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30/46)-未知-张凤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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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30/46 部分)

哥弟两人讲了一会,也就散去不提。
却说德宗登位而后,母后垂帘,群臣用命,治理得国里头万民乐业,四海升平,居然十分隆盛。就不过这几年里,开了几个前人未发之端,遂致启出后世无穷之利。第一是借洋款。
光绪二年,为了出关饷需繁迫,准左宗棠借洋款一千万两,这便是外债的开始。第二是赎路。英商筑造上海至吴淞铁路,总督沈葆桢照会阻止,不允。诏李鸿章与威妥玛妥商,以银二十八万五千两赎回,行止听中国自便。后来竟不曾筑造,这便是赎路的开始。第三是派遣学生。李鸿章、沈葆桢奏请于闽厂前后学堂选派学生三十名,分赴英法两国,学习制造驾驶。派道员李凤苞、洋员日意格为监督,这便是派遣学生的开始。这年,云南地方酿起了一桩交涉事情,是戕掉英国一员翻译官。朝廷先派李鸿章入滇查办,又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赴烟台与英国使臣威妥玛会商。亏得李鸿章有能耐,一阵舌剑唇枪,说得英人唯唯应允。不过订了三条约款:第一端,昭雪滇案;第二端,驻京大臣及各口领事与中国官员往来之礼,及审办案件交涉事宜;第三端,通商事务又有专款一条,是拟明年派员前赴西藏探路,请给护照的话。似这种得寸进尺远虑深思的计划,中国人眼光里,只当是过眼烟云,哪里肯存在心上?
不意外患乍平,内争又起。光绪五年三月,大葬穆宗毅皇帝、孝哲毅皇后于惠陵。辒辌首辙,惨看白虎抗旌,袭衮委衿。
悲起火龙炔彩,繁华富丽,备极哀荣。两宫皇太后、皇帝、太妃、贵皇妃、各亲王、贝子、贝勒、各部大臣、文武各官、公候各爵,没一个不送,没一个不随。人山人海,如火如荼。不意这随扈众人里,有一个小小京官,精忠贯目,至诚格天,竟干出一番泣鬼惊神的大事来。此人姓吴,名可读,甘肃皋兰人氏。起先原是个御史,为了请诛乌鲁木齐提督成禄,言过赣直,落了职。德宗登极,起用废员,吏部主事补了。可看见朝局纷更,深虑大统授受之间,横生变故,遂发起一个尸谏的念头,在蓟山马伸桥三义庙里饮毒毕命,一纸遗疏;恳请吏部长官代奏。其辞道:窃罪臣闻治国不讳乱,安国不忘危。危乱而可讳可忘,则进苦口于尧舜,为无疾之呻吟;陈隐患于圣明,为不详之举动。
罪臣前因言事忿激,自甘或斩或囚。经王大臣会议,奏请传臣质讯。乃蒙我先皇帝典赐矜全,既免臣于以斩而死,复免臣于以囚而死,又复免臣于以传讯而触忌触怒而死。犯三死而未死,不求生而再生,则今日罪臣未尽之余年,皆我先皇帝数年前所赐也。乃天崩地折,忽遭十三年十二月初五之变,即日钦奉两宫皇太后懿旨:大行皇帝龙驭上宾,未有储贰。不得已,以醇亲王之子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入承大统,为嗣皇帝。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特谕。罪臣涕泣跪诵,反复思维,以为两宫皇太后一误再误,为文宗显皇帝立子,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既不为我大行皇帝立嗣,则今日嗣皇帝所承大统,乃奉我两宫皇太后之命,受之于文宗显皇帝,非受之于我大行皇帝也。而将来大统之承,亦未奉有明文,必归之承继之子,即谓懿旨内既有承继为嗣一语,则大统之仍归继子,自不待言。罪臣窃以为然。自古拥立推戴之际,为臣子所难言。
我朝二百余年,祖宗家法,予以传子,骨肉之间,万世应无间然。况醇亲王公忠体国,中外翕然称为贤王。观王当时一奏,令人忠义奋发之气勃然而生。言为心声,岂容伪为!罪臣读之,至于歌哭不能已已。倘王闻臣有此奏,未必不怒臣之妄,而怜臣之愚;必不以臣言为开离间之瑞。而我皇上仁孝性成,承我两宫皇太后授以宝位,将来千秋万岁时,均能以我两宫皇太后今日之心为心。而在廷之忠佞不齐,即众论之异同不一。以宋初宰相赵普之贤,犹有首背杜太后之事;以前明大学士王直之为国家旧人,犹以黄(王厷)请立景帝太子一疏出于蛮夷而不出于我辈为愧。贤者如此,遑问不肖;旧人如此,奚责新进?
名位已定者如此,况在未定?不得已于一误再误中,而求归于不误之策。惟仰祈我两宫皇太后再行明日降一谕旨,将来大统仍旧承继大行皇帝嗣子。嗣皇帝虽百斯男,中外及左右臣工均不得以异言进,正各定分,豫绝纷纭,如此则犹是本朝祖宗来子以传子之家法。而我大行皇帝未有子而有子,即我两宫皇太后未有孙而有孙,异日绳绳揖揖,相引于万代者,皆我两宫皇太后所自出,而不可移易者也。罪臣所谓一误再误而终归于不误者,如此也。彼时罪臣即以此意拟成一折,呈由都察院转递。
继思罪臣业经降调,不得越职言事,且此何等事,此何等言,出之大臣、重臣、亲臣,则为深谋远虑;出之小臣、疏臣、远臣,则为轻议妄言。又思在廷诸臣忠直最著者,未必即以此事为可缓言亦无益而置之。故罪臣且留以有待,洎罪臣以查办废员内蒙恩圈出引见,奉旨以主事特用,仍复选授事部,迩来又已五六年矣。此五六年中,环顾在廷诸臣,仍未念及于此者。
今逢我大行皇帝永送奉安山陵,恐遂渐久渐忘,忘则罪臣昔日所留有待者,今则迫不及等矣。仰鼎湖之仙驾,瞻恋九重;望弓剑于桥山,魂依尺帛。谨以我先皇帝所赐余年,为我先皇帝上乞懿旨数行于我两宫皇太后之前。惟是临命之身,神志瞀乱。
折中词意,未克详明。引用率多遗忘,不及前此未上一折,缮写又不能正庄。罪臣本无古人学问,岂能似古人从容”昔有赴行死而不复成步者,人曰:“子惧乎?”
曰:“惧。”
曰:“既惧,何不归?”
曰:“惧,吾私也;死,吾公也。”
罪臣今日亦犹是。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罪臣岂敢比曾参之贤,即死,其言亦未必善。惟望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怜其哀鸣,勿以为无疾之呻吟,不祥之举动,则罪臣虽死无憾。宋臣有言:“凡事言于未然,诚为太过,及其已然,则又无所及,言之何益?可使朝廷受未然之言,不可使臣等有无及之悔。”
今罪臣诚愿异日臣言之不验,使天下后世笑臣愚;不愿异日臣言之或验,使天下后世谓臣明。等杜牧之罪言,虽逾职分;效忠鳅之尸谏,只尽愚忠。罪臣尤愿我两宫皇太后、我皇上,体圣祖、世宗之心,调剂宽猛,养忠厚和平之福,任用老成。毋争外国之所独争,为中华留不尽;毋创祖宗之所未创,为子孙留有余。罪臣言毕于斯,愿毕于斯,命毕于斯。再罪臣曾任御史,故敢味死具折。又以今职不能专达,恳由臣部堂官代为上进。罪臣前以臣衙门所派随同行礼司员内,未经派及罪臣,是以罪臣再四面求臣部堂官大学士宝鋆,始添派而来。
罪死之臣,为宝鋆所不及料,想宝銮并无不应派而误派之咎。
时当盛世,岂容有疑于古来殉葬不情之事!特以我先皇帝龙驭永归天上,普天同泣,故不禁哀痛追切,谨以大统所系,贪陈缕缕,自称罪臣以闻。
吏部堂官见了可读遗折,不觉都惊惶失色。事关承继大统,又未便壅于上闻,没奈何,只得替他代奏。两宫太后相顾嗟叹。
慈安后道:“小臣中竟有此人,可见大行皇帝恩德感人之深。
”慈禧后道:“此人虽然忠正,心地究竟是糊涂。”
随命军机拟旨,把吴可读原折交王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斡詹科道会议。军机遵旨拟上,慈禧后瞧时,只见上写着: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降旨,嗣后皇帝生有皇子,即承继大行皇帝为嗣。此次吴可读年奏,前降旨时,即是此意。着王大臣、大学士、六部九卿、斡詹科道将吴可读原折会同妥议具奏,钦此。
慈禧后笑向慈安后道:“照此缮发下去行吗?”
慈安后点点头。于是立刻颁发了去。欲知众王大臣如何议复,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张之洞上书论继统崇皇帝奉旨镇热河
话说众王大臣等奉到此旨,都到内阁会议。礼亲王世铎道:“此乃奉旨交议事情,众位有意见,不妨说出来,大家斟酌斟酌。”
众人都道:“我等伺候王爷,正要请王爷的示下。”
世锋道:“继统的事情,与建储有什么分别?本朝家法,从不曾建过储,雍正七年,世宗宪皇帝明降渝旨,内有‘建储关系宗社民生’的可易言。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有先正青宫,而后践天位。乃开万寿无疆之基业,是我朝之国本。有至深厚者,愚人固不能知也,等语。继统与建储,如果不甚分别,兹事体大,似非做臣子的所应参议。”
众人听了,唯唯称是。于是众人公拟了一张奏稿,复奏上去,无非都是“我皇上缵承大位,天眷诞膺,以文宗之统为重,自必以穆宗之统为心。将来神器所归,必能斟酌尽善。守列圣之成宪,奉天下以无私。此固海内所共钦,而非此时所得预拟者也”等模棱语。散会回家,抚心自问,觉着今儿这一议,真有点子对吴可读不起,于是各抒意见,各用心思,你也上一折,我也上一折,反倒热闹起来。徐桐、翁同和、潘祖荫、张之洞、黄体芳、李瑞棻都有奏撸却是张之洞的,最说得透避,其辞道:窃谓穆宗毅皇帝立嗣,继嗣即是继统。此出于两宫皇太后之意,合乎天下臣民之心,而即为我皇上所深愿也,乃万古不磨之义,将来必践之言。臣敬吴可读至忠至烈,犹谓其于不必虑者而过虑,于所当虑者而未及至虑也。恭查为穆宗继嗣之语,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光绪元年正月十七日及本年闰三月十七日,三奉懿旨,炳如日星。从来人君子孙,凡言继嗣者,即指缵承大统而言,天子诸侯,并同一理。盖人君以国为体,诸侯不得祖天予,公庙不设于私家。苟不承统,何以嗣为?下至三代之世卿大夫,汉魏以至本朝之世爵世职,但云以某为嗣,即是绍封袭荫,故继嗣、继统毫无分别。遍稽群经诸史,从无异说。其分继统、继嗣为两事者,乃明代张璁桂萼之怪妄谬之说。高宗纯皇帝钦定《仪礼义疏》,早已辞而辟之矣。
今懿旨申命,至于再三,金匮宝录,何待他求。设有迷妄小人,舞文翻案,则廷臣中凡读书识字者,皆得执简而争,所谓不必虑者一也。前代人君授受之际,事变诚多,然就该主事所举二事论之:宋太宗背太祖而害其侄沂德王昭,非太宗子也;明景帝背英宗而废其侄太子见深,非景帝子也。若皇上以皇子嗣穆宗,名曰先朝之继体,实即今日之麟振,有何嫌疑?有何吝惜?以皇上仁孝之圣质,受两宫皇太后高厚之殊恩,起自宗支,付之神器,必不忍负皇太后,必不忍负穆宗!且夫遵慈命,孝也;笃天显,友也;使皇子广孝思于不匮,慈也;躬膺宝祚,而使大统名分归之于先帝,让也。无损于实,而四美具焉。中主亦能勉为之,况圣主乎?所谓不必虑者二也。该主事所虑赵普、黄(王厷)之辈,诚难保其必无。然忠佞不齐,数年前曾有请颁铁券之广安矣。大小臣王,岂遂绝无激发?明世宗紊大统而昵私亲者,以兴献王已没,故得藉亲恩,恣为赵礼,群臣不能抗也。假使兴献王在,必尚能以礼自处,少加裁制。今醇亲王天性最厚,忠直恪恭,该主事既知其贤,万一果如所虑,他日有人妄进异言,醇亲王受累朝之厚恩,必能出一言以救正,所谓不必虑者三也。然竟如该主事所谓明降懿旨,将来大统仍归穆宗之嗣子,意则无可易矣,词则未尽善也。
缘前奉懿旨,谓生有皇子,即承继穆宗为嗣。若参以该主事之说,是一生而已定为后之义,即一生而已定大宝之传,合并为一,将类建储。我朝家法,以立储为大戒,高宗九降纶音,万分剀切。今若建之,有违家法,所谓未及虑者一也。前代储贰,谗构夺嫡,流弊已多,今被以绍统之高名,重以承继之形迹,较之寻常主器,尤易生嫌,所谓未及虑者二也。然此尚非其弊之最甚者也,天位授受,简在帝心,所以慎重付托,为宗社计也。帝尧多男,非止一索。圣意所属,知在何人。此时早定,岂不太骤?所谓未及虑者三也。今者奉命集议,伏读此次懿旨,‘即是此意’四字,言简意赅,至坚至确,天下万世,谁敢不遵?无可移易者也。独圣意宜尊,家法亦宜守。
今日之事,约有二说:浅之为穆宗计者,则但如诸臣之议,并请一浑涵懿旨,略谓屡次懿旨,俱已概括。皇上孝友性成,必能处置尽善,似乎无所妨矣。然而生即承继,‘即是此意’一语,字字当遵,托诸文辞,则可避建储之名。见诸实事,则俨成一建储之局。他日诞皇子,命承继,廷臣中为公为私不可知,皆必将援祖训以争之。则承继之事中止。此日以恐类建储,而承统之旨不能宣,是令皇上转多难处矣。
然则深之为穆宗计,而即为宗社计,惟有因承统者以为承嗣一法。皇子众多,不必遽指定何人承继。将来继承大统者,即承继穆宗为嗣,此则本乎圣意,合乎家法,而皇上处此,亦不至于碍难。伏请两宫圣裁,即以此意明降懿旨。
皇上亲政之初,循览慈训,感恻天壤,自必仰体圣意。再颁谕旨,只告郊庙,宣示万方,则固已昭于天壤,坚于金石矣。
如此约有五利:守彝训,一也;待宸断,二也;无嫌疑,三也;无更变,四也;精择贤,五也。至于精择贤而利宏焉在两宫慈爱之念,惟期于继嗣继统,久远遵行,岂必急急焉指定一承继之人而后慰?即穆宗在天之灵,当亦愿后嗣圣德,永绥洪祚,又岂必斤斤焉早标一嗣子之目而后安?此固为我国家仇万年之至计。即使专为穆宗嗣子策之,似亦无善于此者矣。或谓礼制精深,动关名义,由此以承统为承嗣之说,安保日后无泥古聚讼者。
臣请得条举其说而预辨之:一曰礼为人后者,为之子,三代人君,凡继先君之统者,即为先君之后。虽无父子之名,而用父子之礼。皇了承继文宗之统矣,何以又别立后,不知父子之说,汉唐来久已不行,且皇上承继文宗显皇帝为子,已有明文,文宗有子,则穆宗无子矣。岂有御宇十三年、功德溥四海之先帝,而不为立后者?其不足辨一也。一曰礼嫡子则不得后大宗,不知此为臣庶言之,非为天家言之也。古来择取亲属入承大统,则本宗不敢私其嫡予,尊尊也。若后君为先君立嗣,则嗣君亦不得私其嫡子。
盖嗣君与先君,当日固有君臣之分者,亦尊尊也。然入承大统者,既承累朝之大宗,则本支应自为继别之宗,并不得以小宗论,于理于法,当别立嗣者也。嗣君既为大宗,则虽以子为先君后,于礼于法,不能别立嗣者也。然则就今日事势论之,将来皇子虽为穆宗之嗣子,仍无妨为皇上之嫡子,尊尊亦亲亲也。皇朝律令,对承继之文,则曰本生父母,他日称谓区别,圣心自有权衡。两宫以圣而行权,皇上以圣而制礼。一举而忠孝慈友之人伦备焉,尊尊亲亲之礼意赅焉。义协而礼起,何为不可?其不足辨二也。一曰《春秋传》云:“君子大居正,故兄弟叔侄,辗转授受,每难帖然,不知从父从子,乃生衅隙。
”若皇子承继先明,但存名义,岂判亲疏?其不足辨三也。凡此皆群经之精言,而实不切于今日之情事,设有迂儒引之以挠夫国是,佞夫藉以文其莠言,大智聪明,岂能惑哉?
今者往事已矣,惠陵永閟,帝后同归,既无委裘遗腹之男,复无慰情胜无之女,伤心千古,夫复何言?承继承统之说,不过于礼制典册之中存此数位空文,俾穆宗在天之灵爽,虽远而不远,几忘而不忘,庶可稍慰两宫鬻闵之思,且伸皇上友于之爱。
夫吴可读区区一贬谪小臣耳,尚且昌言以发其端,致命以期其许,何况子道、弟道兼尽之圣主哉?昔汉景帝欲悦窦太后之意,至有千秋万岁后传梁王之语。梁王非有应嗣之分者也。
宋高宗乙太宗之后,乃闵太祖子孙零落,而以太祖七世孙为嗣,孝宗非有承统之约者也。皇上圣明,远在二君之上。窃谓今日者,惟在责成毓庆宫侍学诸臣,尽心辅导,培养天心,开陈至道。皇上孝悌之心,油然而自生,尊尊亲亲之等秩然而不紊。
任贤去佞,内修外攘,则所以仰体两宫,上慰穆宗者,固不仅在继嗣承统一端而已也。即此一端而论,其沃心正本之方,亦在彼而不在此。伏惟皇太后与皇上,名分已定,恩谊日笃。皇太后观皇上所生皇子,无论承继穆宗与否,同为己子。君臣一德,共济艰难,此宗社之福,而臣民之愿也。臣恭绎懿旨中即是此意,妥议具奏,二语文义,是者,是其将大统宜归嗣子之意;议者,议夫继嗣继统并行不悖之方。臣工应命陈言,岂敢依违两可之游词。贻庙堂他日之筹虑,乃诸臣心知其意,而苦于恐涉建储,不敢发挥。故不便述此四字之文,而专驳吴可读之请,以为如此,便可不类建储矣。岂知圣意已经宣播,若不善为会通,乘此时画一长策,究其时势,转恐终必类于建储而后已。且懿旨上言预定下言,即是语意相连,今不为之疏解分明,以妥议具奏,始以无庸设置议,终传之四方。四海闻听,虽其所谓无诵者,系指原折而言,诚恐迂儒以文害辞,误疑两宫有游称之意,更恐他日谗佞附会,正藉此议为翻案之端。一言之微,语病甚大。窃谓此事关系至重,伏望两宫圣裁熟思,权衡至当,再降懿旨。臣愚,不胜大愿。谨奏。
西宫太后瞧见此奏,不胜叹赏。慈禧后道:“究竟念书的人,讲出话来,句句都有理。”
慈安后道:“被他这么一说,到不能不另降一道旨了。”
慈禧后道:“那是不能少的。”
随传军机拟旨。一时拟就,两宫太后瞧时,上面写着:前于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降旨,俟嗣皇帝生有皇子,即承嗣大行皇帝为嗣。原以将来继绪有人,可慰天下臣民之望,第我朝圣圣相承,皆未明定储位。彝训昭垂,允宜岁世遵守。
是以前降谕旨,未将继统一节宣示,具有深意。吴可读所请颁定大统之归,实与本朝家法不合。皇帝受穆宗毅皇帝付托之重,将来诞生皇子,自能慎选元良,缵承统绪,其继大统者,为穆宗毅皇帝嗣子,守祖宗之成宪,示天下以无私,皇帝亦必能善体此意也。所有吴可读原奏及王大臣等会议折,林桐、翁同和、潘祖荫联衔折,宝廷、张之洞各一折,并闰三月十七日及本日谕旨,均着另录一份,存毓庆宫。至吴可读此死建言,孤忠可悯,着交部照五品官例议恤。钦此。
满汉文武见了这道谕旨,纷纷议论,都说吴可读一条性命,换得这么一道旨意,总算不曾吃亏。一人道:“可读遗命葬在蓟州,他说出蓟州一步,即非死所,眷眷毅庙,耿耿惠陵,烈魄忠魂,自能千古。”
一人道:“可读还有一封给他儿子的信。
内称:‘先皇殡天时,即拟就一疏,欲由都察院呈进。彼时已以此身置之度外,嗣因一契友见之,劝余不必以被罪之臣,又复冒昧上言。且疏中援引近是情事,未尽确实,姑留以有待。
今不及待矣,甘心以死,自践前日心中所言,以全毕生忠爱之忱。我所以迟至今日者,以国家正有大事,岂可以小臣扰乱宸听,故不遽引决,正为候朝廷大事竣耳。’可见他慷慨捐躯,不是朝夕之间粹定的,安排了好久好久了。”
正说着话,忽见一人匆匆奔入道:“不好了!日本国起兵攻打琉球,琉球人无力抵拒,一瞬间就灭亡了。现在日本把琉球夷为冲绳县了。总理衙门王大臣得着消息,就向日本使臣争论:咱们的属国,贵国何得恃强硬占?日本使臣并不回答。这件事可弄大了,现在王大臣都入朝请旨去了。估量去,怕要跟日本开仗呢。”
众人瞧时,发话的不是别个,就是总理衙门七品章京谢同寿。众人道:“此话确吗?”
谢同寿道:“瞧今儿的旨意,十分中就能料到八九。前任福建巡抚丁日昌,奉旨以总督衔专驻南洋,会同沈葆桢筹办海防,节制沿海水师。倘然不开仗,要办这海防做什么?”
众人都道:“这一用兵,又不知要造化多少人呢。
新疆事情,左宗棠俘获帛夏妻女并金相印父子,就得着二等侯的封爵,连他的部将刘锦棠,都得了个二等勇。”
谢同寿道:“日本国力,可不比从前了,吞得琉球,他总有恃无恐,不然决不会这么轻举妄动。”
众人听了,都不很信,当下无话。
流光如水,已届端阳。清朝制度,每逢佳节,懿亲国戚,都要入宫叩贺的。一等公崇绮,列在国戚里。孝哲毅皇后虽已崩掉,贺节的仪注,是不能免掉的,崇绮夫妇少不得备了几色贡品,入宫应一个景儿。宫中规矩,凡有品物入贡,无论国戚懿亲,投递职名贡单时,须先缴纳小费于守宫门内监名叫宫门费。崇绮当日照例送了二十两银子的宫门费。宫门上内监,不很如意。开言道:“公爷,你老人家是两宫太后的亲家呀,就多赏几两,太后脸上,也得光辉光辉。”
崇绮道:“那是老例,咱们娘娘在日,也是如此。现在娘娘没了,我不减掉已经好了。
”内监见他不肯增添,心上很不舒服,因见崇绮贡单上不过是几色绣物,几色香料,并没有奇珍异宝,想出一个法子,把他的职名贡单,排在第一呈上去,太后就要注目的。慈禧后生性很喜欢人家奉承,不论节贡年贡,贡物珍贵的就喜欢,贡物简陋,心上就不大高兴。那班内监就在这里做手脚。宫门费重的,贡品珍贵就替你列在前面,贡品简陋,就替你排在后面,宫门费轻的,贡品珍贵,反替你列在后面;贡品简陋,反替你排在前面。所以宫门内监把崇绮职名贡单排在第一。当下慈禧后瞧见崇绮贡单,都是不值钱的东西,心下大不为然。冷笑道“难为他想着,巴巴的贡这几色东西来。那几色东西,我知道定是人家送他,他嫌坏,用不着,转与我的。本来那蹄子的老子娘就不是好东西,他哪里会有好了?”
这事,慈禧后生了半日的气。次晨上朝,恰好热河都统出了缺,军机开单请简,慈禧后瞧了一瞧,只把头摇摇,一个也没有圈出。提起朱笔,写了一行朱字道:热河都统,着崇绮去。钦此。
军机自然遵旨。宣布了恩命,朝臣无不愕然。御史孔宪勋奏称:“硕辅不宜远离,恳请收回成命。”
慈禧后批斥“不准”。于是堂堂国戚,遂远谪西疆而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崇星使蹒跚误国张洗马慷慨谈兵
却说这一年,是光绪五年,上有女中尧舜,下尽虞阙皋夔。
言路大开,直臣遍地。张佩纶、张之洞、李端棻、宝廷几位,不是都察院御史,就是开坊翰林,都是好笔仗,掀波起浪,撼天摇地。不知被他们为了多少的利,除了多少的弊。参掉多少贪官污吏,铲掉多少恶棍土豪。闹得鸡犬不宁,烟云缭绕。北京城里,替这起造言生事之徒,起了一个美号,叫做“清流党”。满朝文武,听得“清流党”三字,头也胀起来。朝廷初时虽很嘉纳,日子久了,也渐渐嫌腻生烦。恰好这日,翰林院侍讲王先谦上了一奏,称说宜防流弊,两宫很为嘉纳。特下旨意道:近来颇有搀越陈奏,逞其私见,率意上陈,必至是非淆乱,渐开攻讦之端。甚至此唱彼和,议论纷腾,亦恐启党援之渐。
于风俗人心,大有关系。嗣后不得以雷同附和之词,相率渎陈。
钦此。御史台一见此旨,顿时大闹起来。内中要算李端棻最为激昂慷慨,飞笔草奏,立刻做成一折,弹参王先谦莠言乱政。谁知拜发了上去,朝旨下来,竟斥他为措辞过当。李端棻撞了一鼻子灰,没处诉冤去。在两宫太后,以为言路诸臣,经这么一斥之后,总会谨慎点子。哪知水尽山穷,偏遇花明柳暗。朝中于此时适有一桩外交事情,竟致激起滔天大浪。
原来同治十年,西域叛乱,强邻俄罗斯乘乱而入,一举手就把伊犁占据了去,只说代替中国暂行保守。这时光,政府精神全注在回子身上,谁还有暇询问俄人?光绪四年,削平回乱。
五年四月,特命吏部侍郎崇厚为出使俄国大臣,索取伊犁。赐与全权,许以便宜行事。可惜这位崇大臣,只有给人家便宜的本领,没有得人家便宜的能耐。新订条约十八款,第六款,俄既归还伊犁,中国愿给俄国银五百万卢布;第七款,伊犁既归中国,当以西河之西及麓山之南之地,以至于底克斯河,尽让与俄;第十款,除喀什噶尔及库伦两地已照先立和约,俄国立有领事外,今议定在嘉峪关、科布多、哈密、吐鲁番、乌鲁木齐,无庸付税;第十四款,凡俄商贩通货物,至张家口、嘉峪关、天津、汉口等处者,可过同州府、西安府、汉中府各路。
其将中国货物运人俄国,亦由此路约文咨送到说。朝野骇然。
修撰王仁堪、庶吉士盛昱,交章论劾,意气很是激昂。洗马张之洞大出风头,特上一疏,词倒三峡,笔挟风霜,说得十分厉害。其辞道:新约十八条,他姑勿论,其最谬妄者,如陆路通商。由嘉峪关、西安、汉中、直达汉口,秦陇要害,荆楚上游,尽为所据。码头所在,支蔓日盛,消息皆通。边围难防,堂奥已失,不可许者一东三省,国家根本,伯都纳,吉林精华。若许其乘船至此,即与东三省全地任其游行无异。陪京密迩,肩背单寒,是于绥芬河之西,无故自蹙地二千里。且内河行舟,乃各国历年所求而不得者,一许俄人,效尤踵至。不可许者二。朝廷不争税课,当恤商民,若准、回两部,蒙古各盟,一任俄人贸易,概免纳税,华商日困犹未也。以积弱苦贫之蒙古,徒供俄人盘剥;以新疆巨万之军饷,徒为俄人缓输;且张家口等处内地,开设行栈,以逐渐推广,设启戎心,万里之内,首尾衔接。不可许者三。中国藩屏,全在内外蒙古,沙漠万里天,所以眼夷狄。俄人即欲犯边,迤北一面,总费周折。如蒙古全占,供其役使,彼更将重利以歃蒙古,一旦有事,音信易通,必撤藩屏,为彼先导。不可许者四。条约所载,俄人准建卡三十六,延袤广大。无事而商往,则议不胜议;有事而兵来,则御不胜御。
不可许者五。各国商贾,从无许带军器之例。今无故声明,人带一枪,其意何居?若有千百为群,闯然径入,是兵是商,谁能辨之?不可许者六。俄人商税,种种取巧,若各国希冀均沾,洋关税课,必然岁绌数百万。不可许者七。新疆已经议定之界,又欲内侵,断我入城之路。新疆形势,北路荒凉,南城富庶,争硗瘠,弃膏腴,务虚名,受实祸。不可许者八。伊犁、达尔布、巴哈台、科布多、乌里雅苏台、喀什噶尔、乌鲁木齐、古城、哈密、嘉峪关等处,准设领事官,是西域全疆尽归控制。
有洋兵斯有洋商,有洋商斯有洋兵,初则夺我权势,继则反客为主,至彼有官而我无官,彼有兵而我无兵。且各国通例,惟沿海口岸,准设外邦领事,若乌里雅苏台、科布多、乌鲁木齐、古城、哈密、嘉峪关,乃我境内,今日俄人作俑,设各国援例,将十八省腹地均布洋官,又将何以处之?不可许者九。名还伊犁,而三省山岭内,卡伦以外,盘踞如故,据高临下,险要失矣。割霍尔果斯以西,格尔海岛以北,屯垦无区,游牧无所,地利尽矣。金顶寺又为俄人市尘,现与约定俄人产业,不更交还,是伊犁一线东来之道必穿俄巢,出路绝矣。寥寥遗黎,彼必尽迁以往,人民空矣。掷二百八十万有用之财,索一无险阻、无地利、无出路、无人民之伊犁,将焉用之?不可许者十。俄人索之,可谓至贪至横;崇厚许之,可谓至愚至谬。皇太后、皇上赫然震怒,遣使臣,下廷议,可谓至明至断。上自枢臣总署王大臣,以至百司庶官,人人皆知其不可。所以不敢公言改议者,诚惧经变约,或召衅端。然臣以为不足惧也,必改此议,不能无事,不改此意,不可为国。
请言改议之道其要有四:一曰计决,二曰气盛,三曰理长,四曰谋定。何谓计决?无理之约,使臣许之,朝廷未尝许之。
崇厚误国媚敌,擅许擅归,国人皆曰可杀者也。伏望拿交刑部,明正典刑,治使臣之罪,则可杜俄人之口。按之万国公法,既有不准违训越权之例,复有臣执全权可否,仍在朝廷之条,正与崇厚不遵密函、不请谕旨之罪相合。耆英之案,成宪昭然,故力诛崇厚,则计决。何谓气盛?俄人欺我使臣软懦,逼胁画押,施一偿百,意犹未厌。不料俄国斯靦然大国,乃至出此,不特中国忿怒,即环海各国,亦必不直其所为。为俄使不待定约,声明归国,外洋亦无此例。况凯汤德系署理公使,岂能径归?其为恫吓无疑,情形显然。尽可听其去留,不必过问,莫如明降谕旨,将俄人不公平,臣民公议不愿之故,布告中外,行文各国,评其曲直,兼属各国。将我国家情理兼尽之处,刊诸新闻纸。明谕边臣,整备以待。据众怒难犯之情,执万不可从之志。俄国虽大,自与土耳其苦战以来,师劳财竭,臣离民怨,近闻其国君有防人行刺之举。若更渝盟犯顺,图远劳民,必且有萧墙之祸,行将自毙,焉能及人?故明告中外则气盛。
何谓理长?种种要挟,皆由伊犁而起。若尽如新约,所得者伊犁二字之虚名,所失者新疆二万里之实际。而每年尚须百万饷需,以供边师防军建城开屯之用,是有新疆尚不如无新疆也。
索伊犁而尽拂其请,则曲在我;置伊犁而仍肆责言,则曲在彼。
况使臣画押,未奉御批示复,一如载书未歃血,岂足为凭?俄人理屈词穷,焉能生衅?故缓收伊犁则理长。何谓谋定?俄人而讲信义,兵端可以不开。若俄人必欲背公法,弃和好,设防之处,大约三路,一新疆、一吉林、一天津。左宗棠席屡胜之成,兵素强。金顺、刘锦棠、锡纶、张曜亦皆战将,以静待动,俄人必敚遏其归路,则彼将双轮不返。若出吉林边地,辽东山谷丛集,其地去俄二万余里,悬军深入,馈饷维艰,不能用众,特简兼资文武之将帅,畀以重权,资以巨饷。分南、北洋海防之费,为经略东三省之资。命左宗棠、金顺选籍隶东三省知兵之将官数人,速来听用,招集索伦、吓津、打牲之众,教练成军。其人素性雄勇,习与俄斗,定能制胜。即小有挫衄,坚守数月,必委而去。天津一路,逼近神京。然俄国兵船,扼于英法公例,向不能出地中海,即强以商船载兵而来,亦非若西洋有铁甲等船者比。李鸿章高勋重寄,岁糜数百万金钱,以制机器,而养淮军,正为今日。若并不能一战,安用重臣。伏请严饬李鸿章,谕以计无中变,责无旁贷,及早选将练兵,仿照法国新式,增建炮台。战胜,酬以公侯之赏;不胜,则加以不测之罪。设使以赎回伊犁之二百八十万金雇募西洋劲卒,亦必能为我用。俄人蚕食新疆,并吞浩罕,意在抑印度之背,不特我之患,亦英之患也。李鸿章若能悟英使,辅车唇齿,理当同仇。近来之立功宿将如彭玉麟、杨岳斌、鲍超、刘铭传、善庆、岑毓英、郭松林、喜昌、彭楚汉、郭宝昌、曹克忠、李云麟、陈国瑞等或回籍、或在任,酌量宣召来京,悉令其详议筹策,分驻京、通、津站及东三省,以备不虞。山有猛虎,建威销萌,故修武备则谋定。
臣非敢迂论高谈,以大局为孤注,惟深观事变,日益艰难。
西洋挠我政权,东洋思启封疆,今俄人又故挑衅端,若更忍之让之,从此各国相逼而来。至于忍无可忍,让无可让,又将奈何?无论我之御俄,本有胜理,即或疆场之役,利钝无堂。臣料俄人,虽战,不能越嘉峪关,虽胜,不能薄宁古塔,终不至掣动全局。旷日持久,顿兵乏食,其势自穷,何畏之有?然则及今一决,乃中国强弱之机,尤人才消长之会,此时猛将谋臣,足可一战。若再越数年,左宗棠虽在而已衰,李鸿章未衰而将老,精锐尽澌,欲战不能,而俄人行将城于东,屯于西,行栈于北,纵横窟穴于口内外通衡,逼胁朝鲜。不以今日捍之于藩篱,而他斗之于庭户,悔何及乎?要之武备者,改议宜备;不改议亦宜备。伊犁者改议宜缓,不改议亦宜缓。崇厚者改议宜诛,不改议亦宜诛。此中外群臣之公议,非臣一人之私见。独谋在疆臣;作气在百僚;据理力辩,在总理衙门;决计独断,始终坚持,则在我皇太后、皇上。
张之洞折子上去后,不过一天光景,上谕下来,着交大学士、六部九卿、翰詹科道议奏。众人见他得了个彩,愈加起劲,风发潮涌。你也一折,我也一折,主张的都是调兵开战,说的话都是锋利无比,十分动听。三五天工夫,朝廷收到请战奏折,计尚书万青藜,侍郎长叙、钱宝廉,司业周德润,少詹事宝廷,中允张楷,给事中郭从矩、余上华、吴聘之,御史孔宪瀫、黄元善、田翰墀、邓承修,员外郎张华奎,赞善高万鹏,御吏邓庆麟,侍读乌拉布、王先谦,编修于荫霖,御史叶荫昉,肃亲王隆勤、检讨周冠、员外陈福绶等二十三封。下旨一并付议,并命醇亲王奕譞一同会议具奏。这时候,满朝里发扬蹈厉,勇不可当,好似一个下马威,就能把俄国君臣吓走爪洼国去。偏偏俄国斯人吓不倒,调派兵舰,竟在辽海一带,出没巡哨。朝廷大怒,叠下了好些严旨,命沿边江海备兵。又命北洋大臣李鸿章在烟台大连湾整顿海军战舰;彭玉麟、李成谋整顿长江水师;派通政司刘锦棠帮办新疆军务;加吴大澄三品卿衔,饬赴吉林带办防务。起复刘铭传、鲍超、曹克忠等一班百战过来的老将。又下特旨,征求将材。一面因崇厚不候朝命,擅自回京,革职下狱,定了个监候斩罪名。千雷百霆,一时俱发。
在朝廷不过想大振国威,保全疆土。却不道这个消息,传到湖南地方,竟被它吓倒了一双人物,你道是谁?一个是前任出使英法大臣、一个是新任出使英法大臣、一等毅勇侯、大理寺少卿曾纪泽。当下纪泽请假修墓,还在原籍耽搁。这日,门上送进京里才寄到的邸报,拆开瞧阅,见了张之洞等几张奏折,又见了那几道很严厉的旨意,吓一大跳。暗忖:中国兵力,哪里够得上跟俄国开仗?书生误国,朝廷要是偏信这一班人,中原从此多事矣。想要抗疏争论,自揣望浅言微,未见定生效果。
忽然想起郭嵩焘是个老前辈,跟他商量,或者有旋乾转坤的妙法也说不定。主意已定,袖了邸报,径投嵩焘家拜谒。嵩焘接进坐定,问道:“老年侄来此何为?”
纪泽道:“近来邸报,年伯瞧见过没有?”
嵩焘道:“莫非为了伊犁事情吗?”
纪泽道:“原来年伯也瞧见过了。”
随把袖中邸报,取置几上。嵩焘见了,暗暗称赞:“公侯食肉家的纨绔哥儿,竟这么留心时事,一点子习气都没有,涤老可为不死了。”
只听纪泽道:“年伯看来,朝士的议论,是否可采?”
嵩焘因要观纪泽器识,反问道:“老年侄意思里怎样呢?”
纪泽道:“据小侄看去,这种书生之见,如何行得?即如香老折中,以二百八十岁金,雇募西洋劲卒一节,这是战国时光纵横家故智。目下东西列邦,君非战国之君,政非战国之政。各邦虽不尽民主,而政都由议院主持。军旅大事,尤必事心齐一,始克有成。咱们的使臣,就使辩如苏张,智如隋陆,也不能遍赴各国议院,说得他人人心肯,个个依从。就使心满意足,一说成功,也无非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法子。何况万国公法,两国开战,各邦中立,他们必不肯显违公法呢!”
嵩焘听了,大大佩服道:“究竟你们留学过的人,见解高人一等。京里这一班人儿都是混蛋,拿了几句《战国策》里的陈言谏语,当做救世金针,匡时利器,笑也笑死了人。咱们跟西洋构患以来,一总用了三回兵,头回广东,为的是禁烟,后来两回,一回在宁波,一回在天津,都为的是换约。措置虽均失宜,但彼时中外隔绝,一切底蕴,两不相知。
激于廷臣谬论,愤然求战,也还罢了;现在信使交通,衡情处理,自有余裕,俄人狡焉思逞,又万非英法各国专以通商为事可比。衅端一开,构患将至无穷。国家平发匪、平捻匪、平教匪、平回匪,用兵三十年,财殚民穷,情见势绌,比了道光、咸丰时,气象又差多了,如何战得?纸上谈兵,说得锋芒是没中用的。”
纪泽道:“他们知道什么邦交国势?张香涛辈,还把俄罗斯国当做西域回子呢。”
嵩焘道:“俄人蚕食诸回部,拓土开疆,环中国一万余里,水陆均须设防,国力实所不及。
即使俄人侵扰边界,犹当据理折之,不与交兵角胜。何况这一件事,原可从容辩论,耀兵构衅,很没道理。”
纪泽道:“照万国公法,再没有全权大臣为了定约受诛的。朝廷把崇厚问成大辟,好似有意跟俄人过不去。这一层也宜斟酌。”
嵩焘道:“崇厚也真荒唐,记得那年,在法京巴黎跟崇厚会面,我问他使俄机宜,只回我‘伊犁重地,此去定然争它回来’,当时颇怪其视事不易。不料这位先生,但博收回的虚名,竟把国事之利病,洋情之变幻,都不计较,你想他荒唐不荒唐?”
纪泽道:“崇厚致误之由,实坐于不明西北地势,至被俄人玩弄到如此地步!小侄详查天山南北两路,所以号称肥饶者,正以河道纵横灌输之故。俄人所踞之西伯部,一万多里都是荒寒之地。近来侵夺塔什干浩罕诸部,蓄意经营,不遗余力。前年瞧见俄国《新报》上,言其提督斯哲威尔探寻巴米尔郎格拉湖一带,报称喀拉库拉湖到阿克苏有通长不绝河源,深入俄国荒漠之地,为历来人迹所未到,举国相为庆幸。其睨视西域,蓄谋已深。
伊犁一城,尤为饶沃。从伊黎河以南,哈尔海图产铜甚富,沙拉协和齐产铅甚富。北面有山,名叫空杂讯尔峨博的,专产煤;名叫辟箐里的,专产金;名叫索果的,专产铁。从前,河南设有铜厂、铅厂,山北煤铁各矿,都没有开采,西洋人都视为上腴之地。伊犁所设九域,专驻兵弁,其膏腴并在河南山北。西至霍果斯,亦设有一城,跟伊犁不逾百里。所设额尔齐齐罕诸卡,都在五百里以外,这会子划分霍尔果斯河属之俄人,则伊犁一河,亦截去四分之三,而五百余里之屯卡,皆弃置之矣。
划分特克斯河属之俄人,则旧设铜、铅各厂,亦与俄人共之。
而特克斯河横亘天山之北,其南直接库车、拜城,风气皆致阻隔,所设屯卡,直达特克斯河源,皆弃置之矣。名为收回,其实不异割地。”
嵩焘听到这里,不禁道:“老年侄西北地理这么熟悉,朝廷倘然派了老年侄去,倒还可以挽回一二。”
道言未了,两个家人匆匆奔入道:“抚院派人立请曾侯爷,说京中来有电谕呢。”
纪泽听说,吓了一跳。欲知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十一回废俄约曾使才长谈球案左侯气愤
话说曾纪泽正在郭嵩焘家里,慨论时局,忽报抚院专差来请,知有要事,立刻坐轿到院。抚院迎入,笑向纪泽道:“恭喜侯爷,放了俄国钦差了。”
随取出电报,给纪泽看过。院抚道:“朝廷为伊犁事情,万分棘手,不是侯爷,不能了当此局。
侯爷此去,正好大抒伟抱,为天下苍生造出无穷福泽。”
纪泽谦逊了一回,辞回府第。
郭嵩焘已经得着消息,早来道喜了。纪泽一见,就道:“小侄不才,谬膺重寄。此去方略,还要恳求老年伯不吝教诲。
”嵩焘道:“老年侄,像你这点子学问,还有点子见解,还愁什么;朝廷想到你,真才是知人善任。”
纪泽道:“老年伯且慢褒奖,现在的事情,做到一分是一分,此时殊无把握。目下小侄最患的是两层,朝论纷拿,轻言启衅,这一重浓雾不打破,小侄就殚竭愚忱,勉效驰驱,也难有济;第二,崇厚是全权大臣,小侄是寻常驻使,全权定的约,然要翻悔,寻常驻使,怕俄人更不愿意开议呢。”
高焘道:“老年侄这么想的周到,真是不错的。要打破朝中浓雾,我还可以相助一臂,我现在虽然告病,事关洋务,上一个折子,也不好算为越俎。”
纪泽大喜。
郭嵩焘回家,当夜就起了个奏章,把世界大势,中外情形,衅端万不宜轻启,崇厚万不宜立诛,以及补救之方,处置之法,详详细细,宛宛转转,说得万分动听。誊写清楚,立刻拜发了上去。不多几时,谕旨下来:郭嵩焘所奏,不为无见。前经总理各国事务衡门奏明,将俄国约章,分别可行不可行,咨行曾纪泽遵办。原就已定之约,权衡利害,以为辩论改议之地。第思俄人贪得无厌,能否就我范围,殊不可定。此时若遽责其交还伊犁全境,而于分界通商各节,未能悉如所愿。操之太蹙,易启衅端。若徒往返辩论,亦恐久无成议。曾纪泽前往俄国,当先将原议交收伊犁各节,关系中国利害,碍难檄准之故,据理告知,着其必须答复。如彼以条约不允,不能交还伊犁,亦只可暂时缓议,两作罢论。
但须相机引导,归宿到此,即可暂作了局。惟不可先露此意,转知得步进步,别有要求。至旧约分界通商事宜,应修约章,本与交收伊犁之事不相干涉。俟事定之后,当再令左宗棠及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分别办理。此意亦可向俄人告知也。钦此。
嵩焘见朝廷纳谏如流,心上万分欢喜。
此时新钦差曾纪泽已经渡洞庭,抵汉口,换坐江轮到上海放洋去了。临走时光,特上两疏,第一疏,论伊犁列案子,共分划界、通商、偿款三大端。筹办之法,亦分为三,曰战、曰守、曰和。洋洋数千言,归结到力争划界,酌允通商二语。第二疏,就是申明前疏未尽意旨。内有“臣到俄之后,即当恪遵奏定准驳之条。硁硁固执,不敢轻有所陈,不敢擅有所许,齿雪咽旃,期于不屈而后已”等语。亏得朝廷圣明,瞧见纪泽奏折,句句实情实理,与张之洞等的一派空言,满纸骄气,不可同年而语,自然说一句听一句起来。
这位侯爷,真也有胆量有毅力,口里应得下,肩上挑得起。
行抵俄都,知道俄国已经派遣前任驻华公使布策,航海来华催促定约,曾侯爷就要求俄外部调回布策,将此案在俄京议结。
俄人应允。于是遂在圣彼得堡开议起来。曾侯爷秉着至诚,凭着公理,辩到个唇焦舌敝,谈到个水尽山穷。时逾一年,议经百次,总算工程圆满。议定条约二十款、专条一款、陆路通商章程七款。这真是国家洪福,社稷有灵。中国自从与外洋各邦交涉以来,这么满意快心的事情,不是破题儿第一遭呢!
曾侯爷大功告成之后,就把所历艰难,困苦情状,做成一折,奏明朝廷,其辞道:臣于七月二十三日,因俄事遣使进京议事,当经专折奏明在案。八月十三日,接奉电旨,着遵叠电与商,以维大局。次日又接电旨:“俄事日迫,能照前旨争重让轻固妙,否则就彼不强中国概允一语,力争几条,即为转环地步,总以在俄定议为要各等因。钦此。”
臣即于是日往俄署外部尚书热梅尼,请其追回布策,在俄商议。其时俄君正在黑海,热梅尼允为电奏,布策遂召回俄。嗣此往返晤商,反复辩论,叠经电报总理衙门,随时恭呈御览。钦奉叠次谕旨,令臣据理相持,刚柔互用,多争一分,即少受一分之害。圣训周详,莫名感悚。臣目击时艰,统筹中外之安危,细察事机之得失,敢不勉竭弩庸,以期妥善。
无如上年条约章程、专条等件,业经前出使大臣崇厚盖印画押,虽未奉御笔批准,而俄人则视为已得之权利。臣奉旨来俄商量更改,较之崇厚初来议约情形,难易迥殊,已在圣明洞鉴之中。
俄廷诸臣,多方坚执,不肯就我范围。
自布策回俄后,向臣询及改约诸意,臣即按七月十九日致外部照会大意,分条缮具节略付之。布策不置可否,但允奏明俄君,意若甚难相商者。臣屡向热梅尼处催询各条,彼见臣相逼太甚,遂有命海部大臣呈递战书之说。臣不得已,乃遵叠次电报,言可缓索伊犁,全废旧约。热梅尼又欲臣具牍言明,永远不索伊犁,经臣严词拒绝,而微示以伊犁虽云缓索,通商之务,尚可以商旋。接俄外部照会,除归还帖克斯川外,余事悉无实际。爰据总理衙门电示,分列四条,照复俄外部,又与之逐节面争。热梅尼等嫌臣操之太蹙,不为俄少留余地,愤懑不平。布策又以通州准俄商租房存货,暨天津运货准用小火轮船拖带两事,向臣商论。臣直答以原约之外,不得增添一事。虽其计无可施,而蓄怒愈深矣。
臣日夜焦思,深恐事难就绪,无可转圜。适俄君自黑海还都,谕令外部,无使中国为难,于无可让中再行设法退让。但经此次相让后,即当定议,外部始不敢固执前议,于十一月二十六日,送来照会两件,节略一件。第一照会,言此次允改各条,中国若仍不允,则不得在俄再议,且将外部许臣商议之事,全行收回;第二照会,言交涉伊犁办法三条。节略中则历叙允改之事,约有七瑞。臣请逐款详其始末。
第一端曰交还伊犁之事。查原约中,伊犁西南两塞分归俄属,南境之帖克斯川地,当南北通衢,尤为险要,若任其割据,俄有归地之名,我无得地之实。缓索之说,诚属万不得已之举。
否则祖宗创业艰难,百战而得之土地,岂忍置为缓图。臣奉命使俄后,通盘筹划,必以界务当重者,一则以伊犁喀什噶尔两境相为联络,伊犁失,则喀什噶尔之势孤。此时不索,再索更待何时!一时以伊犁东南北三界,均与俄兵相接,缓索后不与议界,恐致滋生事端。若竟议界,又嫌迹近弃地,而各虑其得步进步,伊犁虽系缓索,而他事之争执如故也。嗣因挽留布策,非将各事略为放松不可。遂舍西境不提,专论南境,相持不下,始允归还。然犹欲于西南隅割分三分村落,其地长约百里,宽约四十余里。臣检阅舆图,该处拒莫萨山口最近,势难相让。
叠次厉色争辩,方将南境一带地方,全数来归。其西南隅,允照前将军明谊所定之界。
第二端曰喀什噶尔界务。从前该处与俄接壤者,仅正北一面,故明谊定界,只言行至葱岭靠浩罕界为界,亦未将葱岭在俄国语系何山名,照音译出,写入界约。今则迤西安集延故地,尽为俄踞,分界诚未可缓。崇厚原约所载地名,按图悬拟,未足为凭。臣愚以为非简派大员,亲往履勘不可。吉尔斯必欲照崇厚原议者,盖所争在苏约克山口也。臣答以已定界宜仍旧,未定之界可以勘。吉尔斯踌躇良久,谓此事于中国无益,非俄所求,既以原议为不然,不妨置论。臣虑界址不清,则衅端易起,特假他事之欲作罢论者,相为抵制。布策又称原议所分之地,即两国现管之地,臣应之曰:“如此,何妨于约中改为照两国现管之地勘定乎?”
最后吉尔斯乃允写“各派大臣秉公勘定”,不言根据崇厚所定之界矣。
第三端曰埃尔巴哈台界务。查该界经明谊、奎昌等,分定有年,迨崇厚来,俄外部以分清哈萨克为言,于是议改。考之舆图,已占去三百余里矣。臣每提及此事,必抱旧界定论。吉尔斯知臣必不肯照崇厚之议,始允于崇厚、明谊所定两界之间,酌中勘定,专以分清哈萨克为主,所称直线自奎峒山至萨乌尔岭者,即指崇厚所定之界而言也。日后勘界大臣,办理得法,或不至多所侵占。
以上界务三端,臣与外部商改之实在情形也。
第四端曰嘉峪关通商。允许俄商于西安、汉中行走,直达汉口之事。总理衙门驳议,以此条为最重。叠议商务者,亦持此条为最坚。盖以我之内地,向无指定何处,准西商减税行走明文。此端一开,效尤踵至,后患不可胜言。外部窥臣着重在此,许为商改。及询以如何商改之处,则云须各大端商定,再行议及。臣亲诣布策寓所,告以事关大局,倘不见允,则余事尽属空谈。词意激切。布策言于吉尔斯,于是允将嘉峪关通商,仿照天津办理,西安、汉中两路及汉口字样均允删去不提。
第五端曰松花江航船至伯都钠之事。查松花江面,直抵吉林,爱珲城订立条约时,误指混同江为松花江,又无画押之汉文可据,致俄人历年藉为口实。崇厚许以行船至伯都钠,在俄廷尤以为未满志也。现将专条径废,非特于崇厚新约夺其利,直欲为爱珲旧约辩其诬。臣初虑布策据情理以相争,无词可对,故择语气之和平者,立为三策:一、径废专条;二、稍展行船之路,于三姓以下,酌定一处,为之限制;三、仍允至伯都讷,但入境百里,即须纳税,且不许轮船前往。布策均不以为然。
适奉电旨,责臣松劲,于是抱定第一策立言,务期废此条约。
布策犹纠缠不已,吉尔斯恐以细故伤大局,不从其言,遂允将专条废去,声明爱珲条约如何办法,再行商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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