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9/46)-未知-张凤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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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9/46 部分)

无奈肚子里满装了酒肉,才思被酒肉气压住,一时间不易抽调,所以每有所作,总密令彝尊恭拟。这日,圣祖又不知叫彝尊拟了一首什么诗,费上半日工夫,念了个烂熟。次日,恰好高士奇人值,圣祖一见他,就道:“朕昨晚喝喝酒,忽地动了诗兴,即席挥毫吟成一首七律,自己瞧过一遍,还算过得去。只是朕素昔诗思原是迟钝的,昨晚不知怎样脱口而出,竟捷得要不得。
可知诗这件东西,做做也会熟的。”
士奇道:“可否恳恩赏给微臣读一遍?”
圣祖道:“朕就念给你听罢。”
随念了一句。
士奇道:“皇上别念了,这首诗微臣都已知道。”
随把底下的句子,一气念完,随问:“微臣背得错了没有?”
圣祖惊道:“你从哪里见过来?”
士奇道:“昨儿朱彝尊念给臣听,也不知就是御作呢。”
圣祖见说,臊得脸都红起来。原来高士奇买通太监,凡是朱彝尊进呈的文字,须先送给他瞧阅一过。圣祖还只道彝尊泄漏机密呢,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他一个不是,把他罢职还家才罢。
圣祖即位以来,一竟安富尊荣,过着太平日子。虽然,吴三桂咧,准噶尔咧,动了几年刀兵,究竟乱不多几时就平了。
没吃过生姜不知辣,把天下事情,瞧得非常容易,一切举动就不免纵情任性。圣祖三十多个皇子中,除二皇子允礽立为太子,四皇子胤祯已经失宠不算外,就是八皇子允祀,九皇子允禟最为聪明乖觉,模样儿也最整齐。圣祖待他们也比别个多疼一点子。康熙四十七年,皇太子不知为了桩什么事,触怒了圣祖,顿时降旨把他废掉,幽禁在咸安宫。经众王大臣再四求恩,隔上一年光景,才复立了。究竟存了意见,好不到头,到五十一年九月里,依旧废掉了完结。当时众皇子见太子未立,都各觊觎非分,便在圣祖跟前,格外的殷勤,格外的孝顺。知子莫若父,众人意思,早全被圣祖猜透,立定了主意,立太子这件事,索性搁起了,只字不提。众人设法窥探,谁应立谁不应立,究竟何曾会探出!那鄂尔泰、张廷玉等几个大臣,怕国本不定,生出事来,拣没人时节,也曾造膝密陈,叩请早定大计。圣祖回说:“这要紧点子什么?我已经相准了,眼前也不必提出这个人名字,为的是怕生事,横竖将来大家总会知道的,现在还早呢。”
鄂尔泰等见圣祖这么说,也就不便再往下问。大家私猜,以为圣意所属,总不是八皇子允祀,就是九皇子允糖。下朝回家,就与家人们谈话。这原是他们私意猜测,不防被跟班们听得,传到别个官员耳朵里,就有人兴兴头头,赶到允祀、允禟邸第献勤儿报喜信。二人究问根底,知是从鄂、张两人处得来的信,以为鄂、张都是朝廷大臣,这个消息,总不会再有错误,到底年轻识浅,允祀、允裤从此对着兄弟辈,就未免傲然自大,兄弟辈倒也不和他计较。暂且按下。
却说这一年是康熙六十一年,圣祖忽地得了一病,心内发闷,口中无味,到了夜里,浑身烧的火烫。太医院几个医官,轮流人内请脉,怎奈服下药去,不见动静。又征召京外名医,悉心诊治,到白露节上,又增添了气喘痰塞。众皇子都着了忙。
圣祖病中嫌烦,要搬到畅春园静养,众皇子再三谏阻。圣祖道:“你们要我活,还是由我搬了去,我到那里,心里一清静,病自然就会好了。”
众皇子没法,只得由他。谁料搬到园子里,病势果然就减轻了,虽不见得全愈,气喘却平了好些,痰也不致搴上来,众皇子都放了心。圣祖自己也道:“这老命儿看来是保住的了。”
因冬祭期近,点派了几位皇子,到皇陵太庙各地方去代祭。
这日,圣祖才服过药,合著眼养神,忽听报说雍亲王胤帧人内请安来也。圣祖道:“他怎么会来?来做什么?不是催我的命么?我愿一辈子不见他呢。”
说着,雍亲王胤祯已经掀帘进来,一见圣祖,就跪地大哭道:“儿臣不孝,不能够问安视膳,现在悔也无及。今儿见着父皇,甘愿侍奉汤药,稍尽儿臣的职分。但愿佛天保佑,侍奉得圣躬痊愈,儿臣死也甘心。”
一边说,一边哭,一边叩头。圣祖没好气道:“哪里就会死了,病不死,被你这么一哭,怕就哭死了呢。”
胤祯跪着道:“瞧见父皇病到这个样子,心里一酸痛,自己也不能做主呢。”
圣祖道:“也不用这个样子,你要是真心孝顺,就应依我的话。
我这病自己知道是不要紧的,万一真有什么,善后之事,我早已打点定当,你们只要不逆我遗命,也就没有别的牵挂了。”
胤祯听说,才爬了起来,当下视汤视药,递水递茶,服侍得异样殷勤。众太监见胤祯换了个人样子,把平素顽劣倔强的行为尽都改去,忽地孝顺起来,都各暗暗纳罕。谁料这夜戌时,畅春园里传出惊耗,说圣祖皇帝龙驭上宾,遗诏传位于四皇子胤祯。后人有满清官词,咏此事道:新月如钓夜色兰,太医直罢药炉寒。
斧声烛影皆疑案,是是非非付史官。
时康熙六十一年十一月十三日戌时也,圣幸寿终畅春园寝宫,年七十一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伸大义八侠志中兴编密码九王思靖难
话说圣祖已崩,四皇子胤祯哀恸号呼,大嚷大跳。众太监闻声走集,见理藩院尚书隆科多、御前侍卫卫良臣、六宫都总管李福全,都忙乱着开读遗诏。隆科多向胤祯道:“老爷遗诏,叫四爷续承大统国事为重,四爷似不应过于哀恸。”
胤祯才收了泪,少不得节哀顺变办理丧事。一应典礼悉照旧章,热闹繁华,不用细表。胤祯即了皇帝位,拟定年号,是“雍正”两个字,即以明年癸卯为雍正元年,是为世宗宪皇帝。
世宗才即过位,就有心腹臣子前来奏报说:“外边谣言,闹得非常利害,都说皇上并非先皇遗体。这回遗诏上,原写是传位十四皇子,卫侍卫私下把“十”字,改写做“于”字,皇上实系谋篡而得。八皇子允祀,纠合了众位皇子,要与皇上不依呢。并为一谈,京内外都是这么说,皇上防着点子罢。”
世宗道:“十四皇子不就是允禵么,这厮自康熙五十八年,大行皇帝拜他为抚远大将军,派到青海去视师,直到如今,还在那里驻扎。这厮兵权在手,现在有这个谣言,倒不能不防他一下子。允祀等那几个酒囊饭袋,空拳赤手,我是不怕他的。这会子他们既然不知死活,少不得想个法子收拾他,叫他们候着就是了。”
那人道:“皇上休小覰了允祀,皇太后很疼他呢!”
世宗笑道:“皇太后总是妇人家,恁她怎样,总逃不过我的手,至多拼着个不孝顺名气儿,难道还有别的事情不成。”
一语未了,太监报:“九爷奔丧来也。”
只见允禟匍匐而人,直到灵前,稽颡泣血狠狠哭了一阵,接着允提、允祉、允棋、允祐、允祀、允(礻我)、允禌、允祹、允祥、允禑、允禄、允礼、允祎、允禧、允祜、允祁、允秘陆续均到,只允礽、允禵,一个幽禁在咸安宫,一个奉差在青海,不能奔丧。众皇子原把世宗不放在眼里,现在见他仓卒之间,忽登大位,心里都各忿忿。偏那不识窍的隆科多,仗了新皇势头,走到众人面前,大模大样地说道:“皇上登基,众位爷都没有朝贺过,皇上虽然不理谕,究竟朝廷体制,错不得的。怎么今儿到了,不先见新君,倒都哭起灵来,平民家也有个尊卑,难道咱们帝王人家,连这个礼数儿不懂,那不都成了野人么。劝众位赶快皇上面前去行一个全礼,要是被御史们参了,说众位爷目无君长,皇上虽然仁慈,怕也不能保全了呢。”
众人正在没好气,被他这一番话挑上了火,固山贝子允禟就跳起来道:“我不懂礼,我是野人,你就参我去。”
隆科多冷笑道:“贝子爷!忙什么,我不参爷,横竖自有参爷的人,候着就是了。”
随咕道:“也有这么不知好歹的人,竟恼起我来,我无非为的是好,不然干我甚事呢。”
允禟赌气道:“我倒偏要做一个野人,看他们把我怎样!难道就会敲牙拔舌了不成。”
说毕,急步起行,哭至世宗面前,拍的坐下,箕踞着两只脚,故意做出傲慢样子。瞧世宗时,低头默坐,倒并没见有恼怒的神气。众皇子只道世宗惧怕他们,狂的愈加利害。
过了几天,世宗忽地降下恩旨,加封贝勒允祀为和硕廉亲王,又派了他个辅政大臣差使。又派固山贝子允禟到山西大同查办事件。又下上谕把多罗恂勤郡王允禵调回京来,所有青海军事,就派心腹臣子川陕总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接着办理。
又派四川提督岳钟琪为奋威将军,参赞军务,帮同办理。上谕下后,别个还不理论,内廷侍卫卫良臣却慌了手脚,赶忙求见世宗,密奏道:“皇上降这恩命,敢是没有知道他们么。这一班人,谁是靠得住的?一个个心怀不轨,没有权在手时时刻刻想生事,经不起封了他爵位,叫他办着事,大虫添了翅膀子,谁又能够制他呢。”
世宗笑道:“不用着忙,我都已算定了,他们里头,就只允祀、允禟最刁钻,行着头扰。这会子折掉一个,孤孤他们的势,那一个就容易收拾了。”
卫良臣道:“既是要收拾他,为什么又封他爵位?”
世宗道:“封了他,好叫他不疑心,你懂点子什么!”
良臣才安了心。
原来世宗即位之后,深居简出,外面看来,果然端拱无为,其实朝野一切,无论小似豆芥,细比毫毛的事情,瞬息都会知晓。一日,有一个侍郎,聚了几位同僚,在私第里玩纸牌儿,玩到终局,忽地少了一张么六,找了大半日,影踪儿也没有,大家倒也不在意。次日早朝,这一班人都被叫起,世宗就问:“你们在家,作何消遣?”
众人都回:“臣等生逢盛朝,太平无事,私第相会,不过围棋诗酒而已。”
世宗道:“倒也高雅。
昨儿玩过什么没有?”
那侍郎照直回道:“玩过纸牌。”
世宗笑道:“你这人倒还老实,我赏一件东西与你。”
随掷下一个小纸包,道:“拾回家去拆看罢!”
侍郎只道是什么极珍至宝,忙忙叩谢天恩。及至拿到家里,拆开一瞧,不觉大惊失色,原来里头包的,并非别物,就是昨日所失那张么六纸牌儿。又有一个某尚书,朝罢回家,夫人叫了头泡上龙井新茶来,尚书止住道:“别这个了,龙井这东西贵得很,家常喝着可惜,就粗茶也使得。”
次日召见,世宗特赐他龙井二斤,还谕道:“尽喝这个,没了只管问朕要,省得人家笑你俭呢。”
这两桩还是极平常的事。那时京城内外百姓,街谈巷议,只要稍稍诽谤着朝政,那发言的脑袋儿马上就要失掉。有时两个人行路偶语,一转瞬而一个人已经横尸在道,吓得朝野钳口结舌。从此一句话也不敢多说,一步路也不敢多走。
清世宗究竟不是天神地怪,怎么行出来事情,竟会这么神出鬼没?原来他手下蓄有一班来空去杳走壁飞岩的人,替他当差办事。这一班人,俗名叫做“血滴子”,都是五湖四海奇英异杰。世宗江湖上走了十多年,费尽心机,才收集了成功。血滴子的头领,世宗跟他拜过把子,弟兄相称,背了人,并不行君臣之礼。此人姓年名羹尧,原是个富家公子,自幼脾气喜耍枪弄棍。他的老子年遐龄要他念书,连请五七个师傅,都吃他打的溜跑了,后来没人敢来应聘。年遐龄只得变了个法子,张贴榜文,招请师傅。果然被他招着一位名师,把羹尧教成文武全才,方才辞去。临走时,还赠了几句良言,说道:“公子美才,不难际会风云,扶摇直上。但是得志之后,总要敛才就范,才望富贵始终。”
年羹尧此时才艺冠绝一时,智勇推倒万世,哪里还把师傅语言存在心上。成年家轻裘肥马,在江湖上逛,英雄好汉,没一个不结识。没一个不要好。无论山东、河北、水泊、山陬,年羹尧一个令到,那班草泽英豪,无不奔走恐后。
贩私走税,劫库掠官,各种违条犯法事情,也不知干了多少。
京师大内,省垣官衙,以至各州县衙署,无不满布耳目,官中举动,瞬息皆知。世宗在潜邸,就知年羹尧的势力,于是单骑走访,虚心下交,并不以皇子自尊,与羹尧结了个生死弟兄。
并独连巧思,造成一种极锋利适残酷的兵器,肇锡嘉名就叫血滴子。这东西外面瞧去,是个极平常的革囊,里面却藏有十来柄飞快小刀子,贯着个总机。只要偷向人背后,把革囊望他脑袋上一罩,把总机轻轻一拨,机动刀旋,那人的脑袋,就不知不觉,在革囊里了。再用化骨药水,弹上几滴,顷刻间化为血水,所以叫做血滴子。那班人极善夜行,走壁飞岩,如履平地。
又会乔装改扮,巡役商贾乞丐,无般不像,无一不肖。血滴子练成之后,世宗笑向年羹尧道:“我这一班兄弟,比了当今的童子军,强得多了。”
羹尧道:“当今也有豪杰队么?倒没有听得过。”
世宗道:“当今登基时,只有八岁,彼时大学士鳌拜专权,骄横得要不的。当今怕他有不轨的举动,就在宫中暗暗练就一队童子军。每逢鳌拜人宫奏事,童子军就跟他玩耍,有的牵他的衣裳,有的拖他的辫子,鳌拜被他们缠不过,有时还推了一下两下,童子军就滚在地上,撒娇啼哭,戏弄惯了,倒也毫不在意。一日,鳌拜又为了桩什么事,入宫奏当今。当今趁他不防,下令“拿抱”!一百多个童子军,一齐动手,竟把鳌拜拿住,就此下诏声明他的罪恶,革了职正法。当时明珠、王熙等一班大臣,都称颂当今雷霆不测,喜怒如神,天纵圣明呢。”
羹尧笑道:“王爷有了血滴子,真是先圣后圣,后先一揆了。”
彼时世宗因圣祖不甚疼爱,处心积虑,遍交部院大臣,使他们为自己游说。各大臣中,要算鄂尔泰、张廷玉最肯帮忙。
世宗就托他们设法,替年羹尧谋了一个职位。从此凡有机密大事,世宗就邀鄂、张两人到羹尧署中,一同商议。一日,世宗见羹尧面含忧愁之色,问之再三,终不肯答。世宗道:“咱们两个,情逾骨肉,什么事不可说!难道哥还不信我么?”
羹尧道:“这件事,告诉了王爷,也不见有济,反叫王爷添着愁闷。
”世宗道:“不论什么事,哥总要告诉我。你疼我,怕我愁闷,不知你不告诉,我更闷的慌呢。”
羹尧道:“我的爷,你道天下豪杰,都在咱们这里么?都死心塌地帮着你一个儿么?”
世宗惊道:“敢是也有人帮着允祀、允禟么?”
羹尧笑道:“王爷也太小覰人家了。难道那些英雄豪杰,除了王爷家,就没处可以投奔,没处可以安身立命,巴巴的不为着王爷,就为着王爷的哥哥弟弟?天下人可助的还多着呢。”
世宗诧异道:“除了咱们家兄弟,谁还可以有为?”
羹尧道:“怎么没有,明朝朱姓,国虽然灭了,却还有人死活想图恢复呢。”
世宗道:“怎么都是杀不怕的,张苍水、郑延平那么利害,尚且被当今灭掉。”
羹尧道:“也是各人各志呢。”
世宗道:“是了。你说罢,现在跟我们作对的,倒底都是什么样人?”
羹尧道:“一总有八个,称为南中八侠,内中一个是和尚,其余七人,都是郑延平余党。那班人的本领,比起我们来,怕是有强无弱。现在都在大江南北一带,干点子侠义事情。”
世宗道:“名字可都知道?”
羹尧道:“知道的,那个和尚,就叫了因。还有个女子叫吕四娘,她的老子吕留良,是个书癫子,人家都称他做晚村先生。一个姓曹名仁父,峨嵋枪法最是无敌,也会凑几句诗文。”
世宗道:“了因、吕四娘、曹仁父,已经是三个了,还有五个呢?”
羹尧道:“路民瞻、周涛、吕元、白泰官、甘凤池。路民瞻、周涛都会书几笔画儿,民瞻所画的鹰,都题有‘英雄得路’四个字,周涛画龙,也有点子小名气。独有那甘凤池最不好弄。”
世宗忙问何故。羹尧道:“他一个人,实有两个人呢。”
世宗道:“我不明白你这话。”
羹尧道:“凤池的老婆陈美娘,本领也非常利害。这陈美娘原是卖解老翁陈四的女孩子,那年美娘跟随陈四到南京卖艺,声言谁要胜了就配给谁为妻,凤池年少好胜,就与美娘角斗,大半日没有胜负,美娘轻盈迅疾,凤池精悍短小,真好一对儿。后来美娘飞起左脚,那双铁弓鞋险些勾着凤池眼珠子,凤池忙用口儿衔住鞋尖,美娘一笑,跌倒在地,就此成了百年好合,这不是一个人实有两个人了么。”
世宗道:“这起没王法贼子,难道咱们就没法子收拾他么?”
羹尧道:“也只好再瞧罢咧。咱们这会子也没暇理这个。”
世宗道:“那倒不这么讲,乱臣贼子早除掉一日,世界就早清静一日。再者,那个位子早晚终是我的,又何必养痈遗患呢?”
羹尧道:“不妨派几个人去,见机行事。”
世宗道:“这么才好。”
过不多几日,差去的人回来报说,八侠的首领了因,已被他们自己治死。了因艺高气傲,不把同党放在眼里,奸淫抢掠,无恶不作。七大侠恨他坏掉侠义上名气,商议收拾他,只苦本领敌他不过。后来决议,七个人合力算计他一个,六个明枪交战,一个暗箭伤人。究竟双拳不敌四手,了因就此送掉性命。羹尧告知世宗,恰值世宗急着谋承大统,没工夫管这小事,也就搁过了。到这个十一月,圣祖宾了天,世宗遵诏即位。众皇子因为变出非常,心里头未免都有点子不服,世宗忙乱着防家贼,亦没工夫理论此事了。
这日,世宗正与内监们计议,要把雍府旧第大加开拓,作为夏日避暑之所。忽闻壁上金钟镗镗镗乱鸣起来,知是血滴子回来复命,这金钟是个暗号儿。忙叫内监们退避出去,只见有个黑影像树叶般从屋檐上直落下地,掀帘而入,却是一个穿黑衣的人儿。世祖亲手闭上了门,那人才叩头儿见驾。世宗道:“外面可有新奇消息没有?”
那人奏道:“九王爷要造反呢!
”世宗惊道:“可是真的?”
那人道:“虽没有拿到他凭据,形迹上很是可疑。”
世宗道:“怎样可疑,你倒说给我听听。
”那人道:“臣自从那日奉了恩命之后,暗里跟着九王大队,他行我也行,他止我也止,走过千几百里路,一步儿都没有轻离。每到黄昏人静,总换上夜行衣服,潜进行辕,到各处侦察一回,有时乔装着太监,混在太监队里,随机刺探。各地方官儿,迎的送的进谒的,臣也不敢轻易放过。怎奈他们都守着礼,并没有违条犯分的举动。”
世宗道:“住了,照你这么说,允禟分明是个好人了。”
那人道:“彼时臣也疑惑他是好人,或是自己本领不济,侦察的不曾周密。谁料一到大同,狐大仙就献出原形来了。这日有个令狐士仪,递进一个禀帖,劝他学前明永乐故事,兴师靖难。九王收了禀帖,虽没有别的举动,也不曾把这奸民交官究办,那不是反迹已着了么。”
世宗道:“禀帖呢?”
那人道:“已经被臣盗在这里了。”
说毕呈上。世宗接过,略瞧一遍,喜道:“你这人真会办事,我也不派别人了,就把允禟交给你一个儿去办。”
那人谢过恩,世宗开了门道:“你去罢。”
那人才说得一声“领旨”,早连影儿都没有了。
过上几天,那人又来奏报:“九王果然要反了,京里各王跟他联络的,很是不少。如果动起兵来,内应怕有几个呢。”
世宗道:“那几个名字你可记得?”
那人道:“八王爷”。世宗点头道:“允祀这厮,我知道他,总有分的。还有谁?”
那人道:“十王爷,十四王爷,余外的臣还没有探明。”
世宗道:“允禵也还罢了,允(礻我)也附和他们,图谋点子什么呢?
那真奇极了。”
那人道:“这会子九王差人到十王府里下书,臣一路跟了他来,昨儿到京。白天里不投,挨到天黑才进府投书,臣也跟了他进去。隐身案下,听得十王爷正在抱怨皇上呢。
”世宗忙问:“他抱怨我点子什么?”
那人碰头道:“这个臣可不敢回奏。”
世宗道:“无论怎样谤毁的话,原不是你说的,你尽管回我。”
那人道:“十王爷说皇上不守礼,大行皇帝百日没有过,就没日没夜尽和女人们混帐,哪里像个主子。那时臣恨不得就用血滴子取他性命。因为不曾奉上谕,不敢擅行。
”世宗道:“那还罢了,只是书信上讲点子什么话,你倒不曾盗了来。”
那人道:“已在臣怀中了。十王爷瞧过摆在案上,趁他不见,就被臣取了来。”
世宗接过一瞧,见前面讲的都是不相干的事情,只后面有两句可疑句子,是“机会已失,悔之无及”。也断不定确系谋反。世宗失望道:“我当是什么真凭实据,原来就是这几句话。三人擡不过一个“理”字,我又怎好办他罪呢!”
那人道:“还有呢,九王知道我们这班人在侦他,近来做事严密了许多。”
世宗道:“这都是你做事不密之故,被他知道了。”
那人道:“就为上回令狐士仪的禀帖,被臣盗了来,他才防备起来的,只是凭他怎么周密,总逃不了臣的手去。现在九王爷跟他府里人通信,写的都不是寻常字句,都是新编的密码字。”
世宗忙问:“什么密码字?”
那人道:“这密码字,编得巧的很,搜罗了些不相干的字,随便填上,他自己却留着底簿,可以查看,外面人见了,比外国字还要难认。”
世宗道:“这可就费事了。”
那人道:“九王爷与他儿子往来的信,都用这种字。臣也得了一封,只见瞧不懂。”
世宗道:“拿给我看。”
那人就在衣袋里摸出一封书信,递给世宗。世宗反复观看了大半日,觉看天书似的,半句也不懂,随问:“你从何处得来的?”
那人道:“臣从九王爷府里头骡夫衣袜中得来的。”
世宗道:“这话怎么讲?”
那人道:“九王爷编造了密码字,还恐有失,往来书信,都缝在骡夫衣袜里头,也算得密之又密秘之又秘了,不道依旧被臣探了出来。”
世宗喜道:“我这许多心腹人,就只你最为聪明,最为细密,我将来还要重重用你呢。”
那人道:“都是皇上洪福,臣是不相干的。”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风摧荆树惨赋豆箕春满上林喜咏鹑鹊
话说清世宗连得血滴子奏报,知道群谋叵测,早晚必有乱事,立下手谕,密召鄂尔泰、张廷玉光华殿问话。一时召到,二人见世宗脸色不善,都捏着一把汗。叩头儿见过驾,只见世宗道:“外面人合伙儿谋着我,你们大概不知道么?”
二人齐道:“臣等也有点儿风闻。只因底里不很仔细,关系重大,不敢妄奏。”
世宗道:“好个老成持重的见识!都像你们这么,必要他反成谋就,才来奏报了。等到反成谋就,我早被他们做掉了呢。”
二人碰头道:“臣等不知利害,该死!该死!”
世宗道:“也不必这么着,得了风声,就应回我,才像我的心腹人呢。”
随问鄂尔泰道:“你可得着什么消息?”
鄂尔泰道:“就前儿在朝房里头,廉亲王当着大众,说皇上这么闹法,天下定要闹坏,大清江山怕要不保呢。彼时恂郡王也很叹息,廉亲王又说要是废太子做了主子,决不会闹到这个地步。众人见他这么有天没日,也没个敢和他答话。后来朝罢分手,也就各自回家。”
世宗又问张廷玉,廷玉道:“廉亲王近来举动,很是沽名钓誉,京内外官员孝敬他东西,一概原礼奉璧,官名好得要不的。又闻他向亲信人称说,无论朝局如何变动,皇帝一席,决然不敢居的。或是推奉废太子,或是遵奉遗诏推恂郡王做,要是存着私心,如何对得过宗庙社稷。因此阖朝文武,谁不服他的德器!”
世宗道:“这贼子假义假仁,蓄志真不校”廷玉道:“昨晚廉亲王府里出了两件人命事情。”
世宗道:“谁犯人命?”
廷玉道:“就是廉亲王。廉亲王这几日招着恂郡王等一班人,在家里喝酒,喝得烂醉,便胡言乱语,议论朝政。长史官胡什吞、护军九十六,怕他招惹祸事,直言诤谏。
谁料触怒了他,立喝家人把九十六活活打死,又把胡什吞剥光了身子,抽打五十皮鞭,推人冰堆里,几乎不曾冻死。”
世宗道:“有人提参,倒也是两条很好的款子。”
随把自己所得消息,告知二人。鄂尔泰道:“这么的胡闹,论理皇上再不能宽仁的了。只是这起贼子聚在一块儿,查办起来未免有点儿费事。
照奴才糊涂主见,最好把恂郡王也调了开去,省得碍手碍脚。
”世宗道:“调他哪里去呢?”
张廷玉道:“圣祖奉安之后,陵上本该派人奉祀,何不就派了他呢?”
世宗道:“允(礻我)这厮在京里也要作耗的,索性想个法子,一起弄了出去。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那一个就易办了。”
鄂尔泰道:“奴才想起来了,眼前有个好差使,就派了他去。”
世宗道:“眼前的差使,哪一宗呢?”
鄂尔泰道:“外蒙古的哲布尊单巴胡士克图来京朝贺,不是在这几天里就要陛辞了么?”
世宗道:“不错,哲布尊单巴此番一片虔心,亲自来京朝贺,还贡了几尊大欢喜佛像。朕因他老远来,诚心不便辜负,已传旨把旧邸改为雍和宫,专供奉大欢喜佛。就把园子改为夏日避暑之所,都叫匠役在那里动工了。过一日完工之后,带你们同去瞻仰,就乘便逛逛园子。”
鄂尔泰道:“哲布尊单巴是佛爷,各盟长王爷见了他,都要行全礼,论起尊卑来,跟天子也不分什么上下。
”世宗道:“朕原客体相待呢。”
鄂尔泰道:“人家老远来了一趟,临走就应该派一位大臣送送,也使远方人见了,称赞咱们一声儿。皇上瞧这主意儿行的去行不去?”
世宗道:“就你想派允(礻我)去么?”
鄂尔泰道:“奴才是这么想。”
世宗沉吟未答。张廷玉道:“怕不行么,皇太后很疼他呢。”
世宗道:“皇太后是不相干的,何况她老人家很喜欢菩萨,也决不敢出来阻挡。我怕的是他到了蒙古,万一号召起蒙兵来,倒又是个难题目。”
鄂尔泰道:“这倒不会的,蒙古素来惧怕咱们。
而况皇上礼待活佛,万分优渥,他们也不好意思叛呢。”
世宗道:“这么很好!朕明儿就降旨。”
廷玉道:“臣回家就拟参折,等他们两个一出京,就拜上来。”
世宗道:“光你们两个参奏,也难就办,究竟是亲王呢。”
廷玉道:“臣回去暗里授意同僚们,包管有一二十本参折,总不叫皇上为难是了。”
当下退去。
次日,世宗果然就下两道谕旨,命允禵奉祀景陵,命允(礻我)参送活佛回蒙。二人只得谢恩就差,先后出京而去。二人才一出京,张廷玉等一班大臣,联衔奏参辅政大臣廉亲王允祀,胪列大罪四十款,词意之间,还连好多个人,固山贝子允搪、恂郡王允禵、固山贝子允(礻我),都牵连在里头。世宗故意攒眉道:“朕的亲弟兄怎么倒有这么无知狂妄呢?这都是联不善训诲之故,就不必究罢。”
众臣都道:“廉王等得罪社稷,皇上虽然仁慈,对着社稷,未免说不过去。恳恩把廉王等发交刑部当明治罪,以彰国法而安社稷。”
世宗道:“既是你们都这么说,朕也难于专顾私情,且把他看管起来,待朕进宫,奏明皇太后再行办理。”
殿上君臣们这么议论,宫里早得了消息,就有几个太后的心腹太监忙把此事回明太后,说:“朝中闹着八阿哥谋反,九阿哥、十阿哥、十四阿哥,通通连在里头,皇帝下旨拿人呢。
”太后听得十四阿哥牵连在内,急得两泪交流,道:“我这么年纪了,就只这一嫡亲骨血,难道还要保不住么?”
众人劝道:“刑部还没有问,或者冤枉的,也说不定呢。”
太后哭道:“你们不知允禵是个实心孩子,哪里吃得住他们这么算计,一定是有死无活。”
说着又哭起先皇帝来。众人道:“这事论起来,先皇帝也有不是,既然要立十四阿哥,名正言顺立了什么不好,偏要弄那小聪明,写遗诏咧,贮放正大光明殿里呢。现在被人家夺了去不算,还要害掉阿哥性命。”
太后道:“死过的人,你们也不必追怪他了。他自己也苦,死得不明不白。”
众人道:“可不是呢。畅春园宫人都说,先皇帝病重时,皇上就进一盆人参汤,不知如何,先皇帝就崩了驾,皇上就登了位。”
太后道:“不要讲了,你们再提这话,我的心就要碎了。”
众人道:“偏有这等人,钻天穴地的要做皇帝。像世祖皇帝,做着皇帝,偏又丢了做和尚去。”
太后道:“早知他要遭祸,在京时,就多召他进宫几回了。”
众人忙问何故。太后道:“我们娘儿两个,也好多天未曾见面了呢。”
众人听了,尽都伤心。太后道:“我就为这魔王疑心重大,允禵回了京,不敢召他进宫,就只跟着众阿哥进来过一回儿,当着众人,也不便说甚别的话。你们想我们娘儿两个,可怜不可怜?”
众人道:“前儿皇上奏请召见十四阿哥,你老人家怎么又不准呢?”
太后道:“那是他试我的心。难道我这么年纪,还吃人家试穿不成?”
众人道:“我们那时听了太后的话,原都有些疑心,十四阿哥是太后亲生儿子,怎么倒说只知皇帝是我儿子,允禵不过与众阿哥一般,没有什么分外亲近之处。原来太后另有一层深意,我们不知,错都错疑了!”
太后道:“别说亲生,就允(礻我)也很可怜的,吃他暗算,我疼他,我又不能做主,你们总也知道。”
众人道:“怎么不知,还记得前儿皇帝叫十阿哥送活佛蒙古去,进来回太后,太后当面向他说,何必这么用心,皇帝不理,跑了出去,太后还气了一整天呢。”
说着,人报皇帝进宫。太后只得传旨,召见世宗。照仪注儿见过礼,就把八阿哥谋乱一桩事详详细细奏了一遍。随道:“子臣原想回护他,怎奈群臣众口一辞,都说不能轻纵,辞长理足,子臣也不能驳回,所以进来回太后,请请太后的旨。”
太后道:“寻常百姓人家,爷死了,也都和和气气的。没的帝王人家,倒成年家闹得这么江翻海倒。你爷爷也都有弟兄的,何曾见这么闹过?兄弟们就有不是,也好教导他们,没得靠着皇帝势头,一古脑儿除尽的。”
世宗笑道:“太后教训的何尝不是!怎奈他们冥顽不灵,再也不能够德化,不能够理喻。子臣何尝没有教导过,即位之初,子臣召他们到养心殿上,就披肝露胆哭着向他们说:‘我蒙皇考付托之重传了大位,这副担子可是不轻,不比前代帝王,继统序立,父子之间,各成其是,像禹汤那般善,桀纣那般恶,各行各的政,决不为了桀纣,就訾议到禹汤身上的。至于我和皇考,是非得失,实为一体,我行的政不错,皇考付托的就不错,我行的政错了,皇考付托的就错了,皇考六十多年圣德神功,真是超越千古,我又哪里敢苟且怠荒,坏掉他的令誉。我这个心,皇考在天之灵,总也知道。咱们兄弟,都是皇考遗体,都受过皇考生成顾复,数十年天高地厚的隆恩,自应仰体皇考之心,各抒忠荩,帮着我办事。
我有想不到做不及的地方,就暗里替我想想做做;或是我一时错误了,就暗里规谏规谏我。同心匡弼,使我做成功一代令主,那便是咱们兄弟报答皇考罔极鸿慈了。’子臣这一番说话,当日养心殿承值的各太监,都听见的,太后不信,可以传来问呢。
”太后道:“我也不必问得,俗语‘千朵桃花一树生’,总是自家弟兄,能够省事就省事点子罢。”
世宗道:“谁又愿多事,情真罪确,不能救他是真的。”
太后道:“我不信廷臣就会这么执法如山!”
世宗道:“太后不知,皇子犯法,庶民同罪呢。
”太后见世宗决意不肯通融,遂哭道:“我也没有别的话讲,现在你做主子,自然你要怎样就怎样。只是允禵是个实心孩子,你把他放在陵上已经怪可怜的了,这会子再别冤枉着。无论如何,总要恳求你保全他一条性命。他要是有什么,我也不会活的。”
世宗见太后这个样子,心上老大不高兴,冷笑道:“太后别这么着了,安知不是太后惯上了他,才这样无父无君的。
早要是不疼他,怕未必就会这么坏呢。”
太后气得两眼直瞪,要说话,气搴着再也说不出。世宗叹道:“可知及泉相见,郑庄公也是不得已的举动。”
说着,头也不回踱了出去。众人都劝太后,太后道:“你们瞧瞧皇帝那么忤逆,这种日子,叫我怎么过呢?”
众人道:“从来说逆子孝孙,皇帝虽然不好,弘历这哥儿,倒很知道好歹。万一大位传了他,你老人家就有福气了。像圣祖皇帝到木阑去秋狩,还奉了皇祖母同行呢。”
太后道:“这种很远的话,知道我瞧的到瞧不到呢?”
却说清世宗回到自己宫中,连接血滴子密报,知道恂郡王允禵到了陵上,就有奸民蔡怀玺到院投书,劝他造逆,书上竟称允禵为皇帝。这封书恰巧被他的总兵官瞧见了,总兵官就要重办,请他的示。允禵倒说这又不是大事,可以酌量完结,一面把书上大逆的话,尽都剪去。固山贝子允(礻我)才到张家口就托病不行,成日家焚香酿祷告文,上面累牍连篇,都写着雍正新君子样。世宗恨极,少不得讽示臣僚,令他们题本参奏。
不多几天,题参本子,就雪片也似的来,各各胪列罪款,允禟大罪二十八款,允禵大罪十四款,允(礻我)是镇压之罪。在不知道的人瞧了,这种本子,固道允禟等情真罪确,万万不容宽宥,又谁知他大半都是罗织的呢。世宗瞧了题本,故意做出一副仁慈不忍的样子。在廷诸臣自然再三力请,世宗才下旨,把允祀、允禟、允禵、允(礻我)拿捕审问,连四人的家属、太监人等,一古脑儿捉将官里去严刑拷问。
从来说三木之下,何求不得,自然总是承招的。诸王大臣,承着意旨,异口同声,奏请把允祀等明正典刑。世宗且不发落,先下旨把允祀、允禟削去宗籍,改允祀名为阿其那,改允禟名为塞思黑。据通满洲语的人讲,阿其那汉语就是猪,塞思黑汉语就是狗,一字褒贬,无非把两人比做猪狗的意思。又教把四人分别拘禁,然后召集诸王大臣,故意泪流满面地道:“阿其那、塞思黑、允(礻我)、允禵都是能圣皇帝的儿子,朕的亲骨肉,亲手足,你们都是受过圣祖皇帝及联深思的人,现在所奏如此,如果情罪稍有不符,便是陷联于不义,对着圣祖皇帝,更是获罪不浅。”
众人回奏自然是“悖逆请罪,断断不容宽宥,众意佥同,恳求乾断”等一派冠冕话儿。世宗道:“你们的话何尝不是,悖逆之徒不加惩创,人人都要胆大妄为,效尤作乱,朝廷就没有安逸日子过。但是情关手足,联终有点儿不忍,待朕再降旨,询问各省督抚提镇,瞧了他们的回奏,再定夺罢。

这时候,世宗面子上做着仁慈恺测的样子,暗地里却叫血滴子分往囚所,把阿其那、塞思黑害悼性命,只不曾割取首级。
囚所看守大臣忙着奏报,只称二人俱伏冥诛。世宗故意做出惊诧的样子,向众人道:“朕原想把二人禁上一年半年,慢慢感化他,再不料竟会伏上冥诛的。”
说着嗟叹不已。众人道:“二人罪恶滔天,伏了冥诛,也是自作自受。皇上又何必嗟叹!
”世宗道:“你们哪里知道朕的初志,原欲做成功十全令主,报答皇考深思。现在出了两人的事,恁你黾勉到十分,也总灭去大半了。不知咱们弟兄,前世里有甚冤孽,弄到这个样子。
”说毕,连连顿足。后人有咏史诗两绝,其一道:阿其那与塞思黑,煎豆燃箕苦不容。
元武门前双折翼,泰陵毕竟胜唐宗。
其二道:
凤车龙辔拥旌旗,夹道嫔妃拜上仪。
报道青鸾衔诏下,一篇惨煞豆箕诗。
却说皇太后,自那日与世宗拌嘴之后,终日不茶不饭,差不多以眼泪洗面。这日,忽闻太监报称八、九两阿哥在囚所不知怎样都没了,八阿哥日间还很健旺,三餐饭都吃得好好的,临睡时还跟看守官员谈了半日天,谁料睡下就咽了气。九阿哥从西宁提解到保定,一路上谈笑自如,解送官员跟他谈起皇帝近来所办政务,九阿哥还笑说他从来原伶俐,自应如此。谁料到了保定制台衙门里,也就无缘无故的丧了性命。听说都是皇帝暗里叫人去害掉的。究竟不曾拿到凭据呢。太后道:“了不得!他这么狠心辣手,我那十四阿哥,一定也要不幸了。”
太监道:“十四阿哥倒还好好的。”
太后道:“在他手里,这性命儿终难保。”
太监道:“想个法儿,救了他也好。”
太后道:“谁不愿救他。你也知道,我的话他是不肯听的。上回不是为了此事,和我拌上一回嘴了么!”
太监道:“奴婢意思,这一条路不通,咱们就另换一条路走。”
太后道:“你叫我走那一条呢?”
太监见问,就退出门去望了一望,看没人,才进来悄悄道:“先皇帝的和妃娘娘,皇帝跟她不干净呢,两个人要好得什么似的。只要找着这条路子,托她悄悄向皇帝一说,不就完结了么。”
太后道:“没人伦的禽兽,作出这种行止!还满嘴里皇考皇考,先皇帝知道,总也不会饶他。弟兄三十五个,谁不强过了他!偏那皇天没眼,放他会谋算成功。和妃这妖精,也真没廉耻,竟会顺从了他。从前,圣祖在时,我也谏过好多回,春秋高了,这种年轻妃嫔,少收几个,也好保养身子;太医也说清心寡欲,比吃人参燕窝几百斤还要强多倍。怎奈圣祖总不肯听,也再想不到晏了驾后,会闹出这种丑事来。”
说到这里,便叹一口气道:“从古到今,不曾有过的事,这会子都闹出来了,也不知祖宗作下什么孽,竟会生出这个禽兽来。”
太监道:“太后倒别怪皇上,和妃娘娘模样儿俊不过,谁见了不动心?再者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外面传说唐乌龟,宋鼻涕,清邋遢。”
又道:“清朝没有干净人,那是风俗如此呢!”
太后道:“他一般也有皇后媳嫔,为甚要这么没上下?”
太监道:“年轻人都是馋嘴猫儿似的,吃着碗里,瞧着碗外,太后倒不必管他们那种闲帐。正经十四阿哥的事,咱们求求她去,要是和妃一答应,保管就没事了。”
太后道:“我是堂堂国母呢,这种禽兽一般的人,我倒去求她,实是犯不着。再者他们都是一条藤儿上人,就求她也没用。我是决意不丢这个脸,要求你自己去求罢!”
太监听了这一句话,就跪倒地,说了“领旨”两个字,翻身出外去了。太后忙着喝回来,地下宫娥太监,接连着喊。欲知此人回来与否,且听下回再讲。
第二十八回雍亲王以女换子年将军当筵啮臂
话说皇太后当下唤回那太监道:“我已经苦得这个样子,你还要替我禽兽跟前去出丑,那不是怕我死得不快,催促我么?”
太监道:“奴婢见太后忧伤过甚,想不出个宽慰法儿,因念十四阿哥没什么,太后终会好点子的。你看这几日里头,总没好好的吃一餐,还要哭泣,一身肉都瘦干了。你老人家要有个好歹,还有谁疼十四阿哥呢?”
太后哭道:“我自己知道不过挨日子罢了,横竖这种日子,我也不要过,死了干净多呢。
”众太监富娥劝了好一回,方才过去。从来说忧能伤人,太后有了这么一位孝顺皇帝,天天拿这些不如意事来孝顺她,如何禁受得起!到这年五月里,旧疾举发,不多几天,竟跟随圣祖升天去了。一应丧葬典礼,自然悉照旧章。世宗当着人,少不得擗踊哭泣,做出些哀痛样子。大事已毕,世宗就召心腹大臣计议道:“阿其那、塞思黑俱伏冥诛,太后也崩了驾,只是大阿哥、二阿哥,一个残暴横肆,一个昏乱失德,虽然都已禁锢,保不住还有人想尊奉他们,干那不规的举动。圣祖皇帝原有过朱笔谕旨,联若不讳,二人断不可留。这道谕旨,还存在宗人府里头呢,彼时朕因念及手足,心有不忍,所以没有遵行。现在他们一个恃着长,一个恃着做过太子,都想不安本分。你们瞧可要谕饬宗人。府查读圣祖谕旨不要?”
众人自然顺口儿都说:“好。”
世宗正欲下谕,宗人府张廷玉笑奏道:“皇上此举,知道的果然不说什么,那起糊涂臣民不说皇上遵奉遗诏,大义灭亲,倒像咱们容不下人似的。依臣愚见,既然宽仁了那些日子,索性宽仁了下去,好在两人都是禁锢了的,虽有助乱之人,一时间料难兴妖作怪。”
世宗听了,方才罢手。不料一到次日,咸安宫看守官就奏报废太子允礽忽感时疾,请旨定夺。
世宗立即下旨,着太医院医官人咸安宫诊治,却故意做出关切的样子,连派重臣前往探问。无奈病势一天重似一天,服下汤药,毫不见效。世宗又下恩旨,准他的儿子弘皙入内侍奉。医官奏报病势危笃,又下特旨准照亲王例用黄舆仪卫。废太子病不到十天,究竟是死了。世宗十分痛悼,下旨迫封为和硕理密亲王,特派大臣办理丧事,又亲往哭奠,封他的儿子弘皙为郡王。从外面看来,手足之间,也可算得仁至义尽了。那弘皙虽封郡王,究竟不敢居住京师,就在京西郑家庄,辟一所私第,住在那里逍遥快活,做一个圣朝隐士。后人有诗叹道:思子无台异汉皇,皇孙终老郑家庄。
从今正大光明殿,御管亲书禁扁藏。
世宗当时果然志得意满,心悦神舒。谁料天子的威严,只能禁人家身子,不能禁人家口儿。早被人泛泛洋洋,传布了开去。不到一年,雍正皇帝谋父逼母,弑兄屠弟,遍天下没一个人不知道。亏得世宗赋性沉毅,并不因俗论悠悠稍改初志。这日,有人回“雍和富工程完竣,请旨派员验收。”
世宗随点派了怡亲王允祥,一时验毕复旨,奏称工程十分坚固。世宗道:“我一竟忙着,没有去瞧过,今儿没事,倒要逛逛去。随叫唤鄂尔泰张廷玉来跟我一块儿走。”
霎时召到二人,见世宗这么宠幸,心下自然欢喜。世宗道:“可惜年羹尧不在眼前,他是朕的患难朋友。联在潜邸,他没一天不到我家来,这会子改了雍和宫,他要是瞧见了,不知又怎样的感叹呢!”
廷玉道:“年大将军在西陲,军律最严不过,所以所向有功。”
世宗道:“好铁不打钉,好男不当兵,这班做兵的人,如何宽得一宽”就要闹乱了,哪里还能够打仗?年羹尧这人,朕与他从小儿共事到今,他的脾气,朕都知道,才派他去的呢。”
说着,早到了雍和宫。只见崇阁巍蛾,层楼叠起,后殿供着欢喜佛像,或是狰狞如鬼怪,或是美貌如仙女,有女有男,有人有兽,却都精赤着身子,做出种种欢喜法相、后人有诗道:黄教由来国俗崇,雍和潜邸辟离宫。
须知我佛名欢喜,丈六金身色即空。
游毕回宫,皇后钮祜禄氏接着问道:“爷要做好事么,巴巴的带了人逛庙去。”
一语未了,皇子弘历进来请安。世宗因问:“这早晚才下学么?”
弘历道:“下了好一会儿了。”
世宗道:“总是贪玩。下了学就进来才是。”
因命传跟弘历的人来问话。弘历笑道:“子臣原就要进来请安的,知道父皇在逛庙,不敢先见母后,才晚了一步儿。父皇教训过,子臣以后改就是了。”
世宗喜道:“好孩子,难为你小小年纪,就这么知礼。”
皇后见世宗欢喜,随道:“爷明儿闲了,也带他逛逛去。
咱们的旧府改了雍和宫,他也没有瞧过呢。”
世宗道:“这地方也是他逛得的!”
皇后忙问:“为何?”
世宗道:“你见了也会知道的。”
皇后知道有故,也就不言语了。
这位弘历皇子,说是皇后钮枯禄氏所出,其实内里有一段奇奥事故儿。后人有一首宫词,专指弘历的事,其辞道:果然富贵亦神仙,内使传呼敞御筵。
不辨吕嬴与牛马,上方新赐洗儿钱。
原来世宗在潜邸时,折节下交文武大小各官,没一个不交好。彼时有一个海宁人,姓陈的,跟世宗最为莫逆。陈姓,原也是海宁大族,从前明到清朝,一竟簪缨不绝。听说他们的祖墓,是个很好的好风水,名目叫什么万福来朝,因四面环着湖水,来往船只,扬帆行驶,宛如一万只蝙蝠特来朝他那坟墓。
一般看这坟地的人,曾许他家子孙贵不可言。只是数十年来,究竟也不曾应验过。这一年,陈家太太生了一位公子,陈老爷万分欢喜,赶忙择日举行汤饼会,发帖遍邀亲友。正忙乱着,忽家人飞报:“雍亲王来拜。”
陈老爷慌忙出接,迎到花厅,煮茗清谈。彼时亲友送礼的络绎不绝,雍亲王就问:“府上有何喜事?”
陈老爷道:“没什么事,荆人昨晚举了一子。”
雍亲王道:“昨晚么,什么时辰呢?”
陈老爷就说了时辰。雍亲王笑道:“巧极了,怎么有这般巧得巧事!咱们家也添了一个孩子,日子时辰,都是同的,巧不巧呢!别是这两个孩子,约会了来的。”
陈老爷道:“原来福晋也添了位皇孙,果然巧的很。将来我们那小犬靠着王爷合皇孙的福保不定有点儿造化呢。”
雍亲王道:“小王斗胆,意欲请把新孩子抱出来瞧瞧,不知见允否?”
陈老爷道:“那就是他的福气了。”
说毕,亲自入内,抱了出来。雍亲王接过一瞧,见这孩子鼻直口方,五官甚是端正,乌溜溜两颗眼珠子,逼着人很是有神。笑道:“好个相貌,将来必是不错的。”
随递还了陈老爷。又谈了一回别的事,告辞而去。临走雍亲王说:“小王回家告诉内子,怕内子也要来看呢!”
陈老爷回到房里,太太就问:“哪一家王爷这么不知忌讳,小孩子家,三都没有洗,嫩蕊儿似的,就抱出堂去?”
陈老爷道:“这位王爷,就是当今的第四皇子雍亲王,我敢违他命么!
你不知雍亲王福晋也生了一位皇孙,跟我们那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同时,你道巧不巧?不过我们是儒素家风,他们是天潢贵胄,就这点子不同罢了。”
陈太太道:“有这么的巧事,那真巧死了人。”
一语未了,门上报:“雍亲王府差来四个太监,四个女人,说奉着王爷的话,要面回老爷,现在厅上等候。”
陈老爷道:“这又是什么事呢?”
说着出去。一会子进来,面上露着为难的样子。太太问是什么事,陈老爷道:“真真难死了人!王爷差人来,要把咱们孩子,抱家去瞧一瞧,就送还。
”太太道:“王爷不是已经瞧过了么,才瞧过怎么又要瞧了?
小孩子家,又不是西洋活宝,频瞧他怎么。”
陈老爷道:“方才是王爷瞧,现在不是王爷瞧了。”
太太道:“不是王爷瞧越发不必理他了。”
陈老爷道:“是福晋要瞧,好不理她么?”
太太道:“抱去是不行,请福晋到咱们这里来瞧了罢。”
陈老爷道:“你说得好轻易的话儿,福晋跟你一样,才产了皇孙,如何好出门呢?”
太太道:“竟没有法子回他么?”
陈老爷道:“就是这个为难。我才对来人说,进来与你商量,你可有法子没有?”
陈太太还没有回答,家人报称:“雍府太监叫回老爷,天可不早了,要回去复王爷命呢。”
陈老爷皱眉道:“偏又是这么要紧,可叫人怎样呢!”
陈太太道:“王爷总也要讲理的,没的人家小孩子,要抱去就抱去。不听他,可又拿我们怎样。”
陈老爷道:“真是妇人家见识,一点儿不知轻重!
理这个宇,可也是向王爷家评得的?他们一恼,小则倾家荡产,大则性命儿都不保。你敢逆他,我可不敢。”
陈太太道:“那就没有什么商量了,抱了去,给他瞧了就完了。”
陈老爷道:“你答应了么?”
陈太太道:“我要不答应,你又不容我不答应,没的说,只好答应了。”
陈老爷道:“光怪我也没用,我也叫没奈何呢。”
随命了五六个妥当家人,并三四个老妈子等,抱着新孩子,跟随王府来人,一块儿走。陈老爷亲送出大门,直望得瞧不见了,才始进内。
一时跟去的家人老妈子等回来说道:“奴才等陪送到二门,就不能进去。太监传王爷的命,叫奴才哥先回来拜上老爷,请老爷尽管放心。停会子,王爷亲自送哥儿回家,现在福晋还要喂乳给哥儿吃呢。”
陈老爷道:“福晋也太要好了,放着自己孩子不喂,倒喂咱们家孩子。”
此时合家人,心俱惶惶不定,陈老爷更似热锅上蚂蚁似的,从里到外,从外到里,一刻都没有停留。
隔不两个多时辰,陈老爷才想到大门口瞧望,忽见家人飞跑进来,报称王爷府里,派人抱送哥儿回来也。陈老爷夫妇,宛如得了凤凰一般,陈太太叫“快抱进来!快抱进来!”
陈老爷早一步并成两步,奔出去接了。那太监还呈上王爷、福晋的见面礼儿,什么金寿星、金颗子之类。陈老爷随口谢了一声,也没暇细看,接了孩子,就进房来。那太监还说:“哥儿睡得正熟,老爷倒要轻一点子,小人儿家怕要吓呢。”
太监去后,孩子恰好睡醒。陈太太抱来一瞧,见那面庞儿清秀了好些,诧道:“怎么一时间变了样子了。”
等到替他换尿布儿,解开繦褓儿一瞧,不觉大惊失色,道:“哎哟!咱们家孩子,被他换了去也。”
陈老爷怪问怎么了,陈太太道:“你来瞧瞧,都是你呢!”
陈老爷走到床前,见这孩子的小人道儿没有了,原来男孩子早变了个女孩子。陈太太道:“我不依,你替我依旧换了回来才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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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秘史--陆士谔》(8/46)-未知-张凤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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