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闸》(2/5)-清-浦琳
(本文为《清风闸》第 2/5 部分)
再言孙大理在司房办事,有好一会工夫不见小继。到中上,热汗直淌,到了外面站着。只见来了一位头翁,叫了声:“老爹!我今日听见本官受了暑了,请的大夫说暑热太重,叫人快办后事。他怀中取出三两四钱的白封红千,送你的,我叫他回去了,过一两天再来听审罢。”孙老爹答应着他,将白封套收起,一直出了司房,走到中大街,又走回头,到了教军场内。
看见演武厅上凉风扑面,走下去望望,见一个大篷子下,是布搭的,有一张小竹桌子,上面摆了一应相书俱有,一张板凳旁有一招牌,上写着:浙江野飞熊谈相合参:流落江湖四十秋,全凭神相度朝谋。
吉凶休咎凭君断,祸福穷通各自忠。
石崇豪富范丹穷,运早甘罗晚太公。
彭祖寿高颜命短,六壬俱在五行中。
“我小子在浙江杭州看相,与江湖上面不同,我看他一生富贵贫贱,穷通寿夭,都是一派浮言。我谈相非此,就有三等人不要钱相:头一等命后孤,一不要钱;二等乞丐相,二不要钱;三等人快将死,又不要钱。我相命取钱不在贫贱,只论人品,情奇端行,有道要钱。富贵观乎手足,贫贱出于皮毛。尊兄看看相罢。”那一人说:“我不看。”内有一位雇匪,名叫叉鸡王二,走进布篷一看,叫了一声:“先生法眼如神,代我看一看罢!”先生叫:“尊驾来相的。”王二开言:“先生看我一看,将来可有碗饭吃?”“借左手一观,好呀!右手一观,尊驾是三只手,不是叉鸡定剪绺。”老爹走至篷内,叫了一声:“先生,你果然相法好,代我看一看气色好与不好。”先生说:“尊驾一派衣禄财源,好的,天庭好,地角好,土星有度,印堂平稳。鱼尾纹不好,要克妻。你去年克过了,手足遭刑克不是?他不亡,你要亡,子息少。”老爹说:“有。”先生说:“尊驾不要欺我呀!”
“你的命中没有儿子的,若有了儿子,就是对头了。女儿你命中该有的。问老爹,几位令媛?”老爹说:“一位。”先生说:“少了!”“多几位以好?”先生说:“人家养下儿子来,光宗耀祖,门墙显达,户列簪缨;生下一个披包儿子,就在外行凶撒泼,坐牢,打板子,挟夹棍,杀头,把人扌造,偷盗人银子现世,父母气出病来,呜呼哀哉就上香,到不如绝后代好!”“先生,我年已五旬限外,相我命中一定无子,你欺人太甚呀?也罢!先生,你再代我看看五行。”先生说:“请尊冠升一升,咳嗽一声,前走三步,后走三步。”话言未了,大理前走三步,后走三步,野飞熊一看大惊:“你快些回去要紧,你吃了酒么?”老爹说:“我并未曾吃酒。”野飞熊说:“尊驾莫怪,相书有云说:行人如醉酒,难过明日丑。我观尊驾之相,大为不妙!”老爹说:“先生相我一定要死了,没有救应了?”“我是照相而断,连神仙难以相救!”老爹说:“可有救应,托先生相救!”飞熊回言:“老爹,你莫呆了,没有法相救。我不是阎王老子,能够救你。自古道:阴骘一年能积寿,良心没得命难长。老兄呀:皇帝不得死,子孙代代做万年。
道士不得死,山顶种得田。
阴阳会看地,子孙可以中状元。
凡人不得死,世上被人嫌。
老爹,早些回去,把自己的首尾,代人经手账目算清白,就把些亲丁叫到了跟前,吩附吩咐他们话,早些买个大大棺材,准备衣衿、棺木,爬到里头去罢!”孙老爹一听此言,有了气,就骂起来,叫:“野飞熊,你在此妖言惑众,我姓孙的今日回去三更不死,我明日清早起来,走进县内,回了本官,打你二十大毛板,押解回籍。”遂取出三两四钱白封套送与先生。先生接过来一看,叫了一声:“鬼老爹,你送了我的银子,想我就可以救你不死了?你不要呆,我不要你银子,速速回去罢。”
老爹垂头丧气,转弯抹角,来至家门首扣门。奶奶一听,说:“不好了!小继,你家老鬼来家了!你不要怕,躲在床底下,等我叫孝子开门。”奶奶喊了一声:“孝子开门!”姑娘没奈何,走出房门开大门。老爹进来,见姑娘一阵心酸,掉下了泪来,叫了一声:“我的亲儿呀!苦坏了你了!我今日,相面的说我三更天要别你们了,你想想瞧,为父丢下你来,可惨是不惨的?恨只恨小继,收他为子,如今就变了!”奶奶在房说:“相面先生好灵呀!堂客在家里偷人,男人脸上现了龟相了!”老爹与姑娘放声大哭。
奶奶穿了裤子,下床尿尿,用水匀匀脸,开了房门,叫了一声:“老爹!你家来为什么大哭?”老爹将相面之言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奶奶说:“相面说不灵,你不要信他,到河房里凉凉去。”老爹说:“我不去!他叫在家中,莫到外边去。”
奶奶说:“河房在家里,不在外头。”奶奶说:“我打水,你洗澡,凉凉去。”老爹一想,河房是在家内。老爹到了河房,洗澡已毕,望奶奶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遂叫奶奶取文房四宝过来,老爹写了遗嘱三张。不知遗嘱所言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回大理河厅上丧命
小继清风前装疯
诗曰:
世上只有人不仁,万物还教天养人。
但教方寸无诸恶,狼虎丛中可立身。
话说孙大理老爹写了遗嘱三张,一张交与小继,一张交与姑娘,一张交与奶奶。此时小继不在司房,不知何处去了。奶奶说:“你到外头凉凉去!”老爹说:“我不去,要死一定死在家内,看是怎么死法,难道我不块坐着,梁掉下来打死我不成?地裂开来,我突下去不成?墙倒下来,把我打死不成?”
奶奶说:“小继好,跟我过;一样:叫他若不听我言,分他出去。把孝女依我说,招个女婿家来,孝敬我,我箍在一块儿过;要是不依我,我就剪头发上庵,我修我来世了,随他们去罢!”
奶奶只见老爷不肯出去,奶奶说:“我洗澡去了。”奶奶就把澡盆一滚滚到房中,奶奶洗澡洗的干干净净,小继此时已同奶奶一盆洗了,不提。
再言孝姑已洗过澡了,到了外面,叫声:“爹爹,用晚饭吧!”奶奶出房,将晚饭弄好,摆到河房。老爹静坐河房,一更已过,不觉二鼓将残。正交三鼓,姑娘此刻打呵欠,要睡觉了。奶奶呼:“孝子,你辛苦了,早些睡!你家老子暂时不得死!”奶奶吩咐孝子回房歇息。从此时,要得父女相逢,后来包公伸冤,方能父女见面。
再言强氏大娘见老爹乘凉已交三鼓,在块睡熟了,大娘起来用烟,从河房走到上房,叫小继到床上去睡。奶奶正走到房中,起了一阵怪风,一个黑球子,朝奶奶身上一扑扑住,忽然之间柳眉直竖,俊目圆睁,一派杀气,走出来好凶像。奶奶叫小继:“你同我把你家鬼老子,早些叫他变继子去罢。小继,你依我,就有快活的日子过你。”小继说:“让我推一个干净身子,奶奶你另寻别人罢!奶奶,我当衙门人,天天在堂上看审,怎么事样浑身整肉,后来割的细碎儿,这个日子不叫好过!”
奶奶说:“小继,依我不依我?若不依,回三声。”小继说:“我不依你,你说怎么样?”奶奶说:“你到我房内强奸继母,你是个什么罪?按律上也该问个割罪!小继,你想想瞧,两件都不便宜。老实些依我罢!”小继说:“望奶奶开一线之恩,留老爹活活罢!奶奶呀!我当初连饭都没得吃,亏老爹救我的性命。奶奶呀!我心中不忍害他,奶奶你太狠了些!”
黄泥心,越烧越硬,奶奶此刻杀气附体,如何能回心转意?
他自己走到房中,站在板凳上,取了一条麻绳、奶奶此时包齐眉一扎,打了一个超手结,系了一条裙子,走到了河房。轻轻把绳子朝亭柱上一扣,扣了一个结,走到老爹面前,将绳子往下一扣,刚刚认准颈项,一勒勒下,放开来又一松,松了又一勒,又放开来,三收三放。老爹此刻二目一睁,他此时舌燥喉干,喊不出来。看见一边孙小继,一边是强氏,老爹心里已明白,自叹道:“好一位相面先生!果然相面如神,夜在三更,为奸夫淫妇绝了命。”
老爹意欲把桌子一推,惊醒姑娘前来搭救,不期奶奶晓得,早已把桌子搬去。奶奶把老爹推翻在地,骑在身上,兜下部一拳,清浊二气朝下一突,临死放了一个挺尸屁,老爹此刻往枉死城中去会他结发汤氏奶奶。
谁知文理已死多年,弟兄阴曹相会,彼此悲伤,说:“哥哥,你的冤枉,自有你女儿、女婿代你包公手内鸣冤。”
不谈阴司之话,再表奶奶,叫:“小继,你同我抬老爹到井下去乘凉罢!”二人将老爹往井下一丢,但放宽心。到了四更天,奶奶吩咐小继:“依我计来!”叫小继穿了老爹服色,就奔水港口,回头往水内一跳,跳下河去,“我那时就喊说‘老爹疯了。’”小继奉奶奶之命,就喊起来了:“我疯了!我陡然疯了!什么疯?大麻疯,白癜疯,羊儿疯,脏头疯!”不晓老爹得了一个疯症掉下水去,小继仍在块,口内说:“王母娘娘请赴皤桃会,我要做皇帝了!”孝姑听见老子疯了,开了房门,叫声:“爹爹呀!你晚上好好的,为何就疯了的呀?”
姑娘不知,大爷认做老爹,乱喊乱叫。奶奶一见不好,就把灯吹。奶奶先把地下收拾干净,大爷见姑娘抱住,一捽一个跟头,跌到袿提,昏昏过去。他就乘空望水港口一跳。奶奶平空一直喊了一声,河那一边有一信奶奶,正乘凉睡觉,叫:“老爹,你停一停!”老爹把奶奶一蹬蹬倒地下,唬了一裤裆骚尿,直淌到氵归洲城内,一直流到港口奶奶说:“赴河孙老爹疯了,跳下水去了!少些代他到清风闸喊水鬼余三去,孙老爹待我们啐。”
随即把余三找来,同奶奶讲价钱,说明白了:“好捞,捞到活的六两,捞到死的十两。”又同奶奶要蜡烛两支。捞了半天,并无动静。
再讲孙小继跳下水去,原是假的,到了僻静之处,他把老爹衣服脱去,一断断了,撂在大毛屎坑内交代。其时约有四更净天,小继低头正走之间,撞见了众邻居,叫:“孙小继!你快些家去,你家老爹疯了,跳下水去,打捞不着!”孙小继假意哭起来了:“我的爹爹呀!你活活的就绝了命了?”慌慌张张说道:“老爹怎么样疯了的?”此刻孝姑已醒了,说:“昨日晚爹爹回来好好的,不知怎样疯了的,”小继说:“如今老爹死了,又捞不着,如何办法?必须一定要设牌位守孝。”
次日天亮,叫了成衣家来做孝衣,全家挂孝。此还是孙小继一点良心。再言奶奶说:“小继,快些把井闭起来要紧。只说家内无人照管,恐怕外面男人家前来挑水,寡妇少女不便。”
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回孙强氏闭井支锅
汪成龙选择地理
诗曰:
二八佳人体似酥,腰问杖剑斩愚夫。
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教君骨髓枯。
话说次日孙小继在家用过中饭,洗洗脸,到了街上。奶奶吩咐:“你先奔瓦匠营会了师父,说明白,与他说支锅闭井。”
师父说:“须得六个人才够。”一应喜钱在内,连工钱讲定二两纹银。又奔到西门大街,到阴阳生家。只见城脚根有一个人家,门口贴着纸条,旁边又有一扇白粉牌写的字,上写着:祖传汪成龙选择地理。
孙小继到了门首,用手敲门,里面有一位先生问道:“哪一个?”孙小继说:“我姓孙,请先生说话的。”那时,先生起来无事,在天井内捉虱子。先生运气低,天天不发利市,到了中上,锅仍然盖锅,连灶君都饿急了,拉下债来,留到湖州城去了。家中两口子,肠子都细了,天天喝粥,有一顿没一顿。
今日孙小继前来,先生开门,让进小继,告坐。先生开言:“尊驾姓孙,尊府何处?尊驾有何见谕?”孙大爷答言:“家住城外清风闸,有一件小事奉商。不瞒先生说,我家有一位老爹,号叫大理,于六月初三日陡然疯了,跳在河内死了。各处打捞,尸首无存。我奉我家婶娘之命,前来请先生代我看个日期。”先生说:“将年庚八字开来,方可择期。尊茔在那一块?”
你看这先生可明白?小继方才告诉他,连尸影无存,他又问此话。小继说:“先生,不是择地葬坟,我告诉你听:我家中有一眼井,只怕有些不好,有些妨人。我家婶母不时头疼发热,再者家内无人,我家婶母年纪轻,恐有人来挑水,颇不便宜。
请先生择日闭井,还要镇压疯症才好。”
先生取过历日来一看:“明日是上好日期,一行到底的。”
小继说:“拜托先生,填压要紧。”取出三两银子交与先生。
此刻先生大暖,买米、买柴、打肉,又赎了一件大褂子。孙大爷又关照:“师父,明日大是要紧!”然后直奔家中商议。
一宿已过,次日清晨,小继起来洗脸,一刻工夫,汪成龙先生来了,众师父也来了,坐下吃茶,吃点心。汪先生将罗盘打开一看,大声诧异,说:“尊府这口井在块不好,速速闭起为高。若不闭起来,一定还有异样疯症,不可解救,不能救了!”
小继即叫众师父将井拆了,嵌得干干净净,要紧必须以火压之方好。奶奶说:“何不把锅支上?”汪成龙说道:“很好!”
众师父听说,大家动手,说:“奶奶,锅门朝那一方好?锅门朝东,死人太凶;锅门朝南,王人生痰;锅门朝西,天天苦苦哜哜;锅门朝北,终日吃粥。”再讲众师父忙到中,回去吃饭,先生自有小继款待。众师父将锅支起来,安享受用。
到了下午,汪先生叫小继安灶君之神,以及家堂祖先。先生念了一遍焚化元宝阴阳,又代他打扫,写了一张镇压单子,交与小继,上写着:大宋天圣四年孟夏六月初三日,孙大理,已故书吏,大限将终,特此赫赫阳阳,威镇四方,祓除不祥,敕令!
再言先生打扫已毕,一众师父人等各散,将银清楚。小继与奶奶外边收拾干干净净。到了晚间,用过晚饭,到房安歇。
次日,小继与孝姑闲谈,姑娘问:“爹爹逢七可做斋?”
奶奶说:“头七做,七七做,我想三七做个斋,六七打一个蘸。
”姑娘是没奈何,到了房中,悲苦痛哭,不知爹爹尸首何处去了。
三七之期又到,大爷走到街上,奔土地庙内,见了那癞和尚一说,讲了五钱的银子,香烛元宝,一概不管。大爷将银付他。大爷回来,又将此话告诉奶奶。奶奶叫:“姑娘!明日早些起来到庵里去拜佛。我不去,我是个少年寡妇,到了庵不便。
和尚不是个好人。”奶奶说些云谈话。
到了次日,天色黎明,姑娘起身梳洗已毕,上了轿子,一直奔庵内前来,原来是土地庙。癞和尚何尝做得出个好斋来,于是敲起法器,就念了一卷经。姑娘大哭不止。到下午回来,早早安歇。
过了数天,到了六七,家内办了几样素菜,贾家、马家代老爹换饭,仍是癞和尚念了一天经。不到数日,七终。
时值夏令已过,交了秋了。大爷被奶奶缠出病来,骨肉都消了。我观人色乃剐骨钢刀,虽然不见人头落,暗里削磨精神,渐渐大爷瘦得不成人形。奶奶天天煮莲煨粥,中上煨老鸭,煨得稀烂的,煮的是晚米饭,将养他。奶奶私下又合了一料人参丸药,每天服三钱,开水送下。天朦明,奶奶起来,亲手用麻油打鸡蛋别子,代大爷润润心,滋滋肺,降降火。奶奶甘心诚服伺候,渐渐抚养复原。大爷照常一样,奶奶心内欢喜得很。
再讲姑娘坐在房中,日夜悲伤,连饮食都吃不下,心中切齿痛恨晚娘,说:“爹爹呀!你好死的苦呀!叫女儿有话对那一个谈?”喊了一声:“娘呀!家里门不开户不开,小继不知那里去了。”姑娘原是唬他们的,他已进房,如何晓得小继不在外房耶?奶奶说:“儿子孙小继在我房里同我做伴。你也怕,我也怕,是我留他在房做伴的。”“娘呀,你差了!小继在房做伴,外人晓得,旁观不雅。你倒不要女儿做伴,倒要儿子做伴?”大娘一听,就骂了一声:“骚拇,要你管!”虽然嘴上回出去,心内颇有切骨痛恨:“有朝一日死在我手里!”奶奶叫小继:“莫要怕,依我睡觉,孝子说的话不合情理,留这鬼骚拇自言自语去罢。”早已金鸡三唱,孙小继抽身出去,奔公廨内来办事,晚间回家。
不多几日,正逢八月十五日中秋佳节,家家团圆,户户成双,未免大爷同奶奶亦有此乐。可怜姑娘一晚进房,悲他爹娘之苦,暗中掉泪。
再言小继叫声:“奶奶,我二十一日有好些分子出哩!”
奶奶说:“好日子,这许多分子出,你告诉我那几家?”小继说:“徐二老爹家娶媳妇,胡三老爷嫁侄女儿,王二老爹过八十岁,何二老爹家孙子洗三。”奶奶听了小继之言,说:“小继,我同你商议件事,我们两下何不打会兑罢!”小继说:“怎么打会兑?”奶奶说:“我要招你做亲,不知大爷依允不依允?”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小继请客强氏招亲
诗曰:
紫薇花对紫薇郎,不顾纲常把丑扬。
要知来年阳寿绝,何必今朝不洞房。
话说孙小继听见奶奶之言,只唬得他魂飞楚岫三千里,魄绕巫山十二峰。奶奶说:“此不是两便的了?”小继说:“奶奶,你省事些罢!就这么玩玩罢,你老人家不要若是被旁人批评,不是玩的,吃饭家伙就要搬家了!”奶奶说:“你不依我,我一定是要招你的!”“奶奶,你可晓得于礼不合?天下那有娘嫁儿子道理?”奶奶说:“偏要!小继,你莫要呆了,你同我前世有缘,两下牵连了在一堆。我是扬州人,你是泗洲人,你不是孙家儿子,你我是前世一对好夫妻,今世里人在一堆。”小继此时,骑虎之势,欲罢不能,被奶奶三番两次胡言乱语迷惑住心了:“听奶奶,办罢。”奶奶说:“小继,你娶亲不是冷冷清清的瞒着人的,必须要热热闹闹的,请些人来恭喜,吃一杯喜酒,还要用二扣帖子请那几位老爹来家吃喜酒,还要拿捧儿香,要办七簋两道汤。”小继说:“奶奶,你老实些吧!
悄俏招了,不要惊动人了。”奶奶说:“不肯!一定要办酒,摆摆我翻身一场,嫁夫作主,一定要请人一回酒。”大爷说:“不用办罢,恐人晓得,大有不便。”奶奶心中不悦,到了饭后,逼着小继,教人买了帖子家来,逼着小继:“代我写,写完了念与我听。”上写的:二十一日菲酌。候光眷晚生孙小继顿首拜复又念与奶奶听。奶奶又叫写了长签,请的是汤老爹,汪老爹,方老爹,张老爹,吴老爹,胡老爹,卢老爹,储老爹,陈老爹,任老爹,文老爹,着人送至司房,下了二十一日请帖,又叫人喊了厨子。
小继回家,奶奶又叫买了一对红烛回来,又叫买一百锞子,准备烧灵脱孝,此还是奶奶一点好心。世界上天只劝人,除结发之妻,继配讨妾,皆可不必。天下可有六月初三死丈夫,八月二十一日他倒嫁人,连百期都不能守?可叹,可叹!奶奶又叫小继出去买了些时样绒花,家中又挂灯,又结彩,一齐都闹闹热热的,忙乱三天。叫小继保养身子,用好饮食,成天将养着他。奶奶昼夜忙忙不止。到了十九日下午,又叫小继买一斤头红烛回来,好做富贵烛,又请香烛、元宝零星物件,一切齐全。
忙到二十一日,手不住,脚不停,俱是奶奶承管。到了二十一日,小继早上来梳洗,用了一餐面,吃过,用茶嗽口,吃袋烟。奶奶这一天打扮与往日不同:内里穿了一件玉色绫褂,下穿一条白绩裤子,足换了一双画眉色褶裤子,一双富贵不断头杨妃色花鞋,外系一条天蓝夹裙,加上一件西绫夹袄。上穿一件天青衫子,头上戴了一根龙头金钗,又戴了一枝面簪,两旁边挂下吊珠,道是钗结一般。奶奶今日打扮十分俊俏,今日又做新娘一回,用了中饭,匀匀脸,刷刷头。今日奶奶头梳的光搭搭的,搽的水射油,连苍蝇都不敢歇在上面,恐怕滑了脚,跌断了腿。
再说司房众人,看了孙小继请帖,擅用红帖,未满百日。
见帖内又是菲酌之谈,众人不懂是个甚么意思。内中有一位谈论:“不知用红帖子是何道理?”大家商量,想必是孝姑出嫁,不然就是小继定亲。有一位老爹说:“我们今日是要一定去的罢。同大理相好,小继又用帖请,倘我们今日不去,外人就要批评我们不是。人在人情在。”众人说论,下午司房会齐。
再言小继到了下午过的时候,眼睛不住地跳,耳朵发热,心神恍惚,叫了一声:“天老爷,快下雷暴雨罢!淹起来,没得人来也罢!”过了一刻,外面敲门,原来是厨子来了,挑了四桌菜。小继对师父说:“先会三桌,留一桌,待客散了,再用团圆席一桌。”
到了太阳下山,一众老爹来了。到孙府敲门,大家进来,走到堂屋内来,众人请孙氏见礼。小继开言:“诸位老伯请坐了罢!婶母有事。”众人说:“强氏大婶原是通家,今日大翁去世,少年寡妇,自被嫌疑,好的可敬,可敬!”众人也不问今日何事,就吩咐会菜罢。一刻工夫,摆下酱油碟子,请他们叙坐。众人都是一处的人,每日会见,就叙齿坐下。
再讲奶奶叫小继:“对他们说了罢!”小继说:“奶奶,我不好说!”奶奶说:“你此刻不说,我就喊了,说你如何,你我就要分开了。小继,你看还是说的好,不说的好?”小继被逼不过,只得硬了头皮出房,叫:“诸位老伯老叔,在块今日菲酌。我家婶母年轻,与其这们干,不如那们干!”众人不懂何事,内中有一位说:“我明白了。大翁在日,上了我一个会,我差他会银子。我是中秋把三两,过年把三两,明年清楚。”
小继说:“错了!不是,婶母说我人大了。”众人说:“我们晓得了,你家婶母代你娶一房亲事么?”众人说:“如何?
我说他该用红帖请人,必是喜事。是那一家姑娘么?”孙小继说:“不是。小侄定亲,诸位老伯、老叔在块,我家婶母年轻,意欲这们干,倒不如那们干!”众人说:“令婶母要改嫁,好是好的,何不依他,早些让他去罢!是甚么人家?”小继说:“我个人大了,与其花钱费钞,两下省事些罢,不如这们干罢,倒不如做嫁招夫罢!”不一刻工夫,上头莱。奶奶喊小继说:“拿毡条拜头菜,礼不可缺。”小继拿毡条,众人说:“头菜头汤,一齐都免了罢!”再讲众人说:“孙小继,你的意思要招你令婶母不成?”内有一位老爹有了底气,就骂了一声:“该死的丧心禽兽,枉在世上把个人皮你裹了!”遂站起来,骂了一声,伸手打了他一个嘴巴子,把新郎官躲在桌子底下。众人各散,天翻地覆的了。
不提众人散去,再言大娘在房听见,此刻有了底气,把门帘一掀,罢了,骂了一声:“该死的些不中抬举骚拇养的!我嫁强盗,嫁大王,与你什么相干?好意请你们吃酒,为何打起新郎来?我好恨耶!我气得过不得了!我不是今日是我的喜日,百年大事要紧,不定我同他们这班骚拇养的把命拚的了!我又恐怕喜神被我唬去了!”在桌子底下把新郎官请出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孝姑自缢大理相救
诗曰:
世间时运强不来,谁知今日有此灾。
意欲一命归阴去,父女相逢不忍怀。
话说孙小继见众位老爹去了,他才趴出来,说:“我魂都不得了!”有两位厨子听见了,说:“此是新闻,儿子招娘,我们倒未曾听见过,这不是个畜牲事么?”骂了一声,走到厨下,把刀一拿,他开了大门走了。奶奶随即叫小继:“把门拴了。我们此刻来点了香烟,把毡条拿了来。”奶奶望大爷说:“你先来磕个和合头。我代你说句吉利话,我同你同偕到老,百年和合,夫唱妇随,百子千孙。”奶奶又叫:“大爷,我同你拜天地。”又拿毡条到祖先面前拜过,又拜家神、土地。大爷说:“奶奶,不用拜菩萨吧,至菩萨看见我们做的事不在礼,不依起来,不如歇了吧。”奶奶叫大爷把锞子烧了,又拜了一拜,奶奶叫声:“老爹,你见谅些!我今日有良心,烧张纸你,你放安稳些,我逢时遇节还烧个包子;你若要不安稳作闹,我把你牌位拿把刀劈碎,朝毛屎里一丢。”奶奶叫:“小继,到房里来,我们吃个交杯盏。”大爷说:“奶奶,不用吃罢。今日是断头酒,不是交杯酒,歇歇罢。”
再讲有一位烧火的厨子在那块打睡,醒了站起来,看见同伙的都去了,菜都还在块,他不知是何道理。站起来擦擦眼,到了外面,看见新娘子不丑,叫声:“奶奶,恭喜奶奶七子八婿,五男二女,百子千孙,万代富贵。”此刻奶奶欢喜无穷,今日一天也没有一个人说句好话。奶奶此刻买了一个脱市,他又卖了个脱市。奶奶见这位师父和气,赏了银子,两碗菜,还有棒儿香。奶奶叫他:“回去罢,改一天来收家伙。”奶奶令大爷收拾灯火,于是二人进房,拴上房门安歇。
再讲孝姑娘见晚娘做下没廉耻事,在房中骂了声:“该死的贼呀!你不念往日恩德如山,反恩将仇报!”放声大哭。奶奶在房听见,说:“骚拇,你阴毒我,我们已坐过富贵了,已三更,诸事不忌惮了!”奶奶叫:“大爷,你不要拦我,我起去打他个半死!”奶奶靸了鞋子,取了一个红棒头,开了房门,走到对过房中。把门一推,直奔床前,把被一揭,奶奶气得浑身发抖,举起棒捶打了数十下,打得姑娘哭哭啼啼,周身青肿。
奶奶复又卡住姑娘嗓子,意思不要他哭,可惨连气都呻不出。
大爷见强氏打姑娘,打了不则声,有些发毛起来,连衣服都不穿,连而三的到了对过房来,见姑娘被奶奶卡了连气都不能呻,眼睛朝上错,在块翻白眼。奶奶见大爷来,未曾穿衣裳,冻得浑身冰冷的,奶奶才把姑娘丢下,同大爷进房,代大爷把身温暖。
再讲姑娘悄悄起来奔厨房来,意欲自荆取了汗巾一条,叫一声:“爹爹与亲娘呀!我在世活着已无人照管,被继母如此揉挫挨打,倒不如死了罢。千休万休,不如死休。”把汗巾打了一个圈儿,正要朝里伸,不期从锅堂里一阵阴风刮了出来,见一位老翁,头戴吏员巾,身穿一件葛布大衫,颈下三股麻绳头有大头钵还大些,鼻内七孔流血,低低哭声,叫了一声:“亲儿呀!你小小年纪,如何寻此短见?为父的海大冤仇要你报!后来清官到任,自有应验。”孙老爹吩咐姑娘说:“我儿,我要去了!”一阵阴风仍归井内。孝姑娘见老爹去了,走到锅堂里面一摸,摸了一手锅烟灰。姑娘叹息,疑思半会回房,低低声音叫了一声:“小继呀,我没时来便罢,若有时来,替爹爹报仇泄恨!”大爷听见,“奶奶,你不要开心了!孝妹妹那边说要替爹爹报仇!”奶奶说:“不妨!有我,你放心。”
再讲次日,十一位老爹内有一位汤老爹,气得过不得,要约众人与小继评理。众人说:“我等今日亦有事,留这个畜生吧,我等何必与他为冤作对,做甚么事?”汤老爹见众人不肯行,他亦自己回来。看见媳妇抱着孙子,叫了一声:“你老人家修修孙子罢!”老爹见媳妇与他说叫修修孙子,也就把小继评理付之度外。
再讲小继见外人评论又在情理,他已不敢到司房里去,天天躲在家内。那一天,奶奶说:“你到外头走走!”“奶奶,我如今没脸见人。”奶奶说:“怎么不能见人的?难道男人家不娶亲的,女人家不嫁的?这都是古之常理,男大当婚,女大须嫁!”奶奶总是一派忘其纲常,不知耻辱之话,逼着大爷,数次催他出去走走。大爷被逼不过,只得出来。到了街上,看见了一众娃娃喊了一声:“你们来看呀!儿子招娘的就是他!”
众娃子以为新闻,拴着他到了那一头。大爷此刻脸上真正无趣,一走走到了太平园门口,意欲数几十文买盘肝肠躲娃子,不意开店看见,“我这肝肠不卖畜生吃,你去吧!”大爷无趣,走米店内,要看看米色,不防外面有一位老爹大喝一声:“该死的畜生!饿死的这个畜生,快些去吧!若走迟了,叫人打你孤拐!”小继垂头丧气,一直家来,不言不语。从此之后,足不出户,坐了十几天。
那一天闷急了,到了街上,有一个人看见了孙大爷,把他邀到了一个僻静面馆说:“大爷,我如今手中拮据,要同大爷借几两银子用用。”大爷此刻无奈,应说:“九五扣,三分钱。”
当时立券,次日交银。
再说小继回来,看奶奶梳妆。奶奶一天三样梳妆:早起巧梳妆,中上慢梳妆,晚上懒梳妆。到了次日,奶奶吃了中饭,到了房中匀匀脸,搽搽粉。小继此刻不在家,他奔门首,瞧瞧来来往往的人滔滔不断,他吸了一根烟袋,一者他守着大爷,二者站站门子开开心。
正看之时,那远远来了一位卖花的婆子,年纪五旬限外,花花白头发,挽了一个鬏,他身上穿了一件元色衫子,古铜色裙子,手中拎了一个花提盒走了过去。强氏看见,喊了一声:“张妈妈!”他那娇滴滴的声音,尖甜脆美。张妈听见:“一位奶奶,原来是你。奶奶呀,我老拙无能了!”张妈妈叫了声:“奶奶,你家姓甚么?”“我家姓孙。”
“老爹可在家么?”
“我家老爹去世了。”
“得何病症?”
“是疯病。”
“几时死的?”
“六月初三日不在的。”妈妈看见奶奶周身艳服,说:“奶奶,难道改了节么?”他心内说,六月死丈夫,如今倒改了节了!妈妈说:“改节的好,守节的不好。我家老伴儿去了,丢下我来,我到半夜三更想起那件事儿,连席子都抓破了。”
奶奶说:“我是做嫁招夫,很好!”“喜欢做嫁招夫?”“我单欢喜做嫁招夫!”奶奶说:“进来,我有要紧的话与你商量。”
妈妈到姑娘面前叫了一声,奶奶说:“不用叫他!他如今变了。”把妈妈邀到房中,将上若下都告诉他。叫了一声:“妈妈,你代我家孝子做一个媒。”妈妈说:“做那一等人家,奶奶?”“孝子如今变了,与我成了仇了!”奶奶出去,取了四个黑漆盘子,装了四样东西进来,不过一般栗子云片糕,一盘枣子,一盘老豆,老豆腐干子。倒了茶,摆在桌上,叫妈妈坐坐吃茶。奶奶此刻又取出银子,五两一个大锭。“妈妈,我把这银子送与你,买你的心。”妈妈说:“奶奶,你还是买我老妈子一半好心,一半坏心?”“我买你一半好心,一半坏心!”
奶奶说:“你不过代姑娘做媒。”
“我就有一位汪翰林家,大爷、太太、姑娘、公子,去年把我带到徽州去游黄山,我连黄山脚下都玩到了。我同他们回来,他家太太说,我家公子,有位先生代他算命,说快进学了,又快中举了,又快中进士了,又快点翰林了,又快做官了。
奶奶,此家可以相宜么?”奶奶说:“妈妈,我本当把孝子一定把个有钱的人家,热热闹闹。他如今冷了我的心了,你代我寻一个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开口就骂,举手就打,行凶撒泼无赖之徒。”“奶奶呀!世上四只脚蛤蟆多,三只脚的蟾也不少。”
“妈妈,我也不论他疤麻、破绽、瘸腿、瞎眼。我一不要人出众,二不要衣服鲜明,三不要行财下礼,四不要有钱有势,五不要来往上门,六不要择选门第,七不要家中兴旺,八不要下役陈行,九要打降扛丧,十要酗酒撒泼。”张妈妈听了有气了,奈因银子白滑滑的回不过,只得答应。他把那四盘茶食一包,拾了提盒去了。到了门首,奶奶说:“过两天来讨信。”
于是一直到了街上。张妈妈慢吞吞走到门首,自己说:“寻钱不费力,费力不寻钱。今日晚了,我妈妈说了多少鬼话,大锭骗到腰里了。”
正走之间,只见吊桥上来了一位,口里喊着:“九月重阳十月朝,光棍腿上起皮硝。”头戴一顶开花帽,身穿一件破棉袄。手提着青竹梢,脚踏着乱稻草。吃得醉熏,跄跄踉踉走到张妈妈面前。他喊了一声:“张妈妈,今日没局了,鸭子找不着了。今找到你了,打一斤烧酒我喝喝吧!”张妈妈叫一声:“五老爹,我今日也不曾发利市,你饶我罢!”五爷说:“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定今日要烧酒喝。”五爷拦阻不放张妈妈走,可惜此刻,妈妈连眼泪都急下来。叫一声:“五老爹,我腰内没有带钱,五老爹同我家去,打酒与你喝吧!”五爷跟着张妈妈,转弯抹角到了门首。取了钥匙,把门开了。先把提盒一放,走到房中把银子收好,然后出来叫:“五老爹,看看门,我去打酒去!”不好,去了他把我香炉烛台偷去,我没处去拴他。
也罢!我央邻居:“大小夥,你去罢!”妈妈喊了声。王奶奶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大小夥,你家干妈妈喊你!”不期两位小大爷在街上,用芦柴裹了锡箔子在块唱戏玩,你呛咙对呛咙,耐鼻子、眉毛、眼睛、耳朵、嘴。他听见他妈妈喊他,他二人家来。洗了手,到张妈妈家说:“干妈妈打酒?”于是老人家数钱与大小夥打酒,回来代皮五爷说亲。未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皮奉山议亲
孙孝姑出嫁
诗曰:
婚姻大事非偶然,自有月光暗底牵。
夫唱妇随偕到老,来年寿富又双全。
话说皮奉山叫声:“妈妈,快快打烧酒来我喝!”张妈妈说:“已叫乾儿子上街打酒去了,买豆腐干子。”再言大小夥买完,一直来家交把妈妈,站在块不走:“妈妈,我要个钱买巴巴吃!”张妈妈把强氏与他吃的果子把了些,大小夥他欢喜得很,咙嚉咙嚉嚉跳了去了。
再言妈妈开柜,拿酒杯子与五爷吃酒。不料五爷眼尖,看见了一盘大鲫鱼,端了出来,搭搭酒。豆腐干子热热,取壶斟酒。妈妈看他,说:“五爷,你从此以后不要找我了,只当你女儿死的了!”五爷说:“我今日吃了你的酒,从此一笔勾销,窝账再不窝你了!”妈妈心内说:“今日强氏嘱托事,我看此人正合他语。”妈妈开口说话:“老爹,你就不想日子过么?”
“我的妈妈,怎么不想好日子!我时运不好,局就坏了,我就没有好日子过了!我想到我不如死了干净!”妈妈说:“五老爷,你可曾娶过亲?”“我没有,那一个又还同我做亲?”
妈妈又开言说:“你今年尊庚了?”五爷说:“我今日二十四岁。”“你今住在那块?”
“妈妈,我住在土地庙子里藏身。我皮五癞子是六个妈子带大了的。父亲在日,到庙里求神许愿做好事,修桥铺路,修积我这一个献世宝下来。寻了一个吃乳的妈子,他的年纪轻,夫妻又好,两下舍不得分开来,带家去了;后又寻个贴乳的妈子,那晓得贴乳妈子又有了孕了,辞了家去;又寻了一个半乳的妈子,那半乳的妈子老了,家去;又寻一个干带的妈子,那干带的妈子又要下乡种田;又寻一个抱我的妈子,他抱不动;又寻一个抚我的妈子,过了一年,他又去了。”
闲话休提,再言妈妈说:“五老爹,我代你做个媒吧!”
五爷说:“妈妈,是那一家姑娘,代我做媒?”
“说起来你已该晓得,就是孙大理姑娘,名叫孝姑。”
“妈妈你说起孙老爹,我认得他,他是我个若大的恩人,还未报他。我想起当初,讹了一个开绸店小官,他回去告诉他家大人,即刻把我送到捕衙里。把我叫到上面问了一声:‘皮五癞子,你又来了么?’叫取头号板子,六寸厚的板子。站班的恨我,狠狠说:‘小夥,今日与你个糖心的吃吃!’若是吃食糖心倒好了,原来是块头号重板子。孙老爹看见叫:‘兄弟们,公门好修行,你们换个空壳子与他吃吃罢。’站班的依了老爹,换了轻的。老爷叫打四十板,哀求打了二十板。后来叫又打十板,我浑身打的不疼,如扑灭一般。我一个飞脚腿跳出来。可怜孙老爹是个好人,把两把银子与我,说:‘老五,你把银子拿了去,做一个生意。’我拿他银子就走,到叉鸡王二家,一输输了个干干净净。妈妈,你说别人家还犹可,你说孙老爹家,妈妈,天下人不要,独独要看上我皮五癞子不妨?还是我人品好?言谈好?家道好?人色好?就是妈妈你说这种话,看中我那一件好,不妨耶?你要论品格,极了顶了;若论本人,是我皮五癞子尖儿脑儿赛儿,特等之中特特等。也罢!你既代我做媒,还有两句话交代在前:是要叫我养他,是万万不能。
天晴各吃各,天阴他还要贴我一顿。奶奶你代我说得妥,你打一斤代我道喜;要是说不妥,你打一斤代我探脑。”张妈妈说:“五爷,你今日且回府,过两天来讨信吧!”
到了次日下午后,张妈妈无事,就到孙奶奶那边走走。不一刻工夫,已到孙府。用手敲门,奶奶问:“是那个?”妈妈答应:“是我!”奶奶将门开了,二人进内。奶奶问:“代找的人在那一块”“奶奶,人是找到一个。当日开过当铺,两个果子行。”奶奶未曾听完,说:“你还是人,还是鬼么?”“奶奶你不要着急,等我说完了。如今就穷了干干净净,衣不终身,食不充口。家内烟火全无,上无片瓦,下无立锥,只身一个,住在土地庙里了。”奶奶听毕,回嗔作喜:“此人正合我意!”
奶奶又拜托:“就是此人很好!”于是,二人话毕,张妈妈回到自己家来。
到了次日,天还未亮,起来烧烧香,开了门,那晓得皮五爷天还未亮,他就站在门口。他为何不敲门?他虽穷,心里也还明白。他说道:“张妈妈是个半边人,寡妇家,我清早敲门进去,不便。只得站在门口等他开门。”妈妈烧过香,开了门,看见皮五爷,说道:“你早呀?”五爷说:“也不早了!”进来望奶奶说:“你代我说的亲、做的媒如何?”奶奶说:“媒是倒有九分了。你家住房也要一所,你如今住在土庙里,如何娶得亲?你可有床么?娶他在那里睡觉哩?”“奶奶,我房子也有,床也有,被也有,褥子也有,枕头也有,各色皆有!”
张妈妈说:“告诉我听,房子在那里?床在那里?被褥在那里?
说与我听一听。”五爷说:“妈妈,你听着:房子不消说得,土地庙内;床么,我把土地公公、土地奶奶搬搬家,让我们,不是床有了?被褥,你听着,等那晚间,新娘进门,我早起到城门口,同乡下人拿两个稻草下来,不是被褥也有?枕头更容易,拿两块城砖,这个如何?”
“叫新人到土地庙,稻草铺内,是何话说!必须要寻一所房子,买一张床,做一床紫花布被,绿布褥子,还要买个四脚盆。”奶奶问:“五老爹,你可要添东西?”“奶奶呀,你是个什么人!我要有钱添东西,奶奶,我不去赌钱,娶什么亲?
我不是呆子,你老人家想想看。”奶奶说:“五爷,我有几两银子借与你,我同你去寻一所房子要紧。”五爷就同了张妈妈带了银子,锁了门户,到了街上寻房子。五爷说:“奶奶,要看看人色何如?奶奶,不是我皮五癞子说大话,开口是我皮五癞子一个人,那一个大胆穷得过我的皮五癞子?站起来是我皮五癞子,竖起来还是皮五癞子,睡下去还是皮五癞子,把我就癞得干干净净!”
不谈五爷癞大口,再讲张妈妈同他一路谈心,顺步而走。
走到了东门城脚根,走了几家门口,见有一家贴着:“七十三闲房子把人住。”奶奶认不得,上写着:“黄门姚氏七十三岁,领黄衣的。”妈妈说:“怪不得上面忒黄些!”张妈妈又走过了几家,看见那门口有一位奶奶,坐在板凳上,端了一盆衣服在块洗的,旁边有一间空房子。张妈妈说:“问了声奶奶,这间壁房子可租与人?”奶奶说:“是租的。”妈妈说:“拜托!
带我看一看!”奶奶说:“等我喊人去,带你老人家看房子。”
奶奶喊了一声:“细小夥老子,有人看房子哩!”倪三正同人打天九,听见喊有人看房子,打挫了牌包子,一直跑了家来。
看见老太,彼此通名通姓,妈妈说:“里面房子是尊府?”倪三说:“敝友徐老二的,待我喊他一声。”说:“张奶奶,我家敝友的房子干干净净,又不安水。如今我这个敝友,系他家父置下来的,如今这敝房又租别人。敝房是干干净净,连一点水也没有。”随即喊了徐二过来,讲了房租,二两八钱一年房租,彼此言定,永无异说。徐二问多早晚成交,择了好日,张妈妈说:“改日不如撞日好,就是今日吧!”不知成交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二回看房成交饣耎居揎屋
诗曰:
酒后逞凶不安眠,荒唐帽戏揎屋边。
劝君此后须收敛,不做当年乱讹钱。
话说张妈妈议定房租,当日成交,皮五爷远远站着,并未同老太前来。此刻五爷见已是时刻了,忽然走进草房,见了张妈妈。他叫了一声:“干妈妈,你在块做甚么事?”“我在块寻房子,你若没事,代我明日搬搬家。”五爷说:“是!”奶奶说了一席话,叫五爷:“你代买两个花古来!”老太取了三文,五爷说:“奶奶,贴子长了价了,要五文才卖!”老太就与他五文。五爷取了钱,他到贴子店,要了两个花古,把五文钱就打了四两喝喝。一刻工夫,前来见了张妈妈,说:“花古在块!”妈妈说:“叫倪三爷代我写下字吧。”倪三爷说:“张太太,我不会写字,自幼不曾念过书。”徐二说:“我一窍不通,不会写。太太何不请皮五爷代我写下字吧!”五爷说:“就是了,怎么事件,这用意干鬼!”倪三借了笔砚前来,五爷举笔写道:立绝卖文书人徐二,今卖到皮名下东门城脚根草住房一间,当日言明收银十二两正。自卖之后,听凭本主修造。一非利债准折等事。自卖之后,并无亲族作闹退还本主。倘或徐姓本家唆讼,俱系倪三中人一面承管。今恐无凭,立此绝卖文书存照。
大宋天圣四年九月初十日
立绝卖文书人徐二(十)
居中人倪三(十)
皮五爷他写了两张花古租批,他原是精皮光棍,又加上倪三、徐二认不得字,他一张上面写的:“一立没相干某人,今立到没相干名下,租得没相干。”他就写了若干“没相干”在上,倘日后查出,以作废纸无用。张妈妈又称出三钱中,用来交与倪三,又将房租交清,各散。老太说:“五爷同走。”五爷说:“你先走,我随后就来。”到了外面,等着倪三说:“小夥!”挝住敷领,卡住嗓子,在块翻白眼,“小夥,你好好还我三星就罢了。”倪三没奈何,把三星从腰内拿出来,递与五爷,五爷说:“我家干妈妈要你照应!”倪三一一应承。
再讲张妈妈一直奔家内,开了门,坐下来一刻工夫,五爷已来,说:“先打四两酒喝喝去了。”
又言张妈妈把门一锁,到了大街,看见一张四脚床,问要卖多少银子,开店说要卖八钱银子。张妈妈还他四钱,那块不卖。妈妈回来,劈面撞见五爷,问:“奶奶,你到那块去的?”
妈妈说:“代你看床去的。”五爷说:“我去!”于是同妈妈要了三大星。他走到街上,直奔家伙店来。有一位伙计在块,他认不得皮五癞子,叫了一声:“老爹,你家这个床要卖多少金子一张?”伙计说:“一两一张,实价六钱就卖。”五爷说:“五钱吧!”伙计说:“看便宜你了,我这床是发财床!”果不然后来皮五爷大发。我看世事,人都要讨个吉兆。当时五爷交了三星,他拣床,拣了一张摇不动的,扛起来飞跑说:“扰了你一半床的子孙床了!”有伙计正在块剔牙,不妨着他扛床,五爷起意想全扰他的,因他说“发财”二字,才把三星丢下。
五爷扛起就走,伙计老爹叫人代他赶一下子,人说:“你把苦我吃的!他是皮五癞子的,我如何赶他!”
不言众人,再讲皮五癞子将床扛至街上,东撞西歪,不知打了人家多少东西,人也不敢望他启齿。他将床扛至东门城脚根,推开芦巴,床扛至里面放下。他四面一看:“呀?窄了好些。也罢,等我晚上揎他一揎看。”丢下了床,走到张妈妈家,同他要了四十文脚钱,打酒吃去。
过了半会回来,张妈妈与五爷谈心,问道:“你可有家伙用?”五爷说:“那块来呀!”于是,张妈妈找了一张三支腿柳木板凳,一个四耳朵罐子,一个没把子黄罐子,一个破头钵,一个锔大碗,还有一个漏汤木亮子,零星物件,找了一大篮了,叫五爷拿到新房子里去。五爷将零星物件一齐拿到东门城脚根,推开芦巴,将篮放下。五爷喊了一声:“诸位贤邻听着,我新房子搬了些上好的值钱的东西,还有多少古董在内,你们要代我存神些。若是有人偷了我的东西去,我是不得甘休的!我皮五太爷晓得了,你们拿黄腊补起来,我都是不依的。”皮五癞子说过了些狠话,他又奔妈妈家来。他连日也不窝人去了,每天在老太家,又有酒吃、饭吃。他今日望老太说:“你今日可代我饣耎饣耎房,又算饣耎居,打烧酒我喝喝。”张妈妈说:“五爷,今日没有你吃的,要得罪邻居,你不是个省油灯盏,恐邻居骂我。我若是被骂,你自己肉身也不安。留着我过几天再骂也不迟!”
皮五爷心中有了底气,直奔街上。已好早晚了,他悄悄地到了芦巴,将门一推进去。他把门推好了,把碗盏一推,弄的叮当响的。旁边四邻此刻已睡了,听见新房子的有人们,皮五爷还好惹的在?众邻居吃过晚饭省油,就睡觉了。此刻听见了新房子里响,都爬起来了,穿了衣服直奔门外。灯球点起,奔芦巴门内一推,五爷瞧见了,推上门,一声喊:“好呀!你们半夜三更打劫我?不好了!你看看我的三十二个皮箱不见了,又不见了两盒子首饰了,只还有四个银箱,又把些铜锡器都搬了去。”皮五爷将他们挝住问:“你们官休,私休?你要是官休,送到定远县捕衙那里,打你板子,还要赔我的东西;私休,看便宜你们了,只打二斤烧酒,买两碗菜:一碗肝大,一碗烧乌鱼就罢。”众人没奈何,只得应允。五爷说:“你们拿个灯盏来,带些油来,我点点灯。”倪三说:“我家只得一个灯盏挂,何能把你用?”五爷说:“你有的用了这几年了,今朝该派我家用用。”再言众人说:“伙计,你代我垫一下,明日生意上还你。”此刻徐二没奈何,又把奶奶生活匾子内代小伙买布鞋子的钱亦弄去,先买两碗菜,打了二斤烧酒。五爷说:“你们吃一杯!”众人不敢吃他的,多谢了一声,众人散去。
他把门推上,取了杯子,酒儿吃吃,菜儿搭搭,吃了有八分酒意,他酒兴发作起来,想日里要揎房子来,他说:“也罢,老实些揎房子玩罢!”他先唱一出《醉打山门》,五爷站起,拿条板凳一敲,口中唱起醉熏熏洋花花字。未曾唱完,他就东一推,西一推,推倒倪三家锅腔子,头钵、大碗一齐都打吊了。
他这边又转了腔了,唱的是《卧雪归窑》,到这边一家,两口在床上,被五爷一推,把两口儿推翻在地,把尿壶一泼,泼了老爹一嘴,那种骚味难闻,连细娃子都在尿内。邻居吵闹一夜不安。到了天明,倪三与徐二同到张老太家悔交。不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回皮奉山支贺分
孙孝姑嫁穷神
诗曰:
漫言酒色颇难行,远是冷铺过太平。
白酒以能迷本性,讹到黄金动心情。
话说皮五癞子讹了众人,吃酒,吵得邻居一夜不安。再言众人天明约齐了,就奔张妈妈家来,说:“我的房子不租了,要悔交了。”正在块告诉老太,不防皮五爷已到了张家。这里众人朝外一望,张老太问五爷:“邻居待你可好?”“待我好!
说:‘老五,我们代你饣耎房,又要饣耎居,打酒贡菜,各样应酬。’”张妈妈说:“你就唱了一夜?”众人听了,就喊了一声:“老太,皮五癞子把我家东西打得干干净净,我真真要悔交了!我房子不租了,你另寻别处吧。”皮五癞子开言:“悔交很好的。你家房子是卖断了与我的,怎么今日要悔交?想赖我的房子么?我同你们到官,与你们评一评理,我在家房子唱曲,你们不许,这不是反了天了么?”众人不敢与他争论,怕他难缠,只得各散。
再讲皮五癫子就叫:“张妈妈,把几个钱我,好打点烧酒喝,盖盖脸,同人支贺分去。”老太无奈,与他二十文,五爷打酒吃去了。上街正走之间,东头来了一位少年人,一声喝:“站住!”那人一唬,不知何意,说:“借几两银子我用用,你可晓得我娶妻子么?”那人说:“你娶妻子不与我相干!”
彼此二人言三语四,口角起来。五爷不由分说,拦腰一把抓:“我要看看腰里。”谁知他腰内有一两六钱三分银子,被五爷一倒,干干净净。他又到了三叉路口,看见一位老爹,叫了一声:“恭喜!”那老爹说:“我同你素不相识!”皮五爷说:“你不知我娶亲么?请你吃喜酒,看新娘,拿棒儿香。”那人说:“我腰内没曾带银子!”适值封门南京王相公开言:“老爹,我代你垫一下罢。”那人点点头去了。王相公称了三星与皮五爷,五爷说:“一行无二利!”王相公也是三星。又到了那头一个鸦子,弄了五星,走到南门讹了一条汗巾,也有手帕、腰巾、衣服等件,他今日到一总弄了十五两银子。他有了赌本,一直到了叉鸡王二家赌去,一输输的干干净净。皮五爷说:“奶奶,你好坏命!有了你,我天天输。老实些不要他吧,相应退吊了吧。”不提。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