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23/46)-未知-张凤逵
(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23/46 部分)
皇太子即了皇帝位,是谓文宗。拟年号,叫咸丰,以明年为碱丰元年。大行皇帝卜葬山陵,拟上尊谥,是宣宗成皇帝,尊母钮祜禄氏为皇太后,封弟奕琮为悼亲王,奕詝为恭亲王,奕詝为醇郡王,奕诒为钟郡王,奕詝为孚郡王。
文宗帝即了帝位,酬庸报德,第一桩要事,就是拔擢师傅杜受田,立升他为刑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大小政事,无不咨询,恩遇之隆,莫与伦比。杜受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鞠躬尽瘁,倒也十分忠恳。几桩洋务冤狱,林则徐、达洪阿、姚莹,都亏了他,得以平反转来。文宗帝是道光十一年六月初九日生的,到今恰好二十岁,华年玉貌,正是春风得意时候。偏有那凑趣的内监,先意承志,知道文宗生长禁中,自小儿跟旗下女子厮混,定然嫌烦憎腻,倘选汉女入侍,定蒙刮目相看,苦于祖制森严,未由得献。皇天不负苦心人,穷思极想,竟被他想出一个新奇法子,只说圆明园地处郊外,天下多事,禁御间彻夜宜加严密,园中内监不敷分派,拟雇民间女子入内,以备打更守夜。一面派人到苏、浙两省,选购妙龄女子几十名,献入圆明园。文宗乐得什么相似,众汉女分居亭馆,各有专职。得幸最甚的,共有四人,都各赐有名号,什么杏花春、武陵春、牡丹春、海棠春,当时号为四春。后人有诗叹道:纤步金莲上玉墀,四春颜色斗芳时。
圆明劫后宫人在,头白谁吟缃绮词?
文宗赋性虽是风流,听政很有特见,因此臣下起了他一个美号,叫做小尧舜。谁料命途多舛,即得位没有几个月,广西桂平县金田村,竟闹出大乱子来。倡乱的首领,姓洪,名秀全,广东花县人氏。蓄发易服,开堂传教,志颇不校从来大乱之兴,都由天灾人祸,相拶相逼,逼迫成功的。广西这地方连年饥馑,官贪吏狠,百姓苦得要不得。洪秀全于是乘机而起。起先有一个姓朱名九涛的,倡设一个教会,名叫三点会,也叫上帝会。劝人入教,叩拜上帝,称上帝为天父,天父名叫耶和华。
洪秀全与同邑人冯云山,首先入教,后来教众推举洪秀全为教主。秀全因势利导,伪死七日,谎造经文,谬称上帝长子是救世主耶稣,次子就是自己。千八百年前,因为世人罪恶滔天,派遣耶稣降生救世,现在又派自己入世救人。又说某年月日,天降大难,蛇虎伤人,人畜都要灭绝,解救的法子,只有入教忏悔,一时被诱入教的,累万盈千,声势十分浩大。贵平人杨秀清、韦昌辉,贵县人石达开,合了秀全的妹婿萧朝贵。这几个人,都是三点会里头的金梁玉柱,互相标榜,四出诱劝。入教的人,男称兄弟,女称姊妹,一例平等,并没有贵贱上下。
道光未年,广西一带,提起洪秀全三个字,已是无人不知,没个不晓。地方官吏,知道这些人都是祸根了,放出霹雳手段,把洪秀全等一班人,拿捕下狱,办成个妖言惑众之罪,申报到剩碰着抚院郑祖琛,是个著名老佛,戒杀放生,视为因果。
见此案株连太多,起了个不忍的念头,谕令全数释放,修德行仁,竟至酿成大祸。这里头光景也是天数,听说郑抚院从某省按察,任满回京时,在山东旅次,有一个二十年前的同学友,忽来拜访,传请入见。那人一揖之外,默无半语,问他话,唯唯而已,举茶送出,霎时间又来投刺,抚院颇为疑讶,转念此人或未娴官场仪则,不敢贸然直陈,也是有的。遂令家人导入,不意逊坐后,依然默默无言,等到送出,却又投刺求见。郑始拒不肯见,那人哓哓哀求,不得已,再命传入,作色道:“尔二次求见,默不作声,果为何事?”
那人厉声道:“恭喜梦白,此番进京,包管升任广西布政使。然天下数万万生灵,都在你一个儿手掌中,你须留意!你须留意!”
抚院见他语无伦次,不觉忿极,大声喝拿。家人奔集,那人忽然不知去向。抚院大骇,入都陛见,奏称旨,上谕下来,果然授了广西布政使。忆及那人的话,愈益忐忑不定,从此皈依三宝,镇日跌坐在静室里,佛号千声,喃喃不绝,一切政事,尽都不管。遂致盗贼蜂起,地方大乱。这年升授广西抚院,偏又慈悲,把洪秀全等几条猛虎,纵放归山,遂致酿成十三省糜烂的大祸。欲知洪秀全起事后,朝中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八回莽英雄慷慨题诗真名士从容破敌
却说洪秀全起事金田村,抚院郑祖琛,恰为剿办土匪,驻扎在平乐府。接着警报,唬得只是念佛,连声道:‘佛天保佑!
佛天保佑,这一遭儿,我可糟了。”
亏得幕府中几位老夫子,都有定国安邦的上策,经文纬武的奇能,瞧见居停主人急得这个样子,忙都献策,解他的愁闷。内中有一个姓时名菊庵的,最是谋多智足,当下献计道:“洪逆倡乱,晚生看来,毫不足患。”
抚院道:“老夫子不做官,不食禄,寇至则去,自然毫不介意。兄弟在官言官,在职守职,这个责任儿,哪里脱卸的去?”
时菊庵道:“晚生有一个奇计,能使广西地方,无论扰的怎么样,上头总问不着中丞一句话。”
喜的抚院前席请教。
时菊庵道:“中丞赶紧办一个折子,到北京告急,只说贼势非常厉害,本省兵力单弱,难于防守,恳请简派大员,来粤剿办,一面自请交部严议。上头见中丞自己请罪,就有十分不自在,怕也要灭去九分九厘呢,处分一层,不用说是轻的了。钦差一派出,剿贼的担子,咱们也可以不用管得。中丞瞧这一个计划,好不好?”
抚院大喜,随请他拟了一个折稿,瞧过不错,缮写一过,立刻拜发出去。这一道本章,是由六百里加紧,飞骑传送,不多几天,早到了北京。当值太监,见是加紧奏报,不敢怠慢,赶忙送入干清官。不意文宗不在宫中,询问左右,回说“乌雅太妃患了病,爷在那里问候呢。”
原来乌雅太妃,就是醇郡王奕譞的生母。按照祖制,王子分封之后,太妃例应归府就养。现在醇郡王赐第在太平湖畔,就照例表迎太妃归第。文宗因太妃温良贤淑,特旨留宫,十分敬礼,后人有诗赞道:太平湖畔启朱门,分府时承同辈恩。
表淑含和资母训,宫中兰膳礼常尊。
那太监见文宗不在,说明原委,留下章奏自去。一时文宗回宫,左右呈上。文宗翻阅一过,心里好生不自在,传出密谕,召协办大学士杜受田干清门问话。文宗出御干清门,杜受田行过礼,瞧见圣容愁戚,不敢开口询问。只听文宗道:“郑祖琛这人,先生大概总也知道。”
杜受田听了一怔,亏得他心机灵动,一转念就问:“敢是广西地方,闹出了什么乱子?”
文宗道:“以人论人,他这个人,究竟如何?”
杜受田道:“郑祖琛做州县时光,很有能名,由州县而监司,由监司的方面,就平常了。光景他这个人,民命有余,封疆不足。”
文宗道:“这话就对了。只是做了巡抚的人,终不然还叫他做州县去。先生,你瞧他的章奏,广西竟被他酿成这么的大乱子。”
杜受田瞧阅一过。文宗道:“你看如何处置?还是依旧交给他办,还是另派别个去?”
杜受田道:“依旧交给他办,郑祖琛果然不足惜,只是广西的百姓都要糟了,殊非我皇上视民如伤之至意。
”文宗道:“派人去,你看派谁去好?”
杜受田道:“臣保举两个人,只是内中一个,要恳求皇上格外施恩。”
文宗问是谁?
杜受田道:“向荣、林则徐。”
文宗道:“林则徐么……”
杜受田道:“林则徐为不善办理洋务革了职,先皇帝也知其冤,所以革职未几,就赏给他四品卿衔,驰赴浙江军营效力。后经革职,发往伊犁。未到戍所,又命折回河东,不及数年,又下恩命,命他回京以四五品京堂候补。穆彰阿、耆英等,虽然再三阻拦,哪里阻拦得祝皇上起用林则徐,倒也算得是绍述先志。”
文宗道:“穆彰阿、耆英,朕也知道他不是好人。”
随令杜受田拟旨,授林则徐钦差大臣,迅赴广西剿办义众,调向荣为广西提督。一面颁发朱谕,大张穆彰阿、耆英的罪,把穆彰阿革职,永不叙用,把耆英降为五品顶戴,以六部员外郎候补。清朝自从世宗立设了军机处,一应上谕事件,统由军机拟稿。杜受田不曾在军机处行走,奉命拟旨,那真是非常际遇,旷代隆恩。因此朱谕下来,军机处大小臣工,都吃一惊。
向荣到了广西,征剿也不十分得手,林则徐请训出都,昼夜兼程,满望马到成功,旗开得胜。不意行到广东普宁县地方,得了一病,医药罔效,竟然骑箕去了。遗折到京,文宗很是震悼,特下恩旨,赠给太子太傅,赐溢文忠。又命前任两江总督李星沅为钦差大臣,驰赴广西办贼,命周天爵署理广西巡抚。
那郑祖琛与广西提督闵正屑,为了养痈贻患,究竟都得了发往新疆效力的处分。也是地方人民合该遭劫,李星沅与周天爵,各怀了意见,遇事龃龉,倒把起事民众置诸脑后。洪秀全趁这当儿,攻象州,攻永安,立国建邦,称王封爵,声势顿时大盛。
原来洪秀全攻破了永安州,建立国号,名叫太平天国,自称天王,部众称太平军。同难功臣,无不封王赐爵,封杨秀清为东王,萧朝贵为西王,冯云山为南王,韦昌辉为北王,石达开为翼王,洪大全为天德王,其余秦日纲、罗亚旺、范连德、胡以晃等,都封丞相、军师等职。封赏已毕,置酒高会,君臣欢聚,十分得意。洪秀全乘着酒兴道:“想我幼年时光,明月夜里,与同学友人骆秉章,在鱼池里洗澡,信口出一联语道:‘夜浴鱼池,摇动满天星斗’。骆秉章应声对道:‘早登麟阁,挽回三代乾坤’。现在骆秉章登科发甲,果然做了清朝的官。
我仗着众弟兄之力,做成这点子事业,也可算得各遂各志了。
”言毕大笑。众人无不称颂。石达开怅触壮怀,引动诗兴,连举数觥,唤从人拿笔砚来,即席挥毫,写成五律一首,掷笔长啸,大有搔首问天、拔剑斫地的气概。众人瞧时,只见龙蛟般的字,写着:大盗亦有道,诗书所不屑。黄金似粪土,肝胆硬如体。
策马度悬崖,弯弓射明月。人头作酒杯,饮尽仇仇血。
洪大全道:“翼王豪气逼人,不愧英雄本色。”
说着时,流星探马飞递军报,称说“清朝已把李星沅调回湖南,改派户部尚书大学士赛尚阿为钦差大臣,由湖南督兵,直向广西进发。
赛尚阿檄令提督向荣、副都统乌兰泰,分兵两路,攻扑永安州来也。向荣的兵在北路,乌兰泰的兵在南路,两路兵马,离此只有百里光景了。”
洪秀全惊道:“向荣鸷悍耐战,咱们常常受他的亏,经不起又添上一个乌兰泰。乌兰泰是满洲骁将,这可糟了。”
石达开道:“俗语说水来土掩,将到兵迎,怕他们怎的。”
杨秀清道:“这话不错。咱们只准备抵敌,将骁不骁,勇不勇,都可以不必管。”
洪大全道:“吾军铅药充足,粮草堆积如山,州城虽小,一两个月,总可以不要紧。”
秀全听说,才放了几分心。
却说向荣、乌兰泰兵到永安城下,望见了城上旗帜鲜明,刀枪密布,气象很是整肃,知道不是等闲草寇,且不攻城,相度形势,安下营寨。乌兰泰麾下,有一个随营效用的知县,姓江,名忠源,字岷樵,湖南新宁人。广览兵书,深知战策,真可算得济世英雄,救时豪杰。忠源在都中时光,谒见湘乡曾国藩,曾国藩很有知人之明,当下就向人家道:“江某必当殉难国家,留芳千古。”
时方升平,听者都不肯信。忠源闻之,益自勉励。这日,乌兰泰聚集本营文武,商议攻城之策。江忠源献计道:“城守严密,贼中定有能人。我军远来疲敝,肉薄攻扑,未见定有利益,不如因山结寨,绝其樵采,断其水道,把城子围困起来,不出三日,贼必自乱。到那时,知会向提台,两军合力,不难一鼓荡平。”
乌兰泰大喜,随起了一角公文,立差军弁飞马到向营投递。不到半日,差弁回来,禀称向军门很是欢喜,叫标下拜上大人,说西北一带,由向军门担当,东南一路,请本营担当,分泛防守,有惊互相策应。”
乌兰泰道:“这个自然。”
于是立传军令,把本营兵士,分作四班,日间两班,晚上两班,一班防守,三班休息,互相轮调,昼夜回圈。倘遇贼人来犯,四班兵士,全都擐甲,两班御敌,一班策应,一班守寨。
这种计划,都是江忠源定出来的。守过三天没事,到第四日,黎明时光,听得城里连轰大炮,江忠源向乌兰泰道:“长毛要出城了,咱们防备着罢。”
话才说完,就见城门大开,冲出一大队人马来,有穿短衣的,有穿长衣的,衣冠不整,器械不齐,估量去约有一二千人。步伐规矩,全都不懂,闹闹吵吵,简直是乌合之众。乌兰泰笑道:“一直听说长毛厉害,我当是怎样的三头六臂,却原来是这种东西,真是闻名不如见面了。”
江忠源道:“大人轻敌,中贼奸计了。听得长毛开仗,惯会驱役难民充当头阵,悍贼死党,都在后面,等候官军药尽弹倾,才一窝蜂的拼过来,为此官军常常受亏,大人切不可再中奸计。
”乌兰泰道:“我也疑惑,据城杀官的长毛,怎么会这么不济。
”随传下军令:“洋枪队不得轻行开放,只瞧中军红旗挥动,才许开枪。”
天子三宣,将军一令。此令一下,谁敢不遵?于是官军严阵而待,静悄悄地没一个人敢喧哗乱动。望到敌阵,见那一班难民,三五成群,欢呼跳跃,乱闹了一阵子,见这里不睬,忽地纷纷四散。江忠源道:“真长毛来了。”
道言未绝,就听敌阵中鼓声如雷,五七百个头扎红巾,手掮洋枪的人马,狂飙骤雨似的卷将来,虽然走得箭一般快,行伍步伐,并无丝毫错乱。后面三四十骑部将,簇拥着一个部酋,旗上大书“太平天国天德王洪。”
只见那部酋,首扎黄巾,面如冠玉,态度潇洒,倒并不像个般人模样。乌兰泰诧道:“此人怎么也会作贼?”
江忠源道:“这洪大全听说是贼营里军师呢,咱们想法子先擒住他。”
说着时,两军相去,只有得数十步光景了。太平军先开排枪,乌兰泰把中军红旗只一挥,洋枪队扳动枪机,千枪并发,万子齐飞,势撼乾坤,声震霹雳。江忠源也披坚执锐,冲阵而前。一场恶战,直战了两个多时辰,才渐渐分出胜负来。这里如钜鹿兵交,尘起而金戈直指;那边似彭城战败,沙飞而白昼都昏。洪大全见机,疾忙收队回城。江忠源如何肯舍,率领本部人马,风一般赶将去。一军独出,万马齐奔,那个声势,真是荡日决月,转坤旋干,洪大全只得回军又战。正在危急,一声炮响,城里冲出一支生力军,绣旗高扯,大书“太平天国翼王石”字样。江忠源见洪大全有了救兵,才收队回营,向乌兰泰道:“倘没有石达开,卑职早擒住洪大全了。”
乌兰泰道:“忙不在一时,总要擒住了完结。”
正是:抵掌谈兵,笑彼军同乌合;披坚执锐,喜我功奏鹰扬。
官军自从这日得胜之后,防守的愈益严密,洪秀全哪里还敢出城迎战?城围日久,粮食日少,斗米千钱,日子简直难过。
且井水道断绝,虽开了几十口井,人多水少,哪里张罗的周全?
群将聚谋,并力溃围,求一个万死一生的法子。当下议定,洪秀全、杨秀清、萧朝贵冲西门,冯云山、石达开、胡以晃冲北门,韦昌辉、洪大全、秦日纲冲南门,罗严旺、范连德冲东门,趁黑夜无月,大开四门,发一声喊,如饿虎饥狼似的扑将来,烽火连天,尘埃蔽野。不意官兵早已准备,两军枪声如爆竹,枪子似飞蝗,混战了一夜,依旧不曾越过雷池一步。回城点人,却不见了天德王洪大全,查问韦昌辉、秦日纲,秦日纲道:“天德王与清军交战,坐骑被伤,颠下了马,抢救不及,被清军擒了去了。”
洪秀全大惊,忙问众位王兄,有甚妙策解救天德王。只见一人笑道:“天德王不用人救得,他自有奇计,会脱离此难的。”
众人瞧时,发话的就是南王冯云山。洪秀全道:“冯王兄,怎知天德王能够自脱?”
冯云山道:“天德王广有谋略,不是等闲之辈,虽遭患难,决不会束手待毙。这是一层。
再者从这里解往北京,全州是必由之路。全州地方,我们有好多老弟兄,埋伏在那里,瞧见天德王遭难,定然起来邀截。天王想罢,那还怕什么呢?”
洪秀全听云山这么说了,也只得罢了。
且说洪大全被擒之后,问过一堂,乌兰泰备了公文,连夜由水道解往北京刑部。临走时光,大全向押解官道:“到了全州关照我,我还要起岸办点子东西呢。”
押解官道:“那可以,到了全州,关照你是了。”
大全很是舒泰,坐在船中,宛如没事人似的,吃过饭,倒头便睡。睡醒了便与押解官谈天解闷,唇枪舌剑,绣口锦心,哪里像是囚犯的样子。只恨蓬窗四周被押解官用黑幔遮的乌乌地,不能赏览水程风景。听到榜人鼓枻,舟子扣舷,和着两岸的莺啼燕语,宛似霓裳共咏,钧奏洪宜,意境豁然。行了一昼夜,问押解官道:“全州到了么?”
押解官回快到了。大全很是得意。一时舟子回全州已到。押解官分付推开蓬窗,请大全瞧看。大全起身瞧时,见暮霹荒郊,夕阳古渡,山色青翠,雉堞参差,失惊道:“哎呀,这哪里是全州!
我的性命,不意竟断送在你们手里,天也命也!”
随问:“这里是什么所在?”
舟子道:“是长沙。”
大全惊道:“怎么行的这么迅速?”
舟子道:“我们用双橹昼夜轮班赶的呢。”
大全叹了口气,从此低头默坐,不作一语,也没兴致再去赏那水色山光、花明柳暗了。牢骚抑郁,无处发泄,向押解官要纸笔来题了一阕词,英雄末路,说不尽的苦楚。这洪大全解到北京,自然是吉少凶多,有死无活。一言交代,无庸细表。
却说乌兰泰与向荣,本原心同意合,不异刎颈廉、蔺,自从洪大全被擒之后,同差异功,未免形相见绌。向荣就渐渐存了个意见,跟乌兰泰为了极小的事情,龃龉起来。江忠源两面调停,毫无效果,知道将帅不和,终没有好结果,借着一件事,率领本部人马,自投总兵和春去了。洪秀全侦知乌、向不和,快活得什么相似,遂设下计策,叫本城百姓,到向营献城。自己却写下一封降书,派人到乌兰泰军前,恳请缴械投诚。乌、向两军,各不相谋,各都准了。要寨守军,得着这个消息,顿时松暇了大半。不意一到夜半,全城悍将,并成一大股,大开南门,饥鹰饿虎似的扑将来。个个争先,人人拼命,瞥如掣电,疾若驰星。军声偕居屋齐飞,群山回应;杀气共江流俱涌,四野烟昏。地惨天愁,星昏月暗。可怜官兵不曾防备得,被太平杀得个四分五裂,宛如摧枯拉朽,沃雪浇汤。总兵长瑞、总兵长寿、总兵董先甲、总兵邵鹤龄,奋命血战,都各力竭身亡。
副都统乌兰泰怒得眼中出火,鼻内喷烟,统率残兵,拼命追杀。
不意山峡中,太平早伏下一支人马,一声鼓响,左有冯云山,右有石达开,千枪并放,万子齐飞。乌兰泰身中三弹,跌下马来,左右军弁,拼命抢救回营。延到次日,呜呼哀哉,成仁去了。
向荣收复了永安州,见是所残破城子,估量太平军也不见再会来扰,索性弃掉,引兵回到桂林。抚院邹鸣鹤,问知兵败情形,一面飞章入告,一面治兵守城。部署才定,烽火连天,旌旗蔽野,太平军又杀到了。向荣究竟有点子能耐,设奇运策,总算把省城保住了。太平军在桂林得不着便宜,统率兵众,解围而出,下兴安,陷全州,乘胜杀入湖南,来如骤雨,去似狂风,声势十分厉害。不意在蓑衣渡地方,搔着了江忠源,三战三北,所有辎重器械,尽都丢掉。南王冯云山,中炮身亡,洪秀全折去了一个膀子,失声痛哭,率领残败人马,逃向道州、江华、永明一带而去。好在太平军随处可以招集,随处可以掳掠,不多几时,声势依旧复了回来。于是掠地攻城,陷桂州,陷柳州,攻长沙,渡湘而西,攻破益阳,渡洞庭,陷岳州,雷轰电掣,宛如狂飙卷落叶,一点子力都不费。不过攻长沙时光,撞着和春、江忠源、向荣三个劲敌,不曾得手。西王萧朝贵,也在这当儿中炮身亡,些微受了点子小亏。其余军事,竟都是百战百胜,洪秀全扰的这个样子,欲知清廷有何举动,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十九回一曲清歌新承恩泽三更蕉梦快似登仙
话说广西、湖南两省大吏,飞章入都,奏报贼氛厉害。文宗览奏,叹息道:“师傅出了缺,谁再为联分忧呢。”
原来杜受田于本年七月里已故,文宗念及他拥戴奇勋,为之失声痛哭,亲往奠醊,撤朝三日,赐祭九坛,追赠太师,予谥文正,饰终之典,很是优渥。就现在境过情迁,还常常思念不置,随召军机大臣,令拟旨把钦差大臣赛尚阿革职拿问,湖广总督程矞采革职,留营效力。授徐广缙为钦差大臣,调署湖南总督,所遣粤督,就叫巡抚叶名琛升署。这时光烽火连天,贼氛遍地,一个洪秀全,已闹的焦头烂额。偏偏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台湾地方,又有一个甚么洪纪的,揭竿倡起乱来。警报到京,文宗皱眉道:“偏是姓洪的,跟咱们作对。”
圣衷很是不悦,回到宫里,不胜郁郁。忽闻皇太后有旨宣召,只得换上衣服,趋到慈宁宫,和颜悦色的问过安,垂手侍立,候听慈训。只见太后道:“阿哥,我叫你来也没有别的事,皇后没了到今,差不多一年光景了,六宫没人主持,那也是很要紧的事情。我看众妃嫔里头,钮枯禄氏人品儿也齐整,性情儿也贤淑,把她册正了,倒也是桩好事,不知你意下如何?”
文宗道:“皇太后赏识的人,总不会错,子臣遵旨办是了。”
又讲了几句别的话,方才退出,笑向左右道:“偏皇太后这么的费心,说不得,只好干办了。”
于是择定吉日,下旨册立贵妃钮枯禄氏为皇后。
这钮祜禄氏,虽然正位中宫,文宗待她,终是淡淡的,不见十分恩宠。干清官总管太监崔福,先意承旨,请文宗游幸圆明园,散散闷。文宗又到太后宫中请旨,太后道:“我懒怠动,你先去罢。过掉十天半月,我再来。”
文宗道:“那么子臣先到那边去督众扫除,到那时再来迎请慈辇。”
次日,驾幸圆明园,只见满园红紫,都已凋谢,只剩几枝傲霜残菊,兀自披着黄金甲,与西风宣战呢。文宗道:“今年连菊花都错过了,不曾赏得,白辜负良辰佳节。”
此时上林春色的领袖武林春、牡丹春、海棠春、杏花春等,羊车望辛,早已盼断秋波,不意椒房雨露,不到蓬莱。
文宗这夜,偏偏独个儿在桐阴深处住下了,一宿无话。次日,文宗起身,承值太监,伺候他盥洗完毕,才欲上朝听政。
步出回廊,瞥见太湖石畔,一个女子,在那里掐取残菊花儿,玉腕玲珑,柳腰苗条,仿佛甚美。因为急于上朝,没暇端详仔细。这日朝上,并无大事,台湾匪乱,已由镇道督兵讨平。闽督季芝昌,专折报捷,浙抚黄宗汉,奏复查明布政司椿寿自尽,实系款库不敷,漕运棘手,并无别情。文宗阅过,就提笔批了几道:“另有旨。”
“钦此,知道了”“钦此”的照例话,再与军机大臣谈论了一回时务,随即退朝。卸下了朝服,衔着一杆旱烟袋,随意散步,走出回廊,见梧桐树下,八九个宫婢,蹲在地下,正收拾枯草呢。留心细看,偏不见方才那个女子,文宗心下疑惑,要指名呼召,偏又不曾知道她的名字。一时内监跪请用膳,吃毕饭,到别处逛了一回,终觉无情无绪,便带着小太监,循着山子路走回来。忽闻一派清歌,穿林渡水而来,那声音儿的清脆,宛似三春雏燕,九啭黄莺,文宗不觉住了脚,只听那歌声道:月亮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几家夫妇同罗帐,几个分离在外头。
文宗道:“这是南边人调儿,谁呢?”
小太监跪奏道:“是兰儿。”
文宗道:“兰儿是谁?这个名字,没有听得过。”
小太监道:“是桐阴深处一名当值的宫婢。”
文宗心里一动,暗忖莫非就是早上那个女子?一边想,一边走,虎步龙行,走的飞一般快,小太监哪里赶的上。文宗走入桐阴深处,没有坐下,就一叠连声,叫传兰儿。承值太监飞步往传,不多一回,就见带进一个女子来,果然就是早上瞧见的那人。见了文宗,叩头儿见礼,口吐莺声道:“婢子兰儿,叩见万岁爷,愿爷吉祥万福。”
文宗此时,提足了精神端祥她,只见她身量苗条。
体格轻盈,杏脸含春,柳眉锁翠,那一双剪水秋波,灵动活泼,顾盼神飞,真足令人油然生爱。遂问道:“你姓什么?几岁了?
到了这里,共有几年?”
兰儿道:“婢子姓那拉,一十八岁了。
在园里当差,已有三年。婢于是道光三十年五月进来的。”
文宗道:“方才那个歌儿,可是你唱的?”
兰儿叩头道:“婢子一时该死。”
文宗道:“这碍什么,朕听了倒很喜欢,只奇怪你既是咱们旗人,怎么倒会唱南边人的调儿?”
兰儿道:“婢子的父亲,蒙主子思典,在南边做官,婢子随任在那里,因此南边各样小调,婢子也略知一二。”
文宗道:“你老子叫怎样名字?”
兰儿道:“婢子父亲叫惠昌。先前在广东做知县,蒙恩调升湖北同知,又调升浙江协领。”
文宗道:“现在大概住在浙江了。”
兰儿道:“婢子父亲,去世已经四年了。”
文宗道:“你姊妹共有几人?”
兰儿道:“婢子上肩,共有两姊,都已出嫁,一个妹子还小呢。”
文宗见她口齿清朗,应对如流,心下欢喜。随道:“兰儿,你的歌调儿很好,起来起来,赐你坐在廓栏上,拣好的唱几个,替朕解闷儿。”
兰儿见龙颜欢悦,天语褒奖,感激得五体投地,忙即头谢过了恩,站起娇躯,遵旨到芗栏上坐下,振起珠喉,曼声婉转的歌唱起来。文宗听着,觉比钧天九奏,月殿羽衣,还来得亲切有味,不禁连声赞妙。
一会子文宗口渴呼茶,承值太监连忙倒上茶来,文宗见了没好气,骂道:“谁要你们这些腌脏奴才倒,快给我滚了开去,好多着呢。”
唬的众太监忙都退出。兰儿灵心慧质,早巳解悟,一个没意思,粉脸上不禁臊的红红地。只见文宗道:“兰儿,倒杯儿茶来。”
兰儿没奈何,只得走进里边,倒了一杯茶,含羞带怯的送上。文宗就她手里喝了一口道:“那余的赐你喝了罢,不用谢恩,你就喝。”
一边说,一边伸手捏她的玉腕,只觉着肤滑如脂,柔同无骨,似乎六宫粉黛,都没有她那么温柔细腻。又见她羞羞怯怯,梨颊娇姿,不愧春风第一,柳眉巧样,何殊新月初三,不禁越看越爱起来。看官记清,这一晚,那拉兰儿,就承了恩泽。次日,文宗起身,已经日高三丈,朝房各大臣,都已等到个不耐烦了。正是:春宵苦短日高起,从此君王不早朝。
原来这那拉一姓,就是叶赫因后裔。叶赫是满洲的邻国,风俗习尚,无不相同。两国世通婚姻,清太祖努尔哈赤的皇后,就足叶赫国主扬弩的格格,礼烈亲王代善、太宗皇太极,均系那拉后所出。清太祖因掘着一碑,上有“灭建州者叶赫”字样。
又因叶赫不肯附己大起国兵,三征叶赫,破其国都,杀其国主,明朝派兵相救,已是不及。叶赫灭亡之后,大清皇帝念及婚姻,格外施恩,特命存其宗祀,因此那拉一姓,延绵不绝。圣祖时代的权相明珠,听说就是叶赫国主金台什的侄儿。道光季年,宣宗为诸皇子选妃,满、蒙大臣家的女孩儿,年岁及笄的,都送入宫中听选。有某侍郎的姑娘,已经选中,将要指配给皇四子了。宣宗忽询她姓什么,那姑娘回奏姓那拉,宣宗惊道:“那拉是咱们的世仇,如何好配给皇子,万一异日做了国母,吾家必为所破。”
遂罢指婚之事。这么看来,那拉兰儿得侍文宗,不可谓不是天意。那拉兰儿的老子惠昌,原是个穷旗员,时运不济,命途多舛,淹蹇困顿,一直不曾得着好际遇。在广东候补时,当光吃尽,时常断餐,苦得个不可言说。那时亏了个同僚汉员,盱眙人姓吴名棠的,仁心侠骨,倒常常的解囊相助。
惠昌每向家人道:“咱们要有翻身日子,吴寅兄的恩,再也不可忘记。”
惠昌因为食口繁,境遇窘,镇日嗟卑叹老,待着儿女,哪里还有好面目。偏这兰儿,性情怪僻,言谈举止,向不犹人。不似她两个姊姊,随和温厚,令人可爱。因此惠昌夫妇,待到兰儿,平常的很。兰儿十四岁上,得着一场大病,孤衾寂寂,病体恹恹,受尽凄凉况味。父母姊妹,虽然时常看顾,穷得这个样子,饭都没有吃,哪里来闲钱延医服药,病中想吃点子东西,没钱买,只得空熬着。一夕冷雨敲窗,一灯如豆。兰儿拥着破被,倚着败枕,展转愁思,再也睡不去。想到将来身世,不禁黯然神伤,满眼抹泪,暗泣了一会子,觉着精神疲倦,朦胧睡去。不意才合上眼,便恍恍惚惚的一处地方,但见琼楼玉宇,桂殿兰宫,复道萦纡,琳宫合抱,壮丽巍峨,生平没有经着过。更兼红紫芳菲,满苑里都是四时不谢之花,八节常春之草。那枝头好鸟,啁噍磔格,和鸣得意,更足令人心旷神怡,正是:春融胜日莺声丽,昼静疏帘燕语频。
兰儿欢喜道:“这个去处真好,我就在这里住一辈子。虽然失了家也愿意,强似天天被父母拘管,姊妹欺侮,受那无谓的闲气。”
正想念时,忽见回廊里走出一个女子来,荷袂蹁跹,羽衣飘舞,大异凡人装束。一见兰儿,笑迎道:“贵客来了,可算得机缘凑巧。”
兰儿听了一怔,暗忖我穷得这个样子,怎么此人倒称我做贵客。只见那女子道:“贵客难得到此,可肯随我入内一游吗?”
兰儿含糊答应,跟随了那女子,走到里头,只见珠帘绣幕,画栋雕檐,玳瑁为梁,珊瑚作柱,几案都美玉精金,雕缕如神工鬼斧。兰儿惊问:“这里是甚么所在?”
那女子笑道:“不必问得,少停一刻,自会知道。”
随见她向内叫道:“贵客在此,你们快来陪侍。”
一言未了,就见转出五个女子来,一个个明眸皓齿,雾鬓云鬟,行动举止,淩虚飘忽,大有神仙气慨。那女子就向众女子道:“这位是将来的国朝圣母,难得到此,大家过来见过了。”
于是众女都向兰儿执手问好,谈话之间,异常亲热。一时小鬟捧上茶果,盘碗器皿,都系碧玉凿成,茶味清香,迥非凡品。饮过茶,那女子笑向兰儿道:“筵席怕摆好了,咱们入席去罢。”
随携手走入一复道,两壁张有锦障,呢缀珍玩,明珠如卵,光奋皓月,兰儿见了不胜叹羡。霎时转入一室,椅铺却尘之褥,案遮龙绢之衣,鼎号常燃,杯名自暖,种种陈设,陆离光怪,令人目眩神迷。那女子道:“咱们各就各坐,不用推让,坐位前都贴有名字呢。”
兰儿偷眼看时,果见每个坐位前,摆着一块赤玉牌子,嵌有金字,逐块儿瞧去,正是夏后妹喜,殷后妲己,周后褒姒,汉后吕雉,晋后贾氏,唐后武曌,末一位,才是自己名字。兰儿恍然悟会,不禁又惊又喜。才待入席,忽闻天崩地陷似的奇声奇响,睁眼一瞧,哪里有什么琼楼玉宇,绮席霞觞,依旧睡在破被儿里。街上梆声,恰报三鼓,回思梦境,历历如昨。暗付:我一个贫旗弱女,竟梦与历朝皇后,同游同席,将来的身世,谅不致十分落寞,心里一喜,病势就灭去了大半。从此家里人待她就有什么委屈地方,一笑置之,也不跟人家较短量长了。
父母姊妹,见她这个样子,倒都纳罕,说病了一场,倒把性儿改好了,又谁知她别怀深意呢。惠昌病没任所,亏得同僚帮了几百两银子,才得勉勉强强,扶柩回旗。不意才一回家,就奉到点秀女的谕旨,有钱的旗员,都好出钱卖免。惠太太没钱,只得把兰儿名字,开送进去,偏偏的选中了。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富贵逼人,竟被她受着这非常际遇。正是:蜈蚣莫笑蛇无足,自有腾云驾雾时。
兰儿得幸之后,仗着聪明才智,提足精神,百般的殷勤,百般的奉承,枕边衾里,尽瘁鞠躬,一缕情丝,竟把文宗缚得个牢牢地。不到几天,恩纶特沛,就得了一个贵人的封号。帝德乾坤大,皇恩雨霹深。三五个月功夫,那拉贵人,怀酸作呕,患起病来,饬令太医诊视,说是喜脉。文宗欢喜得什么相似,向那拉贵人道:“如果生下一个皇子,联立封你做妃子。”
那拉贵人听说,疾忙跪地谢恩。文宗笑道:“也没有见过这么性急的人,等封了之后,再谢也不晚。”
那拉贵人道:“万岁爷天语亲许,我知道这个名号儿,定要叨封的。”
文宗道:“你敢决定是男孩子吗?”
那拉贵人道:“似万岁爷这么的龙马精神,哪里会生女孩子。万岁爷自己还不知道吗?”
文宗大喜。
自此文宗待到那拉贵人,愈益的宠幸,大有三千佳丽,宠在一身的情况,众妃嫔无不怨恨。皇后虽然贤淑,见她这么的行为,究竟也有几分不自在。清朝制度,宫里头妃嫔贵人,都有册籍,存在皇后宫里。皇帝夜幸某宫,御某人,该宫内监,立须回明皇后,注明册籍。皇后有权稽查阖宫妃嫔,倘有行为放诞,举止越礼,立可传来杖责。皇帝酣睡失时,皇后可以直造寝门,开读祖训。皇帝听到读祖训,必须披衣跪地,恭肃敬听,这是祖宗怕后人逸豫淫荒,杜渐防微的良法美意。
自从那拉贵人得幸之后,文宗早朝,常常失时,皇后为此心常郁郁。这一夜,文宗又在那拉贵人宫里,不知怎样,时辰钟已交辰未,还未见传旨上朝。皇后愠道:“兰儿这狐媚子,把主子迷到这个样儿,我可再不能忍耐了。”
随命请出祖训,率领宫娥、太监,径向那拉贵人宫里来。一时行抵寝门,皇后站住身,叫太监传话:“皇后在此,请万岁爷听读祖训。”
文宗听说“读祖训”三个字,宛如孙大圣闻着紧箍咒,脑袋儿都涨起来,忙慌披衣起身,叫人止住道:“朕立刻上朝听政,请皇后快别开读祖训。”
皇后见文宗这么说了,只得罢了。随道:“妾原不要多事,爷这个样子,一来万金玉体,也宜保重。二来皇太后知道了,也要责备妾,妾可担不住呢。”
内监转奏文宗,文宗道:“皇后谏联,都是良言,朕句句依从是了。天已不早,朕要上朝了,请皇后回宫罢。”
皇后听了没好气,知道文宗怕自己进去,要难为那拉贵人,冷笑道:“爷也太费心了,妾总不敢违旨呢。”
说毕,率领从人回宫去了。那拉贵人私问文宗道:“皇后去了吗?爷替我讲一句儿好话,恳恳情。”
文宗道:“你别怕,有我呢。她总不敢难为你。”
那拉贵人随替文宗梳了一条辫,服侍定当,文宗坐了软舆,太监擡着,上朝去了。那拉贵人对镜理妆,刚才妆罢,就见一个太监,匆匆走入道:“皇后召那拉贵人,到坤宁宫问话。”
那拉贵人听说皇后见召,宛如顶门上轰了个焦雷,顿时面如土色,忙叫自己身边的小太监,到文宗那里去送信。小太监道:“爷在朝上,奴才不能够奏事呢。”
那拉贵人急道:“你不会候在屏风后,等爷朝上下来奏一声吗?”
小太监应着,如飞而去。你道那拉贵人为甚着急?原来这坤宁宫,是皇后的正宫,平常不很临御,每逢行大赏罚时,才一临御。这会子非时非节,特旨宣召,大概有罚无赏。偏偏文宗不在眼前,没人解救,又没法子不去,跟着那太监,一步挪不到三寸,蹭到这边来。才到宫门口,就见几个皇后身边的宫婢见了自己,都抿着嘴儿暗笑,瞧她们神气,很有菲薄的意思。先见那太监,入内回道:“兰儿来了。”
只听皇后厉声道:“叫她!”
那拉贵人听得这个声音儿,唬的早没了主意,只得壮着胆子挨进去,叩头儿见礼。偷瞧皇后,庄容正色,宛似西池王母、南海观音,不觉有点子不寒而栗起来,别朴别朴,只是磕头。皇后道:“好兰儿,你真有能耐,你伺候爷,伺候得爷连上朝时候都误掉了。我为你伺候的好,还要重重赏你呢。”
随顾太监道:“快取宫杖来,把这狐媚子重责四十杖,问她下次还迷人不迷人。谁要到爷那里报了信,我就向谁算帐。”
那拉贵人唬得叩头求免。皇后道:“这是祖宗的制度,你要求饶,你先去求爷把这老祖宗定下的制度废掉了。
”说着,一叠连声喊“快杖!”
随见太监取出一根竹杖,足有四个指头儿阔狭,又走上两个太监,一个按头,一个揿脚。那拉贵人暗道:“完了完了,今儿我总不免了。”
欲知那拉贵人受责与否,且听下文分解。
第七十回笞燕鞭莺气凛霜雪降龙伏虎威比雷霆
话说太监把那拉贵人按倒在地,才待行杖,只见一个太监跑入说:“万岁爷来了。”
一句话未了,只听得催花羯鼓似的一阵靴声,文宗虎步龙行,飞一般进来,道:“皇后快别杖她,她已经怀了孕。这一杖,定要把胎打堕。”
按那拉贵人的两个太监,瞧见文宗进来,早巳松手溜掉。皇后忙下座迎接道:“爷何不早点子告诉我,我要打她,无非为遵守祖宗制度,打堕了胎,关系一脉,我的罪孽就不校万岁爷春秩虽盛,储宫不备,我岂可为呆守一条祖训,倒失去列祖列宗万世的遗意。”
说罢,不觉流下泪来。文宗道:“这算什么呢。兰儿过来,给皇后磕头赔不是。”
那拉贵人正好趁此下台,忙膝行到皇后前,连碰响头,把方砖儿碰得蓬蓬的响。皇后道:“兰儿,宫里头规矩,大概你也知道,上朝时刻,如何误得?横竖你宫里也拉着时辰钟,每日五点钟,就应把爷喊醒。”
皇后说一句,那拉贵人应一声。虽然教训着,慈祥恺切,皇后的圣容,不似方才那么严厉了,训了半天,才命退去。那拉贵人又叩谢皇后免责之恩,方才退出。
文宗这夜,就宿在皇后宫里。那拉贵人这一胎生下来,倒是一位公主,抚养不到一年就殇掉。到咸丰四年,又怀了孕,文宗怜爱备至,就把她晋封做懿嫔。不意十月满足,产下来又是一位公主。直到咸丰六年三月里,生了皇子载淳,才晋封为懿妃,次于皇后只一级了。这都是后话。后人有诗叹道:纳兰一部首歼除,婚媾仇仇筮脱唬二百年来成倚伏,两朝妃后侄从姑。
当下那拉贵人回到自己宫里,打鸡骂犬,生了一天的气。
只可怜本宫的宫婢太监,战战兢兢,都唬的小鬼儿相似,却没一个人不遭着斥责。等到夕阳西下、偏不见文宗到来,宫庭寂寂,更觉无情无绪,步到回廊里,倚栏眺望,见满庭花草,都现憔悴可怜之色。忽地想起一事,把小太监传齐,问道:“你们吃了饭,成日价干点子什么?知道我不责打你们,懒的越发不成样儿,连花儿都不浇灌。你们瞧这满庭花朵儿,憔悴得像个什么?”
一个小太监辩道:“我们每日朝晚浇两遍。我们朝晨浇花时光,娘娘还睡觉呢。”
那拉贵人怒道:“你倒来管我,我没人管,倒要你来管。”
喝令掌嘴。那两个小太监,忙走过来,举起手才要打时,那拉贵人骂道:“什么糊涂忘八崽子,叫他自己打,用你打吗?一会子,你再各人抄你打耳刮子,还不晚呢。”
唬得那两个小太监,缩手退立不叠。那人果然左右开弓,打了自己几千个嘴巴子。贵人忽地要茶,一个宫婢忙把茶倒上,贵人就她手里喝了一口,觉着烫的慌,一扬手,就是一个耳刮子。那宫婢一让身,把只康熙窑细磁茶杯,跌的粉碎。
贵人骂道:“有意烫了我不算,还摔掉茶杯儿,你打谅我不能责罚你呢!”
随命交给总管,责打一百板子。总之一句话,这一日贵人宫里的人,没一个不遭着谴责。直到次日,文宗来了,才得和悦如常,暂时按下。
且说洪秀全攻破了岳州,搜着许多军械炮位,那炮的样式,很是奇古,秀全不识。石达开道:“这都是吴三桂遗下的东西,上面都镌有‘昭武元年’字样。”
秀全叫填药装子,试放几炮,虽没有洋炮厉害,倒也好打个五七里远近。秀全喜道:“天助我也。”
遂留少些兵马守城,自率马步,星夜往攻汉阳,只一鼓便把汉阳城克了。渡军武昌,文武将吏,望风而靡,只抚院常大淳殉了难,武昌也为太平军所得。督院程矞采驻师衡州,得着警报,立即飞章入告。文宗大怒,下旨把程矞采革职遣戌,又命张亮基署理湖广总督。军机大臣都说:“张亮基在湖南,办理土匪,颇为得手,湖南地方,怕离不了他呢。”
文宗道:“湖南有一个曾国藩也够了。”
原来这曾国藩,字伯涵,号涤生,湖南湘乡人氏。生下时光,家人梦见巨蟒,婉蜒入室;生下之后,宅后枯树,忽有青藤盘绕,枝叶苍翠,势若虬龙,人都以为异。及长,学究天人,才侔管、葛,真可算得无双国士,济世良臣。清朝倘没有他,廿二省的锦绣江山,再也等不到宣统三年,才奉申谨献,送还与中华民国了。曾国藩由进士出身,官至侍郎,咸丰二年,为丁了母忧在家里居读礼。此时文宗下旨,叫各省绅士,办理团练。湘抚张亮基奉到此旨,就到曾府拜会,请他遵旨办团,劝之再三,国藩始终没有答应,只说奉讳归家,不宜与闻军事。抚院知他是纯孝的人,不敢十分相强。
谁知隔不上半月,廷寄到来,上面说的是丁优待郎曾国藩,籍隶湘乡,于湖南地方人情,自必熟悉,着该抚传旨,令其帮同办理本省团练乡民,搜查土匪事宜,伊必尽心,不负委任,钦此。抚院遵旨,修函专弁,又到曾府劝驾,国藩还不肯答应。
绅士郭嵩焘帮着劝说,直说到舌敝唇焦,才勉勉强强的答应了。
于是择定本月十七日,起行到省,国藩的老子曾竹亭,倒很欢喜,勉励他一番移孝作忠的大义。国藩兄弟,共是五人,国藩居长,次名国潢,字澄侯,又次名国华,字温甫,又次名国荃,字沅浦,又次名国葆,字事恒。到了这日,四个兄弟,见他哥哥入省办团,都不免有涎慕的意思。国藩却再三嘱付,叫他们在家读书敦行,好好侍奉父亲,自己便昼夜兼程,行到省城,已是十二月廿一日。会抚院规划一切,如何搜查匪类,如何团练乡民,抚院很是钦佩。
当下国藩就聘请了几个文武全备、学行兼优的绅士,来营相助。一个姓罗,名泽南,号叫罗山,是个理学名家,文章经济,都很了得。一个姓王名鑫,号叫璞山的,谈兵说剑,什么玉函金海,龙韬虎钤,也都参的精透。国藩得着这么的好帮手,办出来的团练,自然整齐严肃,轶类超群了。省城自曾国藩办了团练之后,巨奸大憝,畏诛屏息,地方就安静了许多。常宁、耒阳、衡山一带,土匪作乱,都经省城团练讨平。国藩又礼贤下士,广为延揽,三湘七泽的英雄豪杰,风起云涌,争来奔附,军势愈盛。所以文宗有湖南一个曾国藩也够了的话。
却说抚院张亮基接到升署总督的恩命,就向曾营借人。国藩笑喧:“吾公麾下,人材济济,怎么倒都不用?”
抚院摇头道:“人材虽众,都只有享福的本领,谁还有救时的能耐?”
国藩道:“江道忠源,所带壮勇,甚为可恃,蓑衣渡一仗,焚毁贼船,炮毙贼酋,贼人为之气夺。”
抚院不待说完,喜的跳起来道:“江岷樵果然是奇士,涤翁不提醒兄弟时,兄弟几乎忘记了呢,兄弟准把他奏调去是了。”
到了临行这一天,国藩向江忠源道:“岷樵此去,武昌克复,固在意中。只是我有一件事情,要拜托你,尚望推情许我。”
江忠源忙问何事。国藩道:“南陔先生殉难武昌,忠骸尚未搜获,并闻他家二世兄、二少奶奶、孙少爷、小姐等,都被长毛所掠,恳你念及他死事惨烈,替我搜其遗骸,访其孤孽,不但我承你情,南陔在地下,也总感激你呢。”
江忠源道:“这个不用先生吩咐,原是我们后死的责任呢。
”江忠源跟随张亮基率兵前进,还没有到武昌,太平军已经掠得民船数千艘,搜刮丁壮妇女数十万,驱入舟中,顺流而下,旌旗蔽江,声势十分厉害。沿江守卒,望风而靡。十一日陷九江,十七日陷安庆,二月初十陷江宁,甘一日陷镇江,甘三日到扬州,铙鼓喧天,舶舻卷地,一下子就得了,何曾费过半点气力。安徽抚台蒋文庆、南京制台陆建瀛、将军祥厚等几位大臣,忠贯日月,义薄云天,也只有一瞑不视,报答了君恩高厚。
那洪秀全打破南京之后,原要率众北趋,攻打河南。为建立京都之计,忽有一个老舟子,献计于石达开,称说“北路无水乏粮,遇困莫解;南京龙蟠虎踞,帝王之都,弃掉可惜。”
石达开回过洪秀全,秀全深然其说。于是就把南京为京城,改名叫天京。一面命林凤祥、罗大纲、李开芳,统兵北扰。警报传到长沙,曾国藩很是焦闷。忽报钦差琦善统率北方各路官兵,已到扬州城外。提台向荣统率大兵十万,已到南京城外。江南江北,共扎下两座大营。江忠源已经升为湖北臬台,奉旨赴江南大营帮办军务去了。国藩叹道:“贼势方张,恁江岷樵有通天本领,怕也不能济事。”
过了数日,江忠源有公文到来,主张赶造战船,挑练水师,肃清江面的大计划。国藩阅过,很为佩服。这时光,曾国藩在长沙城里鱼塘口,建设行辕,执定治乱世用重典的法子,待到流氓匪痞,不免峻法严刑。好人果然受用了,坏人却把他恨的刺骨。国藩又喜欢拔擢真材,参劾庸吏,因此长沙城里,文武官民,倒有一大半说他坏话的。偏偏这一年,又拔擢了两个无名英雄叫塔齐布、诸殿元。这塔齐布原不过是个都司,诸殿元不过是个千总,巨眼识英雄,偏生的被他拔擢了。新抚院骆秉章,也是个著名人物,跟曾国藩意合情投,就把塔齐布奏委为抚标中军参将。长沙的绿营兵,很是不服气。
国藩因长沙协副将清德疲玩无能,跟抚院会折奏参,请旨革职,保奏塔、诸两将,恳恩破格超擢,内有“该二人日后有临阵退缩之事,即将臣一并治罪”的话。谕旨下来,自然是有准无驳,塔齐布就赏给了副将衔,诸殿元就补用了守备。副将清德,革职拿问,绿营兵忿无可泄,号召朋侪,蜂涌到参将衙门,要把塔齐布活活处死。吉人天相,塔齐布匿在菜园里,总算没有被他们搜着。但是从此绿营兵与湘勇,敌国似的,小而口舌争锋,大而持械战斗,一个月里,总有到五六回。曾营名将,都很不平。国藩劝道:“咱们营里,都是子弟兵,此番出来,上则尽忠君国,下则保卫桑梓,与这种粗野莽夫争闲气,很是犯不着。
剿匪原是他们的责任,这会子,他们安然坐着,咱们奔东移西的办事,咱们已经十二分面子了。”
众人听了,也没有别的说。
忽接江忠源告急公文,知道太平军围困南昌,土匪围困吉安,势很危迫。国藩踌躇道:“本城兵力,不够调派,可怎样呢?”
正在为难,忽报江忠淑率勇千人,从新宁到此。朱孙治率勇千二百人,从湘乡到此。国藩大喜道:“岷樵正危急,他兄弟恰就到了。”
原来忠源有两个兄弟,忠浚、忠淑,都在新宁原籍。忠源从戎在外,国藩修书给他兄弟,叫他们招练乡勇。
现在招练成军,才到长沙,恰值他哥哥告急。于是国藩下令,叫江忠淑率领本部人马,从浏阳赴江西,朱孙治从醴陵赴江西,又派夏廷樾、郭嵩焘、罗泽南三将,率领精壮湘勇一千四百名,从醴陵继进。合计援救江西兵勇,共有三千六百人。
曾营兵队,出境开仗,这是破题儿第一遭。毒虎难斗地头蛇,究竟客军受亏。新宁勇行到端州,才得着个虚警,就唬得全军溃散。江忠淑自觉没有面子,重行招集,直到义宁地方,才勉勉强强的成了军。湘勇行抵南昌,与太平军开了一仗,阵亡营官四员,伤掉兵勇八十名,围城依旧不能解救。国藩闻报,很是不乐。又因长沙城里,绿营兵与乡勇,积不相能聚在一块儿,终非地方之福。遂与抚院商议,把曾营各将,尽都调开,塔齐布调了醴陵去,邹寿璋调了浏阳去,储玫躬调了郴州去。
国藩自己,同着兄弟曾国葆,率领本部人马,避了衡州去。霎时间龙骧虎跃的乡兵,义胆忠心的儒将,风流云散,长沙城里连影儿都不留一个了。暂时按下。
却说太平军林凤祥、李开芳等引兵北犯,陷归德,攻开封,围怀庆,拔平阳,电掣雷轰,飙腾雨驰,兵威所振,简直是势如破竹。钦差纳尔经额率领八旗劲卒,奉诏讨伐,千乘雷动,万戟林行,声势倒也不弱。谁料才望见太平军旗号,那一班满洲铁骑,竟一溜烟跑了个光,纳钦差只带了十多个亲随,逃入广平府城,死也不敢出头。于是太平军就得在直隶地方,耀武扬威,横冲直撞了。警报传入北京,文宗大惊,忙召集议政各亲王、军机各大臣,商议对付的法子。众人到了朝上,你望我,我望你,没一个敢先发议论的。文宗道:“贼氛遍地,大祸临头,大家想想,可有什么解救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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