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36/46)-未知-张凤逵
(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36/46 部分)
立山省悟,因仰跌地上,翻转数回而出,太后心里终惦着他。又因与载漪同嫖一妓,妓女偏与立山要好,载漪因此就公报私仇。联元为恶了老师崇绮,为祟绮所密劾,故二人都不能免。太常寺卿袁昶,连上两疏,力言拳匪宜剿,使臣不当杀。太后都置之不理。至是叹道:“时事如此,中国不可为矣!”
许景澄道:“咱们不如痛痛切切再上一疏,太后圣明,或者能够悔悟,也未可知。”
袁昶道:“这也只好凭天命罢!
”于是两人联衔上一疏,其辞道:
窃自拳匪肇乱,甫经月余,神京震动,四海回应,兵连祸结,牵动全球。为千古未有之奇事,必酿成千古未有之奇灾。
昔成丰年间之发匪,负隅十余年,躁躏十数剩上溯嘉庆年间之川陕教匪,沦陷四省,窃据三四载。考之方略,见当时兴师振旅,竭中原全力,仅乃克之。至今视之,则前数者皆手足之疾,未若拳匪为腹心之疾也。
盖发捻教匪之乱,上自朝廷,下至闾阎,莫不知其为匪。
而今之拳匪,竟有身为大员,谬视为义民,不肯以匪目之;亦有知其匪不敢以匪加之者。无识至此,不特为各国所仇,且为各国所笑。查拳乱之始,非有枪炮之坚利,战阵之训练,从以“扶清灭洋”四字,召号不逞之徒,乌合肇事。若得一牧令将弁之能者,荡平之而有余。前山东巡抚毓贤,养痈于先;直隶总督裕禄,礼迎于后,给以战具,附虎以翼。”
扶清灭洋”四字,试问从何解说?谓国家二百余年,深思厚泽,浃于人心。
食毛践土者,思效力驰驱以答覆载之德,斯可矣。
若谓国家多事,时局艰难,草野之民,具有大力,能扶危而为安,曰扶之而先倾之,其心不可问,其官尤可诛!臣等虽不肖,亦知洋人窟穴内地,诚非中国之利。然必修明内政,慎重邦交,观衅而动,择各国之易与者,一震威权,用雪积愤。
设当外寇入犯时,有能奋发忠义,为灭此朝食之谋,臣等无论其力量何如,更不敢不服其气慨!今朝廷方与各国讲信修睦,忽创灭洋之说,是为横挑边衅,以天下为戏。且所灭之洋,指在中国之洋人而言。抑括五洲各国之洋人而言,仅灭在中国之洋人,不若禁其续至。若尽求五洲各国,则洋人之多于华人,奚啻十倍?其能尽与否,不待智者而知之。
不料毓贤、裕禄,为封疆大员,识不及此。裕禄且招揽拳匪头目,待如上宾。乡里无赖棍徒,聚众千百人,持“义和团”三字名贴,即可身入衙署,与该督分庭抗礼,不亦轻朝廷而羞当世之士耶?静海县之拳匪张德成、曹福田、韩以礼、文霸之、王德成等,皆平日武断乡曲,蔑视短官,聚众滋事之棍徒,为地方巨害,其名久着,土人莫不知之。即京师之人,亦莫不知之。该督公然入朝奏报,加以考语,为录用地步,欺妄君上,莫此为甚!又裕禄奏称五月二十夜戍刻,洋人索取大沽炮台屯兵。提督罗荣光,坚却不允。相持至丑刻,洋人竟先开炮攻取,该提督竭力抵御,击坏洋人停泊轮船二艘。二十二日,紫竹林洋兵,分路出战,吾军随处截堵。义和团民纷起助战,合力痛击,焚毁租界洋房不少。臣询由津避难来京之人,佥谓击沈洋船,焚毁洋房,实无其事。而吾军及拳匪被洋兵轰毙者,不下数万人,异口同声,决非谣传之讹。甚有谓二十八日,洋人攻击大沽炮台,系裕禄令拳匪攻紫竹林,先行挑衅等语。此说或者众怨攸归,未可尽信。而诳报军情,竟与提督董福样,诈称使馆洋人,焚杀尽净,如出一辙。董福样本系甘肃土匪,穷迫投诚,随营效力,积有微劳,蒙朝廷不次之擢,得有今职。应何等束身自爱,仰酬厚恩!乃比匪为奸,行同寇贼。其狂悖之状,不但辜负天恩,益恐狼子野心,或生他患。裕禄历任兼圻,非董福祥武员可比,而竟愦愦乃尔,令人不可思议!要皆希合在廷诸臣谬见,误为吾皇太后、皇上圣意所在,遂各例行逆施,肆无忌惮,是皆在廷诸臣欺饰锢蔽,有以召之也。大学士徐桐,素性糊涂,罔识利害。军机大臣协办大学士刚毅,比奸阿匪,顽固性成。军机大臣礼部尚书启秀,谬执已见,愚而自用。军机大臣刑部尚书赵舒翘,居心狡狯,工于逢迎。当拳匪入京师时,仰蒙召见王公以下内外臣工,垂询剿抚之策,臣等有以团民非义民,不可恃以御敌,无故不可轻与各国开衅之说进者。
徐桐、刚毅等竟敢于皇太后、皇上前,面斥为逆说。夫使十万横磨剑,果足制敌,臣等凡有血气,何尝不愿聚彼族而歼旃?
否则自误以误国,其逆恐不在臣等也。
五月间,刚毅、赵舒翘奉旨前往涿州,解散拳匪。该匪勒令跪香,语多诬枉。赵舒翘明知其妄,语其跟随人等,则叹息痛恨。终以刚毅信有神术,不敢立异,仅出示数百纸,含糊了事,以业经解散复命。既解散矣,何以群匪如毛,不胜猕薙似此?任意妄奏,朝廷盍一责诘之乎?近日天津被陷,洋兵节节内逼,曾无拳匪能以邪术阻令前进。诚恐旬月之间,势将直扑京师。万一九庙震惊,兆民涂炭,尔时作何景象?臣等设想及之,悲来填膺。而徐桐、刚毅等,谈笑漏舟之中,晏然自得,一若仍以拳匪可作长可之恃,盈廷拳惘,如醉如痴。亲而天潢责胄,尊而师保枢密,大半尊奉拳匪,神而明之。甚至王公府第,亦设有拳坛。拳匪愚矣,更以愚徐桐、刚毅等;徐桐、刚毅等愚矣,更以愚王公。是徐桐、刚毅等实为酿祸之枢纽!若非皇太后、皇上,立将首先袒护拳匪之大臣,明正其罪,上伸国法,恐朝臣佥为拳匪所惑!外臣之希合者,接踵而起。又不止毓贤、裕禄数人!国家三百年宗社,将任谬妄诸臣,轻信拳匪,为孤注之一掷,何以仰答列祖在天之灵?臣等愚谓时至今日,间不容发,非痛剿拳匪,无词以止洋兵;非诛袒护拳匪之大臣,不足以剿拳匪。拳匪初起时,何尝敢抗旨辱宜,毁坏官物?亦何尝敢持械焚劫,杀戮平民?自徐桐、刚毅等称为义民,拳匪之势益张,愚民之惑滋甚,无赖之聚愈众。使毓贤去岁能勋,该匪断不致蔓延至直隶;使今春裕禄能认真防堵,该匪亦不至闯入京师;使徐桐、刚毅等不加以义民之称,该匪尚不敢大肆其焚掠杀戳之惨。推原祸首,罪有攸归。应请旨将徐桐、刚救、启秀、赵舒翘、裕禄、毓贤、董福祥,先治以重典,其余袒护拳匪,与徐桐、刚毅等谬妄相若者,一律治以应得之罪,不得援议贵议亲为之末灭。庶各国恍然于从前纵匪肇衅,皆谬妄诸臣所为,并非国家本意,弃仇寻好,宗社无恙。然后诛臣等以谢徐桐、刚毅诸臣。臣等虽死,当含笑入地。无任流涕具陈,不胜痛愤惶之追至。
此疏上后,载漪、刚毅等,愈把许、袁两人,痛恨入骨。
此时太后已经决意主战,下诏褒拳民为“义民”,发给内帑十万两。载漪府里也设了神坛,晨夕虔拜。都城里头,历乱如麻,拳民到处焚劫,火光蔽天,日夜不息。车夫小工,弃业从之。
近邑无赖,纷趋都下。数十万人,横行都市。夙所不快,无不指为教民,全家皆尽。杀人刀矛并下,肢体分裂,连未匝月的婴儿,也难幸免。京官纷纷挚眷逃避,。道梗不通,走匿僻乡,也往往遇劫,死于此役的,何止十余万人。真乃千古未有之浩劫也。太后在宫中,设了一座神坛,召见义和团大师兄,慰劳有加。士大夫见太后如此,馅谀干进,无不以拳民为奇货。知府曾廉,编修王龙文,特献三策,乞载漪代奏,攻东交民巷,尽杀使臣,上策也;废旧约,令夷人就我范围,中策也;若始战终和,与衔璧舆榇何异?载漪得书,大喜道:“这才是公论。
”御史徐道焜奏言:“洪钧老祖,已命五龙守大沽,夷船当尽没。”
御史陈嘉言:“自云得关壮缪帛书,言夷当自灭。”
编修萧荣爵言:“夷狄无君父二千余年,天将假手义民尽灭之,时不可失。”
曾廉、王龙文、彭清藜,御史刘家模,先后上书:“义民所至,秋毫无犯,宜诏令按户搜杀以绝乱源”。郎中左绍佐,请追戮郭嵩焘、丁日昌之尸,以谢天下。主事万秉鉴,谓曾国藩办天津教案,所杀十六人,请议恤。侍郎长麟,前因附于德宗,为太后罢斥,久废于家,至是,请率义民当前敌。
太后鉴其心虔,竟然弃瑕录用。
当时上书言神怪者,何止百数?王公邸第,百司廨署,拳民都设有神坛,其名叫做“保护”。朝廷下诏,叫各省焚烧教堂,杀戮教民。疆臣接到此旨,尽都惊惶失措,都拍电到广东问李伯相,因李伯相此时正做着两广总督呢。伯相毅然复电道:“这是乱命,粤不奉诏。”
于是各省大吏,决定划保东南之策。
由江督刘坤一,与上海各国领事立约,共保东南半壁。一面电奏朝廷,力言乱民不可用,邪术不可信,兵衅不可开。具衔者粤督李鸿章,江督刘坤一,鄂督张之洞,川督奎俊,闽督许应骙,福州将军善联,巡视长江李秉衡,苏抚鹿传霖,皖抚王之春,鄂抚于荫霖,湘抚俞廉三,粤抚德寿,共计十二个人。同时山东巡抚袁公,也上章极谏。
这种不死之药,送给肠胃已绝之人,如何能受?皇太后下旨,派载勋、刚毅,总统义和团,把义和团与官军一般看待,但是拳民专杀自如,载勋、刚毅,都不敢问。都统庆恒一家十三口,都被拳民杀掉。载漪素与庆恒要好,也不能庇护他。侍郎胡燏芬,学士黄思永,通永道沈能虎,都为喜谈洋务,被拳民所窘。燏芬亏得逃的快,不曾受着苦。沈能虎用贿买了一条命。黄思永下了刑部狱。编修杜本崇,检讨洪汝源,主事杨芾,都被拳民指为教民,被伤几死。太后又命各国使臣人总理衙门议事,德国钦使克林德先行。载漪叫虎神营兵士埋伏在路上,趁冷不防,一齐动手,把克林德杀死。徐桐、崇绮闻报大喜,以手加额道:“夷酋诛,中国强矣!”
随合保董福祥攻打东交民巷使馆。太后下旨召见,问几日可以攻克?福祥道:“仰仗太后洪福,五日必能攻破。”
太后道:“杀尽了洋人,我必要大大封赏你。”
福祥谢恩出朝,随率武卫军一万,攻打使馆。
炮声隆隆,日夜不绝。拳民披发禹步,升屋而号者数万人,声动天地。无奈使馆的墙亘,都是塞门德做的,再也攻不破,武卫军死者千人。于是武卫军与拳民混合了,恣意劫掠。贝子溥伦,大学土孙家鼐、徐桐,尚书陈学棻,阁学贻谷,副都御史曾广銮,太常卿陈邦瑞,都被劫掠,仅以身免。徐桐、贻谷,都是附和拳民的,也不能够幸免。溥伦等告诉荣禄,荣禄也无法可制。民居市廛,焚掠一空。尚书启秀又奏称:“使臣不除,必为后患。五台僧普济,有神兵十万,请召他来会歼逆夷”。
曾廉、王龙文请用决水灌城之法,引玉泉山水灌使馆,洋人定遭淹毙。又奏保妖僧普法与余蛮子、周汉三人,称为“三贤”。
御史蒋式芬,请戮李鸿章、张之洞、刘坤一。载漪又为拳党论功,得封武职者数十人。种种乱政,笔难尽述。
端王载漪每出,扈从数百骑,拟于乘舆,出入大清门,呵斥公卿,无敢较者。载漪命军机章京连文冲拟了一道宣战的诏书,颁行中外,其辞道:我朝二百数十年,深仁厚泽。凡远人来中国者,列祖列宗,罔不待以怀柔。迨道光、咸丰年间,俯准彼等互市,并乞在我国传教。朝廷以其劝人为善,勉允所请。初亦就我范围,讵三十年来,恃我国仁厚,一意拊循,乃益肆枭张。欺淩我国家,侵犯我土地,蹂躏我人民,勒索我财物。朝廷稍加迁就,彼等负其凶横,日甚一日,无所不至。小则欺压平民,大则侮慢神圣。我国赤子,仇怒郁结,人人欲得而甘心,此义勇焚烧教堂屠杀教民所由来也。朝廷仍不开爨如前保护者,恐伤我人民耳。
故再降旨申禁,保卫使馆,加恤教民。故前日有拳民教民,皆我赤子之谕。原为民教解释宿嫌,朝廷柔服远人,至矣尽矣。
乃彼等不知感激,反肆要挟。昨日复公然有杜士立照会,令我退出大沽口炮台,归彼看管,否则以力袭龋危词恫吓,意在肆其猖獗,震动畿辅。平日交邻之道,我未尝失礼于彼。彼自称教化之国,乃无礼横行,专恃兵坚器利,自取决裂如此乎!
朕临御将三十年,待百姓如子孙,百姓亦载朕如天帝。况慈圣中兴宇宙,恩德所被,浃髓沦迹祖宗凭依,神只感格,人人忠愤,旷代所无。朕今涕泪以告先庙,慷慨以誓师徒,与其苟且图存,贻羞万古,孰若大张挞伐,一决雌雄。连日召见大小臣工,询谋佥同。近畿及山东等省,义民同日不期而集者,不下数十万人。至于五尺童子,亦能执干戈以卫社稷。彼尚诈谋,我恃天理。彼凭悍力,我恃人心。无论国我忠信甲胄,礼义干橹,人人敢死。即土地广有二十余省,人民多至四百余兆,何难翦彼凶焰,张国之威?其有同仇敌忾,陷阵冲锋,抑或仗义捐资,助益镶项。朝廷不惜破格懋赏,奖励忠勋!苟其自外生成,临阵退缩,甘心从逆,竟作汉奸,即刻严诛,决无宽贷!
尔普天臣庶,其各怀忠义之心,共泄神人之愤,朕有厘望焉。
不知诏书颁发之后,能否以一服八,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九回玉陨香消珍妃坠井素衣豆粥车驾西巡
话说宣战之诏既颁,特派载漪、徐桐、崇绮、奕劻四人专主兵事。行文各省,征兵征饷,羽书络绎,海内骚然。奕劻心知其误,枝梧其间,不设一谋半策。大学士荣禄,听得洋兵势盛,不免胆怯心惊,私问王文韶道:“夔翁,风声很不好,万一果然有了什么,火焰昆冈,玉石俱焚,你我不都被这班妄人葬送了么?”
王文韶道:“你老人家是太后亲戚,你的话太后还能够听,何不乘间奏知太后呢?”
荣禄道:“这话有理,我且试着瞧是了。”
随即入宫朝见太后,密切陈奏。太后因是荣禄的话,倒也不曾驳掉。随命下旨保护教士,及各国商民,杀杉山彬、克林德者,议抵罪。
载漪大怒,不肯视事。太后强叫他起来,办理朝政。恰好李秉衡从江南回京,入宁寿宫朝见太后,极力主战。且言:“义民可用,机不可失,当以兵法部勒之。”
太后道:“你既然主张开战,那李鸿章等公奏上,为甚有你的名字?背了我主和,见了我主战,前后如出两人,这是什么缘故?”
秉衡道:“那是张之洞与臣加入的,臣原没有知道呢。”
太后道:“南中民心如何?”
秉衡道:“百姓也很恨洋人,无奈官场竭力的禁阻,百姓都恨不能到北边来相助。再不料刘坤一等受恩深重,倒不及百姓的忠义!”
太后道:“这里许景澄、袁昶,参劾徐桐、刚毅,各人的见解不同,倒也不能怪他不忠。”
李秉衡道:“许景澄、袁昶,真是大奸臣!南中不奉朝旨,也是他二人串出来的。”
太后道:“何以见得?”
秉衡道:“臣出京时光,端王爷叫臣沿途搜捕奸谍。臣在清江浦地方,拿住两个奸细,都是从京里来的。搜出两封书信,一封是许景澄致刘坤一的。一封是袁昶致盛宣怀的。很骂着端王爷、刚中堂,还有好些说及太后的话,微臣不敢奏闻。”
太后忙问:“说我什么话,不要紧,你讲给我听是了。”
李秉衡道:“他们说太后糊涂,受人之愚。”
太后大怒道:“我这么精明强干,他还敢骂我糊涂么?
可恼的很!老实说,此番的事,都是我的主意,载漪等不过照着我意思行罢了。”
这日秉衡在宫,足足奏对了一整日。
次日,载漪请旨拿捕许景澄、袁昶,太后准奏。许、袁就此入狱。景澄问袁昶道:“贼臣当道,我知道终不能免。”
袁昶道:“这种时势,还是死了干净。省得目睹洋兵入京,宗社沦亡。瞧着亡国的惨状,救又不能救,忍又不能忍,那时的难过,比死还要苦十倍呢!”
景澄道:“我也不是怕死,只恨死了于国家没有补益,这一死不是白死么?并且我经手的事情,都没有交代清楚,叫接手的人,如何办理?”
随向狱吏要了笔墨,把铁路、学堂办理情形,款存何处,详细开列明白。才过得两日,降下上谕:吏部左侍郎许景澄,太常寺卿袁昶,屡次被人参奏,声名恶劣。平日办理洋务,各存私心,每遇召见时,任意妄奏,莠言乱政。且语多离间,有不忍言者,实属大不敬。许景澄、袁昶,均着即行正法,以昭烟戒!钦此。
端、刚、赵、董等,见了此旨,无不额手称贺。徐桐道:“这种无父无君的东西,死有余辜。”
王龙文道:“给汉奸做一个榜样,从今以后,没有妄君的人了。”
徐桐替儿子要了一个监斩差使,说道:“让他瞧了,也爽快爽快!”
许、袁两人从刑部狱中提出,押赴菜市口,拳民塞途聚观,拍掌大笑。景澄、袁昶,都衣冠坐轿,从容赴市。到了刑场,监斩官刑部侍郎徐承煜喝令役人:“快把犯官衣冠剥去。”
景澄道:“且慢,咱们虽奉旨正法,不曾奉旨革职。并且犯官就刑,例得衣冠。
你做了这么年数的官,难道还没有知道么?”
承煜听了,很是不好意思。袁昶道:“咱们两人死固无恨,但是为了什么罪,受这么的大辟,请你告诉我们知道。”
承煜怒叱道:“这是什么地方,还容你辩驳?你的罪你自己知道,还要我讲么?”
袁昶笑道:“你何必如此作态?我们两人死了之后,自有公论。
洋兵不日攻破京城,尔父子断无生理,我们在地下恭候着是了。
”临刑时光,神色不变。一时斩讫复命。
端、刚余怒未息,许、袁两家闻知,不敢前往收尸,七月天气,很容易腐烂的。次日,兵部尚书徐用仪行经菜市,见双忠遗骸,暴霹在地,不禁凄然涕下,急行市棺收殡了。有人报知载漪、刚毅,端、刚二人深为恼恨,暗嗾拳民杀到他家里。
可怜徐用仪,只因收殓了双忠,被拳民乱刀戕掉。后人遂称许、袁、徐三人为浙之“三忠”。南中张文襄之洞,赋七绝三章,吊袁太常。
其一云:
八国联兵竟叩关,知君却敌补青天。
千秋人痛晁家令,曾为君王策万全。
其二云:
民言吴守治无双,士道文翁教此邦。
黔首青衿各私祭,年年万泪咽中江。
其三云:
西江魔派不堪吟,北宋新奇是雅音。
双井半山君一手,伤哉斜日广陵琴。
三忠既殁,顽固诸臣,气焰愈高十丈。太后命李秉衡总统张春发、陈泽霖、万本华、夏辛酉四军,出京剿夷。此时拳民攻扑东交民巷、西什库教堂。因为教民也结群自卫,拳民竟也得不着什么便宜。俗语说的好,东家受了亏,西家去翻本。拳民见教民利害,就每日到城外去掳掠村民,送到庄王载勋那里,说是教民。载勋请旨,交付刑部押赴市曹斩首,号呼受戮,前后何止数百人!
一日,接着惊报,说洋兵已至北仓。马玉昆力战三昼夜,战不过洋兵,大败至杨村,已不复成军了。北仓已经失守,裕禄自戕身亡。荣禄入宫,奏知太后。太后惊得两泪双流,泣问左右如何是好?众人因新诛许、袁,谁还敢多讲?异口同声,都说恭候皇太后圣裁!太后急得没法,转问荣禄道:“好孩子,还是你想个法子罢,我急得没了主意了。”
荣禄道:“奴才原主张是和议,但是现在时光,和也太晚了。”
太后道:“急来抱佛脚,没法儿的事,现在也只好和了。”
随下旨停攻使馆,一面派总理衙门章京文瑞,送西瓜到使馆去。又派桂春、陈夔龙去见各国公使,甘愿护送使臣到天津。使臣不肯行,复书措词甚慢。又命李鸿章为全权大臣,催他入京议和。总理衙门电致各国驻使,叫向各国议和。病急乱投医,忙到个发昏章第十一。御史彭述特献一计:“请俟使臣出京时,逼张旗帜,作为疑兵,数百里皆满。夷人瞧见中国兵马,这么众多,自然可以不战自退。”
这日,李秉衡带兵出京。请了三千义和团做护卫,都持着引魂幡,混天大旗,雷火扇,阴阳瓶,九连环,如意钩,火牌,飞剑,名叫“八宝”。满望旗开得胜,马到成功,不意前锋张春发、万本华,才到河西邬,开了一仗,死掉大半。尸身氽在潞河中,潞水为之不流。御史王廷相,也溺死在里头。陈泽霖从武清地方移营过去,听得炮声,全军皆溃,秉衡逃了通州去。
败报传入都城,载漪、刚毅,隐住不奏。辅国公载澜,奏请速斩荣禄、王文韶,太后不许。载澜又命董福祥、余虎恩急攻使馆,武卫军、虎神营、神机营,诸军皆会,摇旗喊呐,百道进攻。载澜亲自督战,誓必踏平使馆,杀尽使臣。此时载漪见风声日紧,急谋弑帝。作事不密,被御医姚宝生所泄,于是下宝生于狱,要把他杀掉灭口。又请杀奕劻、荣禄、王文韶、廖寿恒、那桐。太后道:“伤戮也太利害了,过几天再商量罢。”
载漪强奏不已,正在为难,忽见一人匆匆奔入,气急败坏的道:“不好了,洋兵立刻就到了。通州已经失守,李秉衡殉了难了。”
太后大惊而哭,顾廷臣道:“闹到这个地步,咱们娘儿两个靠谁,你们竟不能够相救么?”
廷臣面面相觑,不作一语。庆王奕劻道:“依奴才愚见,还是遣王文韶、赵舒翘到使馆去。”
文韶道:“臣年已老,恐不能够胜任。”
舒翘道:“臣资望浅,不如文韶,并且拙于口才,不能力争。”
荣禄道:“不如先给一封信,探探他们意思。”
太后道:“就这么办,很好!荣哥儿,你干一干罢!”
于是荣禄写了一封信,派总理章京舒文,送往使馆,约定明日午时,遣大臣相见。
这时光,董福祥攻扑使馆,督战正力。瞧见舒文,就要拿住斫掉。舒文口称有旨,才得免祸。忽报各国联军,日、英、美三国兵为左军,法、俄、德、奥、意五国兵为右军,共计四万余人,浩浩荡荡,杀奔前来了。接着,又报日本兵已到,离东直门外五里,扎下营寨了,俄国兵扎营在东便门外三里,英、美两国兵,屯在通州河南岸,距城只有七里。又报法兵也到,驻在东城十里外。
此时两宫已有西狩之志,密饬荣禄预备车辆。二十日这一天,召见王大臣五回。一回少一回,到了末次,只有王文韶、刚毅、赵舒翘三人。太后道:“现在只剩你们三个人,其余都自己顾自己去了,不再管我娘儿两个了,你们应跟着我走。”
又顾王文韶道:“你这么大年纪,还要你长途受苦,我心中很不安,你坐着轿子慢慢来。他们两人年轻,可以骑着马跟我。
”德宗也向文韶道:“你是必要来的。”
忽报回部援兵已入东便门,大事不要紧了。太后诧道:“回部怎么会派兵来援?”
李莲英在旁道:“老佛爷洪福,也许是董福祥调来的呢。”
忽一个太监慌张入报:“洋兵已经人城。日本兵攻破东直、朝阳二门,英兵攻破广渠门。”
太后道:“回部援兵怎么样了?”
那太监道:“那是人家误认的,就是俄国的哥萨克兵呢。”
原来董福祥听得洋兵到城外,忙叫其他将督攻使馆,自己率兵杀出广渠门。正遇着英兵,开枪攻击,杀了个大败仗。时已日暮,北风紧急,炮声震天,风雨暴至,两军暂行休战。到二十日黎明,北京城破。洋兵从广渠、朝阳、东便三门杀入,禁军皆溃。
董福祥逃出彰仪门,纵兵大掠而西,辎重弃掉不少。城里头巡城御史彭述,还忙着张贴告示,大吹其牛,盛称我军大捷,洋兵已退向天津去了。
当下太后听了太监之报,知道洋兵已经入城,哭向德宗道:“大事去了,咱们候在这里,白送掉性命,快快走罢!”
德宗也大哭,太后道:“早一刻是一刻,哭一会子,又不会好的。
”德宗道:“咱们走了,宫里这些人怎么样呢?”
原来德宗有两个妃子,一个叫瑾妃,一个叫珍妃。瑾妃性情婉娈,珍妃性颇急切。彼时宫中婪索无厌,凡问安、听戏、赏物,都有费用。
两妃本是姊妹,德宗宠着瑾妃,常常津贴,珍妃不能耐。一日,叩宫求见太后,极陈宫中使用浩繁,种种扰害,语意之间,颇侵及太监。太后下旨,瑾妃、珍妃,近来习尚浮华,屡有乞请,均降为贵人。太后虽把她们降级,德宗却格外的怜爱,格外的宠信。珍妃幼时,在家中念书,请的师傅是江西名士文廷式,师生之间,感情极好。庚寅年,文廷式以第二名及第。珍妃在德宗前,屡屡道及,德宗默记于心。甲午大考翰詹,德宗亲把廷式卷子授给阅卷大臣,拔置第一,擢为侍读学士,充日讲官。
辽东事急,廷式合了朝臣联衔上疏,请用恭亲王主军国事。太后素不喜恭王所为,不肯允准。德宗力请起用恭王,太监就在太后前,构上了蜚语,谮说珍妃干预外廷事情。太后大怒,喝把珍妃笞责宫杖五十,囚于三所,每日仅通饮食。妃兄礼部侍郎志铳,充发了乌里雅苏台去。瑾、珍两妃,生系同胞,居系同宫,所以格外友爱,曾叫画苑给了《红楼梦》大观园图,交于内廷臣工题诗。后人有诗道:石头旧记寓言奇,传信传疑想像之。
绘得大观园一幅,征题先进侍臣诗。
珍妃既被囚禁,瑾妃也悒悒寡欢。现在太后要出狩,德宗就为舍不得这两个妃子呢。太后早知道他意思,随道:“来人,快把三所那人召来见我。”
内廷总管崔某遵旨往召,一时召到,叩见太后。太后道:“洋兵来了,我原要带了你避难去,无奈拳众如蚁,土匪如蚁,你这么个年轻小媳妇,倘然遭污怎么样呢?我看还是死了干净。”
珍妃唬得面无人色,不住的碰头乞命。德宗也跪下求恩。太后见了没好气,喝道:“几曾见这种不孝顺孩子,临了这么的急难,还尽护着宫里的人?本来呢,我也不要定治她死。现在为你这个样子,偏要把她治死,给那不孝顺的孩子做个榜样!”
太后虽然这么说,不过是唬唬德宗的意思,不意崔总管不等到太后降旨,就把珍妃牵去,裹了毡单,推向井中去了。
后人有诗叹道:
赵家姊妹共承恩,娇小偏归永巷门。
宫井不波风露冷,哀蝉落叶夜招魂。
恽毓鼎学士也赋诗道:
金井一叶堕,凄凉瑶殿旁。
残枝未零落,映日有辉光。
沟水空流恨,霓裳与断肠。
何如泽畔草,犹得宿鸳鸯。
珍妃既殁,德宗悲不自胜。太后道:“傻孩子,尽哭做什么,你要哭死我么?咱们走罢!”
此时太后穿着蓝布夏衣,譬也没有梳栉;德宗穿着黑纱长衣,黑布战裙,卧具都没有携。
太后与德宗,各坐了一乘骡车,王公内侍,都步行跟随。驾出西直门,炮声不绝,马玉昆率兵护驾。随扈诸臣,陆续赶上,是端王载漪,庆王奕劻,肃王耆善,蒙古王那彦图,贝子公爵数人,刚毅、赵舒翘、溥兴等。
夕阳西下,恰恰行抵贯市。太后与德宗,不食已经一日矣。
百姓献上麦豆,争着掬食,须臾而尽。天已昏黑,气候渐寒,求卧具不得,村妇献上布被,才洗了还没有晾干呢。忽报甘肃布政使岑春煊率兵来此勤王,求见太后。太后道:“快唤他进来。”
一时引入,太后见了春煊,不禁垂下泪来。春煊也觉惨然,召对了几句话,随命他扈从出巡。太后仓皇出走,惊悸异常,得着春煊,心稍安矣。一夕,宿在破庙中,春煊怀刀,直立庙门之外,彻夜逡巡。太后梦中忽地惊呼,春煊朗声应道:“臣岑春煊在此保驾。”
春煊于危难之中,竭诚扈从,直到西安。太后感激的很,泣谓春煊道:“倘得复国,必不敢忘你的德。”
此是后话。
当下太后宿了一夜,次日传旨贯市富商姓李的,叫他预备驼轿三乘。这李商人,世代保票为业,开着东光裕驼行,北道行旅,没有一个不投他的。李商人贡献驼轿,不领赏金。于是太后坐了一乘。皇后坐了一乘,德宗与贝子溥伦,同坐一乘。
随扈兵弁,无所得食,说不得只好沿途掳掠。
这日,行抵居庸关。延庆州知州秦奎良迎驾,献上食品。
人多食少,不能遍及,奎良很是惶惧。太后倒用好言抚慰他。
太后改乘了奎良的轿子再行。二十四日,行抵怀来,才得安居乐业。后人有诗叹道:宫车晓出凤城隈,豆粥芜萎往事哀。
玉镜牙篦浑忘却,慈帏今夜驻怀来。
怀来县知县吴永听得驾至,仓皇出迎,跪在大堂之侧。太后入居吴夫入室,皇后住在他子妇房里,德宗住在签押房。刚才坐定,忽然太后在房里拍着桌子大闹起来。李总管满面怒容的出来,喝道:“多大的知县,敢这么大样!老佛爷恼的了不得,问你要命不要命?”
吴永听说,唬得三魂丢二,六魄剩一。
欲知太后为何事发恼,且听下回再讲。
第一一○回瓦统帅入居仪弯殿怀尚书清道北京城
话说吴永听得太后发恼,吃一大惊,忙入上房叩问,原来皇太后是饿极了才恼呢。因为出京三日,只吃得三个鸡子。吴永赶忙叫厨房做了点心,送入上房去。太后已经饿慌,也不管点心粗细,足足吃了三大碗,吃的喷鼻香。吃毕之后,才启奁自取篦梳梳栉。吴夫人瞧不过,跪奏道:“臣妾替皇太后梳栉如何?”
太后道:“我的儿,难为你了。”
吴夫人随替太后梳栉。这位吴夫人,是曾袭侯纪泽的女公子。梳毕头,太后唤进德宗,叫书了朱谕,立升吴永为通永道,着往东南各省催饷糈,就命典吏摄了县樱吴永谢了恩,随送进燕席,并汉装女衣。
德宗与大阿哥,也都有衣服。两宫出京三日,到此才得易衣安食。
二十五日,降旨言不得已西幸之故,派荣禄、徐桐、崇绮留京办事,迅筹办法。其实徐、崇两人,早巳蒙难身亡,太后还没有知道呢。二十六日,下诏罪己,令各省保护教民。二十七日,抵宣化府城,驻跸四日。抵大同府,驻跸总兵衙门,又住了四日,时已八月初十也。续派留京办事各员,其余都叫赶赴行在。十三日,过雁门关。十五日,驻忻州,才得换乘黄轿。
十七日,抵太原省城,驻跸巡抚署,陈设周备,都是高宗巡幸五台时的旧物。江苏巡抚鹿传霖带了六千兵勤王,因为京师已陷,绕道由河南到太原。见了太后,奏称联军将掠保定,追驾西来,太原万不可居,力请西幸西安。于是下诏闰八月初八日西行。江督刘坤一联了东南督抚电阻,称说陕西贫瘠,逼近强俄;甘肃尤为回教所萃。内讧外患,在在堪虞。如谓陕西地险,可阻联军,则我能往寇亦能往。山川之险,既不可恃,偏安之厂,亦不能幸成。京师根本重地,不可轻弃。各国曾请退兵,不占土地。回銮决无他变,万不可局促偏安,为闭关自守之计。
措词虽然恳挚,无奈太后终怕联军逼迫,仍决西行。初八日,启跸。二十六日,至潼关,用锦舟渡河。九月初四日,车驾至西安,改巡抚署为行宫,仪制略备。两宫由蒲津渡河,入潼关时光,妇孺跪迎道左,碱捧果物上献。太后为之停舆,亲取一二,并以银牌赐百姓。后人有诗咏道:九月蒲津宫渡寒,翠旗夹道万民欢。
冰梨火柿家家献,手赐银牌带笑看。
太后念岑春煊护驾之功,立授他为陕西巡抚。此时公廷草创,德宗穿着布袍,王公大臣,都穿的布服,很有卫文公大布之衣大帛之冠气象。太后胃痛时作,夜不成寐。每见臣工,辄凄然涕下。各省纷进方物,皇太后常拿来赏给群下,御膳费日只二百金。太后向岑春煊道:“从前在京师,膳费数倍于此,现在也总算省极了。”
未几,京师送来两宫器服,荣禄恰也赶到。于是命荣禄、王文韶仍筦枢要,授鹿传霖为尚书,同入枢府,制度愈备。两侍兵卫,日扰民间。大修戏园,诸臣娱乐如太平时。长安城外的八仙庵,是唐朝兴庆宫故址。皇太后排了銮驾,亲往礼佛,瞧见庵中牡丹盛开,那绿色的尤为佳美,太后不胜赞叹。太监随折了几枝,携归行宫,供于胆瓶里头。后人有诗咏道:芬敷欧碧八仙庵,移贮铜瓶景泰蓝。
一御金根瞻佛座,华鬟云影护经龛。
此时长安恰遭大旱,皇太后特派大臣上太白山祷雨,果然获着甘霖。御制申谢文,泐石山巅。碑首全题皇太后徽号,前代碑文,从无此例。后人有诗叹道:太白参天灵气钟,穹碑丽藻竖层峰。
差同玉简投龙璧,不似金轮咏石淙。
德宗痛定思痛,每见贡物到行在,必对之垂涕。各省协款,解抵秦中,已有五百余万。每解款至,内监需索尤苛。诸臣渐趋行在,百物渐集,西安愈兴盛矣。暂行按下。
却说各国联军,攻破北京。俄军由东便门入,日军由东直、朝阳二门入,英军由广渠门入,德法诸军,陆续俱入,都到使馆解围。法军攻扑顺治门,英军在大清门排炮两尊,夹助攻击。
法军迳攻西华门,日军也到,遂解北京之围,于是联军迳入宫门。日军先入,法军继之,经过三桥,都高竖起法国旗号。法总兵据守了煤山,俄英两总兵,就据了旁边两座庙。联军诸帅,协定分理区域。由朝阳门至宫城,划一直线,俄法占了东边,英美占了西边,日本占在北面,各设了民政厅,管理民事。军队巡查街道,搜杀拳民,办理得十分认真。城内外民居市廛,被拳民焚掉者,已有十之三四。现在又经联军大大抢掠了一回,差不多是十室九空。从前袒护义和拳之家,受伤更烈。珍玩器物,都被掠尽。不便匣藏的东西,也被贱值售掉。妇女生怕受辱,争着自缢而死。凤冠补服之尸,触目皆是。有吊得长久,项断尸坠者。孑遗之民,多于门首插起某国顺民旗号,求外人保护而已。
臣工之殉难者,如尚书崇绮,奔至保定,在莲池书院里,仰药而死。皖抚福润,全家自尽。他的母亲,已经年愈九十,哀痛过甚,一恸而绝。祭酒王懿荣,夫妇子妇,合家子投井而死。主事王铁珊,祭酒熙元,及满官其余人,皆及于难。这一役,满人死者,共有数千。宗室庶吉士寿富,有文学,尚气节,是侍郎宝廷的儿子,阁学联元的女婿。联元被戮,家属匿在寿富家里。联军入京,寿富与其弟富寿,仰药未死。其两妹与婢,都自尽了。寿富赋绝命诗二首,自缢而死。富寿从容理诸尸,然后自缢。其绝命诗道:兖衰诸王胆气粗,竟轻一掷丧鸿图。
请看国破家亡后,到底书生是丈夫。
薰莸相杂恨东林,党祸牵连竟陆沈。
今日海枯见白石,两年重谤不伤心。
只有大学士徐桐,虽也以身殉国,却是惨遭家庭变故。徐桐瞧见京城失守,皇遽失措。他的儿子承煜问曰:“大人庇护拳匪,夷人到了,必定要不免。怕失大臣的体统,何不殉了国,孩儿也要追随于地下。”
徐桐听了,立刻投缳而死。承煜弃尸逃走,恰恰碰见了日本军,鹞鹰抓小鸡似的抓了去。启秀也被日军擒住,两人本是同志,住在一处,倒也不觉着寂寞,同拘在顺天府衙门里。
这时光,德皇通电各国,请以德军司令瓦德西为联军统帅。
俄皇说德使被戕为大辱,愿推德将,各国无不赞成。瓦德西做了统帅,传令把仪鸾殿,改做联军统帅府。整队入宫,见了穆宗瑜妃,犹致敬礼。殿宇器品,戒勿毁掠。闲杂人等,毋许擅入禁门。每日照例进膳,妃嫔等手兴棉衣,叫太监赉送秦中。
后人有诗叹道:
甘泉烽燧逼严城,禁掖传筹夜不禁。
承直膳房依例进,寒衣纫就寄西京。
大乱才平,积尸满道。统帅府传出军令:着联军将弁,分段清道,以重卫生。联军奉到此令,就骗逼华人,负尸出城。
达官贵人,几几没一个不被驱策。稍稍违忤,立刻皮鞭奉敬。
有时掠了东西,载运没有牲口,也就屈尊华官,代为骡马。肃王善耆、御史陈璧等,都被迫着当那担粪运石的苦差。礼部尚书怀塔布,也是太后的姻属,被联军拿住了,先做搬运尸军的高贵生活。等到尸身搬干净,联军见他做事勤奋,材堪驱策,不忍弃诸无用,于是就叫他负纤拉车。执御的洋人,常把鞭子挞他的背。怀塔布回首斜睨而笑,口称“老爷别打,横竖这路,是我跑衙门跑熟的,包管不错。”
瞧他样子,很是扬扬自得呢。
待郎李昭炜宅子里,有一孩子掷石打伤了一个洋兵,洋兵立把昭炜拿到营里,狠狠拷打了一顿,驱逐出外。昭炜晕倒在玉河桥下,于式枚在贤良寺,听到了忙着赶去,才把他救醒。
城外焰光、灵光两寺,是翠微山八寺中最著名者。此时拳民余众,匿在两寺内。无所得食,迫令近村富人韩某,出金万两。哀求请减,非但不许,竟把他斫掉。韩妻拟到衙门控告,有人告诉地道:“不如迳入城到洋人那里控去。”
韩妻到洋人那里控告了,果然兵队就到。拳众还高卧未知呢,听得枪声,仓皇出御,悉数被杀。只可怜两座庄严佛寺,一煞那间,竟化成数堆瓦砾。此时寺观庙宇,凡是设过拳坛的,无不被毁。四库书藏本,也被洋兵搬来,当作垫子。那二寸厚的《永乐大典》,承拿去垫榇军用品呢!
瓦德西因华洋感情不洽,特聘华绅,备为顾问。一时应聘的人,倒也不少。内中最有才具的,要算着湖南人姓沉名荩宇愚溪的。沈荩上了一个条陈,称说满清搜罗人才,全在八股试贴,将相悉从这里头拔取的。瓦德西大为赞成,亲临金台书院,考试诸生。示期悬榜如昔,文题是“以不教民战”,诗题是“飞旆入秦中。”
试日,人数溢额,瓦为之评判甲乙。考得奖金的,都忻忻有喜色。这沈荩虽有才具,一朝权在手,未免助桀为虐,借刀杀人,因此巨官大族,愈益提心吊胆。
不意忽地来了一个女界明星,化作群官救主,竟把碧眼紫髯的八国联军统帅,玩诸股掌,颠之倒之,无不如意。你道是谁?看官且慢着急,待在下慢慢讲来。
此人是个妓女,今名曹梦兰,昔名傅彩云,是个艳绝古今名噪东西的美人儿。生得面如瓜子,色若桃花,两条欲蹙不蹙的蛾眉,一双是开非开的凤眼,体态风流,丰姿绰约。原籍本是苏州,依着姊氏,悬牌沪上。恰好某学士丁忧回来,一见倾心,就以重金置为签室,带到京里,宠爱得性命儿相似。后来学士持节使英,万里鲸天,鸳鸯并载,竟把她当做公使夫人。
到了英国,一般的入宫朝觐,英国女皇维多利亚爱她风流倜傥,竟把她视同女友,称之为“东方第一美人”。彼时英皇年垂八十,雄长欧洲,尊无与匹,偏许彩云出入椒庭,与之抗礼。曾与英皇并坐照相,时论无不称荣。某学士任满回国,住在北京地方。彩云却跟仆人阿福好上了,奸生一女。某学士大发雷霆,立把阿福撵出府完结。从此待到彩云,也没有从前要好了。这一年,学士得了一病,竟然夭亡。彩云原与他仆私通,至是遂为夫妇。不多几时,私蓄用尽,所欢也死去,仍致回到上海买笑,改名叫赛金花。苏人公檄驱逐,遂转徙到天津来,改名曹梦兰。据说某学士未第时光,在烟台地方,替人司笔劄,与妓女爱珠有啮臂盟。时当大比,学士行囊羞涩,本拟不去了。爱珠竭力劝驾,赆他二百金,临别嘱道:“苟得富贵,千万别忘记我!”
学士指日矢天,誓不背负。从此爱珠捐弃故业,位听好音。学士以一甲一名,大魁天下,负心忘恩,竟不迎妓。绣鞋有入梦之时,破镜无再圆之日。于是跋涉千里,叩邸求见。
学士遣人赠以五百金,麾之使去。爱珠冤愤英诉,三尺红罗,了却残生性命,魂归离恨,劫转平康,就投了个花容月貌的傅彩云了。樊云门先生有《彩云曲》,其词道:姑苏男子多美人,姑苏女子如琼英。水上桃花如性格,湖中秋藕比聪明。自从西子湖船住,女贞尽化垂杨树。可怜宰相尚吴棉,何论红红兼素素?山塘女伴访春申,名宇偷来五色云。
楼上玉人吹玉管,渡头桃叶倚桃根。约略鸦鬟十三四,未遣金刀破瓜字。歌舞常先菊头,钩梳早入妆楼记。北门学士素衣人,暂踏球场访玉真。直为丽华轻故剑,况兼苏小是乡亲。海棠聘后寒梅喜,侍中居外明诗礼。两见泷冈墓草青,鸳鸯弦上春风起。画鹢东乘海上潮,凤凰城里并吹箫。安排银鹿娱迟暮,打叠金貂护早朝。深宫欲得皇华使,才地客斋最清异。梦入天骄帐殿游,阏氏含笑听和议。博望仙搓万里通,霓旌难得彩鸾同。
词赋环球知绣虎,钗钿横海照惊鸿。女君维亚乔松寿,夫人城阙花如绣。河上蛟盖尽外孙,虏中鹦鹅称天后。使节西持娄奉立,锦车冯嫽亦倾城。冕旒七毳瞻繁露,盘敦双龙赠宝星。双成雅得君王意,出入椒庭整环现。妃主青禽时往来,初三下九同游戏。装束潜将西俗娇,语言总爱吴娃媚。侍食偏能餍海鲜,投书亦解翻英宇。凤纸宣来镜殿寒,玻璃取影御床宽。谁知坤媪山河貌,只与杨枝一例看。
三年海外双飞俊,还朝未几相如玻香息常教韩寿闻,花枝每与秦宫并。春光漏泄柳条轻,郎主空嗔梁玉清。寿许丈夫驱便了,不教琴客别宜城。从此罗帐怨离索,云蓝小袖知语托。
红闺何日放金鸡,玉貌一春锁铜雀。云雨巫山枉见猜,楚裹无意近阳台。拥衾总怨金龟婿,连臂犹歌赤凤来。玉棺昼下新宫启,转尘玉部长已矣。春风肯坠缘珠楼,香径还思苎萝水。一点奴星互玉台,樵青婉娈渔童美。繐帷犹挂郁金堂,飞去张梁双燕子。哪知薄命不犹人,御叔子南先后死。蓬巷难栽北里花,明珠忍换长安米。身是轻云再出山,琼枝又落平康里。绮罗丛里脱青衣,悲翠巢边梦朱郏章台依旧柳鬖鬖,琴操禅心未许参。杏子衫痕学宫样,枇把门榜换冰衔。
吁嗟乎,情天从古多绿孽,旧事烟台哪可说?微时管蒯得恩怜,贵后萱芳都弃掷。怨曲争传紫玉钗,春游未遇黄衫客。
君既负人人负君,散灰扃户知何益?歌曲休歌金缕衣,卖花休卖马塍枝。彩云易散玻璃脆,此是香山悟道诗。
彩云在英京时光,瓦将军恰充着德使馆武随员,在伦敦公园中,曾经会过几面。一个慕他英雄气概,一个羡她放诞风流,四目偷窥,双心互印,两人都有了意思。此番瓦将军统师来华,在他人铜驼荆棘,不胜兴亡之感。彩云则不胜欢喜,巴巴的进京,投刺求见。瓦德西欢喜得什么相似,接入仪銮殿,翦烛话旧,宠压一寨。那些大僚,得着此信,忙都钻天觅缝的求彩云说情。彩云并不托大,从容补救,救出大难的也很不少。偏是好心不得好报,事平之后,彩云为了养女的事,犯了官司。这班受恩深重的官僚,竟然坐视不救。樊云门先生,更有后《彩云曲》,其辞道:纳宗昔御仪鸾殿,曾以宰官三召见。画栋珠帘谒御香,民床玉几开宫扇。明年西幸万人哀,桂观蜚廉委劫灰。虏骑乱穿驿道走,汉宫重见柏梁灾。白头宫监逢人说,庚子灾年秋七月。
六龙一去万马来,柏林旧师称魁杰。红巾蚁附端郡王,擅杀德使董福祥。愤兵入城恣淫掠,董逃不获池鱼殃。瓦酋入据仪鸾座,凤城十家九家破。武夫好色胜贪财,桂殿秋清少眠卧。闻道平康有丽人,能操德语工德文。状元紫诰曾相假,英后珠施并写真。柏林当日人争看,依稀记得芙蓉面。隔越蓬山十二年,琼华岛畔邀相见。隔水疑通银汉槎,催妆还用天山箭。彩云此际泥秋衾,云雨巫山何处寻。忽报将军亲折简,自来花下问青禽。徐娘虽老犹风致,巧换西装称人意。百环螺髻满簪花,全匹鲛绢长拂地。鸦娘催上七香车,豹尾银枪两行侍。细马遥遵辇路来,袜罗果踏金莲至。历乱宫帷飞野荒,鸡唐御座拥狐狸。
将军携手瑶陛下,未上迷楼意已迷。骂贱翻嗤毛惜惜,入宫自诩李师师。言和言战纷纭久,乱杀平人及鸡狗。彩云一点菩提心,操纵夷獠在纤手。怯箧休探赤侧钱,操刀莫逼红颜妇。始信倾城哲妇言,强于辩士仪秦口。后来虐婢如虺蝮,此日能官赛鹦鹅。较量功罪相折除,侥幸他年免缳首。将军七十虬髯白,四十秋娘盛钗泽。普法战罢又今年,忱席行师老无力。女闾中有女登徒,笑捋虎须亲虎额。不随盘瓠卧花单,那得驯狐集金阙。谁知九庙神灵怒,夜半瑶台生紫雾。火马飞驰过凤楼,金蛇(舌舀)舕燔鸡树。此时锦帐双鸳鸯,皓躯惊起无襦裤。小家女记入抱时,夜度娘寻凿壤处。擅破烟楼闪电窗,釜鱼笼鸟求生路。一要秦灰楚炬空,依然别馆高宫祝朝云暮雨秋复春,坐见珠盘和议成。一闻红海班师诒,可有青楼惜别情。从此茫茫隔云海,将军也有连波悔。君王神武不可欺,遥识军中妇人在。有罪无功损国威,金符铁券趣消太。息毁联邦虎将才,终为旧院娥眉累。蛾眉重落教坊司,已是琵琶弹破时。白门沦落归乡里,绿革依狱俱狱词。世人有情多不达,明明祸水褰裳涉。
玉堂鹓鹭愆羽仪,碧海鲸鱼丧鳞甲。何限人间将相家,墙茨不扫伤门阀。乐府休歌杨柳枝,星家最忌桃花煞。今者株林一老妇,青裙来往春申浦。北门学士最关渠;西幸丛谈亦及汝。古人诗贵达事情,事有阙遗须拾补。不然落溷退红花,白发摩登何足数。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一一回李伯相北上议和唐才常南中起事
话说瓦德西统帅,自得了曹梦兰之后,政令宽大了好些,华官被释出的,不知凡几。忽报中国政府,已派庆亲王弈劻,肃毅伯李鸿章,并为全权,刘坤一,张之洞,会同办理。李鸿章已到大沽口了。原来拳乱剧烈时光,朝廷电召李伯相。到了六月里,德使克林德被戕,大沽炮台被洋兵攻陷,又召伯相为直隶总督。伯相都辞不至。总署电致各国驻使,向各国议和。
法国外部声言:“匪首未诛,端王等尚在枢府,言和不易。如果罢斥了端王等,剿捕拳匪,当可介各国议和。”
德国外部声称:“使臣被害,清帝无一言引咎,岂能遽及和议?”
英国外部声言:“驻华公使脱了险,当可复电。”
美国外部要求:“洋兵与华兵合救公使,可以开议。”
天津既陷,朝命李伯相为全权大臣。伯相到了上海,致电美国,情愿保护到天津,请联军不要入京。美国回电,声言公使不能通电,无可商之余地。伯相电请政府,叫护各公使到天津。政府派了桂春、陈夔龙保护公使。各公使因没有洋兵来护,不肯走。联军破了京师,俄皇声言使臣既然脱险,可以撤兵议和。美国也赞成此说。法奥德三国,却竭力反对。朝旨促伯相入都议和,伯相因兹事体大,不肯独立担当,电请加派王大臣会议。于是派庆亲王弈劻,并为全权,刘坤一、张之洞会同办理。伯相就由上海起身,乘轮驶向大沽口来。
当下联军将帅得着此信,忙开特别议会,商量对付之策。
议定把伯相软禁在兵舰里头,等开议时光,再行开释。电告政府,各国政府都不肯答应。李伯相到了大沽,俄国提督派员来迎。美国提督也来拜谒,声言奉了政府命令,以公使之礼相待。
伯相到塘沽俄营,谈论甚洽。联军此时,正在攻打北塘。俄将派兵队护送伯相到天津,住在海防公所里。法国开出六款:一、惩办罪魁,由各国使臣指定;二、禁军械入;三、赔兵费暨诸损失;四、西兵常驻北京保卫使馆;五、毁大沽炮台;六、京津要处,西兵屯守。
各国尽都赞成。闰八月初六,行在下旨,革去肇祸诸王大臣,各国始允议和。英德协定四款:一、中国商埠皆得通商,他处择开商埠,二国均得自由前往贸易;二、保全中国疆土,不取尺寸;三、如有援他故取中国土地者,英德两国别商保全两国之权利;四、通告全国,请各国赞议。
各国也都赞成,于是议和纲领,方才定当。各国使臣索阅庆亲王、李伯相的全权凭证,两全权电请行在,颁发敕书。一面拟了约稿,送交袖领公使。
闰八月十四日,朝旨添派荣禄为议和大臣。各公使因荣禄曾遣董福祥攻打使馆,拒不与议。李伯相忙叫荣禄不要来京。
庆亲王名为全权,交涉事情,悉由伯相一个儿做主。他老人家片言不发,不过议成之后,照例签名罢了。各国索办罪魁,载漪、载勋、载澜、刚毅、赵舒翘、毓贤等数十人,伯相屡与辩护,瓦德西道:“咱们所列的罪魁,都是第二等,为全中国的体面,第一等罪魁的名字,还没有提出呢!现在既然不答应,咱们可要开出第一等的来了。”
德瓦西意思,是暗指着皇太后。
伯相无奈,只得电告行在。磋议了数月,定出大纲十二款:一、德国公使克林德被害,派亲王充专使谢罪,立碑于遇害地方;二、惩办罪魁,由各公使指出,被害城镇,五年内不得考试;三、日本书记被戕,须向日本谢罪;四、各国坟莹发掘之处,立碑雪耻;五、军火不得运入;六、赔偿各国人民损失;七、驻兵保卫使馆,中国人不得居界内;八、毁大沽炮台;九、京师至满道,择要屯西兵;十、人民肇乱罪其长官,不得借端开脱;十一、改通商条约;十二、改总署及觐见礼节。
这一回的和议,一是衅由我启,二是城下之盟,各国态度格外的强硬。李伯相与各国磋议,心力交瘁。偏偏行在政府,不谅苦衷,屡次传电授意驳辩。伯相因枢臣不明敌情,徒乱人意,把传来电报,随阅随毁掉,连幕僚都不及见呢。鄂督张之洞,也叠次传电干议。伯相笑道:“不意香涛作官数十年,还这么的书生见识!”
彼时各国持议甚坚,李伯相积劳成病,卒至不起。濒危之际,犹口授计划,秩然不紊。各国听得伯相逝世,都感怆不已,乃悉如伯相原议签约。
议和大纲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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