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12/46)-未知-张凤逵
(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12/46 部分)
和珅道:“依奴才愚见,就加赏他一个宗室公品级鞍辔也好。但这个恩出自上,奴才不过献罢了。是否可采,尚祈圣裁!”
高宗道:“你这主意,斟酌损益,很有道理,朕就从你。”
于是下旨,加赏武毅谋勇一等公大将军兆惠,宗室公品级鞍辔,封成勇伯靖逆将军富德为一等侯,其余出力将士,尽都加封赐赉。又下旨叫于京师大学及各处战争地方,尽都建碑勒铭,称述功德。到次年二月,王师凯旋,高宗又下特旨,叫于良乡城南三里,筑起一座将坛,坛上设着大纛,预备举行郊劳典礼。
这日,顺天府府尹、八门提督接着直隶总督咨文,知道凯旋军前锋已到保定地界,离良乡只有四站,忙着联衔会奏。高宗传旨起行,王公贝勒,六部九卿,满汉文武,尽都随扈出发。
旌旗仪仗,整整齐齐,排列了三五里路。御驾所经各地,先一日饬人打扫洁净,铺下了黄沙,每逢十字路口,都有禁旅把守,禁止行人来往。所以数十里平坦大道,静悄悄的绝无杂众喧哗景象。车驾到良乡,凯旋军恰也行到。
兆惠、富德此番凯旋,若按站而走,本该出月到京,因接着直隶总督顺天府府尹飞咨,知道高宗筑坛设纛,亲行郊劳典礼,遂昼夜兼程而进。这日行到良乡地界,前队探马飞报中军,说高宗御驾已在将坛等候。兆惠、富德忙传将令,叫麾下将弁齐穿甲胄,肃队而行。走不到十里,只见尘头起处,五七骑关东骏马飞驶而来,为首两骑,是傅恒、和珅,兆、富两将军慌忙下骑厮见。和珅道:“御驾将次升坛,我们奉旨来催请呢。
”兆惠、富德忙又上马,与和珅等并辔前进。和珅在马上,问道:“香妃一路长行,乘坐的是马还是轿,皇上很记念呢!”
兆惠道:“马不很稳,用的是轿子。”
和珅道:“那还罢了。
派谁扶轿呢?”
兆惠道:“牛提督、马总兵,都是很老实、很细心的人。这种紧要差使,恁我怎样糊涂,总也不敢派年轻人充当。”
和珅道:“马牛两人有多大年纪?”
兆惠道:“大约总有五六十岁了么!”
和珅道:“陛见起来,这倒先要陈明的,皇上很不放心呢。”
傅恒因问劳军礼单瞧过没有。兆惠道:“前儿接到直隶总督咨文,是本月十八日,驾发京师二十日已初抵良乡,午正升坛,行郊劳体,午末行抱膝跪见礼。后来怎么忽又改了?”
傅恒道:“原本定二十日举行的,后来钦天监奏,这日怕有风起,皇上因道:‘咱们行郊劳礼,原是作乐事情,老天偏要刮黄沙,还有甚趣味儿?’才叫移前两天的。”
说着,御前仪仗已经遥遥望见。
忽有两名太监飞骑传旨,口称“奉上谕,着大将军兆惠,靖逆将军富德,领队到坛听候郊劳,无庸下马。钦此。”
兆富二人,接过恩旨,敬肃前行,将次到坛。和珅等都各下马步行。
只见高宗率领满汉文武迎下坛来。兆惠富德只得遵旨就马背上叩头见贺。高宗亲扶二人下了马,一同升坛,向大纛行过四拜之礼,恩旨隆重,讲了好些慰劳话儿。然后升御黄幄,大将军等抱膝跪见。礼毕,传旨歇息。这夜车驾宿在良乡城内。次日回朝,高宗下一道上谕道:霍集占兄弟大、小和卓木,负恩肆逆,自取诛夷。至其先世君长一方,尚无罪过,非准噶尔之比。所有喀城外旧存和卓等墓,仍令回户管守,毋得樵采污秽,以昭国家矜恤之仁。钦此。
看官,你道高宗为甚猫哭老鼠假慈悲,忽地下这一道恩旨呢?原来这香妃虽生了雪肤花貌的体态,却怀有玉洁冰清的烈志。落花有意,流水无情,高宗竟不能奈何她。特沛殊恩,无非要她稍驰故国之思,勉就新君之宠而已。兆惠捷报到京,高宗已叫人在西苑内,替她收拾一所寝宫,一应陈设,悉照回邦体制。香妃一到,就派太监宫娥迎入西苑寝宫内,敬谨伺候。
又因御膳房饮食不洁,特在西苑内另起炉灶,选派回教厨子,专做回邦精菜,凡服侍香妃的宫监人等,一概不准私吃猪肉。
体贴周到,礼遇隆重,在高宗也可算得仁至义尽。无奈香妃视若无睹,既鲜感激之意,亦无决绝之容,衣来就穿,食来就吃,内侍们称说上恩,只点点头儿,至多说一声儿“我知道”就完了。在西苑里,逛这边,游那边,高兴非凡,瞧见各种花草,有不知名的,就指问太监们,意态舒适,词旨娴雅,好似不知有亡国恨似的。
这晚高宗驾临,宫监们请她接驾,香妃才发言道:“我可比不得你们,这种奴颜婢膝的事,我是不惯的。要来尽管来,我也不撵他。要摆架子,叫他别个跟前去摆,我可不愿瞧呢。
”太监道:“宫里头体制,是这个样儿。娘娘不接驾,爷只道我们没有教导娘娘,又要白受一顿教训,娘娘只当可怜我们。
”说着跪下地去,不住地叩头。香妃不睬,太监没法,只得奏知高宗。高宗道:“初到的人,原不能苛求她的。”
说着时已进了寝宫。只见香妃倚窗而立,柳眉锁翠檀口含丹,端的好个模样儿。太监报说:“皇帝爷驾到!”
香妃连正眼也不覰,倚着窗,尽赏她的夜景。高宗只得搭讪着坐下,开言道:“久慕芳泽,曷胜系念!今幸天假奇缘,咱们两个人得在此间相会。
”香妃不理。高宗挨着窗,闻得一阵阵奇香,觉从香妃身上发出来,比一切花香药香都来的好闻,真叫人魂消魄醉,心动神迷。不觉又道:“你既然到了这里,少不得总要从这里的体制,想家也是没用。你要什么,无论是吃的穿的玩的,告诉了我,总无有不依从。宫娥太监们不好,也只管告诉我。”
香妃仍是无言。高宗道:“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如此执拗?朕是天朝大皇帝,比了回部酋长,总强点子。现在帝后三灾八难,常常病着,倘然出了事,联就将你扶了正,你那时就是全国国母了,恁是谁,总强不过你去。”
香妃听了此话,梨花粉脸上,顿时罩起一重浓霜,两泓剪水秋波,电光似的注定了高宗,瞧那神气,好似就有非常举动闹出来似的。高宗心中害怕,就起身道:“朕回宫去了,你们好好儿劝她罢,劝的她回心转意,朕还重重有赏。”
说着带领从人自去。
香妃在宫里头,跟宫监人等,倒也有说有笑,只是高宗一来,顷刻就变了脸,一种冷艳孤芳的神气,逼得人不敢动轻亵的念头。高宗见她这么忠贞,心里愈益敬爱,特选一班能言善辩的宫监,务要劝她回心。欲知香妃遵旨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玉碎香消贞妃殉主花凄月惨圣主悼姬
话说那一班宫监,奉了高宗旨意,都到西苑里,拿不入耳之言,劝慰香妃。众说纷纭,群言络绎,香妃被他们苦缠不过,只得轻舒妙腕,从袖底里取出一柄寒浸浸冷森森七寸多长的匕首来,向众人只一掠,寒光四射。众人都吃一惊,忙问娘娘做什么?香妃道:“谁是你娘娘,你们别糊涂油蒙了心。当我是什么人,我们回部女子,可比不得骚鞑婆,谁要势盛就奉承谁。
我活着是回部的人,死了是回部的鬼。你们兵强将勇,可只能灭我的国,破我的家,杀我的人,我这颗心不向你们,你们又把我怎样?这一柄小刀子,是我的随身宝贝,我将来的结局收成,正全仗着它呢。”
众人慌问:“娘娘要寻短见么?”
香妃道:“国破家亡,久拼一死。但我这么一个人,就这么随随便便死掉,也很不值。总要寻一个机会,能够报答故主,才不枉了。如果骚鞑子强逼我,我可就称愿了。”
众人大惊,都道:“了不得,我们快夺掉她的刀。”
正欲动手,只见香妃笑道:“你们真都是傻子,打量我只有这一柄刀子么?老实告诉你们,这种刀子,我身上藏有几十柄呢,你们有本领都搜了去。
再者你们如敢犯我,我先自己抹了脖子,你们可又怎样呢!”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只得照实回奏。正是:力薄难填沧海石,心坚堪对岁寒松。
高宗闻奏,呆了半晌,向众人道:“好个孩子,这么标致,又这么节烈。只可惜我没福消受,如果她肯回心,就不做皇帝,我也愿意呢。”
众人都道:“料不过是一时之气,日子久了,总也好了。”
高宗道:“但愿她这样就好了。”
随饬西苑宫人道:“小心伺候,委屈了那孩子,我是不依的。”
宫人遵旨,自然要一奉十百倍的奉承。无奈香妃情念旧君,泪点关山之月;心伤故国,魂飞边塞之云。蝉鬓蓬松,蛾眉紧蹙,每逢良辰美景,终觉肠断魂消。高宗闻之,愈添愁闷。
这日,和珅人见,高宗谈起香妃的事,和珅道:“臣有一策,可令香妃回心。”
高宗大喜。和珅道:“香妃时时想家,无非是怕睹他乡风景,只紧叫匠人,在西苑里,造几所回式房屋,市街庐室礼拜堂,一应俱全,使她瞧了欢喜,那一寸芳心,自然渐渐回过来了。”
高宗喜道:“你这计本很好,为啥不早点子向我说?”
和珅碰头道:“奴才不敢欺主子,这计策实是奴才门客想出的,奴才不过是拾人家牙慧。”
高宗道:“你这门客,叫什名字?有官职没有?”
和珅道:“此人姓冯,名文海,是个翰林院编修。”
高宗道:“想必是才智之士,你明儿带他进来见我。”
和珅领旨而退。
次日,果然引了冯文海陛见。高宗欢喜,就赏了他一件貂褂。退朝下来,和珅向他道贺,冯文海道:“都是协揆栽培之力。”
和珅道:“什么栽培不栽培,这是圣主旷代隆恩呢。本朝自从康熙年定了服制之后,三品以下官员,从不许穿着貂裘猞猁狲的。”
文海道:“门下也知道,这还是宜兴任葵尊侍卿奏定的呢。当时王阮亭先生还有一首七绝,嘲任侍卿,记得是:京堂詹翰两衙门,齐夺貂裘猞猁狲。
昨夜五更寒彻骨,满朝谁不怨葵尊。”
和珅笑道:“你知道就是。”
又谈了一回别的事,文海起身要走,和珅道:“我还有一句话嘱咐你,今儿的事,遇见令岳,别提起他。这个人很是多心,听到了一定又要唠叨的。”
文海应了一个“是”,笑着道:“家岳就是脾气不好,门下近来也不很去了。”
和珅道:“定省之礼不能缺的,你自己就没暇,也应叫尊夫人走走。令岳的书法,上头很喜欢呢。他要照应你,只消无意中帮上一句两句话就够了。”
文海嘴里应着“是”,脸上却就红涨起来。原来冯文海的泰山梁尚书,并不是他夫人生身父亲,是干拜的干老子。这位冯太史,就有一桩惊人妙技,一年善用夫人,从没一回赔折过,可谓智赛陈平,才过周瑜。从前金坛于相国红的时候,叫他夫人拜于太太为义母,于相国失了势,就改认梁尚书做干老子,当时朝士作诗一首嘲他道:昔年于府拜干娘,今日干爷又姓梁。
赫奕门庭新吏部,凄清池馆旧中堂。
郎如得志休忘妾,妾岂无颜只为郎。
百八牟尼亲手挂,朝回犹带乳花香。
和珅提及定省的话,文海羞恶之心一时触发,脸儿就红涨起来。和珅觉着,忙用别话岔开。冯文海去后,和珅就到上房,跟姬妾们闲话散闷。暂时按下。
却说高宗采了冯文海奇策,就下旨派了一位监工大臣,在西苑里大兴土木,筑造起回式房屋来。帝皇家办事,究竟银钱撒漫,不过一年,工程全都告竣。谁料香妃不瞧见回式房屋还可,一瞧看回式房屋,触动心事,愈益神伤肠断,哭得咽梗难言。高宗此时满肚子不自在,没处发泄,便都迁在献策的人身上。事也凑巧,恰有一个御史名叫管世铭的,参了冯文海一本,参的款子,无非是行为卑鄙,有站士林等几个字,正碰在高宗心坎儿上,立下一道上谕,把文海革掉了。和珅见了,也很寒心,忙上本子,自请议罪。岂知上头竟留中不发,和珅更慌了手脚,忙去找裘太监探听消息。裘太监笑道:“你忙什么,咱们爷为了个香妃,闹得心都不在肚子里。这几日连太后跟前安都不去请,太后召了他好多回,都推说病着,哪里还有工夫与你计较。依我说你那本子,原也不必上。”
和珅道:“皇上病了么?”
裘太监道:“病是疾,西苑里却天天去的,我也曾劝讨两回,说爷身子不大好,大可不必到那地方去,那人儿又不怀什么好意,爷万金贵体,自己也应保重保重。爷倒骂我,说我不懂事。说朕病了,那人儿就是灵丹妙药,见了她一面,病体就好,十去八九。我背地里还向同伴们议论,咱们爷不病,还吃那人弄病了呢。你想他痴不痴傻不傻呢?”
和珅听了,十分叹息。正是:医可病怀惟秀色,销残恨随付韶华。
裘太监去后,和珅就与妻子荣氏闲话,神气之间,很是舒适。荣氏道:“老爷这几天,热锅上蚂蚁似的,走出走进,何曾有一刻儿定过,问你话,总是不回答,今儿怎么倒高兴起来,敢是又有那一省督抚谋调缺,孝敬了大宗银子来了么?”
和珅笑道:“太太的心,总在银子上,我是为管傻子参了冯二胖子,主子偏信管傻子,把冯二胖子革掉,心里才不自在呢。”
荣氏道:“革掉冯二胖子,与你什么相干!”
和珅道:“你又来了,冯二胖子是我保举的人,革掉他,明就是给我没脸,我怎么不要提防呢。”
随把自己上本请罪,及裘得禄来家所讲一节,告诉了荣氏,荣氏才不言语。
却说高宗在香妃身上,花去的钱,很是不少,何曾随意过一日。究竟心不肯死,每日退朝之后,总要到西苑坐一时半刻。
头起还瞒着太后,后来太后也知道了,连召几回,高宗总推病着。太后见召他不到,就亲降慈驾到干清官。高宗慌忙迎接。
太后坐定就道:“听说你病了,现在瞧你脸儿,还不似有病之人。”
高宗红着脸答道:“托太后福,已经好了。”
太后道:“好了最好,我心里很惦你,特来瞧瞧。”
高宗道:“太后这么高的春秋,为了子臣,这么操心,叫子臣如何当的起!”
太后道:“那种话也不必讲,咱们娘儿,又不是外人,你的心安了,我的心也安了。你心里有甚不自在的地方,尽向我讲,别闷在心里。你要肯听我这句话,就是你的孝顺,比别的什么都强。要不然,恁你怎样待我,我总不快意呢。”
高宗听了太后这一番诚恳的话,由不的天良感动,遂在皇太后前双膝跪倒,垂涕道:“太后这样恩深,子臣还要隐瞒,天也不容了。”
太后道:“我的儿,有话起来讲。”
高宗遂把香妃的事,从头至尾,说了一遍。太后道:“既是这么倔强,留着也没用,不如成全了她的忠,赐了她死罢。”
高宗道:“子臣费了八九年的心,终不然成了千金买骨。这个还求太后天恩。”
太后道:“你既是不忍,依我还是放了她回去。要留在西苑里,你可不准再到那地方去。满蒙几百万女子,哪里挑不出一个两个,定要那蹄子。那蹄子难道是天仙活宝么?”
高宗不敢答应。太后道:“我的儿,你是一国的主子,祖宗基业,国家命脉,都在你一个儿身上。那蹄子怀着凶器,倘或有一点半点错误,你问问可对得起祖宗,对得起国家么?”
高宗只得应了几个“是。”
太后又喊跟随高宗的太监人等,吩咐道:“皇帝要到西苑去,你们尽力谏阻,谏阻不住,就奏我,要是专讨皇帝好,私跟他到了那里,被我打听了出来,你们都休想活着。”
众人都应说“不敢。”
太后又坐了一回,才起驾去了。
高宗送过太后,回向近侍道:“这又是难题目,可叫人家怎样呢。”
从此之后,虽不能够就此绝迹,却也不敢日日前去恭候了。
这一年恰巧园丘大典,先一日高宗就往斋宫斋宿,太后向左右道:“西苑中那妃子,不除掉终是祸根子,趁皇帝斋去了,咱们就去收拾她。”
宫监人等自然尽都附和。太后立传谕旨,宣召香妃慈宁宫召见,众宫监都窃窃私议道:“成日间闹得天翻地覆,究竟怎样一个美人儿,咱们今儿也得饱饱眼福了。”
正说着,只见一人奔人,道:“来了,来了。”
众人举目瞧时,见两名内监,引着一个奇装美人,袅袅婷婷走将来,人没有到,一股甜静香气,先刺鼻透脑扑将来。众人都不禁道:“好香,好香。”
正是:到彼妹,乍识春风之面;导来阿监,相惊秋水之波。
早有小太监入内奏知,太后道:“到了,进来就是了,还等请么。”
三五个宫娥打起帘子,小太监带香妃进了内宫门。
此时太后家常只穿着织金南缎玄狐长襔,团龙江绸天马坎肩,雪白的绫子袜,配着天缎京式旗圆鞋,一头霜雪一般的白发,还挽着一个旗式髻,端然坐在炕上吸旱烟儿。香妃照例叩过头,太后叫她起来,她就委委屈屈站在那里,低头弄带。太后先问了她几句话,无非是年岁籍贯的套话,却闻着一阵阵甜香,薰得六十多岁老太后,不禁也动起心来,暗忖:怪不的皇帝着迷,果然香温玉软如宝如珍。遂问道:“听到你不肯屈志,是不是?
”香妃低低应了一声“是。”
太后道:“皇帝赏识你,也是你的造化,怎么倒又不愿意呢?”
香妃道:“皇帝是盛朝英主,贱妾是亡国遗姬,皇帝宫中自不少秦姬赵女,虽蒙天恩,何敢妄冀非分。”
太后道:“你到底安着什么心思呢?”
香妃道:“贱妾受过小和卓木殊恩,小和卓木既犯了罪被诛,贱妾也不愿独个儿活着。”
太后道:“你竟愿意死么?”
香妃道:“贱妾愿意死,不愿意活。”
太后道:“好有志气,我今儿就赐你死,好么?”
香妃欢喜道:“太后天恩,贱妾九泉有知,也感戴不尽呢。贱妾间关万里,所以忍辱到这会子,无非想得着机会,替故主报仇雪耻。现在不能如愿,这个身子,便是个赘旒。
白活在世上有甚趣味,还是早早死了,好得多呢。太后肯赐我死,太后就是我的恩人了。”
说到这里,不觉伤心哭泣。
太后见了十分感叹,回头向众太监道:“传旨,掩了宫门,下了锁,无论是谁,都不要放进。”
太监遵旨,把门掩讫。太后又传旨叫三五个壮年太监,带香妃后面去,用巾勒死。香妃叩头谢恩,随跟了太监,往后去了,举止娴雅,辞语从容,全不像就死的样子。阖宫宫娥太监,谁不叹息称赞。后人有诗道:雏鬟生长大宛西,钿合无情宝剑携。
帝予不来花已落,红颜黄土玉钩迷。
却说高宗在斋宫,这日正要到天坛行礼,陪祭各大臣都穿了花衣,按品排列在斋宫门外,专诚恭候御驾。静荡荡,严肃肃,连一点咳嗽声都没有。忽见两名看守西苑的太监,喘吁吁奔进来。侍卫拦住道:“奉上谕,斋宫重地,不洁净的人,概不准入内,二位请回吧!”
那太监道:“咱们有要事奏爷呢!
爷心坎儿上人出了事了!”
侍卫道:“谁出了事?”
那太监道:“香妃娘娘。”
高宗在里头早已听得,忙宜旨传这两人进内问话。两太监见过高宗,就把皇太后宣召香妃的事,说了一遍。
高宗惊问:“召她进去做什么?”
那太监道:“香妃娘娘赴召,奴婢等原都跟了去。谁料门上拦着,不放奴婢等进去。娘娘人宫之后,门就掩了,往后的事,奴婶等就不很仔细了。”
高宗大惊失色,忙传旨备辇,立刻就要回宫去。各大臣都谏道:“园丘大典,正今儿举行,皇上回了宫,这大事就此中止么?”
高宗道:“你们别阻我,我这会子自己的心,也不能做自己的主,哪里管得你们许多。”
和珅抢上一步道:“皇上既然有事,就钦派一位大臣恭代了吧。”
高宗点头道:“这么也好!”
和珅道:“派谁呢?”
高宗道:“你说谁就谁。”
和珅道:“大学士傅恒如何?”
高宗道:“也好。你别麻烦,我这会子心不在肚子里。”
说着,又问:“车备了没有?”
左右回奏已经备好。高宗也不待仪仗排列,就催着上车。于是太监侍卫人等,扶高宗上了御辇,簇拥着飞也似的赶回大内。也不待换坐软舆,就步行赶回慈宁宫来。
赶到宫门,见宫门紧闭,十来个太监排班似的站在两旁,见了高宗,都趋上请安。高宗喝令开门,太监笑回道:“爷,太后吩咐,谁也不许放进,奴婢可不能够做主。”
高宗跺脚道:“不管谁吩咐,我要开,你就替我开!”
太监跪下道:“奴婢可只有一个脑袋儿,爷须原谅我。”
高宗怒道:“太盾杀得你,我杀不得你么?偏你只遵太后的旨,不遵我的旨!”
众太监听了,全伙儿跪下,一齐即头。高宗白干急着,没法可想。清晨赶到,直等到晌午,只听得呀的一声,双门洞开,一个内监笑吟吟走出,向高宗道:“奉懿旨宣召皇帝进见。”
高宗巴不得一步就跨到里头,急头头走入。见太后端然正坐,只得上前请安。太后道:“怎么就赶回来了?”
高宗道:“听说太后召香妃……”
太后不待说完,就道:“你要见她么?在里头呢。”
高宗道:“子臣且去瞧瞧她。”
掀帘进内,见香妃的香尸,直挺挺横在地下,异香不散,肤色如生,那梨花粉面,还含着笑容,宛似海棠睡去,全不见有惨死样子。心里一酸,两眼中的泪便似断线珍珠,扑飕飕直淌下来。正是:徒嗟倾国难求,欲留不得;眼看名花落去,无可奈何!
高宗此时不能够再顾什么,捶胸顿足,大哭了一阵。哭毕,随命太监把香妃尸身擡进圆明园,亲自动手,替他用香汤湔沁,洗罢之后,又抚摩了一会子,才叫用棺承碱。一应排场,悉照皇贵妃典礼。太后倒也不行禁止。只是高宗痛悼过甚,染成一病,服了一个多月药,才渐渐有点子起色。太后又怕他对景怀人,传旨把西苑封锁了,钥匙藏在慈宁宫,谁要人内游览,须先到慈宁宫请旨。高宗几回命驾,都是望门面止。
这日,和珅入见,高宗便告诉他:“想到西苑瞧瞧香妃遗物,你可有法子劝太后开这重门没有?”
和珅低头半晌,随奏道:“从前圣祖皇帝,不是奉过皇祖母孝庄皇后到木阑大猎过么?”
高宗道:“不错,那是有过的。”
和珅道:“现在皇上也只要照这成例,奉皇太后大猎去。皇太后不答应。没的说,要是一答应,这门就开定了。”
高宗道:“这是不相干的事,怎么你倒又并为一谈呢?”
和珅道:“西苑左近,不是有一个昆明湖么?皇上只说是水猎,请皇太后那边去逛一天儿。到了那边,歇息的地方,除了西苑,还有别的所在么?皇太后自然而然会开掉这重门儿。到那时皇上尽可逛个尽情了。”
高宗大喜。过了几日,果然到慈宁宫,启请太后,晁明溯水猎。太后正为香妃事情手段过辣,伤了高宗的心,不得不略假辞色,借此稍慰其怀,当下笑道:“我正想散散呢,昆明湖好极。明儿咱们早点子,总要玩上它一日才罢。”
次日满汉文武,扈着两宫御辇,果然到昆明湖,大猎了一整天。后人有咏史诗道:昆明湖水漾秋清,鳼鹔鵁静浴晚晴。
水猎罢时萧管进,珍筵纷错启慈宁。
傍晚收猎,太后又大颁金帑,赏给会猎各将士。得赏的人,无不欢声雷动。高宗至此才向太监道:“这里离城远不过,回宫是不及了,咱们哪里去宿一宵,请太后旨意。”
欲知太后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批通鉴独抒卓见巡江南遍阅名花
话说皇太后听了高宗的话,就问道:“哪里去呢?”
高宗道:“西苑中房屋还洁净,叫人收拾收拾,就好住了。”
皇太后道:“也好。”
于是特开西苑,两宫驻了跸。这一夜高宗凭物吊人,很洒了几点多情之泪。
次日回宫,已是晌午时候,总管太监呈上一张表文。高宗瞧时,原来就是《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告成,正总裁傅恒等进的表。其文道:原任经筵讲官、太保保和殿大学士、一等忠勇公、兼管吏部户部理藩院事务、管理三库事、御前大臣议政大臣、领侍卫内大臣、总理步军统领事、总管内务府大臣事臣傅恒等,奉敕编纂(御批历代通鉴辑览》告成。谨奉表上进者,倘恒等诚惶诚恐,稽首顿首上言,钦惟我皇上:法古绥猷,右文成化,稽帝尧而稽帝舜,考礼乐以等百世之王。监有夏而监有殷,秉权衡以定一中之统。刊历代廿二家之史,文订差讹;纪胜国三百载之书,编沿正续。广修明于旧典,取鉴无遗;阐义例于微言,折衷有待。惟作者之谓圣,体则史而义则经,洵焕乎其有文,指以千而言以万,成编既定,至教斯垂。原夫在昔,有邦若时稽古,因文见义,用布训于丹青,此事属辞,咸取裁于笔削。
盖史使其记,必明取舍之宜,而鉴监于前,实具是非之迹,至编年以定体,尤提要而征之。涑水之表岁系辞,裒辑实原于汉纪。紫阳之列纲分目,指归悉本于鲁书。洎递嬗夫元明,亦间沿为著述。然而年芟益部,不同习氏之存刘,系出房陵,莫问昭公之在晋。合书地书人以表例,柄凿恒多,系岁阳岁阴以表名,盾予不免,难纠唐有作,文人之习相沿。而讥鄫无庸,史法之传渐失。乃在前明中叶,复有纂要一书,略具规模。倍多蹐驳,鲁鱼错见,沿故牍之乖讹,臧否失宜,任詹言之芜漏。
当发函于几暇,欲订毫厘,因付馆以编摩,载陈圭臬,纂排数载,苍萃群书,授青简而肇锡嘉名,御丹毫而时抒精义。溯自分编以论次,逮兹削汇而现成。凡条目之攸纷,幸睿裁之悉禀。
阐特权之论,觉管窥蠡测而无由。垂删定之文,实薄壤流涓之莫助,承素王而缵彝典,说明则道自可行。仰圣祖而绍前闻,揆一则心无不合。昭其经法,大旨备而悉奉指南,示以变通。
旧例繁而不皆从朔,大用策而小用牍,若网在网,国为纬而年为经,咸指诸掌。审是非而绳悬悉准,具首尾而囊括无余,纪载之例綦严。宜事增而文省,见闻之辞各异,故远略而近详。
或分注以备言,特书与附书并列,或后经以终义,事本与事末该披。牒月竁之舆图,悉河判重源之实考星经之次舍。知躔同五纬之诬,《国语》则遥证金源。按出之传讹始剖,兼世牒则远征蒙古却特之。受姓成稽,以至正字审音,三苍并协,旁及释名辨物。五雅兼资,凡质实而辨疑,尽部居而州次,譬校仇于扫叶。作述之义昭如,揽体要于挈裘,兴替之端备矣。且夫正统偏安之办,尤属人心天命所关,即良史未协于大公,钦宸断独衷于至是。盖自缇油失职,恒缘讳饰为文。迨至光岳分区,浸以诋諆成习,名互称夫岛索,徒相嘲出聘之车,号已贬于孙臣。尚欲侈横磨之剑,总偏私之曲徇。致名义之都乖,况如丙子谶成宋祚随江湖并歇。庚申史就,元基与塞草同荒,乃或续景炎于南渡之余,更且摈至正于北迁之始,皆妄加其予夺,遂尽悖乎公平。惟至圣之制义,因心故定案必循名责实,削纪年于闺位,凛乎大命之难谌,改书寇于旧条,截然内词之莫假,实从古未发之义,于此心适得所同属。胜朝改玉之时,当圣代膺图之。会欣际六龙乘御大一统,已悉受周疆,特念五马仓皇。
小朝廷尚仅留夏肄,殉黄巾于冀北,既大书春月之三擅白版于江东,遂并纪福王之一运。分甲乙,存残局,而国号斯加,事附闽滇,溯遗封而藩称非伪,是皆扩天地为公之量,覆载同符,因之冠星云有倬之。章典谟并璨,春秋之旨在居正。奉正义以无私,帝王之事集大成,勒成书于有永允矣。无偏而无党,粲然是训而是行。至特笔之所垂,统全书而碱贯。剑南之册末至,肃皇不改储称,上都之号犹存,怀邸难逃篡字。循莽大夫之例,望石城而冷哭褚公,冠周平章之名,对高庙而多惭,狄相莫不约群纷以炳义。本彝训以敷言,立纲常名教之大,防极微显婉彰而一致。信读书之贵得间,不啻引锥而画沙。审观人之必于微,乃如铸鼎以象物。盖扬黄钺以治万世,非天予莫操其权。
而会民极以执两端,独圣人能见其大。昔者兰陵通史,繁华徒侈千篇,贞观《晋书》,论断只存四赞。咨忠臣而录袁粲,宁本亲裁侈盛事而补陈桥。何关之体,从未有定书法则轩镜心悬,着史评则尧文手勤。善者劝,而恶者惧,知衮钺之非空言。参于天而验于人,在方策以明大道。书成一百二十卷,尽善尽美而蔑以加事,纪四千五百年,举要举凡而得其当。臣等学惭闳览,才谢淹通,识故籍而有愧五难,论先民而粗闻十例。时政记言,起居记事,愿依左右史之班。伯恭知古,君举知今,难参大大贤之列属,操觚于虎观,滥厕分排,承执简于麟编,幸邀鉴定,惟子戛得其书矣。讵能赞夫一词,若皋陶见而知之,实叩荣于千载。从此名山藏副,定百家作史之谟,更欣秘殿刊成,阐奕祀传心之要。臣等无任瞻天仰圣,激切屏营之至。谨奉表恭进以闻。
高宗瞧罢,忽然高兴,想撰一篇序文,叫太监捧过文房四宝,磨好墨,拈上笔,只写了通鉴辑览序五个字,搜索枯肠,再也写不来一个字,只得叫太监收拾了。次日,和珅入见,高宗就问:“你家里可有能文的人,联要撰一篇通鉴辑览的序,不知怎样,文思终是不来。你有人不妨拟几篇进来,听朕选择。
”和珅道:“微臣门下,虽有几个文人,怕不大佳呢。”
高宗道:“朕也不光靠你一个儿,傅恒、阿桂,联都要嘱咐他呢。
”和珅叩头称是。隔不到五六日,高宗的御制序文,早已煌煌宜了出来,也不知是谁代的笔。
高宗自香妃去世以后,整日无情无绪,这也不好,那也不好,傅恒、和珅等几位休戚相关的大臣,百计替他解闷,哪里解的过来。皇太后也很忧闷。这日,傅恒、阿桂在御前闲谈,无意中说起南边风景很是可玩,当日圣祖皇帝二次南巡,遍处都留题句,实足为湖山生色。高宗听了心动,随道:“咱们也南边逛逛去,好么?”
傅恒、阿桂齐都怂恿。高宗道:“皇太后心里不知怎样,总要请请她老人家旨意。”
傅恒道:“皇上孝思,皇太后总没有不欢喜的。”
高宗随到慈宁宫奏知太后,果然太后异常欣喜。于是饬下内务府,派员到江西,督造龙舟,户、兵两部,飞咨各省督抚,修建行宫,派兵防护。高宗下旨,择定明年三月南巡。此旨一下,各省官员,顿时都忙乱起来,督抚饬司道,司道劄州县,修塘的修塘,浚河的浚河,忙得要不的。一到正月,各省督抚奏本陆续到京,报称行宫御道尽都修竣。高宗又派大臣到各处蹑踏。转瞬二月中旬,高宗奉了皇太后,由紫禁城启跸,大开正阳门,离京向南而进,王公侯伯、贝勒贝子,尽都扈从。仪仗车马,排列了十来里路。留守各王大臣,却送三十里才回。
高宗在路,无非是逢山游览,遇水题诗,不过怡情悦性的勾当,了无新奇事实可记。这日行到山东济宁州地界,御道上黄沙也没有铺,行在芦殿也没有盖搭。高宗大怒,传旨查问。
一时近臣回奏:“知州颜希深因事他出,州里事没人办管。现在地方绅士请急赈,颜希深的妈,擅令开仓发粟,也不管朝廷法度。有这么糊涂的儿子,就有这么糊涂的妈。请皇上狠狠办她一下,也儆戒别个。”
说着山东巡抚的参本也到。高宗正要降旨,忽报皇太后召。高宗过了船,见太后。太后道:“我的儿,你知道没有,这里颜知州的妈,倒是位贤母,她儿子不在州衙,她就开仓发赈,救活了许多民命。”
高宗应了一声“是,”随回道:“太后不知,他妈虽贤,他做儿子的很糊涂呢。”
随把供差不妥的事,说了一遍。太后道:“妈这么贤,儿子总不会十分不出息。人家有事,也为的是公事,咱们将就点子也好。”
高宗应了两个“是。”
太后道:“我已经差人去召她了。
”说着颜希深的妈何氏召至。太后笑道:“在哪里?就着她进来。”
随向高宗道:“我的儿别走,你也见见她。”
高宗只得坐着。一时太监引进何氏叩见过两宫,太后赐了她坐,跟她攀谈起来。高宗暗暗打量,见何氏五端身材,慈善脸儿,奏对礼节颇合规制,很是纳罕。见太后与何氏,话说得很是投机。太后先问:“你今年几岁了?”
何氏起身回奏:“臣妾七十三岁了。”
太后道:“牙齿耳朵都还好?”
何氏道:“托皇太后皇上洪福,都还好。”
太后道:“我比你小好多岁呢,耳朵还好,牙齿已缺掉了好多个,现在只嚼几样很烂的东西。”
何氏道:“臣妾草木之躯,何敢上比圣母!”
太后道:“没有的话,一般是个人,何分贵贱!”
当下太后褒奖备至,赐了她一方匾额,特派两名太监,扶她上轿,送回州衙去。后人有诗道:便宜发粟为扬仁,严妪何期白简陈。
凤鳎暂停温诏下,中宫宣进太夫人。
何氏去后,太后留高宗水殿共饭。母子两个,讲讲家常,谈谈国政,很是快活。忽一个内监从头舱进来,呈上奏本一道。
高宗翻阅一过,才欲传侍臣拟旨,太后问什么事。高宗道:“济南府出了缺。”
太后道:“就把颜希深升了,便得么?”
高宗道:“谨遵懿旨!只是太便宜了他。”
太后道:“我看他为这么一个妈,监在上头,总不至于误事么。”
高宗应了一个“是,”就亲提御笔,拟下上谕,立刻发出去把颜希深升了。颜希深靠着妈的福,得着太后知遇,从此平步青云,不到数年,就升为河南巡抚。此系后话。
两宫在济宁驻跸一宵,启驾南下。那御舟行路,并不用樯帆桨橹,用黄丝绞成的两条纤索,民夫百人,穿着黄绸号衣,分引两端,沿堤前进。每一龙舟,用纤夫百名。宫眷侍从人等,大小龙舟五七十号,即纤夫一项,已经有六七千人了。龙舟未到之先,地方官员派遣兵弁衙役,分乘船只四处巡查,禁止民船出入。龙舟一到,两岸迎驾的人,蜂蒸蚁聚。有献诗赋的举贡生监,有预告的绅士,现任官员更是不用说得。高宗偶然赏脸,驻一日半日驾,这地方顿时就铲了个干净。光供一餐饭,山南海北各种山珍异味,那一样不要办到,两宫随从人等,又都是不肯将就的,花的银子真连水都不如。两宫安坐舱中,如何知道呢?
这日,侍臣奏称:“明儿到扬州了。”
高宗道:“古人说:腰缠十万贯,骑鹤上扬州。扬州风景,必有可观。咱们到了那里,多逛他一两日。”
次日行抵扬州,高宗叫太监传出旨意,两岸人民男的回避,女的不必回避。扬州知府接到这一道旨,立饬江、甘两县,派遣差役往四乡挨户传谕,叫民家女子打扮了齐整,都到江干迎驾,如违重究不贷。可怜扬州百姓无端遭着这个大劫,高宗却乐得要不的,凭栏闲眺,与二三侍臣品评扬州春色。高宗道:“南边女子比北边女子究竟好看一点子。
”傅恒道:“六朝金粉,原很有名的呢。”
高宗停了半晌,忽地叹一口气。傅恒忙问:“皇上何故发叹?”
高宗附着傅恒耳朵,轻轻讲的几句不知什么,只见傅恒笑道:“这个很容易,传旨扬州府,立刻就可办到。”
高宗道:“你真糊涂极了,这什么事,也能够冠冕堂皇的传旨。只好你私下向知府说知,叫他悄悄办了来就完了。”
傅恒道:“臣可不敢,这差使求恩派别人当了罢。”
高宗诧道:“这又是什么意思?”
傅恒道:“皇后知道了,臣还有命么?”
高宗道:“怕什么,有我呢。”
傅恒笑道:“臣不过一句玩话儿!皇上放心,臣遵旨是了。”
高宗道:“要办就办,联可没那么好性。”
傅恒道:“船快到码头了。”
一时船埠码头运司知府等一众官员,都上来接驾。
傅恒就传扬州知府到自己船里,问道:“这里可有窑子?”
知府忙起身道:“回中堂话,卑府境内风俗,倒还醇厚。头起虽有几户私窑子,自从卑府到任之后,严严办了几下,现在已经差不多了。”
傅恒知道他误会了意思,笑道:“谁有暇查究你政绩,我问的是为二十四桥自古著名,圣上途中寂寞,有好一点子的姐儿,唤几个来陪陪热闹。”
知府应了几个“是”,告辞而去。傍晚时,送下晚膳来,果然选到十名花朵儿似的窑姐儿。高宗大喜,就叫她们唱曲侑酒,金樽檀板,大有小红低唱我吹箫雅致。散席之后,又特布殊恩,留她们御舟侍寝,左拥右抱,玉软香温,说不尽的快乐。正是:春色上眉开意蕊,秋波窥镜逗心痕。
次日日影横窗,波光写影,高宗与十个窑姐儿,兀自搓稣滴粉,意悦神酣。忽闻后舱轰说娘娘不好了。高宗大惊,忙叫宫监出去探听。一时回奏说:“皇后娘娘不知为了什么,忽用剪子自把头发剪掉。太后知道了,传懿旨把皇后船中宫娥太监通通叫去问话,怕还要召爷呢。”
高宗皱眉道:“怎么偏又有这种事?”
随过船亲自瞧看。原来皇后那拉氏自从正位以来,恩遇很是平常,心里未免郁郁。昨儿扬州府送上窑姐儿宫监人等,偏又当作件新闻,纷纷备说,皇后听着,肚里没好气,又不便怎么,悲苦交加,整整地哭了一夜。次日起身,宫娥跪请梳妆,皇后道:“我这样的人,巴不得早死一天好一天,梳妆他怎的。你们想罢,我耽着个虚名儿,叫名儿是国母,现连个窑姐儿都不如了。这种日子,还活着做什么。”
说着又哭。宫娥劝道:“娘娘金玉之体,自己也要保重保重。就是爷逢场作戏,也犯不着这么想不开。太后跟前爷跟前,安是总要去请的,不梳妆如何走得出?”
一个宫娥打开奁镜,跪捧上来。皇后对着镜,瞧见自己花容月貌,想到被人厌弃,不禁怨愤填胸,叫宫娥拿过剪子来。宫娥只道她要修剪头发,授给了她。皇后接过剪子,向头上只一剪,乌云般的香发,早都剪了下来。众宫娥疾忙抢救,已是不及。皇后只是哭泣。众宫娥跪下道:“娘娘这样,奴婢等死无葬身之地了。”
说着,人报“爷进来了。
”只见高宗踱进中舱,皱眉道:“你这样闹法,作死不作死!
”皇后道:“我本愿死呢,死了倒能够超生了。”
高宗道:“你要死,那是很容易的事,咱们家自祖宗以来,从没有过像你这么闹。你也知道咱们家风俗,最忌的是剪发。”
皇后道:“我的爷,你肯降旨把我赐死,那就是爷的天恩高厚。我也不承望再沾爷的恩泽。”
高宗大怒。
正闹得不可开交,太监轰说:“太后来了。”
只听太后颤巍巍地道:“什么事,我来瞧瞧。”
高宗忙着迎接太后进舱,见皇后乱发毵毵,心下未免不自在,查究根由,皇后又不肯诉说。太后道:“不拘什么,尽可告诉我,爷委屈你,我也好替你做主。现在这样,分明不是与你爷作对,是与我作对了,那不是我白疼了你一场么。从今以后,尽你们闹去,我可再不管你们事了。”
说毕,扶着太监过船去了。高宗跟随过去,一时降下旨意,叫把皇后原船送回京师,谕旨中揩辞说本应位立,因其继位中宫,所以格外优容。后来皇后薨逝,高宗下旨,叫照皇贵妃礼治丧,不得祔祀太庙。汉员上疏力争,究竟是留中不发。直到嘉庆四年,高宗宾天而后,始将此折封交内阁存贮。
后人有诗道:
鬟云截去独含颦,不学文昭望孟津。
衄庙但虚椒屋礼,生前依旧俪中宸。
这都是后话。当下高宗驻跸两天,就开船渡宁,向金陵进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再讲。
第三十七回傅经略宣威南服温将军耀武金川
话说高宗龙船渡江而南,直到金陵码头停泊,江宁将军、两江总督以及地方大小官绅都来迎驾。高宗奉了太后,启跸登岸,游览各处,登钟山,谒孝陵,御阅江楼,逛秦淮河,所有金陵名胜,没一处不游到,其中要算阅江楼风景最胜。凭栏一望,浩浩长江,茫茫春水,银涛雪浪,匹练似的向东流去,高宗不禁心旷神怡,回顾近侍道:“这所在,总要题它一个匾额方好。”
和珅道:“圣上就赐题一个,如何?”
高宗道:“题几个字呢?”
和珅道:“三个字、四个字,都使得。”
高宗道:“最好是四个字。”
沉吟半晌,随道:“我想‘长江一览’四个字还算贴切么?”
和珅道:“皇上圣明天纵,拟出的句子,恁出了赏格,也没个人能移易一个字。”
说着时,纸墨笔砚,早都预备定当。高宗挥毫落纸,刷刷刷一气写了三个字,那第四个览字,笔画繁不过,一时记不清,略一停顿,墨就化将开来,纵笔写去,自己看了,似乎很不相像。原来“长江一览”的“览”字,错写做“觉”字,变成“长江一觉”了。正在为难,只见一个趋前跪下,道:“皇上这几个字,写得好不过,赐给臣了罢。”
说着,张手索讨。高宗见那人手掌中写有一个“览”字,不觉大喜,随道:“好好,就给你拿了去罢。”
那人叩头儿谢恩,就把那张错写的匾额收了去。和珅见了,心里未免不自在。原来那人姓纪,名昀,别号晓岚,是当世著名才子,官为翰林院侍读学士,最有捷才,善于应对,高宗平日也很喜欢他,当下见高宗错写了“览”字,智急计生,划出奇谋,救了此难。别人都还不在意,和珅便有些不以为然。亏得纪昀生性聪明,为人圆活,在和珅跟前,伯揆长伯揆短,一味恭惟,哄的他快活了,才得无事。
高宗在金陵地方逛了三五天,觉得六朝遗迹不过如此,传旨启跸,向苏州进发。却说苏州城里,有一个乡宦,姓王,名绍曾,翰林出身,做过一任知府,守制在家。听说圣驾南巡,满想巴结一下子,无奈家居侗促,不堪驻跸关防。贴邻一座僧寺有所园子,名叫狮子林,亭台花木,颇极一时之胜。这狮子林,虽没有圆明园那般辉煌壮丽,巧小精致,倒也别雅风趣,其中一泉一石,一草一木,都不是贸然布置的。王翰林先几日便去拜那方丈,跟他商量道:“圣驾南巡,想暂借宝园接一回驾,普天率士,同是王臣,大和尚谅无不允之理!”
势利不过是和尚,听说天子驾临,自然趋承恐后,当下一口答应。王翰林就叫匠人开了一扇门,通到自己宅子里,又把僧寺的园门堵断了。园中一应陈设,书画古玩,都是僧寺中数代珍藏至宝。
高宗一到,大为称赏。王翰林奏道:“此处亭台花木,皆系僧寺之产,如果有一二可寓目者,恳即赐题为幸。”
高宗道:“怎么倒又是寺产呢?”
王翰林道:“微臣家舍卑陋,不堪驻跸,特向邻寺借此园林,供皇上一日。高宗不待说完,就道:“不用说了。如此园林属了寺僧,所有十方世界,俗子村夫,都跑的进,那种人懂点子什么。动得的动,动不得的也动,岂不糟塌了。这好地方,还是属了你,倒能够聚集些文人墨客,诗酒陶情,赏赏那些名花芳草。”
王翰林听了这一番旨意,喜不自胜,忙跪下谢恩。可怜僧寺园林,被高宗轻轻一句话就送掉了。
高宗爱那狮子林风景,召画师绘成一图,以备携带回京,修改那圆明园。
游过苏州,高宗笑向左右道:“闻得非常,见得平常。俗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没有到苏州时,只道不知怎样,逛过三五天,也不过如此。明儿到了杭州,又不知怎样呢?”
和珅道:“《四书》上说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皇上生长京师,又住惯了那仙宫似的圆明园,自然瞧不入眼了。
”
龙舟行抵抗州,海宁陈阁老,早派两个儿子前来迎接。跪请圣驾临幸私第。高宗喜道:“难为你们大远的诚心。联本要瞧瞧你们老人家呢。”
于是在杭州逛了两天,传旨向海宁进发。
此时陈阁老家里,各样都已备齐,戏班女乐,耍百戏,打十番,雅自调丝品竹,豪至走狗斗鸡,没一样不全,没一样不备。安澜园中,铺陈点缀,更是新奇精致。不要说别的,光是花灯里所点蜡烛,每夜就要费掉一百五十七斤,其余繁华奢侈,不问可知。从陈府大门直到码头,一条石街三五里路长,雇齐匠役,赶紧修筑,修筑得平坦如镜,整治得洁净无尘。十几名总管家人,坐着划子,在十里外往来探听。
这日,接到家人探报,说龙舟离此只有八九里,晌午时可以行到。陈阁老忙率领阖族有职男子,穿着顶戴朝珠,都到码头等候。陈太太率领阖族女子,都在大门等候。霎时龙舟抵埠,陈阁老等排班儿跪成一线,请驾起岸。高宗传旨叫免,陈阁老谢恩起身,恭引两宫黄舆到家。女眷等递职名请安,两宫传旨叫免。高宗奉太后临御五常堂,陈姓男女分左右上堂叩见,礼毕,换乘软舆入安澜园来。这夜两官圣驾,就在安澜圆驻跸,后人有诗叹道:巨俗盐官高渤海,毕闻百战每传疑。
冕旒汉制终难复,曾向安澜驻翠蕤。
陈姓家人瞧见了高宗御容,背地里就窃窃私议:“都说当今皇帝跟咱们太爷,像得脱了个形儿似的,若不是两个儿聚在一堆,咱们几乎认错了呢。怪不的外边人,都说皇帝是咱们家人!”
一个道:“这话很有因呢。当日老太太生了一位哥儿,先皇帝抱去瞧瞧,暗里头换掉的,这哥儿就是当令。所以当今登了基,咱们太爷就告老了,为的是就怕旁人议论。”
众家人私下窃议,只道无人知道,岂知高宗因爱月色皎洁,独个儿在水榭里凭栏玩月,夜深人静,外边家人讲的话,句句都听明白,不觉毛发悚然,忖道:“亏得太监们不在左右,要不然,那还成什么话呢。”
次日,陈阁老进来请安,高宗很有不安的样子,随降旨意道:“你有了年纪,以后不必再行这个礼了。”
陈阁老道:“君臣之礼,老臣如何敢废掉。”
高宗道:“按照古礼,原有赐几杖的。朕就赐与你几杖,从此跪拜之礼可以免了。”
陈阁老只得遵旨。高宗在安澜园中住了十来天,陈姓自阁老夫妇起,到总管家人止,没一个不得赏赉,恩眷之隆,莫与伦比。
这日,正与陈阁老同坐闲话,裘得禄送进一个本章来,高宗略翻一过,不觉变色道:“竟有这种事,咱们可要回去了。
”陈阁老忙问何事。高宗道:“金川土司叛乱呢。”
当下就召傅恒、和珅等一班大臣商议一会子,回明太后,启跸回銮,陈阁老目送过十里方回。
原来金川土司,在金沙江的上游,分大金川、小金川两个部落,其地处川滇西藏之间,山深林密,形势很是险峻。康熙五年,金川土司嘉勒巴率众内附,圣祖给了他一个演化禅师印信。世宗征西藏,嘉勒巴的庶孙莎罗奔率领部众隶将军岳钟琪麾下,从战有功,奏授金川宣抚司,莎罗奔于是自号为“大金川”,号旧土司泽旺为“小金川”,又把亲女阿扣配给泽旺为妻,就叫阿扣监住泽旺。莎罗奔一个儿操纵两个部落,到乾隆十一年,索性把小金川并吞了,夺了泽旺的樱四川总督一再檄谕,才归还了侵地。次年又出兵攻取革布希劄、明正两土司的地。巡抚纪山派遣副将率兵弹压,莎罗奔非但不遵号令,还敢抗拒官兵,被他伤掉三五百人马。纪山奏请进剿,高宗特调云贵总督张广泗为四川总督,专任征剿事宜。张广泗领了三万大军分两路进兵,一由川西人攻河东,一由川南攻人河西。怎奈万山丛矗,溪河汹涌,深邃险峻,竟然奈何他不得。高宗又命大学士讷亲前往视师,又起故将军岳钟琪于废籍,以提督衔赴军自效。旁师靡饷了好多年,依旧没点子效果。下旨诛掉张广泗、讷亲,又派大学士傅恒为经略大臣。傅恒于军务上很有阅历,设谋运计,总算打了两个胜仗,博着个面子而回。这都是乾隆十四年的事。环大小金川的土司,共有九个,蛮争蜗触,世世为仇。朝廷因势利道,得以操纵驾驭。莎罗奔的侄儿郎卡是土司里头出类拔群的人材,悟出强弱原由,都系分合两宇,遂与众土司释仇结约,联成一气,与先绰斯甲结为婚姻,又把女孩子配给泽旺的儿子僧格桑为妻。这么一来,两金川顿时强盛,诸小土司皆不敢抗拒。郎卡病死,儿子索诺木袭了土司位,更与僧桑格合纵联兵,一战而侵鄂克什土司;再战而杀革布希劄土司;三战而攻明正土司。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兵势十分利害。四川总督阿尔泰派兵往护鄂克什,岂知小金川僧桑格胆大包身,竟敢跟官兵对仗。偏这官兵不争气,连遭败仗。阿尔泰慌了手脚,星夜拜本到行在告急。
高宗得报,立即启驾回京。途中就与傅恒计议,傅恒先问皇太后意思怎样,高宗道:“太后一片慈心,总不过要宁边息武。只是狼子野心,不宜德怀。这回叛乱,始非前番宽大受降未甚惩创所致。”
傅恒道:“皇上是决意用兵了?”
高宗道:“如何还好姑息!小金川受过大恩,这回叛乱,偏是他起发,朕恨不得草剃禽猕,杀他个靡有孑遗。咱们那年创立的健锐营,还好用么?”
傅恒道:“健锐营通只二三千人,就可用,也不够调派。”
高宗道:“怎么办呢?这健锐营训练起来,又不是一日两日练得好的。”
原来高宗因金川碉险难攻,遂于京师香山设立石碉,置造云梯,简选羽林依飞之士,习练成军,赐名健锐营。当下傅恒道:“金川形势,臣也颇知一二,万山丛杂,石碉林立,碉外开濠掘沟,土兵死守在那里,这就是贼人的长处。从前我军所误,就在以卡逼卡,以碉逼碉。石壁千仞,贼在壁内,我在壁外,贼在暗里,我在明里,我军枪炮,都打在石壁上,于贼毫无所伤,贼人从暗击明,枪不虚发,我惟攻石,贼实攻人,客主劳逸,形势回殊,饷靡劳师,旷日持久。臣昔年身任经略,即主张不攻碉卡,间道长驱,所以出师未久,即能直捣巢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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