看,用袍袖把昏花老眼揩了两下,然后逐字逐句仔细瞧了一过,笑道:“好极了!落笔大方,颂扬得体。”
之俊道:“别是过奖么?”
承畴道:“我倒是实话呢。本朝的大手笔,第一自然要推着范文肃公,太祖太宗的庙号,列圣的年号,本朝的国书,盛京宫阙的名儿,以及各王公封号,哪一项不是他老人家一手撰出来的。
自从他老人家去了世,我接着办,终觉不甚妥贴。要找个帮手,一竟没有找到,却不道今天倒找着了。”
之俊问是谁。承畴笑道:“还有谁,就是你。将来少不得还要借重呢。”
之俊才待回话,听得一阵脚步响,两个家人匆匆奔人,报说皇上晏了驾,各位王爷、公爷、贝勒爷、贝子爷都入内哭临去了。承畴、之俊都吓一跳。正是:龙骧虎跃,方矜射虎之能;地拆天崩,倏召普天之痛。
下文三藩称变,二将争功,康熙皇南巡访父,年羹尧北上观光,立皇嗣移花接木,谋大统煮豆燃箕,烛影斧声,案疑千古,神踪鬼迹,秘绝人寰。求香妃兴师征回纥,访生父御驾幸江南;千叟宴帝室庆升平,八卦教草莽兴革命。这些节目,具待下集书中,再行披露。诸君恕罪,小子告别,《清史演义》初集完。
第二十一回万众高呼戴真主三藩跋扈隐祸伏
前集书中,说到金之俊撰好贺表,正在洪承畴家里斟酌损益,忽地头顶上一个焦雷,报说世祖龙驭上宾,金、洪两人呆了半晌。家人问道:“老爷可要套车?”
连问两遍,承畴才如梦初醒,向之俊道:“昨儿还好好的,怎么一下子就会这么?
”之俊道:“真是想不到的事!”
承畴回头,问车套好没有,家人回已经传话出去了。承畴道:“金老爷是坐了车来的?”
之俊介面道:“我有车的。”
于是,金、洪两人坐车到东华门,步行人内。听得里头哭声撼山震岳相似。两人忙忙赶进,随班号哭了一阵。退班出来,到偏殿里,见各王公勋戚已挤了半屋子。几个认识的,就过来招呼。才谈得三五语,一个内监匆匆进来,向承畴道:“洪阁老,我们王爷请你过去。”
承畴认得是信郡王宾了天,第一桩要紧事情,就是开读遗诏。中原的仪注,我们都不很熟悉。你是前明做过官的人,经过得多,就派你充捧册大臣好不好?”
承畴一口答应。当下,铎尼又派了几位汉臣,请出大行遗诏。按着仪注,宣读过了,就册立皇三子玄烨为皇帝,是为清圣祖,拟定年号叫康熙,即以明年为康熙元年。这清圣祖年龄通只八岁,八岁的孩子,懂得点子什么。一应朝章国政,都听铎尼、洪承畴等主持罢了。但有一桩奇怪处,这孩子年龄虽小,福泽倒很不小,登位得没有几时,就把大明朝永历皇帝,生擒活捉,中原的冠裳,大明的国号,从此烟消云散,影迹无存。
你道这是哪一位建的奇勋?原来就是两代勋臣,一朝柱石,平西王吴三桂吴大将军。先是永历皇帝遁人缅甸之后,李定国、白文选统着残卒,只在孟良木邦跟缅人哄闹,所以清朝倒并不把他们放在心上。几位议政大臣,议要裁兵节饷,世祖叫询问吴三桂。三桂复奏,有渠大魁不翦,三患二离一疏,略称“李定国、白文选以拥戴为名,引溃家窥我边防,患在门户。
土司反复,惟利是趋,一被煽惑,患在肘腋。投诚将士,轸念故主,闻警生心,思在腠理。滇中米粮腾踊,输挽耕作,因荒逃亡,养兵难,安民亦难,惟有剿尽根株,才可一劳永逸。”
世祖遂派内大臣爱星阿为定西将军,率兵会剿。三桂独出奇谋,一面催兵前进,一面飞檄缅王,叫他献出永历帝来。顺治十八年十二月,三桂兵入缅境,扎营在旧晚坡。缅王吓得要不的,忙遣缅相锡真,持着贝叶文,到清营投降,一面派兵护送永历帝出境。永历帝自知不免,遂亲笔写信一封,叫人到清营投递,其辞道:将军新朝之勋臣,旧朝之重镇也。世膺爵秩,藩封外疆。
烈皇帝之于将军,可谓甚厚。讵意国遭不造,闯贼肆恶,突入我京城,珍灭我社稷,逼死我先帝,杀戮我人民,将军志兴楚国,饮泣秦庭,缟素誓师,提兵问罪,当日之本哀,原未泯也。
奈何凭借大国,狐假虎威,外施复仇之虚名,阴作新朝之佐命。
逆贼授首之后,而南方一带土宇,非复先朝有也。南方诸臣,不忍宗社之颠覆,迎立南阳。何图枕席未安,千戈猝至。宏光珍把,隆武就诛,仆于此时,几不欲生。犹暇为社稷计乎?诸臣强之再三,谬承先绪。自是以来,一战而楚地失,再战而东粤亡。流离惊窜,不可胜数!幸李定图迎仆于贵州,接仆于南安。自谓与人无患,与世无争矣。而将军忘君父之大德,图开创之丰功,督师入滇,覆我巢穴。仆由是渡沙漠,聊借缅人以固吾圉,山遥水远,言笑谁欢,祗益悲矣。既失世守之河山,苟全性命于蛮服,亦自幸矣。乃将军不避艰险,请命远来,提数十万之众,穷追逆旅之身,何视天下之不广哉!岂天覆地载之中,独不客仆一人乎?抑封王锡爵之后,犹欲歼仆以邀功乎?第思高皇帝栉风沐雨之天下,犹不能贻留片地,以为将军建功之所。将军既毁我室,又欲取我子,读鸱珫之章,能不惨然心恻乎?将军犹是世禄之裔,即不为仆怜,独不念先帝乎?
即不念先帝,独不念二祖列宗乎?即不念二祖列宗,独不念已之祖若父乎?不知大清何恩何德于将军,仆又何仇何怨于将军也!将军自以为智,而适成其愚;自以为厚,而反觉其保奕祀而后,史有传,书有载,当以将军为何如人也!仆今者兵衰力弱,茕茕孑立,区区之命,悬于将军之手矣。如必欲仆首领,则虽粉身碎骨,血溅蒿菜,所不敢辞。若其转祸为福,或以遐方寸土,仍存三恪,更非敢望。倘得与太平草木,同沾雨露于圣朝,仆纵有亿万之众,亦付于将军,惟将军是命。将军臣事大清,亦可谓不忘故主之血食,不负先帝之大德也。惟冀裁之。
此信去后,也不见什么动静。隔了两天,永历帝正在太后跟前定省,忽闻帐外呼噪喧天。内监飞报:“缅将带兵进来,不知是何意思?”
太后、皇帝,一齐失色。只见掌院太监,又进来报说:“缅将闯入寝宫来也。”
永历帝擡头,见那缅将穿着皮甲,佩着铜剑,满脸笑容地进来。见过驾,随奏:“晋王兵到,敬请大皇帝起驾!”
永历帝才要问话,缅将指挥道:“快进来请驾起行!”
随见七八十个缅兵,蜂拥而入,不问情由,把永历帝与太后中宫,迎神赛会似的就椅子上擡着就走。众妃嫔号哭跟随,始终不舍。
此时永历帝宛如在云里雾里,被他们擡着,也不知经了几多时,行了几多路,忽然畀入一坐营帐里头。众缅兵放下自去,另有一班鞑子般的人,上来服侍。永历帝问这里是什么所在,服侍的人回奏,是平西王前锋高得捷营帐。永历帝只叹了一口气。此时,三桂标下各官进见的,叩头跪拜,总算还守着规矩。
一会子三桂进营,长揖不拜。永历帝问是谁,三桂见了永历天帝般的仪容,心里早惊悸起来,哪里还回得出半句一字。等到第二遍问时,不觉双膝跪倒,伏在地上,宛似犬儿一般。永历帝问之再四,三桂颤着声道:“罪臣吴、吴、吴三桂。”
永历帝道:“原来你就是吴三桂,好个能干的人儿。朕今儿才认识你。你做事果然能干,只是太刻薄点子。”
说到这里,叹气道:“事到如今,那也不必说它了。朕原本是北人,要回到北边去,瞧一瞧祖宗的十二陵寝,然后就死。你能够照办不能够?”
三桂颤着声应道:“能够办到。”
永历帝道:“这么很好,你去罢!”
三桂伏在地上,面如死灰,汗流浃背,哪里还能够动弹!
手下人挽着出帐,三桂一面揩额上的汗,一面向手下人道:“我在百万军中,杀出杀进,也没有什么害怕。今儿见了他,竟会这个样子,连我自己也不会知道。光景天威咫尺的话,不全虚的,从今后倒不敢见他了。”
次日,奏凯北旋。永历帝与东宫都骑着马,太后与中宫都乘着四人肩舆,宫眷都骑从。行不到十里,满汉各军,一齐都变起来,统兵官弹压不下,飞报三桂,三桂也慌了手脚。原来,满汉各兵,从没有见过真天子,现在瞧见永历帝这么的仪表,这么的气度,宛如西方佛祖,玉阙天皇,不由钦服得死心塌地。
十多万人,不约而同地跪倒马前,高呼起“万岁”来。顿时山鸣谷应,动地震天,一片都是“万岁、万岁、万岁”的声音。
三桂大惊失色,忙与心腹计议,把永历帝迎入大队,换乘软舆,一面用好言抚慰众兵,一场大祸,处置得雾解冰消。三桂初意,原要把永历帝活解北京,举行那太庙献俘典礼。自经了这回挫折,把那兴头顿时打灭,拜折北京,奏请将永历父子就地正法。
康熙元年三月,吴三桂回兵云南,就把永历帝安置在都督旧衙,派兵看守。那时有一个户部尚书龚彝,具了嗣肴,前来送饭。守门兵卒,不肯放他进去,龚彝大怒道:“这是我的主子,君臣之义,南北皆同,何得阻我?”
守门兵弁报知三桂,三桂叫放他入内。龚彝设宴堂上,行过朝拜礼,跪着进酒,永历帝痛哭不能饮。彝伏地哭劝,拜一个不止,就此触地而死。
三桂闻知,也很感叹。四月十四,这日清圣祖上谕到滇,“前明桂藩朱由榔,恩免献俘,着平西王吴三桂传旨赐死,余照所请。钦此。”
三桂接过上谕,立即升帐,点齐本藩马步各军,从都督旧衙起,直到篦子坡法场,排列得边墙相似。用两乘肩舆,把永历帝和东宫,擡到法场,传令用弓弦绞死。东宫才只十二岁,临死大骂三桂道:“黠贼,我朝何负于汝?我父子何仇于汝?把我们收拾到这个样子。”
这日大风扬沙,雷电交作,满汉军民,无不悲悼。吴三桂却很是欣然,一面叫把永历帝尸身,丛葬在省城北门外,一面叫幕府中拟折复奏。
说部常套,有话即长,无事即短。清圣祖登基而后,虽未必五谷丰登,万民乐业,却因三桂殄灭了永历,西南方的忧虑是没有了。张煌言隐居南田,郑成功建邦台岛,东南方也没有人来缠扰。得过且过,总算是太平天子。从来太平天子,必定做出几桩风流韵事,来点缀历史。像隋场帝、唐明帝,都是成例。清圣祖既然算是太平天子,自然总也逃不脱那个成例。而况圣祖聪明天亶,又乖觉又伶俐,轶类超群,几百个也不及他一个。生长宫闱,日夜跟宫女们混在一堆,又加母后怜爱,百般放纵,一任他蹂香躏玉,叱燕嗔莺。因此虽在童年,那古怪刁钻淘气,比成年人还要利害。
一日,他不知又转出了一个什么念头,特到慈宁宫见太后。
这位太后,是蒙古科尔沁部一等公定南将军佟图赖的女儿。蒙古人没一个不信喇嘛教的,圣祖进宫,见太后正跟一个喇嘛僧,对面坐着,讲经说法,谈得非常起劲。太监报:小爷进来。太后喜欢道:“玄哥儿来得正好,你也来听听师傅的说法。”
说着就把圣祖搂入怀中,一面抚弄他的脖子,一面静听喇嘛僧讲道。圣祖不耐烦道:“这位师傅想必肚子饿了,传旨御厨房赐斋罢。”
喇嘛僧见圣祖这个样子,也不敢再往下讲,谢过恩就出宫去了。圣祖向太后道:“母后,儿臣有一件事情,要回你老人家。”
太后忙问何事。圣祖道:“这几天经筵讲官进讲的是《尚书》,儿臣听着倒很喜欢。”
太后道:“喜欢念书,果然是好,只是别太认真了,身子也要紧。咱们又不比百姓人家,靠着这个要应科第,不过认得几个汉字,能瞧瞧章奏罢了。”
圣祖道:“母后教训的是!”
顿了一顿,又道:“儿臣听那讲官说起中原的主子,从古到今,最好不过就要算着唐尧虞舜。
那唐尧的好处,就在和睦九族的人,九族都和睦了,然后化及百官,化及万国,天下没一个人不被他的恩,没一个人不服他的治。儿臣现做着中原主子,儿臣想就学那唐尧的法子,先把九族的人和睦起来。母后瞧好不好?”
太后道:“一家子人,原是要和气。你既然肯效法尧舜,那还有什么不好?”
圣祖道:“恳求母后下一道懿旨,所有宗室格格等,准其随时入宫朝见,不这么,又怎么会和睦呢?”
太后点头道:“还是你想得周到。
”次日,果然降了一道懿旨。于是,睿邰豫邰肃邸各王邸的格格,镇国、辅国各公府的姑娘,都能随时入宫,陪着圣祖玩笑。大内里头,顿时热闹许多。圣祖朝罢回宫,就跟众格格谑浪笑傲,日子过得非常快活。
这一年是康熙八年,圣祖已经十六岁了。宗人府拜上一折,开具各邸格格年岁,请旨遣嫁。圣祖瞧见此折,心里先已不耐烦,暗想:女孩儿到了年长,为甚必定要嫁人,真乃不通得很。
等到瞧那所开的名字,内有某邸七格格一名,笑道:“这宗人府真不晓事,七格格朕早纳为妃子多时了。”
随提朱笔批道:“七格格已纳为妃,遣嫁一节,着毋庸议。钦此。”
宗人府见此朱批,不胜惊诧,遂争道:“中原礼节,同姓不得为婚。七格格于皇上为父辈行,皇上称之为姑母,岂可纳为妃子?臣等宁死不敢奉诏。恳请收回成命!”
圣祖笑道:“你这个人怎么这么的不通,中原人所谓同姓不婚,无非指着生我的母,我生的女,与同生的姊妹罢了。像姑母一辈,既不是我的母,又不是我的女,更不是我的姊妹,纳之有何妨碍?”
宗人府听了这种精奇透辟的议论,哪里还回奏得出。在朝各汉臣,瞧见宗人府为难的样子,不约而同的慷慨陈辞。你也面折,我也廷争,谏诤得非常尽力。究竟圣意坚定,诸臣瞎闹一会子,也就罢了。
这时候,圣祖虽然亲政,其实全国政权,一大半操在强藩手里,平西王吴三桂,开府云南;干南王尚可喜,开府广东;靖南王耿精忠开府福建。耿、尚两府,各有五十佐领,绿旗兵各有六七千,丁口各有二万,平西王藩属,独得五十三个佐领,绿旗兵有到一万二千,丁口有到数万。三个藩王里头,要算平西王功劳最高,兵马最强,朝廷待遇的恩礼,也最为浓厚。西府用人,吏兵两部,不得掣肘;西府用财,户部不得稽迟;西府有除授文武官吏的特权。因此天下官吏,一大半都是西选,各省督抚提镇,差不多有只知藩王教令,不识皇帝上谕的样子。
平西王的儿子,入尚宫主就在北京供职,且政大小,朝夕飞报云南。所以在朝各官,听了“平西王”三字,也很惴惴。欲知其详,且听下回再解。
第二十二回萨郎中星驰告变清圣祖锐意用兵
话说三藩爵位既高,专政既久,自然而然流露出跋扈飞扬的样子。满朝臣子都知道他们必要闹事。加之老臣凋谢,这几年工夫,范文程、洪承畴等一班元老,都已先后辞世,执政的都是新进末学,哪里还在三藩眼里。也是合当有事,这一年,平南王尚可喜忽地拜发一折,奏请归老辽东,把广东藩邸事务,让于儿子之信管理。你道他为甚拜这一折?原来,尚可喜在广东,一点儿主都不能做,邸中大小事务,悉由世子之言独断独行,可喜苦得要不的。门客金光替他想出这一个主意,巴望圣祖钦召进京,就好当面陈奏。谁料部里头议出来,竟准其徙藩回籍。这个消息传到滇、闽两省,平西王吴三桂,靖信王耿精忠,兔死狐悲,心里都各不安起来。于是先后上折,奏请撤兵。
圣筹叫大学士六部九卿会议,朝臣大半主张勿徙,只有户部尚书来思翰、兵部尚书明珠、刑部尚书莫洛等几个力请徙藩。再令议政大臣各王贝勒重议,议了多时,依旧主着两说。圣祖道:“藩镇久握重兵,势成尾大,终要闹出事来,不过早晚差一点子罢了。眼前吴藩的儿子、耿藩的兄弟,都在京里头,趁这会子就徙,谅总不致有甚变动!”
遂下旨准如所请。上偷传到云南,三桂大吃一惊,暗道:“今儿夺得我藩地,明儿就削得我兵权。我这性命儿要存要取,自己还能够做得主么?”
于是声言防备缅夷入寇,传齐藩标各将,天天下校场操演,一面派人看守各处驿站,无论公文私信,只许传进,不准递出。因此,滇中举动,京里头并不知晓。
隔不上两个月,北京放出两位钦差,来催问吴王动身日期,一位是侍郎哲可肯,一位是学士博达礼。三桂虽接着诏旨,却总推三阻四,不是说身子不好,就是说预备未周,今儿约明儿,明儿约后儿,到后来真也不能再约。这日,三桂绝早起身,传下教令,本邸各都统、各总兵、各佐领,齐集王府伺候。辰牌时候,升了帐。诸将排着,班打跆儿叩见。三桂向下一瞧,见红顶儿,蓝顶儿,晶顶儿,花翎儿,摇摇幌幌,挤满了一屋子,遂发言道:“众位少礼,本藩今儿有几句话,要与众位谈谈,所以特地召众位到这里来。”
说到这里,顿了一顿,把眼珠子向四下一瞧,随问道:“众位现在都是朝廷一二品大员了,众位可晓得头顶上那前程儿,从哪里来的?”
众人都道:“这都是皇上的洪恩,王爷的栽培。”
三桂摇头道:“都不是。”
都统夏国相抢上一步道:“沐恩愚昧,还要恳求王爷指示。”
三桂道:“众位的前程,都还是大明朝皇帝的恩典。”
众人听了此话,虽没有问难,脸上却都露出奇诧的形色来。只听三桂道:“想我吴某,三十年前,是大明朝的平西伯、山海关总兵,因为遭着国难,才到清国借兵,替主子报仇雪恨。南征北战,十多年工夫,才争到这点子前程。饮水思源,不都是大明皇帝恩典么?”
说到这里,便发一声叹道:“谁料我们争到手前程,旧主子早不到哪里去了。”
众人听了这几句话,心里一阵酸楚,眼眶里都几乎滴下英雄泪来。三桂道:“我们受了旧主子如许恩典,现在要远徙辽东,理应旧主子陵前去告一声儿别。我已经备下牛羊三牲,叫人在永历皇陵前摆设了,众位肯跟我去叩祭么?”
众人齐声愿去,应得异常悲壮。三桂道:“叩祭旧主子,须要改穿旧朝制服;穿着现在的衣服,旧主子见了要心痛的。”
众人又齐声答应,这一声比得前更来悲壮。三桂回头道:“擡出来!”
就见家人擡出十多只箱笼,当堂打开。蟒袍冠带,满满的都是明朝衣服。三桂第一个更换,众人挨次穿戴,顷刻间都变了明朝人。三桂率领众人,步行出城,到永历帝坟前,伏地大哭。众人全都大哭。各营的兵士,满城的百姓,都被他们这么一来,激动故宫离忝的念头,都各放声大哭。那悲痛声浪里头,挟着忿怒的气息。
云南抚台朱国治,跟哲、博钦差听了这般哭声都各骇然。
派人探听,报说是平西王哭祭皇坟。朱国治搓手道:“完了完了,我是封疆大吏,没处逃的。二人不妨自便。”
二人都道:“这一层朝廷也曾虑到,眼前怕还不至于么。预计三藩兵马,按站起行,当在仪扬地方会集。”
国治道:“瞧眼前的样子,怕等不到会集么。”
二人道:“我们且去瞧瞧。”
随乘轿望平西王府来。只见府门前排列着许多兵士,一个个弯弓露刃,怒目横眉,大有寻事的样子。下轿进内,见各将都穿着前明服制,晓得不妙,但已经来了,没奈何,只得硬着头皮进内。只见吴三桂高坐府堂,面前横列五七只方桌,桌上满满堆着金银珠宝绸缎衣服之类。瞧见二人,也并不起身相见。只听他向众将道:“清朝的天下,没有我吴三桂,永远不会得的。我们汗马血战帮了他三十多年,这会子初初平靖,他就用不着我们了,一纸诏书徙我们到关外去。从来天威莫测,到了北京,或者再下一诏,解散藩众,也是说不定的。只可怜我们三十多年,同甘苦共患难的老弟兄,从此竟要分手了。”
众人听到这里,一个个咬牙切齿,怒发冲冠。三桂把手向桌上一指道:“这点子东西,都是历年积蓄下来的,现在分给众位,做一个留别的纪念。将来解散之后,万一我有甚不测,众位见着东西,就如见着我自己一个样子。我吴三桂再有一句话,告知众位,现在的皇帝,跟我们原不是一种,从来说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以后众位须格外要小心谨慎,免得遭人家疑忌。”
话未说完,早见众将齐声道:“番子这么不知好歹,我们还是动手反了罢,免得受人家鸟气。”
三桂急道:“众位快休,如此被抚台知道,你我性命都要休了。”
胡国桂道:“什么鸟抚台,我去杀了他再说。
”提着刀忿忿地去了。霎时提进一颗血淋淋人头来,大呼道:“朱国治已被杀死,我们就此反罢。”
三桂大哭道:“我吴三桂从此被众位陷了!”
也随下令把哲、博两钦差下在牢里,一面竖旗起事,自称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推奉崇祯三太子为主。移檄远近,其辞道:天下都招讨兵马大元帅吴,为檄告事,本镇深叨明朝世爵,统镇山海关。一时李逆倡乱,聚贼百万,横行天下,旋寇京师。
痛哉!毅皇烈后之崩摧,惨矣!东宫定藩之颠跌。文武瓦解,六宫丝乱,宗庙丘墟,生灵涂炭,臣民侧目,莫敢谁何?普天之下,竟无仗义兴师。本镇居关外,矢尽兵穷,泪血干竭,心痛无声。不得已许虏藩封,暂借夷兵十万,身为前驱,斩将入关。李贼遁逃,誓必亲擒贼师斩首,以谢先帝之灵,复不共戴天之仇。幸而渠魁授首,方欲择立嗣君,更承宗社,不意狡虏再逆天背盟,乘我内虚,雄据燕京,窃我先朝神器,变我中国冠裳。方知拒虎进狼之非,追悔无及。将欲反戈北逐,适值先皇太子幼孩。故隐忍未敢轻举,避居穷坏,艰晦待时,盖三十年矣。彼夷君无道:“奸邪高张道义之儒,悉处下僚,斗筲之辈,成居显职。君昏臣暗,彗星流陨,天怨于上;山岳崩裂,地怒于下。本镇仰观俯察,正当伐暴救民顺天听人之日也。爰率文武,共谋义举。卜甲寅年正月元旦,推奉三太子。水陆兵并发,各宜凛遵诰诫。
贵州巡抚曹申吉、提督李本深、云南提督张国柱接到檄文,尽都起兵相应。彼时文报除了驿递,没有别的法子,所以京里头一点儿没有知道。
这日早朝未罢,圣祖正与明珠、索额图等一班大臣,讨论旗人守制事件。守门侍卫飞奏,有人骑马直闯午门。圣祖不胜骇异,忽见一个晶顶官员,形色仓皇,飞步奔上殿来。护驾侍卫慌忙阻拦。那人在丹墀上一绊脚,拍塌一交,跌倒在地,就此昏了过去。群臣尽都愕然,内中要算兵部尚书明珠最为镇定,先到那人身旁,打量一会儿,回奏:“这是旅往贵州督理徙藩事件的户部郎中萨穆哈。”
圣祖传旨,叫把萨穆哈救醒询问。
于是,众内监忙用姜汤灌救,救了大半天,方才苏醒。萨穆哈只说得两句话:“吴三桂反了,滇黔两省,尽都从贼。”
却又昏了过去。圣祖忙传太医煎参汤给他接气,阖朝官员听到这个消息,尽都慌了手脚。萨穆哈喝过参汤,恢复了原气,才奏道:“黔中得着消息,甘制台就要督兵拒守,怎奈标下各官都不肯听他号令。等到甘制台令箭出去,他那中军官,早构了衣服,竖了白旗,投从贼子多时了。甘制台知事不妙,连夜逃出省城,想檄调各地防兵,徐图恢复。才到镇远,碰着贼军,就被生生捉去,活活处死。微臣单马疾驰,昼夜趱行,一总走了十二天,才能够见着皇上。不知那边这会子扰得怎么样了。”
圣祖道:“这桩事情,我自有道理。你途中辛苦了,家去歇歇罢。”
说着,外面送进一封湖广总督蔡毓荣八百里加紧奏报,也是报告云南乱事,与萨穆哈所报,大致相同。
圣祖问臣下道:“这事如何料理?”
大学士索额图道:“势己至此,除了抚还有别的法子么?十多年不曾见兵革,八旗兵的弓马战阵,也都生疏了。吴三桂兵多将广,各省督抚提镇,大半又是他的心腹,倘然用兵,就怕国家不见得有利呢!”
圣祖道:“已经反了,如何还能够抚?”
索额图道:“那也很容易,只要把主张藩徙的人,立即治了罪,再派专使到云南,宣布德意,准他世守云南,不再迁徙,不就平靖了么!”
圣祖回向众人道:“此论如何?”
明珠、莫洛等几个主张徙藩的,见此情形,无不震恐失色。圣祖道:“徙藩这件事,原是我的主意,要治罪先就应得治我。”
索额图吓得跪下,道:“奴才不知忌讳,该死得很。”
圣祖道:“不必如此,你也无非为国家打算。”
索额图谢过恩。只听圣祖道:“做主子的,一味软弱,还能够办什么事!从来说天尊地卑,天之所以能够尊,就为它能生能杀。要是一味祥风瑞雨,没有霜雪雷霆,还有谁来尊它!
朕计已决,不管敌的过,敌不过,总用兵痛痛剿办就是了。”
索额图道:“庙算高深,固非奴才等所能窥测。这是耿尚两藩,与吴逆休戚相关的,倘或联络了一气,事情就难办了。可否恳恩两藩暂时缓徙,免得多所周搬。”
圣祖道:“这话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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