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25/46)-未知-张凤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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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25/46 部分)

彭玉麟道:“不出死力,必不能成大功。探得下游群寇,会集在田家镇,依山傍水,共列成五大屯,连舟断江,缆以铁索大锁,平布竹木,结为大筏,筏上大炮,密如列笋,筏前更有炮船五六千艘,环为大城。这么的贼势,不用死力血战,怕不易成功吧。”
国藩道:“雪琴的话很是,大家辛苦点子罢。”
罗泽南道:“能够血战,原是很好。
我虑的就为将士久战劳乏,不能一鼓作气耳。”
当下议定,水陆并进,塔齐布、罗泽南,率领轻骑,攻袭陆路贼营。彭玉麟、杨载福,督率水师,专剿水路贼船。水陆两军,分头并进。
却说彭玉麟、杨载福,解缆扬帆,直向田家镇驶去。才近蕲州江岸,两岸太平军,拚命轰放大炮,炮子雨点似的打来,哨官、军士,伤死相继。彭玉麟执旗指挥,冒弹直进,军气并无沮丧。不一会,早巳逼进田家镇。杨载福笑指岸上,向彭玉麟道:“岸上旌旗,隐隐移动,贼军也会集拢来了。”
彭玉麟道:“贼人布置井井,倒不可轻敌呢。”
杨载福道:“公言甚是。广军陈镇台,不就为轻敌致败的吗!”
彭玉麟道,“我想先与陆军约定期日,然后进战,你看如何?”
杨载福深然此说。
彭玉麟道:“兹事重大,须我亲自一行。”
于是彭玉麟乔装改扮,偷过太平军营,从避径行向罗军营盘,去商订战期。不过三五日,早已办理妥当。回到水寨,调集部下各将,立即颁发命令,把水军分为四队。头队三板,悉令移去炮具,专备炉箅椎斧炭剪等应用东西。临行,下令道:“头队兵船上,无论兵弁、水手,不准仰头观望,顺流疾进,冲到筏下,鼓炉炽炭,务须把横江锁缆,悉行销断,违者立斩。”
头队兵船,领命去讫。玉麟自率第二队,杨载福领率第三队,相继并进,为前军声援。只命第四队,留守本寨。
风顺水利,数千帆影,掠波而过,轻疾无比。头队驶抵竹筏,已听得半壁山中,枪炮轰射之声,山鸣谷应,地撼天摇,知道陆军已经开战。哨官孙昌凯,原是铁匠出身,放出老手段,鼓炉销锁。还没有销断,后面小船,瞧见筏下有隙可乘,尽力鼓棹,先行试探,隙大船轻,竟被它一挤而过。后船跟随挤入,一霎间挤进两船,两船的兵弁,齐声欢呼道:“铁锁开了,铁锁开了!”
缆外水军,齐声附和,顿时喊声如雷。守筏太平军卒,大惊失色,拚命奔逃,自相践踏,坠水溺毙,累百盈千。
彭、杨二队,恰恰行到,乘势袭击,掷火焚舟,把太平军杀到个入地无门,上天没路。火借风势,风助火威,焚烧了一镇夜,烧到天明,五六千艘太平军战船,变成了半江焦炭,浮尸顺着潮流,氽去飘来,尽是红巾长发。从此湘军水师,名闻天下。
彭、杨二将收了军,正欲飞草露布,到曾帅大营报捷,忽接军报,知道昨夜陆军连战连捷,蹋平敌垒,烧毁敌墙,先后共破营盘二十三座。沿江两岸,扫荡尽净,二百里内,已没有一个敌影儿了。玉麟大喜,笑向杨载福道:“如天洪福,东南大局,看来是不要紧的了。”
随即申文报捷。
国藩闻报,兼程赶来,彭、杨二人接着,谈论了一番争战情形,喜溢眉宇,彼此十分快乐。忽报蕲州太平军,弃城夜遁。
塔营兵马,已在南岸,攻破富池口敌垒,现与罗营合了军,渡向北岸去了。曾国藩道:“这里江面,既经肃清,咱们就好连(舟宗)鼓棹,直捣九江了。”
彭玉麟道:“连接哨探禀报,现下大小贼船,都聚在九江城外,连(舟宗)直捣,诚为要着。
”于是国藩行文陆军,刻期并进。也是大清洪运,水陆各军,所向克捷,大破莲花桥,克复广济城、双城驿、大河埔、夏新桥、黄梅县诸寨。这许多太平军,也都是五湖四的英雄,两粤三江的豪杰,不知怎样,一遇见官兵,宛如鼠子碰见了猫儿,回合都没有,一哄就走了个光。九江形势,那么险固,只开得三回仗,也就轻轻易易克复了。
文宗连接捷报,圣心欣慰,叠下温谕,嘉奖曾营将士。将士得彼殊奖,自然愈益踊跃。不意军务上才得顺利点子,宫围中又掀起绝大风波来。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四回圆明园四春争殊宠勤政殿一女进谠言
话说北京圆明园,是天下园亭中之魁首。所有各省名园,各地胜境,依摹仿造,玲珑剔透,巧夺天工,差不多把各地的景致,都占全了。北京人民,谁不企慕?无奈宫禁森严,不得入内游览,只得在园墙外徘徊瞻眺,瞧着十八座园门,聊以自娱而已。距离圆明园三里,有一个小小村庄,名叫梨云村。村上有一家小小人家,姓蒋,主人名叫发祥,世代务农。这蒋发祥虽是村庄人,却新近攀了一门子高亲,倚仗他令亲的腰子,在梨云村中,很是有声有色。你道令亲是谁?说出来唬人一跳,就是圆明园中杏花村馆的总管太监郭瑞福。你道他是什么亲戚?说出来更要令人一大跳。蒋发祥的妻妹,就是郭太监的夫人。他们两个儿,是襟兄襟弟呢。发祥有一个女孩子,名叫燕儿,豆蔻梢头二月初,正在妙龄时候,模样儿也还不俗。郭太监对了眼,就把她认为义女。村庄姑娘,升为太监小姐,连她老子娘脸上,也增起了无数光彩呢。燕儿趁郭太监散值回家时,便央告着带进园里去逛,郭太监怕有事故,从没有答应过。
这日蒋燕儿到她干娘家里请安,恰恰郭太监在家,燕儿又申前请。郭太监道:“真不巧,这几天事情多,过一天,等我闲了,再带你逛罢。”
她干娘便帮着她道:“什么大不了的事,带进去逛逛,不过叫她见一个世面,也总算你在里头当差,叨了你这点子光。我不信你在里头当差,连带一个人逛逛都办不到的。”
郭太监道:“你哪里知道,这几天园里闹得不得了呢。
四春娘娘急权夺宠,差不多把个园子都要翻过来,什么日子不好逛,偏拣今儿逛去。”
他夫人道:“她们闹她们的,咱们逛咱们的,河水不犯井水,碍什么?”
燕儿道:“园子里人多,带了去未必就认的来,何况我又是个女孩儿家。好干爷,就带我逛一会子罢。”
郭太监初意原不肯依从的,经不起艳女娇妻,一再央恳,不由不意转心回,点头道:“带便带你去,只是不要乱道胡言。”
燕儿见郭太监肯带进园逛去,快活得什么相似,连应:“我知道,我总听干爷的话是了。”
郭太监道:“你要进园去,第一先要改装。园里头除了四春娘娘外,都是旗装的,像你这个样子,一见面人家就要起疑的。”
燕儿道:“旗装么,这可为难了。”
郭太监道:“这有何难?你干爷是旗装老手,从前在太后宫里一竟梳头的。”
燕儿道:“怎好劳动你老人家。
”郭太监道:“一家人讲什么外话。”
当下郭太监就替燕儿梳了个头,叫老婆开箱,取出一套旗服,装扮起来,猛一瞧时,宛然是内廷宫眷。他干妈笑道:“亏得大姑娘没有缠过脚,不然怎么好穿这旗服呢。”
郭太监带了燕儿,套了车,径向圆明园来。不多一回,早已行到,只见一带粉墙,圆圆围着,宛如城子一般,墙上用雕砖砌就的游龙,天矫宛蜒,渺无际极。骡车到明春门歇下,燕儿道:“这么一所大花园,总不止一个门儿么?”
郭太监笑道:“告诉不得你,共有十八个门儿呢。这里是明春门,上首两座,是东楼门,铁门,下首两座,是蕊珠宫门、随墙门,那一边是大宫门,大宫门之左是左门,大宫门之右是右门,再过去就是东西夹门、东西如意门,再过去是福园门、西南门、水闸门、藻园门。这一边是北楼,说着时已进了明春门,只见翠嶂挡路,花木萧疏,树角林梢,隐露出楼台亭阁。郭太监道:“你今儿第一回到此,带你前面去走走。”
煎儿跟随郭太监,傍花随柳,行到一个所在,龙楼凤阁,气象巍峨,不禁肃然起敬。郭太监道:“外面这五间就是大宫门的朝房,靠东的一排房屋,是宗人府,内阁吏部、礼部、兵部、都察院、理藩院、翰林院、詹事府、国子监、銮仪院。东四旗各衙门,从直房东夹道进去,就是银库。东北角那一所是南书房,东南角那一所是档案房。
靠西的一带房屋,是户部、刑部、工部、钦天监、内务府、光禄寺、通政司、大理寺、鸿胪寺、太常寺、御书处、上驷院、武备院。西四旗各衙门,从直房西夹道进去,西南角那一所是造办处,再南就是药房了。”
随讲随行,又过了一座宫门,燕儿道:“这又是什么门?”
郭太监道:“这叫出入贤良门。”
燕儿笑道:“咱们都做了贤良了。”
郭太监道:“那名儿还是乾隆爷御笔亲题的呢。”
见左右两边,都植有青松翠柏,直房面前横有石桥一座。郭太监道:“渡桥过去,靠东西这五楹是朝房,西南的是茶膳房,再西是翻书房,东南的是清茶房,是军机处。”
燕儿道:“咱们过桥去瞧瞧。”
行过石桥,只见一所极巍峨极富丽的宫殿,金辉献面,彩焕螭头,庭植不老之松,陛绕长春之草。郭太监道:“这就是正大光明殿。”
燕儿见正殿共是七楹,东西配殿各五楹。郭太监道:“正大光明殿后面,是寿山殿,东面是洞明堂,再里头就是勤政亲贤殿了。亲贤殿东面,是飞云轩、静鉴阁,北面是怀清芬,秀木佳荫。”
举步进殿,逐一游览。郭太监向后指道:“从秀木佳荫进去,就是生秋庭阁。东面那一所,是芳碧丛。”
燕儿道:“歇歇再走罢。
”郭太监道:“从这儿进去,还有保清殿、太和殿、富春楼,许多去处,都是很好玩所在。”
燕儿道:“还有几多地方,干爷索性告知了我罢。”
郭太监道:“地方多的很,你游三天五天都游不了呢。富春楼之东,是竹林清乡,正大光明殿后面一个湖,名叫前湖,前湖之北一座殿就是圆明殿,圆明殿之后是奉三无私殿。再后是九州清晏殿,东边是天地一家春,旁边是乐安和。再西是清晖阁,清晖阁之前是露香斋,左面是茹古堂,是松雪楼,右面是涵德书屋。
富春楼之北是御兰芬楼,后面是纪恩堂,再后面就是牡丹春娘姨的宫院,原名牡丹台,现在改名叫镂月开云。纪恩堂之后有一个池,池西北一座方楼,就是天然图画楼。北面是朗吟阁,再过去是竹蓬楼。东面是五福堂,五福堂之后,是竹深荷净。
东南那一所,是静知春事佳。渡河而东,是苏堤春晓。从五福堂渡河而北,山阜旋绕,里面是碧桐书院,前面是正殿,后面是照殿。西面岩石上,是云岑亭书院,再西是慈云普护,慈云普护的前殿,恰恰临着后湖,名叫欢喜佛场。北面有楼三楹,上奉观音大士,下奉关帝菩萨。东面偏殿是龙王殿,祀奉圆明园照福龙王。慈云普护之西,临湖有楼三楹,就名上下天光,左右各有方亭六座。后面是平安院,从西折向南面,踱过桥,就是咱们娘娘的宫院可花村馆。西北角上是春雨轩,轩的西面是杏花村,村南是涧壑余清。春雨轩后面,东面是镜水斋,镜水斋之西北室,名叫抑斋,再西是翠微堂了。杏花村西,有碧兰桥,过桥是三楹坦坦荡荡,前为素心堂,后为光风斋月堂。
东北是知鱼亭,再东北是萃景斋,西北是双佳斋。坦坦荡荡之南,五楹向南的房屋,名叫茹古涵今。茹古涵今后面,就是韶景轩,轩东是茂育斋,轩西是竹香斋,轩北是长春仙馆。再过去是绿荫轩,西廊后面是丽景轩。长春仙馆之西是含碧堂,堂后是林虚柱静,左面是古香斋,东面那个阁,叫抑斋。抑斋过去叫墨池云,后面是随安室。”
“从长春仙馆西南门迤逦行去,是园藻,园内五槛是旷然堂,堂后是贮清书屋。堂东池上一所,是夕佳书屋。北面是镜澜榭,东南是凝眺楼、怀新馆。西北是湛碧轩、万方安和。这万方安和,建在池里,形如N字。向东驾有石桥,渡桥穿过石洞,是武林春色池,池上宫院,是武林春娘娘的寝宫。北轩名叫壶中日月长,东面是天然佳妙。南面那一所,题名叫做洞天日月多佳景。武林春色之西,是全璧堂,东南亭,小隐栖迟,堂从后面山口进去,东是清秀亭,西是清会亭,北是桃花坞。
桃花坞之西,是清水濯缨室,再西稍北,是桃源深处。坞东是绾春轩,东北是品诗堂。万方安和之西南,是山高水长楼,此楼共有九楹,后拥连冈,前带河流,地势很是平衍,可惜是西向的。由此折北度桥,行进山口,便是一所梵刹,名叫月地云居殿。东是法源楼,再东是静室,西是刘猛学军庙。月地云居之后,从山径走入,是鸿慈永祐,再进去是安祐宫,前琉璃坊。
坊的左右,各立石华表一座,东南西三处,复有石坊三座。渡过月河桥,是政孚殿,南向的是安襆门,门前石桥二座,左右井亭各一。走过五楹朝房,就是安祐宫。此宫正殿共是九楹,左右配殿各五楹,正殿中供有三龛,中间的敬奉康熙爷御容,左龛敬奉雍正爷御容,右龛敬奉乾隆爷御容。配殿之外,又有碑亭、燎亭各一座。鸿慈永襆殿后垣,西北角是紫碧山房。紫碧山房的前宇,名叫横云堂,东面岩洞中,是石帆室,东南是丰乐轩,北面是霁华楼,迤东是景晖楼,西池上是澄素楼,西北是引溪亭。”
“东垣外径,连冈三重,度桥而东,就是汇芳书院。院内几间房屋,也都有名儿。内宇叫杼藻轩,后面叫涵远斋,斋前西垣里,是翠照楼,东垣里是倬云楼,再东是眉月轩。楼南稍东是随安室,再东敲宇三楹,是问津处。逾西桥,有石坊一座,上题‘断桥残雪’四字。汇芳书院之南,是日天琳宇。这是西面前楼下的正宇,内分中前楼、中后楼上下各七楹,西前楼、西后楼上下各七楹,前后楼间的穿堂各三楹。中前楼之南,有天桥一座,与楼相属。天桥东南是灯亭,重檐八方,很是华丽。
西前楼南是东转角楼,再西稍南是西转角楼。中前楼东垣内有八方亭,过去是楞严坛。楞严坛过去,另一所东别院,名叫瑞应宫。宫内前是仁应殿,中是和感殿,后是晏安殿。”
“日天琳宇迤东稍南,稻田弥望,河水周环。中有田字式的殿,凡四门,东北两面都有楼。北楼正宇是澹泊宁静,东是曙光楼。东殿门外,是翠扶楼,西殿门外,别垣内宇,是多稼轩,共是七楹。东临稻畦的,是观稼轩。后面是怡情悦目、稻香亭。再东稍北,是溪山不尽,兰溪隐玉。多稼轩西池的南面是水精域,西面是静香屋、招鹤磴池。后面东北是寸碧,西北是引胜。正北是互妙楼,从澹?白宁静踱河桥而西,是映水兰香,东南是钓鱼矶,北面是印月池,南面是知耕织、濯麟沼,西南是贵织山堂、祀蚕神、映水兰香。东北是水木明瑟,再北稍西,是文源阁,上下各六楹。阁西是柳浪闻莺,西北环池带河,为濂溪乐处。后面是云香清胜,东为芰荷深处,折而东北,是香雪廊,廊东是云霞舒卷楼、临泉亭。南面是花神庙,庙中正殿名叫蕃育群芳。东北是香远益清楼,楼西是乐天和,是味真书屋。再西面是池水共星月同明,庙东沿山渡过普济桥,经濂溪乐处迤北对河那一带,是多稼如云、艾荷香、湛绿室。东北的是鱼跃鸢飞,四面为门,各五楹。东为畅观轩,西南是铺翠环楼。楼南是传妙室,再南便是山口。”
“走出山口是多子亭,亭东一带都是禾畴。南北两岸,仿着农居村市,名叫北远山村。北岸石垣之西,是兰野,后面是绘雨精舍,西南是水村图。再西有楼,前后相属,前是皆春阁,后是稻凉楼。再西是涉趣楼,右面是湛虚书屋。由东北度桥折而西,是湛虚翠轩,再西是耕云堂,是石帆阁。西南临河是西峰秀色,河西是小匡庐,东是含韵斋。再东是一堂和气,再东南是自得轩。后垣之东,是岚镜舫,西面是花港观鱼。迤东两个船坞,一个叫江船坞,北岸是四宜书屋。这四宜书屋,就是安澜园正字,东南是葄经馆,再东南是采芳洲,后面是飞睇亭,东北是缘帷舫,西南是无边风月之阁。再过去是涵秋堂,北面是烟月清真楼,楼西南是远秀山房,楼北度过曲桥,是染霞楼。
四宜书屋之东,临池楼宇,是方壶胜境。南面建有两座石坊,北面是哕鸾殿、琼花楼。殿东是蕊珠宫,宫之南就是船坞。西北是三潭印月,踱过桥就是天宇空明,后面是澄景堂,东面是清旷楼,西面是华照楼。”
“从此西行,到澡身浴德,已抵福海西南隅了。澡身浴德之南,是含清晖,北是涵妙识,折而西向,是静香馆,再西是解愠书屋,西南是旷然阁,北踱河桥望瀛洲。望瀛洲之北,是深柳读书堂,过去是溪月松风、平湖秋月,再过去是流水音,此处已在福海西隅了。从东北出山口,临河是花屿兰皋,折而东南踱桥,两蜂插云,风景很好。再东南是山水乐,山水乐之北,是君子轩,是藏密楼。福海中央殿前,是蓬岛瑶台,东是畅襟楼,西是神州三岛,东偏为随安室,西偏是日月平安报好音。东南踱桥是东岛,岛上有亭,题名瀛海仙山。西北踱桥是北岛,岛上有接秀山房。福海东隅正宇后,是琴趣轩,北面方楼,题名‘寻云’。东南是澄练楼,后楼是怡然书屋,稍东佛室是安隐幢,南面是搅翠亭。接秀山房之南,有一所依山临河的,名叫别有洞天,西是纳翠楼,西南是水木清华之阁,稍北是时赏斋,西是夹镜鸣琴,南是聚远楼,东是广育宫。宫前建有石坊,后面是凝祥殿,南面是南屏晚钟。再东踱桥,是西山入画,过去就是山容水态。西面是湖山在望佳山水、洞里长春、雷蜂夕照的正宇,题名‘涵虚朗鉴’。”
“在福海东面,惠如春在其西北,寻云榭在其东北。正北是贻兰亭、会心不远。正南是临众芳,临众芳之南,一所宫院名叫云锦墅,墅中遍植牡丹。再过去是菊秀松蕤、万景大全,廓然大公。平湖秋月之西,是双鹤斋,再西是环秀山房,西北是规月楼,过去是临湖楼。东北上一所宫院,名叫绮吟堂,是四春里头海棠春娘娘寝宫。宫的北面,一条曲径,名叫采芝径,穿过岩洞,是峭菁居,西是披云径,径西是启秀亭。远去是韵石淙、芰荷深处。北垣门外,是天真可佳楼,西垣外是影山楼。
水木明瑟东南,是坐石临流,再过去是面院风荷、碧桐书院。
院西佛楼,名叫洛咖胜境。境南有桥跨池,东西九空,坊楔二座,西为金鳌,东为玉蝀。金鳌西南何向外室,名叫四围佳丽;玉蝀东亭,名叫饮练长虹。再东渡桥,折而北,设有城关一座,名叫宁和镇。镇东是东楼门,镇北是同乐园。前后楼各有五楹,前是清音阁,东是永日堂。中有南北长街,街西是抱朴草堂,街北踱过双桥,是卫城,竖有坊楔三座。城南面是多宝阁,内是山门正殿,题额‘寿国寿民’。后面是仁慈殿,再后面是普福宫,城北是最胜阁、洞天深处、如意馆,再南就是垂天贶。
中天景物,斯文在兹,后天不老,都是众皇子肄业的所在。全圆胜景,差不多都在这里了。我问你进来一天半日,可游的遍没有?”
燕儿道:“哎呀呀,这许多地方许多名儿,别说游,记也记不清呢。”
郭太监道:“别说你,在园子里住了三年五载,不认得路径的多的很,谁能够处处都游遍?即如我,没有到过的地方,不知有得多少呢。”
燕儿道:“干爷,你引我杏花村馆去逛逛罢,别的地方,过一日再游。”
郭太监道:“也好。”
爷儿两个,就从秀木佳荫起身,穿过多少曲径,抄过多少回廊,从平安院西折而南,踱过石桥,只见绿荫遍地,芳草媚人,枝头杏子,随风低拂。遥想杏花开时,灿烂缤纷,金勒马嘶,玉楼人醉,此间景物,定必豁目醒心。正在冥思默索,不提防一个旗装宫女,急步飞来,一见郭太监,就道:“郭总管,娘娘传你问话,快快进去,快快进去!”
郭太监见那宫女形色仓惶,倒唬一大跳,忙问什么事。那宫女道:“娘娘在窗帘里瞧见你……”
说到这里,缩住嘴,向燕儿一笑,一扭身奔回去了。郭太监心下大疑,回向燕儿道:“你站在这儿,等我入内回了话再来。”
说毕,傍花依柳,走入院中去了。燕儿独个儿站在那里,瞧见满地花影,因风乱舞,一寸芳心,愈益忐忑不定。正这当儿,忽见郭太监笑容满面的出来,站在回廊下,向自己招手道:“来来来。”
燕儿走上两步,问道:“干爷,引我里面逛去吗?”
郭太监道:“你说这人,真是运气来了。你道娘娘传我进去做什么?原来就为是你。你我到这儿,娘娘在窗帘里,早已瞧见,问我那面生女子是谁,瞧她气派态度,不像是旗人呀。我只得照实回奏,并求娘娘洪恩恕罪。娘娘道:‘这也不值什么,瞧她模样儿,也还伶俐,传她进来,要是合我的意思,就把她做了我的宫眷也好。’你想这不是天大的喜事吗?”
燕儿道:“果然很好,只可惜我宫里的规矩不很明白可怎样?”
郭太监道:“谁生出就会的,慢慢学着就是了。”
,燕儿道:“我这么蠢的人,怎样娘娘慧眼,偏生看上了。”
郭太监道:“快随我进去罢,娘娘等的不耐烦了。”
于是燕儿跟随郭太监,径投杏花村馆来,跨上丹墀,小太监打起杏黄缎帘,才一进门,就闻一阵香扑了脸来,刺鼻透脑,荡魄消魂,身子便似在云端里一般。心想此香这么厉害,料就是龙涎宫香了。郭太监紧步急行,走得飞快,燕儿紧紧追随,也没暇赏玩宫中景物。展眼之间,早到寝宫,只见十来个宫女、太监,雁翅似的站立着,鸦雀无声,炕上坐着一个丽人,想来就是杏花春娘娘了。只见她淡扫蛾眉,薄施脂粉,卓文芙蓉之面,小蛮杨柳之腰。江采苹明秀难描,赵合德温柔自裕。倚在炕几上,手执金簪,正在拨弄金炉里香屑呢,那一副绮态柔情,真令人魂消魄醉。燕儿这时光,心里一爱,不由自主,扑翻娇躯就拜。杏花春笑问几岁了,你叫什么名字。燕儿照实奏复。
杏花春道:“我留你在这儿做官眷,你可愿意?”
燕儿碰头道:“得蒙娘娘收为宫女,叠被摊床服侍娘娘一辈子,就是我的造化了。”
杏花春道:“是真话么?”
燕儿道:“怎么不真。娘娘这么神仙似的人物,能够守着一辈子,谁还不愿呢。”
杏花春道:“你来了我就好了。”
从今以后,我也不怕她们了。原来此时牡丹、武林二春,都有着极美丽极柔媚的宫眷,南朝粉黛,北部胭脂,会萃一堂,引得文宗不时临幸,恩遇十分优渥。
杏花春见她们得着殊宠,心下很是不自在,蕉心难展,蝶梦不成,时时泪泻红帛,夜夜魂销碧草。隔院笙歌,增人愁思。前檐鹦鹉,难诉衷肠。不能指桑说槐,未免打鸡骂犬。因此宫闱之间,海倒江翻,醋雾酸风,迷漫圆明全境。当下杏花春认识了蒋燕儿,提足精神,替她装饰,满望因花引蝶,一缕情丝,把痴峰的六足,牢牢绾祝命小太监到前面探听文宗举动,自晨至暮,盼断秋波。不意小太监回来,报称大事不好,万岁爷在勤政殿被一个听选旗女,出言顶撞。这旗女真也泼胆,把万岁爷说上一大串不好听的话;万岁爷怒得要不的,独个儿到天地一家春去了。杏花春一得此信,意懒心灰,顿时翠减红销,不胜憔淬。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杏花春奉诏宴群芳叶相国高谈惊四座
说话杏花春新收蒋燕儿为宫眷,满望感动君心,重承恩泽,不意妒花风雨,叠二连三,宫门寂寂,春梦迟迟,筝怨朱弦,烛啼红泪,不胜杨柳陌头之感。原来文宗因军报叠获胜仗,圣心大抒,下旨广选秀女。凡八旗女孩儿,年在十四岁以上,二十岁以下,都要报名听选。此时满洲八旗、蒙古八旗,报名入册的,累百盈千。文宗每朝,就在勤政清贤殿,亲自选验。这一夕,文宗宿在武林春院内,次日起身,日影移窗,时已不早。
太监跪奏秀女齐集多时,静候万岁爷钦选。文宗点点头,用过早点,随命排驾到勤政殿,才到暖阁屏后,就听得殿上一股极清脆的声音,好似在那里排喧什么人似的。文宗奇诧道:“宫禁重地,谁敢这么放诞无礼呢?”
停住步,静心听时,只听那人道:“谁没有家,谁没有老子娘,生捉活折,硬把人家弄到这个不见亲人的所在来。谁是铁石造成的?就铁石造成的,也要心伤泪落,何况是我?休说鞭笞,就是死我也不怕。现在天下乱得这个样子,长毛在江南称王作帝,兵微饷绌,京城里人衣食都不完全,每天喝着粥苟延性命。即以咱们而论,总算做到朝廷四品官,隔日之粮都没有,差不多要饿死。不听得选用将相,召见贤士,倒今儿选妃,明儿挑女的乐着。古书上说的无道昏君,现在的主子怕就是么。”
文宗自出世到今,从没有受过这么的排喧,想到‘无道昏君’的话,不禁毛发悚然,踱出屏风,坐上暖阁,举目向外面瞧时,见燕瘦环肥,站了一丹墀的女子,随问谁在这儿讲话?内监随即传旨。随见众女子里头,有一个穿蓝衣的,鹤立鸡群似的挺身而出,跪下奏道:“是奴才讲的话。”
文宗道:“你讲点子什么?”
那女子道:“奴才等引见听选,久候不见圣驾,天寒身栗,欲出不得,总管老爷以朝廷禁令相责。奴才死罪,因言天下乱得这个样子,兵微饷绌,京城里人,差不多要饿死。不听得选用将相,召见贤土,倒今儿选妃明儿挑女的乐着。古书上说的无道昏君,奴才死罪,窃以拟论万岁爷,自知罪大已极,甘愿伏诛。”
文宗半晌无语,既而道:“你不愿意听选,送你回家就是了。”
随令内监好好儿送她家去,不准难为她。后人有诗咏道:女侔三旗结队偕,绣襦锦襆映官槐。
翥牙未命南征将,选秀惟闻撂绿牌。
文宗圣度汪洋,见这旗女的话,整直凯切,切中情事,十分嘉许,送了她回家后,随命罢掉选秀女之事。太监呈上黄匣,文宗拆封瞧阅,内有兵部侍郎曾国藩奏报军情一折,内称“十二月初十,水陆合攻湖口贼营,未获胜利。十二日,水师三板船驶入内湖,焚去贼舟数十号,乘胜追逐,至大姑塘以上,奈贼人复于湖口殿卞,筑垒增栅,以断吾后,致之三板船,不得驶出。吾军之在外江者,尽是快撮、蟹龙等大船,掉运不灵,不能援救。贼率小艇,乘夜来袭,被焚战船三十九号,余船退回九江。不料贼人分船渡江,占踞小池口,皖贼复上犯鄂境。
二十五日,贼师来犯,吾军又遭大挫,被焚战船十余号。臣之座船,亦陷于贼,文卷册牍,尽都失散。臣部水师,屡获大捷,声威九震,自至湖口,苦战经月,忽有挫失,皆由臣国藩调度无方,请交部严加议处”等语,复去翻来,瞧了二三遍,未免不很自在,也没心绪再去瞧阅别的章奏。
退朝下来,终很郁郁,因沿堤散步,随意走去。经过光风霁月堂,坦坦荡荡,踱过碧阑桥,便到了翠微堂,早有当值太监,报知杏花春。杏花春率领宫眷人等直迎出来,伏地迎驾。
文宗步入杏花春馆,杏花春递上一杯茶,文宗就她手里,喝了两口,却不转眼的打量杏花春。见她汉装打扮,乌云似的芳发,梳成盘龙髻儿,鬓边插着支珠宝劄成的蝴蝶。身穿妃色缎绣蝶灰鼠袄,青缎天马出风背心,西湖色绣蝶缎裙。金莲瘦削,玉腕玲珑,长眉入鬓,俊眼流波,真是没一件不好,没一样不俏。
天颜怡然,笑道:“你也真可怜儿,这几夜寒衾冷落,未免辜负良宵,那都是朕的不是。”
杏花春双颊微晕,似笑非笑的答道:“玉露甘霖,因是上苍恩泽,无如草木微躯,没福消受。
难得上天体物施恩,五日一风,十日一雨,奴才正感激不尽呢。
”文宗笑道:“你不怨朕吗?”
杏花春道:“万岁爷,奴才有几句话,要奏怕爷恼,要不奏又不敢。今儿圣驾降临,得着这机会可就不敢不奏了。”
文宗道:“什么话,你尽讲来是了。
”杏花春道;“一日万机都要爷一个儿整理,爷就龙马精神,忙了一镇天,也应将息将息。爷的身子,上承祖宗,下治万民,何等的重要!所以爷能够静静的将息着,奴才倒比了永夜承恩还快乐。就是别宫妃嫔,总也不会贪图一己欢娱,忍损万金玉体的。万岁爷,奴才这一番话,说得错了没有?”
文宗笑道:“你倒自甘寂寞,不愿欢娱吗?”
杏花春红着脸道:“奴才的话,句句从心胆里发出来的。万岁爷圣明,自己总也知道。”
文宗细味其言,大为感动,随道:“不料你竟这么的爱朕,朕一竟糊糊涂涂,没有知道,怪不得外面人要骂朕做无道昏君呢。
”杏花春道:“谁骂万岁爷,不怕天打雷劈吗!”
文宗随把点秀女的事,说了一遍。杏花春道:“万岁爷把她惩治才是。小家子女孩儿,出口不知轻重,也还罢了。入选为秀女,他老子起码总是个四品官儿,四品官儿的女孩子,这么不知礼数,那真是笑话儿了。”
文宗道:“四品官儿这句话,倒是你提醒了我。此女真是个好孩子,我爱还爱不过来,哪里忍惩治她,可惜她老于做了四品官儿,这一回撂了牌子,下回保不住不再把名字报入册来。要特旨免她,又从来没有这个例,想去想来,倒没有保全她的法子。你替我思想,有甚新奇的法子,可以永远保全她不再入选。”
杏花春道:“爷果然要保全她,那是很容易办理的。”
文宗道:“如何办理呢?”
杏花春道:“只要查一查她老子,当的是什么官职,下旨降掉一级两级,下回自然不会再入选册了。”
文宗笑道:“倒是你想的周到,就照你这么办罢。”
杏花春道:“万岁爷,奴才新来一名宫眷,万岁爷还没有见过。”
随命一太监带领她觐见。一时带入觐见过,文宗异常欢喜。这一晚,就宿在杏花春馆。
次日,文宗高兴,开一个群芳宴,点了菜,叫太监交给内膳房做去,传旨各宫妃嫔,都到杏花春馆领宴。又下特旨,各妃嫔团坐欢饮,不必拘牵礼节。此旨下后,六院三宫,妃嫔贵人,无不全到。只有那拉懿嫔,称病不至。文宗遭:“她不来也就罢了,咱们尽乐咱们的。”
这日,珠团翠绕,粉气脂香,乐了一镇日。文宗左拥右抱,宛如在众香国里似的。真是:纸醉金迷深院镇,云团月护万花攒。天子无愁,佳人倾国。
芳情脉脉,软语呢呢。鸾凤常隐帐中,嫦娥频呼月里。
并且情天做美,南北军务,十分得手。不唱懊恼之曲,何来长恨之歌?
这一年,江苏巡抚吉尔杭阿,克复了上海,擒斩小刀会首领刘丽川。僧格林沁攻破了连镇,阵擒太平军次目林凤样,乘胜进兵,连破高唐州、冯官屯,活擒太平军将领李开芳。京师解严,所有大将军、参赞大臣,尽都撤掉。僧格林沁特赏亲王,世袭罔替。西淩阿特赏三等男爵。只曾国藩一军,胜负不常,弱强顷刻。骁将塔齐布、江忠源、彭三元等先后出缺,派了察哈尔都统西淩为钦差大臣,荆州将军绵淘为帮办大臣,驰往湖北,也不见甚么动静。
到七月里,皇太后着了点子秋凉,得了个泄泻之症,文宗帝、恭亲王等,侍奉汤药,克尽子职。怎奈药石无灵,慈躬日渐沉重,心中繁闷,口内无味。黑夜作晓,白日常倦,神昏谵语,梦乱魂迷。如此诸症,不上一月,都添全了。这夜,灯火通明,文宗侍立在侧,太后昏迷之际,执住文宗手,只当是恭亲王,分咐道:“我的儿,阿玛当时,原要立你为君,后来忽尔变卦,也是天命。我死之后,你须格外小心谨慎。”
说到这里,忽地清醒过来,见站立的是文宗,不禁满面羞惭。文宗碰头道:“太后放心,太后万岁千秋后,子臣待遇奕訢,一如太后在日。”
太后点点头,并没有说什么。过不多几日,驾返瑶池,皇太后大行去了。一切丧葬,悉如典礼,那也不应细表。
文宗于昆弟之间,克尽悌道,然而想到当年夺储情事,不免终有点子忿忿。太后宴了驾,不过十天,就下一道很严厉的上谕:恭亲王奕訢,于一切礼仪,多有疏略之处,着勿用在军机大臣上行走,并开去宗人府宗令正黄旗满洲都统缺。钦此。
在人檐下过,怎敢不低头。奕訢此时,除了逆来顺受,也没有别的法子了。这都是咸丰五年的事。一到六年,各省军务,更是不顺手。三月里,瓜州、镇江的太平军,合攻扬州,扬州被他攻掉。曾营骁将罗泽南,又在武昌战没,安徽宁国府,又被太平军夺去。四月里,江苏巡抚吉尔杭阿,从上海率兵进攻镇江,在高资地方,血战而亡。五月里,江南大营,又被太平军打掉,向荣退保丹阳。挨到七月里,向荣竟至积劳殒命,清朝兵力,顿遭大挫。亏得南京太平军各王,自相残杀,讨饭的不容叫化子。杨秀清图谋篡立,要秀全封他做万岁。秀全没法,密召韦昌辉、石达开,叫他们想法子。韦昌辉愤火中烧,一到南京,就赶到秀清家里,不问长幼老小,一齐动手,诛尽杀绝。
石达开赶到,已经不及。达开责问昌辉,昌辉恼羞变怒,竟要手刃达开。达开是聪明人,知道同类相残,必没有好结果,行了三十六着的上着,一走完结。昌辉大怒,围住翼王府,把达开家属全伙儿害掉。洪秀全见韦昌辉是个天煞星,留着定有祸患,密令秀清死党,把昌辉杀掉。旬日之间,南京城里,死掉两个大王,所以太平军的声势,倒也不见十分涨盛。清朝各将,都还能够勉力支撑。
谁料,一到九月里,广东地方,竟又掀起极大风波。原来两广总督叶名琛,为人倔强,素不把洋人放在眼里。洋官照会到来,碰他的高兴,有时略复三言五语,有时竟搁置不复,洋官很是不自在。然而惮他的威重,也不敢把他怎样。这一年平掉东莞匪乱,功高望重,朝廷叠沛殊恩,简为纶扉之任,先授协办大学士,继升体仁阁大学士,官愈做愈高,气愈老愈盛。
这日,饭后无事,名琛正在签押房焚香危坐,虔诵那《觉世真经》,忽见软帘一动,巡捕官探身而入,送进一角文书来。
名琛正眼也不瞧,专诚诵他的经。那巡捕官直候他念毕了,才敢呈上。名琛接来一瞧,见是英领事巴夏里的照会,心里头没好气,拆开一瞧,原来是为一只张挂洋旗的划艇,被水师千总梁国定拿住了,捕了人去。照会援引条约,称说“舟人有罪,华官也应行文移取,不应擅行拘捕,何况并没罪过,请即开释”等语。名琛道:“怎么一回事?我没有知道呢。”
巡捕官道:“中堂要明白这件事,只消传梁弁来辕一问。”
名琛点点头,立命巡捕传去。一时传到,名琛叫入,梁国定行过礼,票道:“划艇上十三名,都是逃犯。这一伙逃犯,仗着洋人腰子,高扯,了洋旗,大刺刺地驶进省河来。中堂不知,近来省中划艇,都到香港去领洋票,领着了洋票,就算是外国船,偷私走税,无所不为,本国关卡,哪里敢问他一声半语。这一艇逃犯,标下原有几个认识的,这回上去查问,非但不服,洋人出场,倒说标下不应查问。标下气不过,就叫兵士们动手,拔掉了那面洋旗,拘获了那伙逃犯。”
名琛摇头道:“本国官不应查问本国人,那不昏了天黑了地吗?就照和约,也不过知会他们一声是了。从没有明文,说本国官不应查问本国人的。”
随问这十三名逃犯,获住之后,问过供没有。梁国定道:“问过几堂,已经有七个人,招供认罪。”
名琛又问了几句别的话,随道:“你退下去。这一件事,本阁部堂自有办法。”
梁国定去后,名琛就与幕友们商议,定出一个办法,叫把那没有认供的五名先行送交领事衙门,并告诉他七名实系匪党,已经认供,不能送还。不意派人去后,巴夏里执意不从。差弁回禀名琛,名琛道:“外国人真好精神,似这种小事,我也没那么大功夫,跟他们计较,就依了他,把那起水手,都移交了去,那总没有话讲了。”
随叫幕友办照会,委派县丞一员,携了照会,把十三个水手,解到英领事衙门。见过翻译,言明来意,翻译接了照会,入内回话。邦委员坐在会客室,候了个不耐烦,才见翻译出来,冷冷的道:“领事说,请你上复中堂。此事关系水师,本署未便接受,中堂的照会,费神依旧带了回去。”
委员道:“这是什么意思?”
翻译道:“领事这么吩咐,什么意思,我也没有知道。我还有事,可不能奉陪了。”
说毕踱了进去。
委员此时宛如丈六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回院,禀知名瑁名琛道:“听他是了。”
随叫把十三名水手,依旧交给首具收禁。忽门上送进英领事照会,拆开瞧时,一派无理取闹的话,要求把梁国定送交英署,听候裁判。”
名琛笑道:“这么不晓事的人,也出来充当领事,几曾见天朝官弁,倒听受外国衙门审判的,不必理他是了。”
到二十三这一日,英领事忽遣通事来辕,声称领事说,限到明儿午刻,还不照办,定即攻城。
名琛置之不睬,众幕友都替他捏一把汗。名琛却依旧谈笑自如,向众幕友道:“柏抚院到了京里去,后儿武闱,又要去校阅马箭。这几天事情真是多不过,我可摆布不来呢。”
众幕友敷衍了他几句话。
二十五日黑早;名琛起身,先到吕祖案前拈过香,吩咐提轿,排齐执事、清道旗、金鼓旗、飞虎旗、中军官、旗牌官、巡捕官、洋枪队、长矛队、大旗队,并銮驾执事戈什哈人等,威威武武,浩浩荡荡,排有一二里道子。一到校场,两司府县,提镇参游,已都在那里恭候了。接入演武厅落坐,名琛下令,应试举子,分队校射。此令一下,校场中怒弦鸣镝,盘马弯弓,众举子放出男儿好身手,风驰雨骤,拚命的争竞。但见秋柳远拂金鞍,衰草斜承玉勒。弓弯月满,矢激星飘,射中的神气飞扬,被黜的垂头丧气。正在校阅,忽闻轰天似的一声炮响,众人齐吃一惊,连着又是五六响,察那声音,自从东面来的。忽见一个晶顶武弁骑着嘶风快马,从树林深处,直驰过来,照着晨曦,帽影鞭丝,其行如箭,一瞬间早到了演武厅。那武弁滚鞍下马,忽地奔入,一见名琛,就报说不好了,洋兵开炮轰打猎德中流沙炮台,众官齐都失色。名琛笑道:“没有的事,不必理他,过一回自会没事的。吩咐省河兵弁,偃旗息鼓,不必跟他们开战。”
广州府道:“回中堂话,这件事怕不复易了呢?
今年六月里,佛山镇上,天忽雨血,七月里,飓风大作,连发三日三夜。六榕寺里的塔,还自唐朝建造的,塔脚下有白石鎏成的番夷四名,听说是术士制来压胜的,这个飓风也圯掉了。
天变如此,人事可知。中堂倒不可不防呢。”
名琛道:“我怕不知道,只是吕祖没有是兆呢。你们不知兄弟衙门里供的吕祖,最是灵验,兄弟天天扶一回乩,要真是有什么,吕祖早有朕兆示知了。兄弟经过的事,却番平乱,封爵入阁,乩召上都有预兆的。”
众人见名琛说得这么活灵活现,没法子驳他,只得任其所为。名琛却没事人似的,校阅了一镇日。
日暮回署,军报传来,洋兵果然收队去了。名琛笑向幕友道:“如何?我说不要紧的,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们慌的那样儿,我正暗地里好笑呢。”
幕友道:“洋船都泊在十三洋行码头上,怕不见得就这么罢手呢。”
名琛道:“我决定洋人没中用的,且看明日情形,再筹抵拒的法子。
一宵无话。次日,炮声大震,军报络绎,报称洋兵攻扑凤凰山,炮台守兵,尽都溃散。名琛全不在意,传命提轿,还要到校场去考试武闱。两司府县,仓惶奔至,齐声谏阻。欲知叶名琛首肯与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广州城洋人耀武长春馆相国扶鸾
话说叶名琛还要到校场考试武闱,两司府县,竭力谏阻。
名琛道:“我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藩台道:“中堂应派员到英领事衙门,问他起衅的缘故。”
叶名琛道:“外国人多是不讲情理的,我简直怕与他交涉。”
说着,巡抚官送进手本,说雷州府知府蒋立昂求见。名琛道:“蒋守来的凑巧,就叫他领事衙门走一遭罢。”
随命传见。一时引入蒋知府,名琛授了他一番话,蒋知府领命自去。不过两顿饭时光,蒋知府回辕复命,名琛问他事情怎么了?蒋知府道:“卑府到了那里,经通事引到里号,见有两个洋官,一个认得是领事巴夏里,还有一个,经巴夏里介绍,才知就是英国水师提督姓西的。卑府就把中堂的话向他们述了一遍,巴领事、西提督同声答道:‘这一件事,须要入城面谈。传言误听,屡乖二国之好,费神回票中堂,请他老人家定一个日子,咱们当趋辕面议。’卑府跟他辩论,巴领事竟不容卑府开口,向卑府道:‘无论如何,非入城面谈不可,言尽于此,意尽于此,就烦上复中堂罢。’卑府只得赶回来,看来洋官意思,入城面议四个宇,一口咬定不肯移的了。”
名琛道:“洋人不得入城,载在条约,如何可以变动?
巴夏里真是无理取闹了。”
随叫幕友起了一个照会,声明入城禁约,系徐前督与英国公使文翰两人所手定,循行已久,未便变动。照复了去,杳无音息。
到二十九这日,炮火轰天,喊声震地,洋船桅杆上的炮、海珠炮台上的炮,一齐轰发,那炮弹齐向着总督衙门,宛似飞珠走雹。两司道府提镇参将,文武各属吏,着急异常,突火冒烟,来辕求见。巡捕官入报,名琛笑道:“他们赶来做什么?
我很镇定呢。请他们这里坐罢。”
一时引入,才待坐下,忽地一排炮子,破空而来,打在屋瓦上,滴粒粒,煞辣辣,奇声怪响,惊得众人目定口呆。瞧叶名琛时,依然面不改色,忽一颗流弹,蚩的飞来,打在几案上,烧成一洞。众文武走避不叠,叶名琛依旧兀坐不动。藩司江国霖、首道张百揆,力请名琛避居。名琛笑道:“承蒙厚意,兄弟侍奉家君,住在这里安坦的很。家君毫无迁意,兄弟也未便过于勉强。”
司道见劝他不醒,只得罢了。
到三十日午后,洋船发炮,愈益厉害,炮弹小者如拳,大者如槌,络绎飞来。制台衙门里的月台和西花厅,尽都打掉。
名琛还不在意。忽报城外火起,名琛道:“是民间失火?是洋人纵火?”
差了三五个人去打听,约有顿饭时光,差去的人同来,禀称火在靖海门外,光景是洋人放射火箭,烧起来的。名琛步到廓下,仰首瞧时,但见黑烟迷漫天空,如云如雾,梁柱爆裂之声,劈劈啪啪,宛如年残爆竹,催花羯鼓。众家人瞧见这个声势,无不目骇心惊。名琛道:“怕什么,洋人技步此耳。

一到天黑,火光愈明显,照耀如同白昼,两司道府又来恳请,抚院柏贵,也派并来辕迎请。名琛道:“难得诸君厚意,但是兄弟还须请请家君的示。”
众人齐道:“谅老大人总没有不答应的,我们跟中堂进去恳请如何?”
名琛道:“这个可不敢。家君在长春仙馆里静养,长春仙馆是供奉吕、李二仙之所,诸君未会斋戒,进去怕有不便么。”
众人道:“既是如此,就请中堂转禀了罢。”
名琛应允入内,一时扶了个须眉皓白的老者出来。众人认得就是名琛的老子叶志诜,上前见礼,道明来意。叶志诜道:“诸位盛意,可感的很。然而还有一件事,要求诸位原谅。”
众人忙问何事,叶志诜道:“长春仙馆,设有乩台,敬奉的是吕洞宾、李太白两位仙师。”
江藩台不等说完,忙介面道:“老大人请放心,行辕中自然另备精舍,供奉仙师。
”志诜喜道:“这么诚好了。”
江藩台随向名琛道:“请中堂示,还是这会子就走,还是停会子再走。”
名琛道:“兄弟举止,关系全城耳目,眷属行李,可以先行,兄弟自己,复俟明儿再走。”
众人齐问何故,名琛道:“明儿恰是十月初一,原要到圣庙拈香的。拈过香,就到抚院那里,只说是会议要事,谁又知道了呢。”
众人齐称妙计。江藩台分咐南、番两县,速催夫役三百名,来辕伺侯。两县应诺先去,两司道府,又讲了几句话,方才辞去。
次日,绅商伍崇曜来辕求见,门上回说中堂在抚院那里,知道他已经迁避定当。伍崇曜没奈何,折回抚署,投刺请见,巡捕官引入,名琛询问来意。崇曜道:“英国新派了一个姓包的公使来。这包公使有一封书信给中堂,瞧他们行止,似乎很有转圜的意思。”
名琛道:“书信在哪里?”
崇曜道:“治晚带在这里。”
随即递上。名琛拆封瞧时,大致称说壬寅请款,凡领事官有相商事件,得于地方官衙署相见。自粤东禁止入城以来,传言误耳,壅阏不通,请仍循江宁旧约,以通中外之好。
名琛瞧毕,摇头道:“入城之心,终不肯死。说去说来,总是这一句话,谁耐烦理他呢。”
崇曜见名琛固执,也不敢再说什么,告辞退出。
这日,柏抚院办了莱,特请名琛父子午饭。坐好席,才待举箸,炮声大震。军弁飞报,洋兵攻城,城墙崩掉二丈有余,洋将率兵冲杀进来了。名琛道:“咱们尽吃咱们的饭。”
抚院勉强陪着,心慌手乱,焦急得什么相似。忽报军中副将淩操,督众抵御,被洋人一枪击毙,官兵大溃。大批团勇,赶来援救,只杀掉洋兵数十名。因为没有火器,依旧败了回来,现在洋兵已到制台衙门去了。抚院向名琛道:“中堂洪福,要是迟迁一天,可就坏了事了。”
道言未了,警报又至,靖海、五仙二门,齐都起火,百姓出来救火,都被洋兵击毙。抚院此时,坐不安席,食不甘味。叶中堂依然没事人似的,笑向他老子道:“君子居夷俟命,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怕也没中用。”
志诜道:“吾家数世为民,我也深信总不会有什么。”
忽报团练绅士求见,名琛道:“驱除洋人,都在这几个绅士身上。”
立即吐哺出见。众绅士义愤干云,词意之间,很有敌忾同仇神气。名琛大言道:“洋人启衅,志在进城。现在借端滋事,闹到这么田地,本部堂援引前约,反复开导,无奈洋人冥顽不灵,始终开导不醒。但是本部堂定必坚执前盟,不能曲从其请。你们不必惊疑,,宜一心堵守,同仇敌忾。洋人见我们官民一气,上下一心,自然也不敢再争了。”
众绅士见名琛如此奖励,自然万分勇跃。绅士去后,名琛笑向抚院道:“广东人真好。看来洋人依旧要被他们驱掉呢。”
话休絮繁。从这日起,洋兵天天开炮轰城,领事巴夏里,却天天约了本地绅士,办论款事。几位绅士,如崇曜、梁纶枢、易景兰、潘世荣、俞文照,黄乐之等,忙得什么似的。这日,巴夏里又兴起一个主意,向众绅土道:“兵连祸结,终非地方之福。我们执定要进城,中堂执定不能进城,事又难于转圜,现在我有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只要中堂俯鉴微忱,答应了,就免得再动干戈,两国依然交好。”
众绅士大喜,忙问办法。
巴夏里道:“办则容易的很,只消议一个相见礼节,再在城外斟酌一个会议的公所,就请中堂到公所来会议一切。如此办理,两面都有了面子,都不伤感情,众位瞧可行不可行?”
众绅士道:“我们瞧是很好,但不知叶中堂意见若何。”
黄乐之道:“叶中堂执拗的很,还是先与江方伯商量商量。就是中堂面前,江方伯说起来,比了我们,总要好一点。”
众绅士听说有理,于是径抵藩署,投刺入见,道明来意。江国霖喜道:“似这么通融,中堂定能俯允。”
众绅士道:“可否费方伯神,中堂跟前,吹嘘一二。”
江国霖道:“帮助几句话,原是无有不可的,只是话总要你们自己去讲。”
伍崇曜道:“这个自然。”
当下江藩台与众绅士,乘了轿,齐投抚院来见叶名瑁名琛一见面,就问众位又来做什么。伍祟曜道:“洋人震慑中堂威德,不敢再次入城了。”
名琛闻言,得意的很,笑向众人道:“我早料洋人是没中用,你们总不信。现在如何?你们一竟说洋人厉害,我告诉你们,洋人在这里的,不过千人左右,凭他怎样,一百个服侍一个,也总可以了。咱们这里,几十万人还有呢。外国的洋人,没有翅膀子,不见得就会飞来。这会子他们知难而退,可见就应了我这句话了。”
说道,狂笑不已。伍崇曜慢慢的道:“回中堂话,洋人还有要求呢。”
名琛道:“要求什么呢?”
崇曜道:“巴夏里请在城外设一个公所,斟酌一个相见礼节,就请中堂出城会议。”
名琛道:“定要见我做什么?我可不上他们的当。”
江国霖道:“照司里看来,这一举与盟约政体,两无妨碍。巴酋只不过要谒见中堂一面,中堂何妨曲体洋情,答应了,免掉多少是非口舌。”
名琛道:“洋情诡谲,到今日还有什么可信的。如果许他相见,遭了耻辱,我一个儿原没什么要紧,后来的事情,怕更不容易收拾呢。”
江国霖见他这么说了,不便介面,众绅士也各默默无言,坐了一回,各自散去。名琛笑向左右道:“洋人诡计最多,这样不来,就换那样来。我执定主意,不去睬他,看他怎样。”
道言未了,忽听山冈地陷似的怪响,连续不已,震得房屋翕翕欲动,一霎间报了四五处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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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秘史--陆士谔》(22/46)-未知-张凤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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