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秘史--陆士谔》(34/46)-未知-张凤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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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清朝秘史--陆士谔》第 34/46 部分)

军士听令,一个个怒蛙似的伏在雉堞里。日军放了无数榴弹,炸爆得飞霰似的,却不见一点动静,只道是一座空城,大著胆扑将来。不意才到扑到城根,城上千枪并发,三员将领,早已着弹跌倒。高元率领部众,乘势杀出城来,来福枪连珠似的射击。日军虽然忠勇,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流成川,战斗力尽,只得约军退去。高元收兵入城,众将皆贺。高元道:“诸公休要快活,瞧今儿这么恶战,就可知日军是不易对付了。我知道敌人的大队,还在后面,这一回不过是他的先锋队呢。这盖平城弹丸墨子的地方,地势这么的平衍,我们又通只八营人马,恁你有孙吴般谋,贲育般勇,如何支撑得住?”
众将都道:“这便怎么处?”
高元道:“宋帅现驻析木城,那边雄兵猛将很不少,军火也充足,咱们快去求救。只要他派几营兵来,扎成一个犄角之势就得了。”
众将齐声称善。当下高元就发了一角公文去求救,一面抚视伤卒,修筑城墉。
正在忙乱,就听得远远炮声,军探飞报大队日军来了。高元登敌楼望时,漫山遍野,都是日军,旭日旗迎风飞舞,那掮快枪的步军,两面包抄而来。高元知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这一回定是非常利害,赶忙传令,叫部下准备厮杀,一面再派人到宋营告急。此时日军攻城大炮,环城叠攻,猛烈得几乎把城都轰起来。但见黑雾迷漫,全城火起。高元督率部众,拼命搏战。杀了一日一夜,看看救兵还没有来。部将报说子弹没了。
瞧那日本兵,却还海浪似的推来。高元虎吼一声,喝令部众,把来福枪齐上了枪刺,大开城门,索性冲杀出去,跟日人短兵搏战。一人拼命,万夫莫当!饿虎般一群壮士,把日军杀到个死伤山积。无奈彼众我寡,日本兵宛似江潮海浪,杀去了一阵又一阵,再也杀不尽,驱不退。瞧部将时,几员勇猛的战将,杨寿山、李仁党、李世鸿、贾君廉、张世宝,都阵亡了。八营兵士,一大半做了沙场勇鬼。剩下三营不到的残卒,一个个浑身浴血,怕得同活鬼一般。知道再战下去,必定同归于尽。高元长叹一声,拔出佩刀,将欲自刎。残众齐声大呼道:“你老人家死了,此仇谁能报复?不如留下此身,重谋一战。”
高元没法,只得大喝:“弟兄们,随我冲出重围去。”
众兵得令,一斩齐地冲出来,日将见了,人人咋舌,不敢追赶。日军于是才占据了盖平。
离元率众,行了二十余里,才觉着身子疲乏。力战时候,全神贯注,哪里还舍的着休息。于是席地坐了一回,吃了一点子干粮。探马报称,各路败军都在营中。高元道:“咱们也到营口去罢。”
到了营口,见徐邦道、姜桂题等都在那里,高元大哭道:“高元不肖,竟把盖平失掉了。”
徐邦道见他满肚皮愤懑不鸣,不禁心有所感,叫道:“章将军,你我权不自操,才无可布,我也一肚子冤苦,没处告诉呢。我在盖平河力战时光,我三回五次来救你,都被日军杀回来。恰遇着姜帅的铭军,邀他夜捣盖平,他老人家不肯。我独力难支,只得退回来。说明了,你才知道。可见此事,我也是没力没处使。”
高元见他这么说了,也只好付之浩叹而已。章高元后来改官登州镇总兵,恰遇着德兵占据胶澳。高元又请死战,山东巡抚李秉衡不发弹药,又劾他退缩,朝旨又不许他开炮,高元气愤成疾,就此退而归田。这都是后话。
当下宋庆听说高元大败,不禁露出一种乐意快心的样子。
乐犹未了,惊报又至,报说在队日军离此不过五六站路,瞧它样子,大有扑奔太平之势。忙发公文,飞调徐邦道马玉昆火速前来相救。果然上将兵符,胜于天子诏旨。不到两天,徐、马两军都赶到。宋庆检点部众,并徐、马两军,共有一万二千人马,心里就壮起来了。向部下道:“此间山势这么雄胜,咱们扼住了,以逸待劳,就不怕日本兵了。”
正说得快活,忽见一骑报马,飞也似跑上山,报说日军离此只有一站多路了。宋庆听了,吩咐军弁,快请徐、马两统领来营商议。军弁飞奔去请,霎时都到。宋庆就把日军来攻的话,告诉了徐、马两人。徐邦道:“来不来的权在日军,准他来不准他来的权在咱们。马军门,我同你率着本部人马,迎杀上去,休叫他近前。”
马玉昆回说:“很好!”
随即掌起军号,排齐队伍,重炮队,快枪队,长矛队,短刀队,马队,步队,一斩齐地浩浩荡荡杀奔前去。
宋庆镇守在本营里,叫探事军弁,流星似的探报军情。
傍晚时光,军弁递到军情紧报,说徐、马两军,已在一站外跟日军开仗了。一会子,第二起探马又到,报称徐、马两军,排了左右翼阵式,跟日军战得难解难分。现在两军的炮火,异常剧烈。宋庆听了,不免有点子慌张,恐怕被人瞧破,故意装出镇定的样子。这一夜,哪里敢睡?好容易盼到天色黎明,捷报到来,说日人已被杀退,我军大胜,徐、马两军唱着凯歌回来也。宋庆吩咐杀牛宰马,预备筵席,给徐、马两统领庆贺。
次日,日色过午,远远听得军号之声。军弁飞报徐、马两统领得胜回来也。宋庆率领部下,亲自出营迎接。只见两面徐字大旗,迎风猎猎,那得胜军一斩齐的步伐,军容异常严肃。
徐邦道跨着高头骏马,亲自殿后。徐军之后,才是马军。还有许多阵上得着的枪炮旗帜,并俘获的敌人。徐邦道见统帅亲自出迎,慌忙下骑相见。才谈得三五句话,马玉昆也到。接到里头,开筵行酒,团坐畅饮,讲论些争战情形,很是雄快。不意才快活得一日,大队日军三路杀来,快枪重炮,没命的施放。
这里的军马,一来精力没有回复,二来寡不敌众,三来弹药已将告竭,只得随战随退。于是太平山被日军占据了去。
宋庆失陷了太平山,与徐邦道、马玉昆商议所向。徐邦道主张恢复海城,马玉昆不置可否。宋庆道:“海城日军,很是利害,咱们这点子残军,战得他过么?”
说犹未了,旌旗招展,金鼓喧天,一支兵马到来,旗上大书着一个“李”字。邦道喜道:“好了,湘军李光久到了,咱们有了帮手了。”
原来自从平壤败后,朝廷深虑淮军不足恃,乃思改用湘军,于是湘将魏光寿、陈湜、李光久等,都蒙起用,先后募军北援。又授江督刘坤一为钦差大臣,督办东征军务,驻扎在山海关。湖南巡抚吴大澄,帮办军务,驻扎在田庄台。李光久是奉了刘坤一将令,前来接应宋庆的。
当下徐邦道见了李光久,称说日军的声势,并恢复海口的计划。李光久道:“海城是东省要地,军事所必争。老哥有志恢复,兄弟情愿助你一臂之力。”
宋庆说:“你们先请,我随后来策应就是了。”
于是徐邦道、李光久合兵一处,共向海城进发。这时光,日军在海城的,共只六千人。清军一边,依克唐阿,长顺,就有三万人马。攻过几回,不得胜利。提督唐仁兼,又领了驻奉兵一万六千人,前来助攻。现在李光久、徐邦道又到,最后宋庆统了四万大军,又来接应。先后五攻海城,终不能拔。
日军坚守海城,缀住中国大军,以便派遣海军,从海道去扰山东。不意这个计划,没有成就,早恼起了一位旷代英雄。
这位英雄,就是湖南巡抚吴大澄。吴大澄怒道:“通只几千的日军,天朝这么许多兵将,还攻打不下,那还成什么话?”
传出军令,令部下各将,预备行装,即日开赴海城,跟日军战一个你死我活。不意这里尚未出发,日军惊报,已经陆续传来。
报称日军逼近辽阳,依克唐阿托词援救辽东,已经移兵宵遁,长顺也跟着走了。魏光寿在牛庄,打了个大败仗。李光久也已逃走。丧失兵士二千余,被虏八百余,失掉军械无数。大澄听了,心里不免有点子惊恐。
忽地连天炮响,探马报称:“日军杀来了。”
大澄慌得没暇探听虚实,起身就跑。营弁询问:“哪里去?”
大澄道:“哪里去?不走,还等死么?日本兵杀来了。”
营弁都道:“宋军统在前面挡敌,谅还不要紧。全军的军资器械,都在这里。
大帅走了,怕不妥当呢!”
大澄道:“你们和我,也没甚冤仇,为甚定要置我于死地?”
当下带了几名心腹,头也不回,跨马走了。这里三军无主,自然从风而靡,不等日本兵到,都逃入关内去了。
消息传到营口,宋庆着急道:“全军的军资,都在田庄台。
田庄台一失,咱们可都糟了。”
忙命部将蒋希夷守住了营口,自己亲提大军,来救田庄台。才抵辽河北岸,得着军报,“蒋希夷逃遁无踪。日军已到辽河南岸,就把所获的大炮,排列河岸上边,声势异常利害。”
说犹未了,大声发自南岸,宛似千雷万霆,震得天地都翕翕欲动。炮子随风爆炸,着地地陷,着人人死。宋军驻扎不住,只得向西奔溃。日军乘势踏冰渡河,于是辽河以东,尽被日本占去了。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二回刘公岛丁军门殉难春帆楼李伯相议和
话说中日两国自开战以来,中国的将帅,不知甚么缘故,无战不败,无败不逃,把辽河以东的地方,尽让给日本人占了去。偏这日本人不知感激,竟然一不做,二不休,陆军得了势,又调齐军舰,在大连湾齐队,预备袭攻威海。先把附近的登州、荣城都攻陷了。二十五艘兵舰,环列威海口外,声势十分汹涌。
此时威海卫统帅,依旧是海军提督丁汝昌。丁汝昌自旅顺失陷之后,朝廷把他革职逮问。经李伯相竭力保奏,才保到个戴罪立功。兵舰既弱,坐守而已。此时听到登州、荣城失陷之信,忙饬北帮炮台守将道员戴宗骞,南帮炮台守将刘朝佩,小心防守。公文没有行到,南帮的后路枫岭,已被日军夺了去,刘朝佩逃了北台去。丁汝昌惊道:“日将行军,怎么这么的迅捷?北台如果再行失陷,那炮台上的巨炮,都是利害不过的,为害何堪设想!”
忙下紧急公文,叫戴宗骞赶把大炮机件卸下。
公文去后,偏偏宗骞不肯遵照。丁汝昌听了,只是白干急。军营里的事情,是瞬息万变的。日军得了南帮炮台,何消两日,北帮炮台,也被它得了去,宗骞奔了刘公岛来。
日军据了炮台,就把台上的大炮轰击澳内兵舰,另派鱼雷艇人口袭击。定远舰着了鱼雷,伤的很利害,驶去刘公岛,就沉下了海去。接着来远、威远两舰,也被鱼雷击沈。亏得来远舰管带邱宝仁,威远舰管带林颖启都在岸上冶游,不曾遭着劫数。此时鱼雷管带王登瀛,率领了十二艘鱼雷艇,拼命的逃出口去。不意日本兵船,冲波突浪,四面兜拿,竟然一艘都没有漏网,全数被拿了去。岛记忆体留各军舰,那些海军水手,吃不住炮火利害,都登了岸。鸣枪过市,声言向军门求生路。刘公岛里头,顿时大乱起来。军舰上各执事洋员,都瞧不过了,齐伙儿向丁汝昌求情,叫他姑许乞降,以安众心。不意这怕死贪生的部曲,偏遇着忠心耿耿一瞑不视的主帅。丁汝昌执定主见,始终不可。众洋员没奈何,只得跟兵船管带,暗地里商议,都到主帅船上去,求他投降。
这时光,汝昌驻在镇远舰上,众军士拥护了军统张文宣至汝昌那里,哗噪求恩。营务处道员牛昶炳同了各舰管带,只是哭泣,不作一语。汝昌勃然大怒,向众人道:“你们到这里来都干什么?朝廷成年费了许多心思,许多钱粮,训练海军,才训到这点子成绩,不料你们竟然一战都不能!那不是丢我的脸,朝廷的脸都给你们丢尽了!”
众人都道:“军门大人,我们未始不愿力战,无奈家里都有着老母妻子,战死了没人奉养。没奈何,只得恳求军门大人,开一条生路。多少慈悲慈悲。军门要是肯投降,不光是我们本身沾恩,连我们家属都沾军门大恩呢!”
汝昌喝道:“吃了皇粮,这个身子,就是国家的了,如何还好念及家里?现在既是大众求我,我有一个死里求生的法子,你们听了我,不但可以免死,还可以建立奇勋,赶快开足了汽机,冲出去跟日舰拼一个死活。俗语说的好,一人拼命,万夫莫当,我们究竟还不止一个人呢!”
众将泣告道:“军门大人,我们跟你,究竟没有深仇积怨,为甚定要葬送我们?除了开仗,不论什么事,你老人家分付下来,我们总无有不依从。
”汝昌道:“你们要我投降,还是快拿刀来把我杀了好的多呢!
”众将哀求道:“数万的性命,全仗你老人家一言,救了我们,公侯万代。”
汝昌只是不依。忽见德员瑞乃尔走进舱来,附着汝昌的耳道:“丁军门,兵心已变,势不可为。不如沉掉兵舰,轰毁炮台,徒手降敌,似乎还不要紧。不然,恁你如此忠勇,一个儿如何退得掉这许多强敌?”
汝昌叹了一口气道:“汝昌身为统帅,连一战都不能够,深负朝廷厚恩,死有余辜!既是将士皆不欲战,你们都去降罢,我是万不能降的!”
于是传令诸将,叫他们同时沉船,诸将都不奉命。又命各兵舰突围冲出,众将士都叫起来。军士露刃进舱,大喊道:“军门大人救命!
军门大人救命!”
汝昌瞧见这个样子,知道再也弹压不住,随道:“你们别噪,我自有办法,自能救你们性命。”
说毕,转身入了自己房里去。半晌,不出来。众将士赶进瞧时,见海军提督丁汝昌,赫然仰卧床上,早仰药身亡多时了。众人惊喊:“丁军门殉难了!丁军门殉难了!”
牛昶炳排众而入道:“别嚷,别嚷,殉难由他殉难,咱们商议大事要紧!”
于是邀齐各舰管带,并各执事洋员,商议投降事情。群推英员浩威起草降书,仍托汝昌的口吻,誊名录过了,钤上海军提督的印,叫广丙管带程璧光赍了降书,乘坐镇边小艇,高悬白旗,诣日军乞降。日将受了降,就派人过护检点军舰器械,换上旗帜。一面把汝昌尸骸殡殓了,就派康济舰载送到烟台,交与中国地方官。
从此中国海军扫地尽矣。
惊信传到北京,合朝大震。这一年,本是皇太后六旬万寿,依照乾隆朝故事,自颐和园至西苑,沿途分段点景,为了战事,尽都去罢。仅在园中排云殿受贺,颁发内币,犒赏前敌将士。
后人有咏史诗道:
别殿排云进寿觥,慈怀日夕轸边情。
诸州点景皆停罢,馈挥频闻发大盈。
当时主战的几位大臣,瞧见这个样子,也不敢坚持到底了。
北洋大臣李伯相,本来主张和议的,自然上章极论议和之便。
朝廷虚衷采纳,特派侍郎张荫桓至天津,跟李伯相从长计议。
李伯相就亲笔写了一封信,派税务司英员德璀琳,东渡日本,送交日相伊藤博文。德税务司到了神户,日官电达内阁,内阁回电,竟说私函不是国书,德璀琳不是中国大员。果然真心要和,请钦派大员前来,才能开议。德璀琳只得乘兴而来,败兴而返。日本人又声言议和须当割地,并赔偿兵费四万万元,由美国公使居间,通知此意。
中国这时候简直是不能战了,只得钦派侍郎张荫桓,巡抚邵友濂,为全权大臣。瑞良、顾肇新、伍廷芳、梁诚等,为参赞,赍了国书,到日本来会议。行抵广岛,日本命内阁总理大臣伊藤博文、外务大臣陆奥宗光为全权大臣,就在广岛县厅,互校敕书。日人说日人全权的敕书,不是全权通例,不肯开议。
荫桓、友濂,据理力争,无奈战胜国的人强辞夺理,只得挂帆归国。朝廷只道是日人不肯议和,惶惧异常。这日,美国公使又到总理衙门,称述日人意思,说中国如果诚意求和,当派位望素隆之大员,畀以全权,仍可随时开议。意思之间,是隐指着北洋大臣李伯相。战败求和,说不得堂堂大国,只得迁就人家。
光绪二十一年正月十九日朝旨就派李伯相为头等全权大臣,到日本去议和。派了王文韶署理直隶总督。美国公使函告李伯相,言日本来电称:除了先偿兵费并朝鲜自主外,若无商让土地,及画押全权,使臣可以不劳枉驾。李伯相奏闻朝廷,朝廷降旨允准。李伯相才带了公子李经芳,及美员福世德,参赞罗丰禄、马建忠、伍廷芳等,行抵马关。日本的全权伊藤、陆奥两大臣也到了。就以春帆楼为会议处所,两国全权见面。
伊藤一开口就说:“回忆那年在天津地方,得瞻傅相仪容。那时傅相的威严,令人这会子想起了还要心悸。不料傅相今儿竟会屈尊到敝国来,贵足踏贱地。咱们两个人,竟会在这里相会,真是万想不到的事。”
李伯相听了,满面羞惭,为了国家的事,说不得只好忍辱含垢。互勘了敕书,开议起正事来。伊藤博文先要把大沽、天津、山海关为质,才肯停战。李伯相不允,伊藤执持愈坚。李伯相请别攻大沽、天津、山海关三处,先行开议和约。伊藤不肯。没奈何,只得先行议约。
廿八这一天,李伯相从会议所回来,半路上遇着了刺客,伯阳颧上中了一枪,伤势很是利害。这刺客名叫小山丰太郎,当场就被警察捕获。亏得伯相中了这一枪,日皇异常抱歉,遣医慰治。欧亚舆论,都派日本不是。十八个将军,擡不过一个理字去,伊藤只得答应了停战,不索质地。于是先订了停战条约,奉天、直隶、山东,暂时停战二十五天。两面开议和约,伊藤送来十款,限期四日议复。伯相一面电告总理衙门,言日款最要者:一、朝鲜自主;二、奉天南边各地,台湾、澎湖各岛,都要割弃;三赔偿兵费三百兆两。要索过奢,请密告英、俄、法三国公使调停。一面回复伊藤:一、朝鲜自主,须改日本所拟约文;二、奉天南境,断难割弃;三、赔款三万万,力难照办。伊藤复书,仍促速议。李伯相只允割让奉天之安东、宽甸、凤凰城、岫岩州四处地方,及澎湖诸岛,赔款只允一万万两。此时伯相枪伤已愈,重到春帆楼会议。伊藤再交到约稿,于割地款内,减去了宽甸一地;赔款一项,减至二万万两,分作六期,共计七年偿清。伊藤道:“这一回的约稿,减之再无可减,让之再无可让,敝国顾全和局,已经是无微不至。中国只有允不允两句话,请傅相别尽虚縻时日了。”
伯相跟他反复辩离,伊藤执持愈坚,并限他四日答复。伯相电奏北京,得旨允准。于是两国全权,互签了草约。重展停战期二十一日,订明正约在烟台互换。约文大略:一、朝鲜完全自主;二、奉天南从鸭绿江溯江抵安平河口,至凤凰城、海城、营口,台湾、澎湖及所属各岛屿,均割让与日本;三、割让界务,限一年毕事;四、赔款二万万两,分八次交清;五、人民迁徙,限二年以内。逾期不迁,永为日民;六、辟沙市、重庆、苏州、杭州四口通商;七、换约后三个月内撤兵;八、暂占守威海卫,候赔款清偿后撤兵;九、俘虏不得虐待;十、本约批准互换罢兵;十一、定期在烟台互换。
和局告成,李伯相回到天津,就上折请了个病假,派遣伍廷芳赍和约全文进京。你道李伯相为甚忽地请假?原来这时光朝野上下,早闹得反沸摇天了。割地的消息,传到北京,朝士大愤。台湾臣民,争论尤力。等到李伯相议定了草章,中外诸臣的章奏,已经百十上了,异口同声,都是争论割地的。会试举子康有为等数千人,联名上书,慷慨激昂,比了宋朝的太学生陈东等,直堪后先媲美。朝意颇为所动,密旨叫李伯相改议。
李伯相以全权签约,从无更改之理,深虑腾笑万国,坚不肯从。
枢臣孙毓汶、徐用仪,主张赶快换约。主事何藻翔、罗凤华上书,请戮毓汶等以谢天下,朝廷也不去理他。伯相知道朝士不谅,自己一身将为众矢之的,所以到了天津,就托病不行了。
这一回的和局,英国人很袒日本。俄、法、德三国,却很是不平。日本据了辽东,俄国引为大害。俄、法、德三国的驻日公使,力阻其议。俄国的兵舰,已在日本长崎地方,及中国的辽东,不住游弋。日本国势,本来不能敌俄,这会子新战中国,哪里还有余勇去跟俄国开仗?正是强中还有强中手,泰山之上有青天。俄国人这么一来,日本没奈何,只好把已得的辽东地方,还归中国。三国公使密告总署,辽东倘不归还,切勿批准换约。此时朝廷意存犹豫,下旨命王文韶、刘坤一议决和战。文韶等复奏:“沈阳、京师两地,所关重大,务策万全。
以直隶言,如提督聂士成,总兵章高元、吴宏治、陈凤栖等军,均堪一战,其榆关以迄辽沈诸军,未敢臆断。现在势成孤注,与未议约以前大不相同,乞饬下诸臣熟议。”
朝廷于是决计签约,特派道员伍廷芳、联芳为换约大臣,赴烟台换约。日本换约使臣伊东美久治到烟台,声言更易割辽条约,未奉国令,《马关条约》未敢擅改。伍、联两大臣,也不跟他争论。此时俄舰十艘,泊在烟台地方,装煤洗炮,声势汹涌。伊东大惊,拍电东京请命。回电到来,叫从长磋商归辽条款,夜半就换了约。
这时光,王之春从俄国吊贺回来,路过法京,就游说法国干预和约,情愿把台湾质于法国。议还没有成,驻法钦使龚照瑷,密电告知李伯相。伯相惧破坏和约,电促伊藤博文赶快换约,一面奏请派使交割台湾。四月二十五日,朝命李经方为割台湾使,日本派桦山资纪为台湾总督,就在日舰中交割。不意台湾百姓,不愿隶属日本,公举巡抚唐景崧为台湾总统,建设内部、外部、军部三部,建号“永清”,泣电北京,誓愿死守,永为藩属。日本派遣海陆两军,征讨台湾,血战两年之久,才能够奠定,此是后话。
当下台湾虽然割掉,日军尚据守在辽东。俄、法、德三国严诘退兵,日人于是要索赎辽东费一万万两,竭力磋商,才减至五千万两,中国还不肯答应。议到八月里,还没有议定。俄、法、德三国公断为三千万两,日人要求赔款偿清后三个月始撤兵。朝廷仍旧叫李伯相与日使林董会议还辽约款。林董要约四条:一、偿款三千万两;二、俄法德永不得占东三省,中国亦不得割让;三、大连湾通商;四、大东沟、大孤山开为商埠。
没有议定,俄、法、德三国严责的通告又至,问他辽东兵为甚不撤?日本没法,只得收了偿款三千万两,定了约。这年十月里,辽东兵尽数撤退,奉天南边诸城,尽交还与中国,重敦睦谊,永息干戈。不过疆土蹙损了数千里,人民担负了二百兆,十余年辛苦经营的海军,白白便宜了邻邦。这么的大创,据说宫里头早得着预兆的。甲午之前,德宗屡次梦见一个老人,问自己道:“你几时还我旧物?”
德宗不能回答,醒来告诉太后。
太后道:“如再梦见,告以驴儿年还你。”
后来又梦见此老,仓卒之间,误说了“马年还你”,所以后人有诗道:庞眉入梦是何缘,还我江山一据然。
后夜相逢人似旧,驴几年改马儿年。
彼时创剧痛深,朝野上下,遭了这一回的激刺,都不胜的愤懑,人人有励精图治发愤为雄的意志。主事康有为,在京城里发起了一个强学会,倡言变法,朝士靡然风从,于是就结成了一个维新党。德宗帝连降刷新的诏旨,命中外大臣保荐人才;又命各省将军、督抚就本省情形,将筹饷、练兵、恤商、惠工名节,妥筹办法,限一个月内复奏;又命胡焰燏棻督办津芦铁路。一班守旧官僚,瞧见朝廷举止,渐有倾向维新的样子,不免怀了个妒嫉心思。御史杨崇伊首先上折,奏将封禁康有为设立的强学书局,禁止士人讲求时务。恰好御史胡孚宸,奏请将强学书局改归官办,总理衙门也上章奏请,降旨准行。守旧官僚,愈益侧目。
看官,只因德宗帝愤于积弱,变法图强,竟然招出坍天大祸,几乎性命都不保!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三回德宗帝变法图强康有为上书论治
话说德宗愤于积弱,锐意维新,朝臣中就分了新旧两党。
维新党里头,要算户部尚书翁同和,侍郎张荫桓,詹事府右中允黄思永,御史宋伯鲁、杨深秀,尚书李端棻,侍郎徐致靖,湖南巡抚陈宝箴,湖广总督张之洞,侍读杨锐,主事康有为、刘光第,中书林旭,知府谭嗣同,最为有势。那康有为的弟子举人梁启超,办理《时务报》,鼓吹变法,尤为利害。
道高一丈,魔高十丈。那一班守旧老臣,如何肯轻易放过?
偏偏这几年国家多故,朝廷因索还辽东,俄国很出了一番力,俄皇加冕,特派李伯相前往庆贺。却暗地里订了一个密约,许俄人在东三省境内建筑铁路,并租借胶州湾为军港,随命驻俄钦使许景澄与华俄道胜银行订立了东三省铁路公司合同十二条。又把与缅甸接界江洪界之地,予了法国。这一块地,从前与英国议订《缅甸条约》时光,力争争来的。现在赠给了法国,英人大大不悦,屡有责言。没奈何,只得续订中英《缅甸条约》,改划界线,将工隆全地划归英国,并把那布喀相近三角地一段,永远租与英国,又添开梧州等口岸三处。俄法二国,都有了酬谢,连英国都得了意外的利益。只有德意志一国,独独向隅。
恰巧这一年山东曹州钜野县地方,出了教案。遇害的两个天主教士,恰恰是德国人。德人师出有名,借口曹州教案,遂派兵占踞了胶州湾炮台。朝廷派了李伯相去交涉,说到个唇焦舌敝,德人说:“不然呢,租借一百年。既是你伯相请过来,没奈何,瞧你老人家面上,让掉一年,就订了九十九年期限罢。
”于是订立了胶澳租界条约四款,除九十九年期限外,还把胶济铁路建筑权,并傍路百里内的矿山,都允许德人开掘。俄人见德人租了胶澳,就来责问:胶州湾密约所在,如何贸然许给了德人?遂也援呵强租旅顺大连湾,订约二十五年,凡西伯利亚铁路通过东三省地方,都许俄国派兵保护。英国人见了,便援了利益均沾之例,前来饶舌。中国无言可对,只得把广东九龙地方辟了租借地,又与它订立了中英《展拓香港界址专条》,才得没事。经了这许多敌国外患,国人的激刺,更进了一层。
维新的热度,更高起了十倍。于是贵州学政严修,奏请设立经济专科。总理衙门跟礼部会议,先行特科,次行岁举。共分六个科目,是内政、外交、理财、经武、格物、考工。特科由三品以上京官及督抚学政各举所知,咨送总理衙门,会同礼部,奏请试以策论。岁串每届乡试年分,由各省学政调取各学堂书院高等生,送乡试分场专考。中允黄思永奏筹借华款,请造自强股票,命户部速议。户部议印造股票一百万张,名叫昭信股票,按年五厘行息,二十年本利清偿。令京外王公、将军、督抚及大小文武官员,均领票缴银,为商民提倡。奏入,立即批准。又命开办京师大学堂,定制,武科改试枪炮。各盛府、厅、州、县、所有大小书院,一律改为学校。以省会为高等学,郡城为中等学,州县为小学,并命民间庙祠不在祀典者,一律改为学堂。又着各省督抚保举使才,乡会试及生童岁科各试,废去时文,改试策论。停止朝考,定乡会试随场去取之法。下诏定国是,宣示中外。外省大吏,办理新政不力者,均传旨申饬。
似这么雷厉风行,还不见什么效验。德宗临朝而叹,向臣下道:“环顾老臣,持重有余,维新不足。朕欲厉行新政,竟少辅弼之臣。内而尚侍,外而督抚,叠经传旨申饬,依然杳杳泄泄。一人忧勤,万众嬉戏,难道祖宗的天下,中华的国运,就此挽回不转么?”
忽一人俯伏殿陛,奏道:“非常之事,必待非常之人。臣保举一人,必能辅佐皇上,成为维新之治。”
德宗瞧时,见是翰林院侍读学土徐致靖。德宗问他保荐的是谁?徐致靖道:“是工部主事康有为。此人是广东南海县人,于欧美的政教,世界的大势,无不研究有素。才具开展,堪以大用。”
德宗听了,随问师傅翁同和,“康有为为人如何?徐致靖保的不差么?”
翁同和道:“康有为虽系新进,其才胜臣十倍,徐致靖保的不差。”
德宗随命召见。
这康有为真也了得,骞骞谔谔,慷慨陈辞,差不多范睢之说秦王,贾谊之见文帝,把个德宗听得一会子变色易容,一会子前席咨询。当日就降朱谕,叫康有为在总理各国事务衙门行走。王阳在位,贡禹弹冠。内阁候补侍读杨锐,刑部候补主事刘光第,内阁候补中书林旭,江苏候补知府谭嗣同,都是康有为的同志,都蒙特擢,加赏四品卿衔,命在军机章京上行走。
举人梁启超,赏给六品衔,着办理译书局事务。一班维新志士,遭遇圣明,悉蒙录用,于是发扬踔厉,任意而行,哪里还把守旧老臣,放在心上?
康有为感激圣明知遇,叠次上书,议论新政。德宗下旨嘉纳,大有禺拜昌言的气象。御史文悌气不过,上章参劾宋伯鲁、杨深秀、康有为,党庇诬罔许多罪款。偏是德宗信任新党,下旨斥其难保不受人唆使,不胜御史之任,着回原衙门行走。又下旨申谕变法不得已之苦衷,命诸臣精白乃心,力除壅蔽。又命神机等营,改练洋操。特设矿务铁路总局于京师,派王文韶、张荫桓管理。从徐致靖的奏请,特置三四五品京卿,三四五六品学士。一面裁并冗官,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太仆寺、大理寺各衙门,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并东河总督缺,各省不办运务的粮道,向无盐场的盐道,悉行裁撤。
此外,京外应裁文武各缺,命大学士、六部、各省将军督抚,分别详议奏闻。一面广开言路,各省藩臬道府,凡有条陈,自行专折具奏。州县等官,由督抚原封呈递。士民上书,由本省道府随时代奏。似此厉行新政,守旧诸臣,早已侧目。
不意礼部衙门,恰于此时闹起一个风潮来。新旧两界,为了这一个激刺,生分得愈益利害。礼部主事王照,条陈变法事宜,呈请堂官代奏。尚书怀塔布、许应骙,侍郎坤岫、徐会沣、溥颋、曾广汉都竭力的阻格。维新党便把此事,密奏了德宗。
德宗大怒,立刻降旨,把怀塔布等六人,悉行革职。王照不畏强御,赏给三品顶戴,以四品京堂候补。
这时光,京城里头,谣言蜂起,异说朋兴,都是守旧诸臣捏造出来的。有的说,康有为原本是信从洋教的,现在同了一班新政人员,日夜蛊惑皇上,要皇上也信从洋教,皇上惧怕太后,还没有行。有的说,康有为因皇上本性不昧,已向洋教士购了一丸蛊药,进献皇上,皇上服了这蛊药,就要昧却本性,无所不为,恐怕大清的江山,就此要断送了呢。
谣言传入内廷,皇太后听了,很不为然。这日,德宗入内请安。皇太后问了几句外面的事,随道:“好孩子,你太能干了。祖宗定的法度,有什么不周到,要你废这样,变那样,忙到这个样子?康有为等这班妄人,我也没暇去恼他。最气不过,就是翁同和这老头儿,官到极品,位到师傅,朝廷哪一样亏负了他,也这么的混闹?照理,皇帝年轻不懂事,你做师傅的竭力诤谏才是。诤谏不从,也可以进宫回我。现在非但不诤谏,倒领了头的闹。几曾见受恩深重的大臣,有这么行为的?”
德宗稍稍辩护了几句,皇太后冷笑道:“好好,越发有能耐了!
叫你管了几年政治,磨练得连我都会挺撞了。本来呢,你眼珠子里连祖宗都没有,哪里还会有我?再停上几年,怕不颠倒要管教我了呢!”
德宗唬得连忙跪下碰头。皇太后喝道:“还不快退出去!你仔细着,停几天,我再跟你算帐!”
德宗唬得诺诺连声而退,才退到门口,忽又传旨喊回来。德宗只得回来,皇太后道:“你跟翁同和、康有为,赶快商议吃教去。”
德宗跪下道:“子臣不敢!”
皇太后道:“不敢吃教,还算你不曾忘记祖宗,去罢!”
德宗回来宫里,心中很是不安。
次日降旨,协办大学土户部尚书翁同和,着即开缺回籍。
又命二品以上大臣谢恩陛见,并诣皇太后前谢恩,外官一体奏谢。升了孙家鼐为协办大学士,孙家鼐谢恩陛见。德宗就把为难情形,向他略述了几句。孙家鼐奏道:“臣有一法,可以上安太后之心,下悦群臣之意,新政不碍进行,富强亦能渐致。
”德宗大喜,忙问何策。孙家鼐道:“皇太后最恼的,就是康有为一个儿,群臣最忌的,也只康有为一个儿,皇上只消把他遣出了京,太后自然没什么话了。然后再慢慢推行新政,自然会做到富强地步。现在皇上雷厉风行的办新政,康有为在朝里,人家总道是康有为意思,因为忌康有为,连新政都有窒碍了。
依臣愚见,康有为在京,于新政不惟无功,反倒有害呢。”
德宗道:“还是你想的周到。”
随下旨命康有为督办上海官报,康有为拜了圣旨,向左右道:“军机大臣忌我屡有陈奏,变法子撵我出京,他们好图眼前清净呢。”
不言康有为暗遭罢斥,却说朝中那班守旧党,自见礼部六堂官革职,军机四京卿特擢之后,愈益人人自危。那班满洲大臣,没甚才具,不过相对扼腕,自嗟运蹇而已。此时汉臣中有一个出类拔群的人才,就是御史杨崇伊。这杨崇伊当新政厉行之初,就把第一个维新人物翰林院待读学士文廷式,参了个革职永不叙用,是守旧党中最有干才的。当下就向众满臣道:“皇上误信新党,妄变祖制,照这样子扰下去,祖宗栉风沐雨的天下,总要扰掉,咱们坐视不救,那就不是受稷之臣?诸位都是勋臣后裔,国家的世扑,难道竟然委心任运,不出来挽救挽救吗?”
众满臣道:“我们何尝不愿挽救!但是这件事无从下手,叫我们也难想法。第一主子先这么高兴,今儿裁官职,明儿办学堂,谁要说一句新法不好,不是革职,就是申饬,半句话也说不上。不知这姓康的用了什么蛊药,把好好的圣明天子,蛊惑得发了狂似的。”
正议论时,忽见一个满洲大臣匆匆入来,气急败坏的向众人道:“大祸到了,你们还不知道么?”
众人见了他那个样子,都吃一惊,忙问何事?那人道:“我适从里头得着消息,说康有为劝主子剪辫子,主子已经准了。你想这件事行了,那不是大祸到了么?”
众人听了,真个像坍天大祸就在目前一般,面面相覰,不作一语。有几个愁眉锁眼,有几个叹息咨嗟。杨崇伊愤然道:“事急矣,我们快快想法子挽救罢,可不能够再缓了!”
众人道:“杨侍御有甚高见?说出来,我们大家斟酌斟酌。”
杨崇伊道:“我这一个法子,不但可以把这一班新党,一网打尽,并且我们大家,都可以安如磐石。只可惜关碍着一个人,还不十分妥当。”
众人都道:“不管他关碍的是谁,只图我们安逸就是了。”
杨崇伊道:“这关碍的倒不是等闲之辈,可怎么样?”
众人忙问到底是谁?欲知杨崇伊说出何人,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四回颐和园旧臣群告变宁寿宫太后再垂帘
话说杨崇伊道:“你们要知道这一个人?这一个人呵。”
说到这里,把大拇指一竖,随道:“就是当今天子。”
众人惊问:“怎么要碍及他老人家呢?”
崇伊未及回答,外面忽又奔进一个人来,报称:“大事危急,维新党怂恿主子派兵围困颐和园,主子不肯。他们声言要矫旨行事,果然这么行了,老佛爷可就危险了。”
崇伊道:“这还了得!可知我前因参奏文廷式,说他遇事生风,广集同类,议论时政,交结太监文海的话,不是虚了。一个道,这班维新逆党,本来都是枭獍之徒,记得前年汪鸣銮、长麟,不是都为信口妄言,迹近离间革职的么?
”众人都道:“咱们别尽议论了。杨侍御,你快说挽天的法子罢。杨崇伊道:“现在没有别法,只有赶快赶到天津,去见荣中堂,跟他老人家商议,恳请皇太后重行训政。这件事办到了,皇上都没有权了,哪里还能够顾及新党?”
众人齐称妙计。杨崇伊道:“事不宜迟,要办就办。”
于是大众各乘了驴车,直向天津出发。此时京津铁路还没有建筑,披星戴月,走了一昼夜才到。杨祟伊等就到总督衙门请见。荣禄接入,杨崇伊就把维新党谋逆的事,痛哭流涕,泣诉了一番,然后称说:“我等为社稷起见,只得来恳求中堂,求中堂转奏皇太后,求她老人家再行垂帘,上顾宗庙,下救万民。皇上原是圣明,无奈被这一班没天地的新党,引诱坏了。
现在事机急迫,女尧舜再要不出来,天下事怕就不堪收拾了呢!
”荣禄道:“果然他们要兵围颐和园么,那不是造反是什么?
这班维新党,纷更变革,眼睛里没有祖宗也还罢了,怎么连皇太后都没有了?皇帝也真不懂事,做了主子,恁这班草茅新进,胡行乱做,也不禁止禁止!也不想想,倘然没有皇太后,你哪里就有皇帝做,至多不过一个亲王罢了。现在这个样子,人肯容你,天也不肯容!”
杨崇伊道:“中堂说的是,就恳中堂快到颐和园去。大祸一发,怕就来不及了呢。”
荣禄沉吟半晌,附着杨崇伊耳,说了几句机密话,崇伊点子点头。于是荣禄亲自执笔,写了一个密折,付与崇伊,崇伊等坐了驴车,星夜赶向颐和园来。
行到时,天才过午。崇伊等都在宫门外下车,由左门而入。
进了二道宫门,落了朝房,随有几个三等太监走入,崇伊起与为礼,随道:“我们有机密大事,要面奏皇太后,还有天津荣中堂的密折。”
为首的太监,不等崇伊说完,即道:“甚么机密事,这么的要紧,老佛爷正在颐乐殿听戏呢。”
崇伊道:“此事果然要紧,不论请哪一位,替我去回一回。”
那太监待理不理的道:“老佛爷正乐呢,谁敢去麻烦!”
崇伊知道他们要宫门费,随向同来的几位满大臣商议,凑集了十多两银子,送与那太监。那太监才有了笑脸,向杨祟伊道:“杨大人,咱们都是自己人,还计较什么。老佛爷委实在听戏,你的事果然要紧,我去请李总管来。有什么话,跟李总管说了,就跟老佛爷说一般的。”
杨崇伊道:“这么最好,费心的很。”
候了好一会子,才见四个小太监至,口称“李总管至”。
杨祟伊等连忙起立相候,随闻咳嗽一声,一个满面绉纹的老太监,穿着二品公服,红顶花翎,翩然而出。杨祟伊抢步请安,李总管忙着还安。相见之下,倒很和气。问杨崇伊等来者何事?
杨崇伊就把荣禄的密折,并自己来意,备细述了一遍。李总管听了,既不恼怒,也不惊惶,依然没事人一般,安安详详的答道:“众位就在这里候旨罢,我去回老佛爷。”
崇伊拱手道:“国家安危,全仗总管鼎力。”
李总管笑了一笑,接着荣禄的密折,入内去了。
一会子,李总管出传圣旨:“老佛爷着杨崇伊藕香榭陛见。
”祟伊应了一声“是”,遂跟随李总管曲折入内。到了藕香榭,皇太后已先在那里了。只见皇太后身穿黄缎长衣,满绣着淡红牡丹花,黄缎头帔,满饰着珠玉花朵,左边系着珠缨,顶上戴着一支白玉凿成的凤凰。长衣之外,戴着一个明珠织就的披肩,形如鱼网。这明珠粒粒精圆,都是雀卵般大小,色泽无二。臂上套着三四副珠玉钏儿,指上套着五六个美玉戒指。右手指上,还罩着三寸长两个金护指。左手罩的,却是玉护指。连鞋子上都满系着珠缨,饰着各种宝玉。慈容严肃,凤目弈然。崇伊跪下叩头,行了朝见礼。太后道:“瞧荣禄的奏,说维新党造反的事,你是知道的,到底怎么一回事,讲来!”
崇伊道:“微臣也是风闻,听说这叛逆的事,都是康有为、康广仁、王照、粱启超、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九个人蛊惑皇上的。宫里有一间密室,他们九个人,每天同皇上在里头商议新政。听说康有为整日劝皇上吃教剪辫子。皇上畏惧太后,不敢答应。康有为就引诱皇上干大逆的事。”
太后道:“他们引诱,你主子竟甘心从逆么?”
崇伊道:“听说皇上还没有答应。他们现在已预备矫旨径行了,说事情成了,皇上独蒙其福。
事情不成,九人甘受其祸。”
太后道:“你这些话都确么?”
崇伊道:“微臣何敢谎太后?微臣初时,原不敢奏闻太后,后来一想,要真被他们胆大妄为起来,关系着天下国家,关系着宗庙社稷,很是不校才到荣中堂那里商量了,冒死来此奏闻。
”太后叫崇伊退去,又召见了几个满洲大臣。所奏的话,大同小异。太后信以为真,不禁勃然大怒,随发密电召荣禄带兵来京候旨。一面传旨禁卫军,预备军火,即行出发。
此时杨祟伊等还没有退出颐和园,即见太监出来传旨:“老佛爷要幸禁城了。”
随见禁卫兵纷纷站队,霎时,銮驾执事,都排列齐全。禁卫兵先发,次銮驾卤簿,卤簿完后,就是太后凤辇。辇系黄色,八名舆夫,畀之而行。凤驾的左右,有四名头品大员,乘马翼护。驾后四五十名太监,都跨马扈从。往常由颐和园到禁城,等到了万寿寺,太后总传旨休息的。此番因为回宫紧急,也没有传旨休息,星驰电逐,霎时已抵宫门。
守宫门太监,仓卒入报。德宗听报皇太后驾到,宛如晴空里起了个霹雳,惊得全身都麻木起来。太监文海闯入道:“老佛爷进来了,万岁爷还不快去跪接呢!”
德宗听了,如梦初醒,慌忙奔出宫来。太后已经满面怒容的进来了,德宗连忙跪下。
太后道:“好孩子,你干得好事!起来,跟我走!”
德宗不敢不依,太后直入德宗办公室,亲自动手,把所有的奏撷朱批并拟就的上渝,都搜出了,略略过目,冷笑道:“这班没天地的维新党,背地里作耗,打谅我隔的远,都不知道呢。可知我身子虽在颐和园,我的心耳神意,时时都在这里。难道太宗世祖力征经营的天下,我就白放心凭你们就此扰坏了不成!”
因喝命把德宗的贴身太监都传来,“叫李莲英派人看守,停会子我还要亲自问呢。”
李总管跪应了一个“是”,自去派人看守德宗的贴身太监,一时回奏,遵旨办妥。
太后起身,直入德宗寝宫来。此时皇后也知道,率了珍瑾二妃并宫眷人等跪迎出来。太后也不理,径入寝宫,督同太监,满屋里搜检德宗之物。凡略带洋式的东西,一并命收卷起来,拿到自己宫里去了。皇后献上茶,太后也不吃。带领太监,起身回宁寿宫去。皇帝、皇后一直跟送出来,太后向皇后道:“好孩子,我白赏识你了,你还是我的侄女儿呢。人家养猫捕耗子,咱们的猫,只会咬鸡。他们作耗扰乱天下,你也不给我通个信儿?我也知道你无非要讨皇帝的好,博一个好好先生的美名儿。我今儿才知道你忠心!知道你孝顺!现在我也没工夫跟你计较,待我治了那没天良的不孝顺孩子,再来问你,去罢!
”皇后只得退回来。
德宗一直跟进慈宁宫。太后道:“你过来,我问你,哪一桩事情待错了你,你竟要谋害我性命?就是平日管教你几句,一来是为祖宗的天下,二来也为的是你。不知怎么,就恨的你竟要干这叛逆的事!”
德宗唬得跪下,连连碰头,口称“子臣不敢”。太后道:“你说不敢,你为甚叫人带兵围颐和园呢?
”德宗道:“老佛爷明鉴,这些事子臣一些都没有知道。”
太后道:“亏得你不知道,要是知道了,我还有命么?”
随命把万岁爷的太监带上来,一面叫看黄布袋伺候。这黄布袋里头装的是竹板,样式大小不等,太后随身带着,专备笞责太监宫婢等。当下取出竹板,德宗的太监十二名,也都带上。太后严辞讯问:“康有为等每天见万岁爷,谈论点子什么?”
太监等都回不知道。太后大怒,喝令行杖。李总管立命他们横卧地上,四个服侍一个,一个揿脚,一个按头,两个执了竹板,左右开弓,一起一落的打。打到了五十,太后嫌他们打的轻,喝令把行刑的太监,揿下重责。那几个太监,就不敢再用情了,飞起板子,拼命的扑责。顿时血肉横飞,殿陛上差不多下了一阵血雨。虽然打得这个样子,却连呻吟的声息都没有,因为惧怕太后威严,死忍着痛不敢响。打到三百板,才命停止。李总管瞧时,那瘦弱的四个,早己受刑不住死去了,其余也都重伤,不能够起立。李总管回奏太后,某某等四名,已都杖毙了。太后道:“死了拖出去了完结,还回我做什么?”
又命还那其余八人,发交内务府严讯。
此时德宗还跪在地上,太后厉声问道:“你知罪了不曾?
”德宗碰头道:“子臣知罪,恳求圣母慈恩!”
太后叹了一口气道:“我初意只道这副重担子交卸了,可以不用管了。现在扰到这个样子,要放手不能够放手,可怜我活了这么大年纪,要过几年安逸日子都不能够。”
说到伤心之处,不禁滴下泪来。
忽报直隶总督荣禄,在宫门外候旨。太后随喝德宗退去,命李莲英:“选派十名妥当的太监,伺候万岁爷,宫中不论何人,不奉我的命,不准与万岁爷相见。”
李总管应了一声“是”,自去派人软看德宗去了。太后随即召见荣禄,密询了好一回。随下诏称皇帝有疾,不能视事,太后重行训政。一面命步军统领拿捕康有为等,把德宗幽禁在南海之瀛台;一面命中外大臣保荐精通医理之人。
一班新政人员,轻则罢斥,重则拿捕。侍郎张荫桓、徐致靖,御史杨深秀,京卿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均拿捕下狱。御史宋伯鲁革职,永不叙用。尚书李端棻革职,发往新疆。湖南巡抚陈宝箴,革职永不叙用。叫荣禄在军机大臣上行走,授裕禄总直隶总督。命詹事府等衙门照常设立,毋庸裁并。
禁止士民上书言事,废掉官报局,停止各省改设学校,禁止报馆,严拿主笔;各项考试,仍用四书文试贴经文策问,并停经济特科,禁止结会,废掉农工商总局。把德宗三个月霄旰忧勤办成的新政,一举手铲除得干干净净。这些守旧臣员,见皇太后如此办理,皆感恩趁愿不尽。
暂且说不到后文,如今且说维新党首领康有为。这日,恰在外城朋友家谈天,忽报宫中有变,城门都关闭了,步军统领带了许多兵丁,正在各处拿人呢。有为大惊,忙派人出去打听,也再想不到会是这件公案。一会子,又一个朋友走来,见了有为,就道:“长素,你还不走么?你的事犯了,令弟已被拿去,杨侍御林京卿等,都下了狱了。”
有为道:“怎么有这么的大变?”
那朋友道:“太后已经重行垂帘,新政悉数推翻,连皇上的性命,都不知怎么样呢!到这时候;山穷水尽,恁你足智多谋,也难远天浴日,三十六着,走为上着。”
当下,康有为就找了一个外国朋友,悄悄出京,逃向香港去了。他的高足梁启超,亦步亦趋,也向本一走完结。梁启超到了日本,办了一种《清议报》,把皇太后骂到个狗血喷头。皇太后虽然恼怒,竟然奈何他不得。康有为却建立了一个保皇会,遨游南洋群岛,募集款项,号召党徒,时常拍电到北京恫吓皇太后。忠肝义胆,居然是个帝室纯臣,这都是后话。
当下步军统领回奏,只拿了康逆之弟康广仁。康逆并康逆弟子梁逆,都已闻风远扬。刑部堂官奏请钦派大臣,会讯维新党人。太后道:“这还讯鞫什么?提出去斩了完结。”
随下谕旨,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康广仁六名,毋庸讯鞫,即行处斩。张荫桓发往新疆,严加管束。徐致静永远监禁。又下诏拿捕王照。
你道维新党为甚不审就斩?原来刑部尚书赵舒翘,平日最恼新党,拿捕了杨深秀等,太后召见,叫他严究其事。赵舒翘对道:“这等无父无君的禽兽,杀却就是了,不必问供。”
太后点了点头。赵舒翘有一个门生,在部里头当着提牢厅,因与杨锐、刘光第同乡,知道他们是冤枉的,恳求赵舒翘按律审讯,舒翅唯唯应允。
这日京中盛传维新党要处决了,此人大惊,慌忙走谒舒翘,力陈杨锐、刘光第,与门生同乡至好,此案实系冤枉,总要求老师奏请分别审讯。连连作揖,声泪俱下。赵舒翘悍然道:“你所说的是友谊,我所执的是国法。南山可移,此案不可动。
你赶快出去,旨意就要下了。”
那人听了,只得恸哭而去。未几旨下,六个新党,从监中提出,押赴菜市口行刑,却都从容不迫,各赋绝命诗而死。后人称之为“戊戌政变六君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一○五回皇太后诏立大阿哥毓巡抚信奉义和团
话说皇太后二次垂帘之后,一切政事,悉照旧章,所擢用的,都是老成硕望。自朝廷以至闾阎,顿时现出一股静悄悄的气象,不似从前那般纷更扰乱了。此时老成硕望里头,有一位出色人才,名叫刚毅,由清文翻译,历官部郎巡抚,只于汉文一道,识字不多,好在他是旗人,汉文原是不足重轻的。精明强干,于搜刮一道最为精能。光绪甲午,太后六旬万寿,刚毅在广东巡抚任上,独出心裁,命巧匠制成铁花屏风十二面,又叫银元局总办赶造银币三万枚,亲自灌送进京,与皇太后祝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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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秘史--陆士谔》(32/46)-未知-张凤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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