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夜钟》(3/3)-明-陆云龙
(本文为《清夜钟》第 3/3 部分)
伯缙财奴,仲帷钻头,到底还弄手脚,若使当日一个孤寡妇人,如何弄得他过?他把一个父亲,装在前头,不过去他几撇银子,弄他不过。钱氏出头露面,不为气死,也为累死,这三个孤儿,看管何人?是钱氏若不沉心宁耐,夫冤不雪,还至一身枉死,三子不保。不期他有这样沉谋定力,坚守得住,见势不好,便能顺着公公,何等圆变!十八年不露一毫怨尤,连儿子前不说,使他不测,何等智谋!何等力量!较烈烈一死的,似进一筹。至于伯缙、仲帷,不能友爱,残忍无亲,虽用尽心机,希图幸免,究竟无益。如何不把豺狼生性,略耐一耐?若叔冕好酒狂言,以至有杀身之祸,几至甘丢一死,妻子伶仃,也可为狂诞之戒。这便是一妇人能忍,终能雪恨、报仇;三男子不能忍,遂至丧身殒命。书曰:小不忍则乱大谋,张公艺坚持百忍,不特伦理所赖,实亦性命攸关。
第十三回阴德获占巍科险肠顿失高第
好还固有理,报复亦有心。
达人希冀绝,德施每在阴。
良以惬寸衷,岂惜床头金。
隋珠忽入掌,戬榖忽相寻。
初匪意所存,可作鄙吝箴。
今人说人肯作善的,道行阴骘,日有阴德,日有阴功。阴之为言,黯黯(黑甚)(黑甚)、不见不闻,施仁仗义,不必人感,不必人知,只是了我这点心,并无希冀,这便是真心作善。若偶然有触发,也周旋施与,但不免着一念道:“我如此,他必感我,他虽未必报,人必知我、感我。”是有所冀而为;或怕这人怪我,或怕傍人议我,是有所畏而为,皆非自然,当日文王掩骸,四国归心。文王自尽己心,原不思以此邀结四国,四国虽动于文王之德,文王实无钩致之情。故汉王忳之痊书生,何尝想到报酬?卒因被与马识书生之家,是出天心之巧,在我断不容妄为想也。但为施德的人,不可说报,以伤雅道,在受德的人,不可不说个报,以昧本心。在君子不可说个报,以开冀望之端。在小人不可不说报,以动他为善之念。
德有不可忘,我衔人德是。
报有必当忘,我施人恩是。
历数阴功所云不求报者,无如恤人于死后。人死,他冥然有何所感?这真是无欣艳的。在元初,奸僧杨琏真伽,发宋陵寝,当时官府不禁,便宋家子姓也没个来争,独有唐义士名旺,他破家结侠少,为他窃取瘗藏,兢兢只求免祸,那思知感?家贫至干训蒙为生。一日,梦入冥府,有几个王者出来谢他,及见冥府主者,简他禄命,数该孤贫。数王者为他陈谢,注与田二十亩,一妻三子,以报其功。后来果有一显宦,娃袁,要寻一馆宾,有人荐他。相见道:“闻有江南唐义士,先生是他族中么?”荐的道:“正是此君!”袁宦惕然起敬,问他尚无妻无家产,袁宦就为他娶妻,为他置产,后生三子,竟与梦中相合。何尝是义士有心求报?
阴功刻寸心,感通彻神鬼。
到我朝,也有个无心获报的,是一个孝廉,姓周,东粤人,做人极其慈祥,有侠气。只是蹉跎名场,早年发科,到四十余岁,尚难一第。这次,秋间就进京,要在京静养半年,以图决中,沿路在苏杭寻了些新时文,沿路批读。到京,要在西山中,薪水不便;在城市喧杂,恐有交游;就在城外僧寺觅寓所,在里边看书,朝夕在那厢拟书题、经题,有的改,没的做,寻邸报,看时事,拟表策。天下原没个不通举人,加了工夫,真是必中之具了。
前途试已经,后锐岂难鼓?
一战拔军麾,何须歌破釜!
一日,读倦了,叫了一个本寺僧人,就近报国寺去看松,果然好松:
秀色连天,清阴覆地,团团下荫□鹤梳翎;矫矫上凌苍龙奋臂。风度处笙竽嫋嫋,日来时金翠重重。螭缠虬搅,看不尽他古干巍枝;凤翥鸾翔,说不尽他妍姿逸韵。
正是:
可餐多古色,宜耳是清声。
在松下盘桓了一回,可也绿映衣襟,翠生衫袖,一会箫管,一会雷霆,尽堪消遣。又到后边阁上,看那窑变观音,却也来得形相端好,一片光色四射。随喜了。即回到本寺,却见侧首一间小屋,内停着一口棺木:
盖上尘生尺许,面前香没一炉。
洒酒想无子姓,相吊唯有啼乌。
周孝廉道:“甚人棺木?在此想已年久,恰是没人来照管的。你看棺上鼠迹鸦踪,桌上烟消火灭。是这样委置,日晒风吹,不如埋之土中,也是个了结!”僧人道:“闻得是个选官,姓李,得了个官:汉阳通判,不曾到任,死了。家人殡殓,寄在此间,原说就来搬运。不料一去三十余年,杳无信息,丢在此间。”孝廉道:“这应是无人来了,待我与他葬了,使他个归土为安。不然日复一日,棺木朽腐,将来尸骸暴露,也是有的了。”僧人道:“相公若发此慈悲心,真是泽及枯骨,无量功德了!”孝廉动了这心,就于寺后买了一块地。道:“他是个通判,也不可草草!”为他择日,还备副祭礼,作通祭文,道:
维年月日,粤东某谨致祭于:前汉阳判刺,乡人李君。
曰:呜呼!君为粤产,将宦楚中。尺蠖久屈,爰伸厥功,胡天不延,竟罹其凶?二竖忽侵,药石罔功。一棺戢身,寄迹弹宫。怅妇子兮远隔,问故国兮烟濛。日月其徂,燕雁靡通。念载于焉,尘埋土封。苔痕朝青,鬼燐夜红。吊拱揖之鼯鼠,洒麦饭兮谁从?于亦粤人,马牛其风,公车来此,恤子飘蓬。谨筮吉辰,瘗尔剑弓;漠漠重泉,以归以容。君其安乎?马鬣是崇。
呜呼!蝼蚁鸢鸟谁独亲?脱骖聊尽旅人心。九原一滴知曾到,好慰天涯久滞魂。哀哉!尚飨。
却也混混两日。
一夜,吃了两杯酒睡去。只见外边传:“李爷拜!”周孝廉不知甚人,出来相见,却是一位缙绅。红袍银带,皂靴乌纱。周孝廉道:“请坐!待学生公服相见。”这缙绅道:“不须得!学生感蒙乡翁盛德,特来奉谢!”竟拜将下去。拜了,相对而坐,这缙绅道:“学生为微名所投,栖迟京邸,甫沾一命,又复捐馆。故乡迢递,弱子伶仃,不惟归骨无期,抑且掩藏无日。谁为执绋范生,那是盖棺王果?不意乡翁见怜,得归浅土,不胜感激!思欲少效衔结,乡翁会试期近,可移向东四牌楼二条胡同,杨家小院子暂住,门上可写小字一行,道:‘广东周春元寓’,将来大利科名。某于暗中相助,魁可得也。且寒家后与君家有姻缘之分,特来相报,幸勿遗忘!”言罢,飘然而去。惊醒,正是一梦。
小儿灯犹在,孤帷衾正寒。
屋梁摇月影,恍惚见衣冠。
周孝廉睡着想道:“这梦甚是奇怪!待认是真,却不是个梦话、鬼话?待认作假,当日曾有极敬梓潼帝□,每日拜谒,极其至诚,同窗谑他,写了三个题目,□在香炉下,微露纸角。这人往拜得了,将此三题□心敲打,得中经魁。这是因戏当真。若说梦,又有□□□,梦中有人说:‘三钱银子,一个举人不要做。’屡屡如此,他一日梦中问他,那人道:‘你于某日到某处,夜静,有一家不关门,你可写名字与学,并银子抛在他家,大为有力。’此生果依他行事。抛在这家,是个写榜吏。他道:‘事殊作怪,平白送这银子与我!’却把这名字与学分记在胸中,及至填榜,填到此名,上边方欲更□,他记得熟溜,一笔书下,事已成,遂不复改。还有个:一个举子在临安萧寺,梦一女子求埋他材,说此去论冐中用三古字,可得高第,后来果然。是一主考与一知己作关节,鬼窃知之,以语此生,竟用此得第。”
天下尽多怪事,宣室问岂不经。
“事亦在可信这边,我只去寻东四牌楼,果有此人家,就有些光景了!”
他似信不信,只以读书作文为本。捱到场期将近,搬进城中,去到二条胡同去问,果有个杨家,也曾有个广东举人,租他家安寓,三日前移去,却是空的。周孝廉听了,心中欢喜,道:“此事约莫有几分光景!不知这是道风水好叫我来,不知还有别议?且住在此再处。”不期事之偶然,有一位词林,也是粤东人,他有个研墨之交,久不得第,家事清寒彻骨,他有心要扶持他做个进士。初到京来拜时,也回拜,知了他下处。到会场时,该他同考,自己做了四篇经文,千锤百炼,真是必中之文。自己写了,加了圈点,密密封固,叫个心腹家人,道:“你将此封,悄悄到东四牌楼二条胡同,房主人姓杨,里边住的广东周举人,投与他就来,不必待他回复,领他赏赐,迟延为人知觉。”
施恩不祈报,为德不留名。
欲慰弹冠意,缄书命小伻。
这管家未明出来,叫了头驴,竟赶来四牌楼。下了驴,到二条胡同,问杨家,有一个人指道:“进胡同十余家,那间壁红纸帖一条:‘广东周春元寓’,那门面里便是。”这管家想道:“我只要问周春元,有了周春元,找杨家做甚么?”竟看着那条红纸扣门,里边开门,打乡谈,果是广东人。这管家相信不疑,道:“家爷有字送周相公!”周管家问:“是那位爷?”道:“你相公自知道。”递了字,急急去了。管家只得传进,周孝廉正在梳洗,接着看,上边是个“送周相公”,拆开看,里边并没书札,止是四篇春秋文字,上加圈点。周孝廉道:“这甚古怪,不是相知,怎晓得我姓?我是春秋?送来却又不说个明白,且这四个题甚冠冕,是大场要出的。”自古道:“既来之,则安之”。还怕人错送了来讨,梳洗完,即伸纸研墨,誊下个副本。道:“这四篇不是天赐,也是人的关节,若来讨,我依傍光景改些,或用他的骨,或用他的意,大同小异,可以得第。若没人来讨,场中遇着直写,定是高魁。李通判叫我来住,定是为此。”
巧处移云掩月,应是鬼使神差。
圯下书传黄石,扶炎唾手功谐。
周孝廉得了这几篇,是珍宝般讽诵,又日逐把自己做的拟题,改削摹仿得相似,如出一手,只待会试。
一日,有一个同乡孝廉,姓王,是个最狂荡、最险刻的人。自到京,没一日在寓所,不是赌,就是嫖,吃酒。你若有些声名,他偏要诽谤你;你会得做几句文字,他偏要指摘你;你肯读几句书,他偏要搅乱你;倚着天资高,笔性好,手里拿个会元,口里说个会元,真是无天于上,无地于下,把些前辈老先生,都做腐物、厌物,将来做玩具、耍具。所以同乡没个不恶他,没个不怕他,在城同袍,没个不躲他的。周孝廉在城外,他无暇出城,如今进城,他也来访。一见彼此套说,周孝廉道:“曾得几个拟题。”他就扫道:“甚么拟题?”提起笔,随手扫去。“在外这样苦苦镂刻,神情毕竟不王的,况如今这些词林,晓得甚么,拟得甚题出?”
傲眼开青白,狂呼大小儿。
纤才兼小器,世路自多歧。
走到房中,看见些抄誊二三场括帖,笑道:“还看这二三百年前老本头,如今屯盐近务,局变日新,士习民风,理财察吏,都月异岁不同,还要剿袭这些古董?还同我去吃些酒,把胸中宿物浇洗一浇洗,去窠窝走一走,把这些腐板气淘一淘净。摆脱去这旧头巾,还你个新进士!”一把扯了就走。扯到娼妓家,“老翁”、“老呆”象口叫,与这些妓女取笑他。不肯吃,灌了吃,他狂了半日,这周孝廉却已被他奚落了半日。扯一个歪妓,送与周孝廉,孝廉不肯,还道他:“腐厌”、“扫兴”、“臭吝”,弄得个周孝廉逃席而回。以后来,只推不在。那王孝廉欺他忠厚,偏要来寻他,见他躲得紧,竟也不待传报,一直赶进房中。周孝廉正摆了这几篇文字,在那边玩索,只听得一声道:“这番躲不过了!”周孝廉急忙将来收入袖中,王孝廉道:“何妨,待小弟品评一品评!上得小弟的眼,自上得主司的眼了。”来要时,周孝廉如何肯与他?王孝廉见他神色有异,道:“莫非是关节么?这小弟断不靠他,也不妨一看!”周孝廉道:“不是,不是!实是拙作,不足当大观,故此羞涩。”王孝廉道:“能这样自谅!”又要扯他走。周孝廉一来曾遭他轻薄,二来袖中物怕遗失,只得辞道:“乡翁妙年天纵,不须读得,自取高魁。小弟鲁钝,还容小弟搬一搬火,庶可附骥。”王孝廉扭着道:“不在这一、二日。”周孝廉道:“兄不在这两日,小弟专靠得这两日。千乡万水来,博得个出身去才是。”这一句,不觉动了那孝廉的恼。
狂心不受制,□语易相左。
谁知笑谈里,顷刻成水火。
作色道:“小弟是不图出身的了?”周孝廉道:“不是说兄,只说小弟!”王孝廉道:“这等,看兄取高魁!”悻悻而去。彼时,两孝廉在内扯拽时,外边两家管家也鬼吵,王家道:“放着酒不吃,也是个痴相公。”周家道:“你要吃酒、嫖的,自吃酒、嫖;他要读书的,还等他读书。还是读得两句书,场里得力!”及至去时,王家有两个小后生管家,是巴不得家主顽耍,自己也得肥嘴,落两个钱肥身。有两个老成的,是要家主读书成名,自己不敢说,却借话说道:“周相公说的:‘千山万水来,读两句书,博个进士’,自是正理,相公原不要强他。”王孝廉不觉越恼,道:“他博得进士,我博不得进士么?”
发言不合机,如以水激石。
怒湍四飞射,因惭且生嫉。
又想道:“他适才那两篇文字,遮掩不与我看,一定是个关节!他拿定必中,故此唐突我,我且耍他一耍。”在外边散布流言道:“周举人买春秋房考,作本房首卷。”又道:“谣言阻他不住,却是空做冤家,不若明与他做个对头!”竟向知贡举宗伯处,首一呈道:“广东举人周某,依恃孤经,关节易通,明言必冠本房,略无嫌忌,事涉可疑,特行呈案。”宗伯道:“这莫须有事,怎可信你偏词?且存案,我到场中再处!”
难凭风影词,遽定文同狱。
到场中,知贡举官也只不言。周孝廉到场中,四个经题遇了两个,其余俱平日所拟。却也凑巧,不恰好却是这词林原拟春秋房,因闻外边有说,竟辞了,就易经房。看春秋的,是个客经官,晓甚传题、合题?虽曾请教本经的,只得些大略,所以单只在笔气、词华上取人,王孝廉做了个本房首卷,周孝廉是个副卷首。临填榜,填到四名该春秋,宗伯道:“此卷有说。”袖出呈子,是王孝廉首周孝廉的。大座师道:“如今阅卷官,俱是更易的,量无此弊。”副主考道:“既有疑,何妨置之,于副卷中取补。”取了拆开,倒是周孝廉名字,知贡举的愕然。副主考道:“这仍用易的罢。”拆开,正是原首王孝廉,大主考道:“这不须易了。周生由副卷,因此终得魁,自是天定!王生已得魁,因此首而失,是攻讦小人,天不欲他有科名。颠倒之中,实有鬼神,何嫌何疑?”宗伯连声道:“是!”竟填了周孝廉。
塞马幻得失,福祸转须臾。
嗟嗟自作孽,天巧人谋愚。
揭晓这夜,周孝廉又梦见李通判来,道:“某为乡翁废尽心力,前已可得,后竟几失。里边历尽巇险,高魁终归乡翁,学生可以借手报德矣!”醒来,知是好消息,中间话不甚解。再停一会,报的已到,周孝廉竟是魁了。
虽云奖借力,亦藉阴德功。
衔结鬼有心,花看杏苑红。
王孝廉家人都道:“毕竟读书有用,当日相公道他腐、道他厌,如今腐出个官,厌出个官来了!”王孝廉还想道:“当日出首,原是臆度,如今这事却真了,我去见知贡举宗伯,看他怎么说?”次日去见,说及前事,要宗伯简举。宗伯道:“兄单单为这纸呈子,弄去了兄自己一个魁,送一个魁与了周兄。当日兄该中魁,学生将兄呈子拿出,留了,于副卷取一卷填补,不料恰是周兄的,兄卷返见遗。这虽是造化之巧,却也是兄欲以攻讦害人,天心所不与,害人自害了!以兄之才,终将大发,还立心要紧。阻他人功名,那知阻了自己功名,不可,不可!”说得王孝廉满面惭悔,红了又白,急收拾起身。
弄巧乃成拙,攻人适自攻。
琴书千里去,何面见江东!
后来,那周孝廉下第,去辞词林。词林先见魁卷内中两篇是他文字,却又不是这相知,问家人,道:“是送在二条胡同,周春元寓。”心下甚是疑惑,一来疑是相知转卖与人,功名大事,岂有不图出身,思量擢钱的?待疑家人私卖与人,这家人是心腹,断不为此。且四篇文字,谁人肯信是关节?肯出钱?及至相见,问及:“前有一字来,兄想未见么?”说起日子,正是周春元因在彼多病,移寓之后,因两下叹息。“功名二字,非人力所能图!我前日为兄作了四篇文字,差人送兄,以为关节,不料兄已移寓。新寓的又是广东人,姓周,所以小价送了不疑。及至小弟避流言,换了房,这文字也不得力,谁知却得力于一纸首状。事之不测如此!”因厚赠他而去。
数奇不可疗,人且如天何?
珍重绨袍意,临岐感刻多。
廷试,周孝廉得个三甲,因座师是个吏科都掌科,力量大,选馆得了个庶吉士。去见先达,规矩拜三次才相见,这词林托言同乡,就相见。因道:“兄经艺中,某某二艺,妙绝!”周庶常也谦词道:“不敢!也是得之记诵。”词林道:“这是学生所构,还有二作。”庶常道:“是晚生先寓城外,后边得一异梦,令移二条胡同杨家,才移得次日,有人送此四艺,不知是老先生所构。”词林道:“此我贻一友,悮以及兄。后亦无济于事,倒亏得同乡一纸首状。”庶常道:“若非老先生之作,得首副榜,亦何以得王同乡之讦而得魁?这皆老先生之造也!”便相谢了。
锐借丰城宝,光芒烛上台。
陆剸犀象断,仗此不凡才。
临行,词林道:“此事不可使闻于邻国!”庶常自心缄不泄,两人从此成了最相知。庶常念李通判两次入梦,其间因移居得误送之文,因首状得会魁之擢,移转俱有鬼神,应是其力,遂为他造玄堂,植松柏,置一碑道:“明湖广汉阳府通判李公之墓”。仍为他置祭田,使寺僧收租,以供春秋二祭之费,使他祭祀不绝。
白骨归青山,若敖鬼无馁。
报复若循环,感深酬自倍。
到三年馆散,周庶常止得个才堪风宪,改授北京福建道监察御史,先试御史,管城。任毕,序差江西巡按,不便至家。直至一年任满,得代回家,正是:
落魄昔儒素,今来已绣衣。
何如辽海鹤,强半世人非。
到家,所生一子,年已长大。正在议姻,少甚么显宦大僚,皆思系足,名门巨族,愿得射屏。其时,有一个富家,姓李,是个骤发,要得攀高。周夫人嫌他不是宦族,不肯成就。媒人道:“他家祖也曾因恩贡,选汉阳通判,只为作在外边,人少知得,也是缙绅之后。”侍御记起梦中:“我家与君后有姻缘之雅”,竟主张成了此亲。问起他家事,道:“三府死时,家贫子幼,故不能迎归。近十余年来,居积各粤及浙、福货物,渐以致富。前岁曾差人往京搬丧,道:‘有个同乡翰林,为他埋丧’,恐伤风水,因此不复移回。”说来正是侍御婚姻之言,至此愈验。可见后事不出前定。
后来侍御回道考核称职,又题差浙直巡盐。才入境,到镇江府官接见,那前日轻侮侍御、与讦侍御的王孝廉,连举不第,只得小就,却正在镇江作判,到任得两个月。见时,好生跼蹐不安。
莫恃少年狂,莫作切齿事。
风花有骤时,噬脐亦晚矣!
见后思量:“轻薄已是不通,讦告真为狂险,他好何肯忘情?不如趁没有败露,急急抽身,可以免祸!”就抵病出致仕文书。侍御一笑道:“是恐我计较他耳!我亏他一讦得个高魁,也算我的功臣,不该记他的过。”竟批道:“蒞仕方新,正宜鼓励,着即出视事。”汪洋大度,更人所难。
淮阴诎胯下,邺郡饱老拳。
至人量江河,长空浮云烟。
侍御后再差京畿,掌河南道,管觐事,升太仆少卿,直至掌院,固其仁心伟量,有必至也。昔袁了凡先生道:“科第全凭阴骘,一个读书人,不靠着作文讲书,通今博古,朝吟夕呻,以博科第,却靠着放生恤死、救寡怜孤,作舍财功德。这也就是拿了几千两,去买大座师或小主考,以财致身一般。况靠此可执券而取,零星用钱,更比钻营便宜些。却也没个只靠阴骘,腹中没一个字,纸上没一句文章,可中得来的!”只因最不信阴果的是文人,所以说此。我就把以阴险而失,以仁厚而得,便是一个样子。总是:功名有定数,本心不可失。则是个大道理,人人要知。
第十四回神师三致提撕总漕一死不免
天地有阳九,昆池生劫灰。
人生处其间,岌岌亦殆哉。
智士识趋避,灾祥或可回。
奚知数已定,变起如疾雷。
高陵夷坦途,宫观成蒿莱。
当年龙兴地,白骨连苍苔。
皇赫震斯怒,大星折中台。
指引多仙灵,鬼厉犹为灾。
无能脱一死,生死固宿栽。
唯有任运行,浮沉听覆培。
右五言古
这首单道乙亥孟春凤阳之变,一时贼至如飘风疾雷。当时官吏士民,骈首就戮,皆有数焉。即如数中一位大臣,岂无仙灵为之指引?卒不能免,信乎数之前定。盖从来宰官贤哲,多有宿根,所以生时亦异,未死亦必有人指示,然而命自莫造。如我朝建文时,侍郎卓敬,他小时读书归家,忽然风雨大至,躲入一树林中。林中有一所庄院,他去叩门。只见里面两个童子开门延他进去,主人出来相见,葛巾野服,飘飘欲仙。礼罢,道:“郎君神气踈朗,异日必贵,但恐不得令终,不若隐居,以图长年。”卓敬道:“双亲在堂,正期显身扬名,栖遁之事,良非所愿!”因留他酒饭,劝他出世,必不肯,命童子牵牛相进。临行,又命童子取一箬笼相赠,中着僧帽一顶,箍桶具一副,卓敬又笑而却之。
方笃勋名志,羞为肥遯人。
临岐枉谆复,龙性固难驯。
卓敬别了,骑牛独行,抵家叩门,回视所骑之牛,乃是一虎,跳踉而去。次早雨霁,随虎迹入林,见一祠,乃宋进士潘逍遥潘阆之祠,与昨所见人无异,知所见乃阆也,后来卓敬做到侍郎,忠于建文,为成祖所杀,乃知僧帽、箍桶具,逍遥教之潜身远害,而侍郎不悟也。这已是大数已定,不可逃的征验了。
升沉信所遭,趋避徒为劳。
更迫君臣义,捐躯不可逃。
在今上时,有一个姓杨,名一鹏。他祖父世有积德,父亲艰于子嗣,曾向五台山祈祷,后来有孕,到十月满足,生下此人。凡人有五事,与天五行相应,五行金、木、水、火、土,五事貌、言、视、听、思。貌居先,则为人初生,形体已具,故居一。下地就“哇”的一声会哭,故居二。生下会得看,又会得听,到一周时,就会哭要乳吃,这是能思。这五件是少不得的,他却少了一件,下地时不会做声。一家惊惶道:“想生产艰难,过了时,坏了他?却又两眼会看,口中有气,这一定是个哑巴也!”
铜狄缄加三,蝉当秋气酣。
兴戎有深戒,生小早知含。
两夫妇甚是不快,道:“千难万难,得一个儿子,指望读书进学,如今却是个哑的,养不大,倒也罢,养得大,立在人前却是泥神道、木菩萨,岂不可笑!”莫说其妻的觉得不悦,其夫的口里喃喃,在门前走来走去,甚有怨词。只见门外忽闪进一人来。
圆顶犹含绿,纤鞋不起尘。
面如明月满,目若朗星新。
墨雾飘缁袖,黄云落短绅。
伶伽音袅袅,祗树散花身。
原来是个尼僧。向前道:“老施主稽首了!贫尼五台山来,特从施主化五色长命线的,不拘一色二色,不拘一条两条,都是缘法。”这杨公正在闷里,道:“五台、五台,前日去求得一个不做声儿子来!”只见这尼人笑了一笑,说来话甚怪,道:“老施主勿忧,他自凤阳来,经由三千六百里,喘息未定,教他怎哭得出?老施主须好看他,他日后有许大受用,许大因缘在里边。”
诞语欲神惊,微渺不近情。
想为给孤友,相与话三生。
杨公道:“我不指望甚做官、做吏大受用,只说得两句话,读得两句书出,就心愿满了!”尼僧道:“老施主,他就说了!”只听得房里“哇”地一声哭起来,这杨公听了,满心欢喜道:“师父,你站着,我拿线来!”急赶进房,其妻的已满面笑容,道:“哭了,不哑了!”杨公就把外边尼僧的话说,两边称奇,叫在线帖里取线施他,还与他些斋粮。杨公忙忙翻得几条线,量了几升米,走出房来,尼僧早已不在门首,看时,竟不知从那一边去了。
疑从鹫岭来,复向莲台隐。
一片彩云生,居然落清影。
夫妻两个相对道:“这个孩子,一定是个累劫修行凤阳的高僧、高道,五台佛爷感我们虔诚求祷,注他来我家托生。那尼僧道他后来有许多享用,这毕竟做朝廷的大臣宰,只是咱们不要说出,怕难养。”两个自认定是个奇物。且喜自小出疹子、痘子,虽然危险,都在绝处逢生。六岁上学,先生取名一鹏,果然是一目十行,过眼成诵。秉性极其慈祥,一切飞潜动植的,爱惜不肯伤他。年纪略大些,先生与他讲解经书,他听着玲珑透彻,真个也闻一知十。垂髫进了学,长大娶了妻,不意父母相继病亡。临殁时,与他说这缘故,道:“你生时并不啼哭,我一家忧闷,忽来一神尼,道你三千六百里来此,喘息未定,停会就哭,果然如此。还许你后来大有享用,你应不是个凡人,也不作个平常小人。但你此后倘有寸进,不要迷了本性,务须爱人惜福,不要贪淫妄杀,凡事须存阴骘。只可惜我们福薄,不能见你大成!”杨公少年聪颖,自负不是庸流,到此越把远大自期。
自知金粟是前身,识想室灵不浣尘。
聊借宰官作慈筏,一航普济爱河人。
服阅赴试,连登高第。初选四川成都府推官,到任一廉如水。请托不听,到审词讼,极其虚心平气,有那大奸大恶,必然痛处,不肯姑息。到那沉冤积枉,毕竟要洗雪,便忤了上司,拂了乡宦,也毅然要行。要知人带宿根,不尽在断酒吃素,念佛看经,只是见地空明、心性平善,若一味宽和,遇地方豪恶,衙门奸蠹,不打不骂,他无所忌惮,害人还以自害,却也是我纵恶,反不是慈氏真法门了。
菩萨低眉,金刚努目。
不平者平,慈育魔伏。
在任年余,一日因查盘事毕,随喜峨嵋山,这山是文殊道场,逼近西羌,山岭高寒,六月积雪,真个:
万壑埋烟,千岩隐月,谷明漏日,厂振来风。停停松干,舞碧鹤而高骞;挺挺松梢,
攫苍龙而直上。瀑落半天雷,夹树声而并厉;涧流千尺练,连雪色而增寒。杖破轻云,
屐穿积霭。
正是:
闻钟知有寺,林断又逢山。
路出霞天外,人归洞壑间。
沿路僧人,鸣钟奏乐,进斋献茶,迎入大殿。县官相陪,瞻礼了。这寺是个古刹,尝有乌斯藏喇嘛僧来,尝带有西番佛菩萨变相,生得三头六臂,猪首人身,靛脸朱发,鸟爪兽牙,顶带髑髅,衣披虎豹。杨司理觉得奇异,都去一瞻视。却见大佛之前,石台之上,端端严严坐着一个僧人,面前虽障一座屏风,正值方才司理礼拜之所。知县便作色道;“上司来往处,怎容这僧在此,不行回避!”寺僧忙禀道:“这僧三日前来说,要候一个相识,就在殿上,想是入定。方才赶他不走,推扯不动,二位老爷龙驾已到,只得慌忙把屏风遮住。”杨司理把眼去看那僧人:
静气寒岩古木,道貌精金粹玉。
不是寻常云水,应乃祗园尊宿。
杨司理见他举止不凡,叫手下不要罗唣,且过来相见,寺僧忙向他道:“这是成都府理刑杨老爷,你不肯回避,几乎惹出事来,可快起身,小心叩头去!”这僧人一笑,从容走下台来,向杨司理和南,道:“檀越不是生下来不啼哭的么?贫僧候久了!”杨司理吃了一吓,忙答礼道:“神僧,此弟子少时事,人罕知得,神僧何以知之?”僧人道:“前来者,亦我道友。”杨司理问神僧大名,那僧人拈起身边一个硃红金字小牌儿,上有“万世尊”三字。杨公看了未及言语,那县尊道:“这名也不易当。”僧人道:“二公勿讶,这亦有因。二公不闻万历间,圣旨召辨融大师遍选天下名僧,启建祝圣道场,各以经典中佛菩萨名号赐他,赐到此名,群僧没一个敢承受的。贫僧道:‘贫僧可以当得么?’即蒙辨师以此号与我,盖出君赐,非贫僧敢僭称。且圣凡虽有异称,实无异性。能修,凡可入圣;屠儿、猎夫,立地可以成佛。不修,圣可为凡,少甚仙胎、佛种?反至带角披毛,世尊亦是人所可至。”杨司理更知也是异人,就延入方丈,并坐,叫备斋相请。杨司理也平日留心内典,如华严、楞严、维摩圆觉,平日疑难未解的,将来请教,他应答如流,讲说都出人意表。
口有广长舌,辩乃无碍才。
少试脱离解,钩取意珠来。
杨司理又留他同房对榻而寝,道:“弟子此后去向何如?”僧人道:“你功名远大,大凡宦海波涛极猛,今子方解缆,怎么教你回篙?但操舟的人,不到黑风四吹,狂澜乱起之时,怎肯息帆住楫?但到这时,危已切身,见机须早,回头须决,若一襦迟,便无觅处。故平日把舵要牢,临急抽身要快!”
生死与利害,决机只些子。
利刀截贪痴.莲花脱泥滓。
自古人最难断的是名利根荄,杨公虽然是个夙根人,然不免为世网罩住本性,正要思量如何致君泽民,如何封妻荫子,如何显亲扬名,焰腾腾地此心,便是清凉水洗他不灭,因他知得初生时事,也敬重他。若说叫他抛弃名利缰锁,也最难的。正是:
谁能持得三昧刃,立时跳出金刚圈。
杨公道:“名利空花,智人当寻结果,弟子也解得。但弟子甫得致身,当少为朝廷出力,仰答君恩,博一封诰,上酬亲恩,然后急流勇退,携瓢荷笠,寻师父于三山五岳之间。”僧人道:“我有处寻你,你何处寻我?总之你们宰官,所至都因夙缘,到头也有大数。诸葛亮有大功于川蜀,不及享而殁,再世做了韦皋,久镇西川。如今官府,清廉爱民的,是夙生这些生灵,原与他有缘;官府贪酷害民的,也是前生应受他荼毒。至如大数,颜真卿数该兵解,所以数世元臣,忠而且老,不免一缢。郭璞他能禳解,却终死于王敦。但真西山草庵和尚、黄鲁直、华严女子,不失本性,终证上真。李林甫、史弥远尽失本来,灵山泥犁,顿成天禳,檀越也要知得!”
富贵在天,善恶在我。
灵明尝存,远咎避祸。
杨公道:“弟子领教!也只暂借宰官设法,不坏居士性灵,图与师父相见。”
名场方纵辔,鞭策正难收。
不到蚁封蹶,痴情那肯休!
僧人道:“你的世缘方深,我不强你!只是世上生灵大劫将至,便是一两个英雄豪杰舍身拚命,也撑持不住,挽救不来,只落得同沦苦海,良是可惜。知者亟须见机退步,这你要知得!”
高敲拍板,紧打门捶。
奈是泥牛,牵鼻不回。
次早,僧人捉杖告行,杨公出俸金相赠,僧人笑道:“贫僧一瓢一衲,真是量食进松术,量形衣荔萝,要此何用?只你勉旃自爱,花甲周时,还于凤阳相会。”杨公殷勤送别了。由此终任,行取考选,在宦途中浮沉有二十余年。中间有妻子,就有妻子之累;有家园,就有家园之累;有职守,便有职守之累。如妻子,是婚嫁长育,那一件不要关心?田园是置买兴造,那一件不要在意?说到官职,承上接下,要仔么固结人心,要仔么承迎上司,仔么和合僚友,顾名节,顾声望,真能使人身心不闲,混混过了日月。杨公想:“在宦途是不失这圆陀的心灵。”但不觉已混到五十余岁,升了个总督漕运,巡抚凤阳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节钺新淮海,金汤壮帝乡。
转轮通国脉,弹压遍中邦。
这凤阳是太祖高皇帝龙兴之地,仁祖陵墓所在,号曰中都,却不建城廓,想是太祖天下一家,不立封畛之意。且陵上自有中官卫卒,抚按不过到任岁时朝谒,不在此驻札。精神事业全在漕运上,运道的通塞,运船的迟速,运官的勤惰,运军的嚣静,运饷的盈欠,运防的疏密,都是时刻要料理的。近来又添出一项,是防流贼。流贼自山陕走到河南,南寇湖广,北寇保定,东寇山东,东南颖濮,庐凤淮扬,是他骚扰得着的。其间为首是山陕人,都弓马熟闲,善于战斗。其余附从,也就是地方无赖、游手游食之人,平日要财不得财,要女色不得女色,巴不得个乘机乱动。又有一种贫苦无聊、衣食不继,官钱私债逼迫,贼来也死,不来也死的,不若且随着混帐。至于城池村落一破,有家的、无家的、有钱的、无钱的,也有失身其中的。所以到处成团打块,其实真贼不多几人,全是这些招引党附的为害。
民贫喜揭竿,兽困思走险。
所以潢池中,纷纷蜂虿满。
如今讲御贼先靠兵,乡兵今日操练,明日迎送,终朝不得安靖。废业妨工,不得个粮,客兵所到,索粮骚扰,奸淫掳掠,无所不至。及到贼来,有本事的还去与他讲打仗,贼人或是避了别去,或是撇下些钱帛人畜与他做功;没本事的,贼要来打仗,还想没处去躲,遇着孤身客人、避乱乡民,杀两个做功罢了。所以一路:
避寇如避蛇,遇兵如遇虎。
寇来家半空,兵到无寸土。
杨总漕到任,檄行守巡参游,凡与河南、江西邻界,流贼可以窥伺处所,俱着练乡勇官兵;把截信地、山隘河津,俱要周防设守;各府州县,也令练兵聚粮,备办军火器械,严缉奸细勾引之人。地方且喜安堵。自己驻札淮上,料理漕务。到崇祯七年九月之间,漕船都已渡淮,在京交卸。这时:
稻熟淮南蟹,黄开篱落花。
登场欢妇子,浊酒醉年华。
也是个上下无事之日,杨总漕正在府中。只昕得府门上传鼓,疑是地方有警,急传云板问时,外边禀道:“有一风狂道人,手持一书,称道家书,要见。把门官回言:‘一应书札不敢轻传,方外之人,不敢轻易禀见!’他竟自击鼓。门上拿他时,他道:‘我来救你,却不得见,这也是大数已定,莫可逃了。’抛书而去,行走如飞,拿他不着。”杨总督说:“怎么说我家书,是一个道人来投?却又抛书而去,其中事有古怪!”教道:“人既拿不着,把书且缴进来。”门上果然将书缴进,杨公一看,却是几首诗,上边道:
难将蟒玉拒无常,勋业终为土一方。
欲问后来神妙处,碧天齐拥紫金光。
又
颁来法旨不容违,仙律森严敢泄机。
楚水吴山相共聚,与君同跨片云飞。
又
浪流生死岂男儿?教外真传别有师。
富贵神仙君两得,尚牵缰锁是君痴。
又
业风吹破进贤冠,生死关头着脚难。
六百年来今一遇,莫将大事等闲看。
又
谪向人间仅一周,如今限满恐难留。
清虚有约无相负,如觅当年范蠡舟。
总漕看了,上边都是劝他休官之意,内中有一周之语:“曾有神僧,期我花甲一周凤阳相会,我明岁恰是花甲一周。莫非神僧幻作道人,要与我相见,因门上拒绝,故此投书而去?内中有限满等语,莫非我命尽明年?可惜不得一见,说一个明白!”叫中军官在各庵观、寺院物色这道人,再也寻不出来。分付:“以后有方外异人,不妨禀明,容见则见。”却早把个杨总漕弄得似:
狗舐热油铛,吞吐两俱难。
一念要撇了这担子,这圣上英明,托词陈请不得,不若且到明年,再图机会。总是生灵劫数,畅公厄运。若使当时得见,略露祸乱将来,使总漕得以预防,这是生灵之福。若当日得见,力言不去有患,使总漕得以早去,也是一人之福,不侵寻祸至莫救。
延到次年,是乙亥年,正总漕花甲将周时。才得正月,年前总督也怕各地方因除夜元旦,或酒后懈怠误事,俱行申饬,但所在屯兵,多不过一二千。这流贼中有许多名色:
老(犭回)(犭回)闯塌天过天星八大王曹操
扫地王一条龙巴山虎闯将红狼
名目不可尽记,各拥人马一股,每股不下万余,分股来侵。或一枝二枝,势还小,合股而来,势便大。况是官兵在贼前的不肯拦,推个势分难挡;在贼后的不肯追,推个饥疲难进,所以贼得任意为害。这次漫天塞地,由汝南、光山、固始,直犯颍州、霍山。知得凤阳无城,虽陵上有守陵军,都是虚名,十没两个,还是老弱,所以竟奔凤阳。其时官府尚不期贼兵逼近,各村镇探报来,兀自不信。人报道贼已进城,还说他胡言惑众,将来枷号示警,不知贼已四面焚烧、杀掠,做了个迅雷不及掩耳,束手受戮。可怜把一个凤阳,弄做尸山血海:
丘积贤愚骨,山堆贵贱尸。
星星明鬼火,咶咶噪鸢鸱。
这贼徒无知,不免震惊陵庙,打破高墙,向来禁锢宗室,也有死的、逃的。杨总督此时以淮上为国家水陆咽喉,不敢轻动,闻贼到凤阳,也急发兵来救,事势已无及矣。巡按吴振缨到任不多几时,正要督兵分守泗州等处,闻报只得具题。这事不惟地方失守,还至弓剑之地至于震动,所以圣上大怒,抚按官都着锦衣卫差的当官较,扭解来京问罪。这两位正在地方料理善后事宜,修葺陵殿,招抚流移,轸恤死亡,稽查功罪。只见旗较已到,两人只得开读了驾帖,囚首就道。
为法且任咎,南冠入槛车。
何当脱三木,归理故园锄。
两人一路进京,下了刑部狱,都有辩疏。总漕说兵力单弱,漕、陵不能两顾。侍御说受事方新,方在分守,不得兼顾。至上俱不准辩。杨总督在狱中猛然想起从前之事,把这段因缘来说道:“莫将大事等闲看,仙律森严敢泄机。也明示我有大事,不可明泄。但说范蠡之舟,不知终能泛不能?若荷圣恩,得脱缰锁,便当寻吾师以结烟霞之侣。只是客岁书来时,不早见机急抽身,竟至如此!”
悮人不是进贤冠,自怅临期勇决难。
不向山头望廷尉,更更铃柝夜生寒。
吴侍御也道:“我当日未第时,曾在西湖于忠肃祠中祈梦,梦见在一殿庭之下,同一人囚首待勘。勘久,见一金甲人宣赦得免。前日候审刑部,光景宛然。或者与公终邀恩赦乎?我亦归而稽首金仙矣!”奈是圣上道:“祖陵衣冠所在,王气所关,岂容震惊?”闻报时,便已素衣角带,减膳撤乐,这时自不肯与平常失机律同。所以在刑部问官,也做了积套,知圣上必驳,每每先轻拟,留些余地。至于一驳再驳,至于诘问堂官,降处司官,这番要为自己计,也便顾不得他人。当日事在山东司,会官问拟时,也只由轻入重,到后没奈何,改到斩罪,决不待时。呈堂具本题知,圣上从中勘酌,强竟道吴侍御按臣,蒞事方始。杨总督是抚臣,在地方有专责,况且在任已久,平日既乏预防,临事不能救护。部间虽是并拟,其中轻重自分,所以命下道:“杨一鹏着即会官处决,吴振缨监候处决。”本下刑科,恰是早饭时候,给事佥了驾帖,锦衣官竟进狱中绑人。此时杨、吴两人知圣上怒甚,死必不免,但不料是个即决。两人正在房中吃饭,外边传:“驾帖到!”官较竟进房中,“请杨爷!”先时两人都也吃惊,这一请,吴侍御知得免了。
也知如槛羊,幸得缓须臾。
杨总漕道:“好师父,好师父!紫金光,片霞飞在今日了,这也是我浮沉宦海,自取其祸!”从容出监就缚。
数尽不得留,富贵作其豢。
何如断尾鸡,得以脱屠案。
锦衣卫官与刑部主事,押出了刑部街来,到了西角头,可怜这搭地,也不知断送了多少金紫官员!到得,监斩御史也在彼相候。不一会,把一个做秀才极有名,做官极有声,在淮上极赫奕的杨总漕已断送了。
掉头苦不早,不得全首领。
输与蓴鲈客,扁舟弄山影。
还可异的是个问刑纪郎中,他当严旨侃迫之时,按律引例,也是不得已。不料司间事毕,转到私宅,却见一人在彼,正是杨总漕,先已吃了一惊。那总漕向前道:“封疆失守,死是吾分,怎把我做决不待时?”赶向前,将郎中背上一拳。从人不见总漕,但见郎中拱手道:“圣意如此,我不敢逆。”进得内室,忽然寒热交作,背上生起一毒,延医胗视,竟不能好,至七日而殁。
岂是为钳网,暗中若见尤。
首丘空在念,丹旐路悠悠。
我想杨总漕所犯事重,要个司官庇护,也是不能。其杀纪郎中,也非平等之心,却也见他英灵至死不泯。但有此英灵,当见诗之时,便该猛然引退,或留心职业,以绝祸端。却都不能,这便是功名者,贪夫之钓饵。官高必险,反不如持瓢荷杖之飘然。还又见大数之来,虽有仙灵左右,也是难免。则又不如裴晋公所言:“鸡猪鱼蒜,逢着便嚼;生老病死,时至即行。不得贪生怕死,贻羞名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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