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小五义--石振之》(5/24)-未知-钱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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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续小五义--石振之》第 5/24 部分)

又一看花名册,叫霹雳鬼,天子看见这个外号,倒嘘了一口凉气。往下面一瞧,见韩天锦也没等旨意,他就起来了,挺肚撑胸,两只眼睛瞪圆,看着天子。把个陈总管老爷吓得浑身乱抖,过来一揪天锦,叫他跪下。天锦说:“我不得劲。”总管说:“不管那些,你总得趴下。”天锦只得趴伏在地。总管离开,他又是照旧挺着肚子,看着万岁。天子并不嗔怪于他,知道他是浑人。总而言之,傻人有个傻造化。天子见他这个名下,并没有别的本事。天子想他这个力大,可怎么试演呢?天子降旨,由他施展施展,也就一并封官。总管过来说:“万岁叫你试艺。”天锦问:“叫我试什么?”总管说:“我知道你会什么!你到底是会什么?”天锦说:“我会吃饭。”总管说:“胡说!你会什么本事?”天锦说:“我会打杠子。”总管说:“呔!你还说什么,幸亏离万岁甚远,若是教万岁听见,那还了得!你不论练点什么,也好作官,不然人家都作了官,你可不能作官。难道你任什么也不会吗?”天锦一急,说:“唔呀,唔呀!我怎么任什么不会!嘿嘿嘿,你瞧他们会本事不是,我能把他们抓住,扔在房上。”总管说:“那可使不得。”天锦说:“这可怎么好呢!”他一眼就把那白玉栏杆看见了,说:“我把这栏杆扳折了罢。”总管说:“哎哟,那可使不得,拆毁禁地,你该什么罪过!”正说之间,万岁倒想出一个主意,看这龙图阁,是座西向东,这座殿明是五间,暗是十五间的宽阔。靠着南北墙下,有两个白玉石头座子,上面有两个铁鼎。天子说道:“韩天锦力大,此处有个铁鼎,可不知他可举的起来?昔日秦孟贲与秦武王赛举鼎绝膑,这段故事,包卿可记得?”包公回奏:“臣一一尽记。”总管听见说:“万岁叫你举鼎,你可举得起来?”天锦问:“什么叫作举鼎?”陈总管暗道,怪不得他说净会吃饭,果然全不懂得。用手一指那边铁鼎说:“就是那个叫鼎。”天锦说:“就是那个小玩艺儿?是一只手举是两只手?”总管说:“两只手还怕不行哪,你先过去试试。”总管带定天锦,直奔正北。天锦往起一站身躯,更透高大。万岁十分喜悦,就要把他封一个站殿将军之职。思忖如有外国朝贺,或筵宴外国的时节,要叫他们看着大邦人品出色,可惜再有一个才好。此时天锦已把铁鼎抱到。总管的主意,把鼎耳子上绊住丝绳。天锦套进一双臂膀,双手一抱两个耳子,就将铁鼎抱起,冲着万岁,转了三个圈,方把铁鼎放下。天子一笑赞道:“天锦可比昔日之孟贲。”忽听他大声说道:“谢主龙恩。”天子一怔,这才封官:芸生四品左护卫,徐良右护卫,艾虎、卢珍御前四品护卫,韩天锦站殿将军。万岁知晓,这五个人是盟兄弟,又知道,俱是将门之后,天子亲封为小五义。连包公带大众一齐谢主龙恩。总管派人拿着刀剑袖箭弯箭,又叫天锦把铁鼎安放旧位。忽听御花园门首,有人喊冤枉。要问是何人喊冤枉,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于奢得命二次举鼎天子一见复又封官
且说天子夸奖韩天锦可比昔日孟贲,他就谢主龙恩。他如何懂得,却是有老四提醒他,叫他谢恩。从此就是御赐的外号,叫赛孟贲。封官已毕,总管叫天锦将鼎安放原处,天锦摇头不管了。总管一着急,说:“你不管,谁挪的动这个大物件。”正在这个时刻,御花园门首,有人喊冤。天子一闻,龙颜大怒,降旨将喊冤之人,绑至龙图阁。御前人答应一声,不多一时,将人绑到。天子一见,此人身高一丈开外,面似淡金,头挽发髻,一身豆青色衣襟,薄底靴子,五花大绑。见万岁之时,双膝点地,说冤枉。天子问:“这是什么人?敢在朕的御花园门首喊冤。”包公跪倒说:“臣启陛下得知,此人乃是君山钟雄手下之人,姓于名奢,外号人称金铛无敌将。”你道这于奢,因何故在御花园门首喊冤?皆因同定钟雄、于义,三个人在一处,看见他们头一起不作官,下来俱有赏赐,大家给道喜。二起得了官职的下来,也是道喜。三起小英雄们上去,谁练什么本事,也有人下来送信,把本事俱都练完,封什么官职,外面也都得信。就是韩彰替天锦提心吊胆,后来得着信息,天锦得了站殿将军之职,众人全给韩彰道喜。蒋爷说:“到底是俊好傻好?”于奢就与钟雄说道:“你看出这个意思来没有?”钟雄说:“看出什么意思?”于奢说:“别瞧你们是念书的人,我都瞧出这个意思来了。”钟雄说:“你看出什么意思来了?”于奢说:“咱们不是受过万岁招安了吗?分明把咱们骗进京来,要咱们性命。”钟雄说:“胡说!你还要说些什么?”于奢说:“你们要不信,只怕悔之晚矣。如果有意招安咱们,怎么不封官哪?人家都封官,我们没信儿。”钟雄说:“也得大家封完了,才到咱们。”这于奢说:“到了咱们,这就推出去剐了,咱们算活活上他们一个大当。咱们要不早作准备,到临死时节,可就怕悔之晚矣。”钟雄说:“胡说!这要按当差之说,你为惑乱军心。”于奢说:“你们要不听我的话,咱们连万岁爷大驾都见不着。依着我咱们索性闹出一个大祸来,绑上去见见万岁,然后再剐,死也落一个开开眼。”钟雄拦住说:“你再要说,我就把你绑上了。”于奢便不敢多言,他早就安了一个主意,慢慢凑到御花园门,怪叫了一声“冤枉”。于义过来,就踢了他个筋斗,就把他五花大绑捆起来了。于义、钟雄二人把手往后一背,叫:“蒋四大人,把我们二人捆绑起来,听候圣旨。”蒋爷言道:“家无全犯,一人作罪一人当。”
果然旨意下来,就把于奢绑至三禅之上,跪倒身躯,往上叩头,口称冤枉。天子问包公,方才知道他叫于奢。问于奢:“有什么冤枉?在朕面前,快些奏来。”
于奢跪奏:“罪民居住君山,受万岁龙恩,改邪归正。今有韩天锦举鼎得官,他的武艺与罪民差的甚多,罪民怕不能面见万岁龙颜,只怕少刻降旨,把我们推出去斩首。罪民方斗胆喊冤,必然将罪民绑将进来,到底是见着万岁爷一面,纵死九泉亦瞑目。”天子言道:“既然招安你们,焉能又杀害汝等,朕焉能作那不仁之事。你说天锦武艺不佳,也罢,铁鼎现在此处,你若能将它安放旧位,朕就将你喊冤之罪,一概赦免。”于奢叩头:“罪民领旨。”天子传旨松于奢之绑,御前金瓜武士过来解绑。于奢谢恩站起身来,将丝绦往肩头一套,双手一抱铁鼎的耳子,用平生之力,他这鼎一举,比韩天锦差不多,看这光景,也不费力。前走三步,后退了三步,绕了个四面二返,又回到万岁爷面前,点了三点,复又奔了正北,安放石头座子之上。自己来到龙案前,双膝点地。天子大乐,原想着天锦那个身躯,再找一个与他高矮不差的,也封他为将军。今一见于奢,二人一般高,本领又好,立刻降旨说:“御花园喊冤之罪,一概赦免。朕也封你站殿将军之职。”于奢谢主龙恩。旨意下,召钟雄、于义。不多时到了上面。陈总管拉他们的衣襟跪倒,肘膝尽礼。天子见钟雄,青布四楞巾,迎面嵌白玉,翠蓝袍,丝绦,皂靴,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绺短髯。见于义一身白缎绣花衣服,与昔日白玉堂相貌一样,天子又是一惨。唯独封钟雄的官,天子为了难:君山八百里的寨主,官职封小,他不愿意,官职封大,他又没有功劳,何况他又中过文武进士。天子封他为三品客卿,这个差使最体面无比,是为客官。王公侯伯督抚提镇钦差等,都是平行。仍回君山,听调不听宣。于义皆因相貌与白玉堂相同,赏给护卫之职。君山各寨寨主,赏给六品校尉虚衔,待等日后与国家出力,另加升赏。所有喽兵,每人赏给一分军粮,按营伍中一样。升赏已毕,钟雄、于义、于奢三人谢恩,离龙图阁,奔御花园门首。小五义有人给拿着东西,也就下去,至外面大家道喜。天子复又封主簿先生公孙策,加官一级。魏昌赏给了一个主簿。包公替代谢恩。对于智化,天子降旨:着上书房御书匾额一块,四个字,是“介休遗风”。御赐侠义金牌一面,另有金银彩缎。智化虽然隐遁着,差官送往黄州府家内,悬挂匾额。龙图阁所封之官,明日不用带领引见,午门望阙谢恩。所有众人赏两个月假,回家祭祖、完姻。两月假满,回都任差。襄阳王府外藩留守衙,着总镇带襄阳知府金辉,加升一级。襄阳王仍然案后访拿。拿获襄阳王者,赏银千两,给一个千户职分。襄阳王手下所有的余党,拿获一人者,赏银百两,所有各州城府县,拿获襄阳王余党,就地正法,不用解京。封官已毕,万岁坐亮轿,回凤翔宫。包公由前面出来,奔朝房坐轿,回开封府。所有众人,俱都离了御花园门首,出玉右门,走金左门,奔昭德门,到后宰门。当差使的与大众道喜,然后这才回至开封府衙内。府内差官连公孙先生与魏昌,俱都出来道喜,一个个至里面见相爷。包公说:“万岁赏两个月假,假满回都任差。明日你们大众也不必面圣谢恩,万岁有旨,叫你们午门望阙谢恩。”大众就依了相爷言语。
次日,包公代递谢恩的折本,大众在午门外谢过恩。早朝已毕,包公回开封府。大众围着北侠进来,辞了包公,奔大相国寺削发为僧。包公看着北侠,心中发惨,有些不忍叫他去的意思,连万岁爷都不能拦住,这还算是特旨出家,只得吩咐一声:“叫校尉护送欧阳义士至大相国寺去罢。”北侠复又与包公行礼,然后大家众星捧月相似送北侠至大相国寺。方丈早已知晓此事,撞钟擂鼓,层层正门大开。大众进来,至佛殿参拜神像,嗣后北侠与师父叩头,大众与了然长老行札。了然和尚合掌当胸,念声阿弥陀佛。此时了然和尚有百岁光景了。和尚说:“徒儿,暂且陪着众位施主朋友谈话去罢。”北侠同着众人到了客堂,便有小和尚献出茶来。蒋爷说:“咱们由此一别,再要见着欧阳哥哥的时节,可就不是这个体态了。从此跳出三教外,不在五行中,修一个万年不坏的金身。”北侠说:“四弟,你这是何苦!无非我没有你们那个福分,你们众位日后荫子封妻,全部可以挣一个紫袍金带,我如何比得了你们众位的造化!”蒋爷说:“兄长,你这一出家紧戒的是杀、盗、淫、妄、酒、贪、嗔、痴、爱,对与不对?”北侠说:“正是。”四爷说:“杀是不宰杀,杀人不杀?”北侠说:“要是杀人,还戒什么!”蒋爷大笑说:“不杀人,你那刀可就无用。先前艾虎打那场官司,几乎废命,你的官司赢了。后来艾虎认你为义父,你许下他的,日后出家,传授他你这口利刀。如今你就出家了,你这刀算无用之物了,该叫艾虎来授刀了。”北侠说:“老四,你把一千年的事都记着哪。”蒋爷说:“什么话呢,许下人,想死人。艾虎还不过来与你义父磕头?”艾虎欢欢喜喜将要过来磕头,北侠说:“且慢,当着众位在此,我可不是舍不得将这把刀给艾虎,皆因他的年岁太小,怕错用此物,倘若错用,连我都怕有横祸临身。既是老四这样说着,我要这刀也是无用。”回头告诉小和尚,预备香案。不多一时,小和尚把香案备齐,旁边放了一张椅子,将刀供在香案之上,点起蜡烛,北侠把香点着说:“众位在此稍坐。”众人答应,在旁看着,这刀是怎样交法。就见北侠将香一举,插在炉内,双膝跪倒祝告说:“过往神祇在上,弟子欧阳春得了这口宝刀,杀人无数,总未错用此物。如今交与我义子艾虎,只看他的造化如何。”说毕叩头。然后叫艾虎过去,大拜二十四拜。北侠将刀拿起,在旁边站立说:“儿呀!今将宝物交付与你,你可晓得此刀的来历?”艾虎跪着说:“不知。”北侠说:“此物出在后汉,是魏文帝曹丕所造。此刀正名叫‘灵宝’,皆因它纹似灵龟,俗呼叫作七宝刀,能切金断玉,不论什么样的兵器,削上就折。可有一件,这宝物是有德者得之,德薄者失之。倘若错用此物,必遭天诛地灭。再说你年纪尚轻,初通人道,你可晓得万恶淫为首,百善孝为先。若要犯了这个淫字,连我都有意外飞灾。所有我嘱咐你的言语,必须牢牢谨记,倘有妄杀无辜的时节,你自己起誓。”艾虎说:“我要错用此物,必遭天谴雷击。”然后才把这口利刀交与艾虎。小爷复又与义父叩头。艾虎得刀,大众道喜。小爷一一叩头,然后撤去香案,大众复又落座吃茶。艾虎把刀一带,自觉心满意足。依着北侠,要在庙中侍奉他们的斋饭,大众再三不肯,复又到后面辞别了老方丈。蒋爷等又给托付了托付,然后大家出来。北侠送至庙外,洒泪分别。这一来不要紧,引出白菊花一段节目,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更衣殿盗去冠袍带履凤翔门留下粉漏菊花
且说北侠把刀交与艾虎,大家告辞,回奔开封。见了包公,又回禀一回。然后大家出来,谁走谁不走,大众一议论:云中鹤独自归庙。艾虎、韩彰、韩天锦、沈仲元、沙龙、孟凯、焦赤这些人俱回卧虎沟,韩天锦、艾虎成亲。大官人、二官人同着卢方、卢珍等大众上百花岭完姻去了。徐良跟随天伦徐庆,回山西祁县祭祖。余者众人归家祭祖。蒋爷家眷在京都,展爷家眷也在京都。邢如龙、邢如虎两人不走。蒋爷许他们把天伦尸首由庞太师府中取出,在京都地面看块静地安葬。蒋爷又问冯渊:“冯爷,你是怎么?”冯渊说:“我是早就没有坟了。”蒋爷说:“你们家连坟都没有?”冯渊说:“坟我不知在哪里,皆因小的时候,父母双亡,十二岁练的本事,十四岁入的绿林,入了绿林,谁还管坟?”蒋爷说:“你作了官,也该打听打听。”冯渊说:“不好打听,只可买点纸钱遥祭一番便了。”蒋爷说:“倒也有理。”果然就买了些钱纸,冯渊遥祭了一回。蒋爷、展爷到庞太师府见了管事的,回进去,取老道邢吉尸骨。庞太师也是无法,只得叫他们取将去,叫人带着到文光楼后太湖石前,起了灵枢,先有棺木盛殓,至今未坏,把墙拆了一段,拉将出来。早就预备了一块静地,就拿邢吉单身立祖。埋葬已毕,奠茶奠酒,烧钱化纸,然后开发抬夫的钱文。诸事已完,大家回归开封府见相爷,回明此事。然后大家出来,正遇张龙、赵虎到开封府门外下马,从人接去,掸了掸尘垢,先到校尉所见南侠、蒋爷,然后见王马二位。蒋爷把冯渊、邢家弟兄带着一见,二位不能久待,要到里面交差。包公问他们一路事情。二人把襄阳接古磁坛,按院大人给了些银两,到家中发丧办事,诸多平安等报禀一番。包公叫先生打本,次日奏明万岁。
包公回府,过了数日光景,就是天子万寿。前三后四,文武官员,穿吉服朝贺。正在第三天光景,包公下朝至府,包兴回话,圣旨下,请老爷接旨。包公一怔,问何人押旨,包兴说:“陈总管老爷。”包公一听就知道是大内之事。刚然可巧,包公未脱去官服,赶着出来接旨。至大堂之下,陈总管已经下马。包公跪倒说:“臣包拯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陈总管说:“二堂开读。”大众转到二堂。总管说:“圣旨下,跪听宣读。”包公跪倒。总管打开圣旨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昨夜三更之后,更衣殿将朕冠袍带履请出,预备今日早晨呈用。今日早晨,朕用早膳后,降旨入库,更衣殿门窗户壁,一概未动,将冠袍带履丢失。也不知是被贼人外边窃去,也不知是被大内看守之人盗去,今将更衣殿首领值班的与散差,交开封府审讯亲供。如不是大内之人所盗,着开封府府尹,带领校尉至更衣殿验勘,钦此。”圣旨读罢,往上谢恩。包公把旨接将过去,香案供奉,然后方与陈总管见礼,说:“总管老爷吉祥。”总管也是抱拳带笑说:“包相爷请了。”落座献茶。陈总管就说:“包相爷,你看又出了这个事情啦,好容易清静清静,先前白五老爷这个闹法还了得。这更衣殿,可比不得御花园,这更衣殿离着万岁爷寝宫甚近,相爷你还是先审咱家带来的人哪,你还是先跟咱家去验看?”包公说:“总是先去验盗,若是从外面来的人,就不必追问他们了。”陈总管说:“很好。”外厢备马,包公就带南侠、蒋平入宫。跟着总管来的那些大内之人,又都回去听信。
众人到朝房下马,陈总管带领包公,同着蒋爷、展爷一道一道门户走了半天,方到更衣殿。陈总管用手一指说:“这就叫更衣殿,随咱家在里边验盗。”展、蒋二位,连阶台石都不敢上,就在台阶底下站住。包公跟着陈总管到里面,四面八方,瞧看了一回,并没看出什么情形。总管说:“包相爷,你看这贼人还是从外面进来的不是?”包公说:“此事须着展护卫、蒋护卫二人验看。”总管说:“既然这样,他们二位因何不进来?”包公说:“没有圣旨,不敢私人。”总管说:“哎哟,你们这个礼也太多了,待咱家替万岁传旨。万岁有旨,宣展、蒋二位护卫,入更衣殿验盗。”外面二人答言:“遵旨。”二人进来,都抬头往上一看,两个人彼此一笑,然后再往别处一瞧,瞧看了半天。二人齐说:“总管老爷,此贼是打外面来的。”陈总管哈哈大笑说:“相爷,别看你能白昼断阳,夜晚断阴,怎么也没瞧出一点什么来,你看人家一瞧便知。你们二位看着,从何而入?”二人齐说:“从横楣而入,从横楣而出。”陈总管说:“万岁若问,有什么凭据?”展爷说:“总管不信,派人搬过梯子来,教他们上去,把横楣一挪就开。再说夜行人进来,是爬着进横楣子,心口正贴着底下的横凳,别处俱有浮土,这个底凳来回出入,必然蹭了个干净。”总管一听,合乎情理。蒋爷说:“总管请看这一件就明白了,周围俱都糊裱的严紧,这横楣子四周全都崩了缝子,总管请想,不是横楣子开了,焉能四面露缝?”总管连连点头说:“有理,有理!”派人搬梯子上去一瞧,横楣子两边,连一点浮土也没有,上面一看,果然窗凳上俱有浮土,底凳上没有。陈总管说:“下来罢,把梯子搬开。”又吩咐一并看看,外面什么地方进来的,蒋、展二位答应,用手一指:“总管请看,由此处而入。”总管一看,果然靠东墙底下有些个灰片。蒋爷叫道:“总管老爷,你看这宗物件,是旧有的,是新有的?”陈总管一看,在那凤翔门的上坎,有一朵小菊花,一个根儿,配着三个小叶,俱是拿白粉点成。陈总管说:“先前没有。”连包公也看见了,只不知什么缘故。就见展、蒋两个人,低声说了半天话。展爷过来,用他袖子一掸,那个白点点就的菊花踪迹不见。过来在相爷跟前回话说:“这就是盗冠袍带履那个贼,他把万岁爷的物件盗走,还敢留下一个记认。”包公与陈总管说:“总管奏事,我还是在外面候旨,还是明日早朝候旨?”陈琳说:“咱家一并全都替你奏明白,你就赶紧派人拿贼要紧。”包公说:“既然这样,我们就回开封府去了。”陈总管派人,将包公送将出去,随即至寝宫奏闻万岁。
包公回至开封府,下马入内,至书房,单叫二位护卫书房面谕。蒋爷、展爷进去,包公吩咐:“如今万岁丢失冠袍带履,可没赏限期。此贼总要火速捉拿,若不火速捉拿,万岁圣怒,连本阁都担待不住。”二位护卫连连点头,待包公摆手,这才撤身出来。到校尉所,众位过来,全部打听此事。蒋爷一看,并无外人,就把验盗缘故对着大众学说了二回,又派差人出去,叫马号备马。开封府所管的地方,是一厅二州十四县。随即备文到厅州县各衙,立刻知会那一厅二州十四县的马快班头。单说开封府那些马快班头,先叫将进来。二个头目韩节、杜顺面见大人,站立两旁。蒋爷说:“万岁更衣殿,丢失冠袍带履,是被外面贼人所盗,贼人好大胆量,在凤翔门上,用白粉漏字,漏下一朵小小的菊花,上头配着一个根儿,三个叶儿。你们久惯办案拿贼探访差使。粉漏子漏下一朵小花,这是哪路贼人?你们必然知晓他的下落。”众班头一齐跪倒说:“下役们实实不知。”蒋爷说:“你们知情是这样说话呀!相爷赏一个月限,三十天此案不破,小心着腿。”叫他们外厢伺候。复又回头叫张、赵、王、马。蒋爷说:“四位老爷你们可都是绿林的底儿,用粉漏子漏出一朵小花,这是哪路贼人?”列公,方才说了半天粉漏子,这个粉漏子,到底是什么物件?就说念书的小学生,就有作这个玩意儿的。用钱买一个小油折子,除去皮儿,用锥子外面扎上窟窿,扎出一个小王八的样儿,里头挖出四方槽儿,装上定儿粉把窟窿这半页抿合住,要与谁闹着玩的时节,冲着衣服一拍,就是一个小王八,越是青蓝的衣服,更看得真切,就是这么一个比样。贼的粉漏子,做的无非比这个巧妙些就是了。一问王、马、张、赵,王、马、张三位满面含羞。老赵他可不怕那些事情,说道:“我们在土龙网放响马的时候,这些个晚生下辈贼羔子们,还没出世哪。要问前几年的事,我们还认得几个,这如今后出世的,我们焉能知晓?论起来,这都在重孙子辈哪!”说这话,不大要紧,那旁邢如龙、邢如虎就恶狠狠瞅了老赵一眼。蒋爷说:“赵四老爷不必着急,圣人云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赵虎说:“你又来闹这四书啦,我如何懂得?”蒋爷说:“你不知道可也无法。冯大老爷呢?”冯渊说:“唔呀!不用你说,我替你说了罢。我是绿林,应当知道绿林的事情。无奈我在邓家堡、霸王庄、王爷府这三处,整整十六年。我是外头的事一概不知,我要知道不说,我是混帐王八羔子。”蒋爷说:“没有起誓的道理。”又问:“邢大老爷、邢二老爷,你们二位也是绿林出身,弃绿林的日子还不多,大概有个耳风。”二人一听,就有一些慌张的意思。邢如龙说:“兄弟,咱们不知道,对不对?”如虎说:“大人别疑着我们不说哪,我们实是不知。”蒋爷一看,明知邢家弟兄知道此事,不肯说出。蒋爷忽然想起一个主意来了。要问什么主意,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开封群雄领相谕徐州大众去投文
且说蒋爷问邢如龙、邢如虎,早看出那番意思来了。蒋爷说:“你们二位不必着急,咱们大家认真探访就是了。”众人点头答应。蒋爷告诉韩节、杜顺,那一厅二州十四县差人到来时节,你们就告诉明白他们一个月限期,大家认真探访。说毕,蒋爷拉着展南侠,到展爷屋中。各人单有各人的屋子,邢家弟兄在东跨院住,王、马、张、赵住东屋,冯渊住耳房。蒋、展一走,大家散去。
到了展爷屋中,蒋爷说:“展贤弟,你看出点意思没有?”展爷说:“没看出来,四哥你看出点缘故没有?”蒋爷说:“看出来了,就是邢家弟兄。”展爷说:“可别血口喷人哪。”蒋爷说:“我到后头听听,他们背后什么言语,你在这里等着,听我的回信。”蒋爷就到了东院。邢家弟兄住的屋子,是个大后窗门。蒋爷就在后窗户那里,侧耳一听。邢如龙说:“蒋老爷问你时节,你怎么变颜变色的?我只怕你说出来。”邢如虎说:“依我的主意,不如说出来好哇。”邢如龙说:“胡说!你不想想,他是咱们的什么人?咱们若说出来,把咱们钉镣收监,还不定把咱们剐了呢?”邢如虎说:“他是要咱们的命呢。小五义要在城里头,拿他还算什么!要是那时候将他拿住,相爷升堂一审,他看见咱们在两旁站着,他一恨,还不拉扯咱们哪?”邢如龙说:“审他的时节,咱们不会躲躲,总是不说为是。”蒋爷一扭身子,来到南侠屋里,把邢家弟兄所说之后,学了一遍。展爷吩咐家人,把邢家二位老爷请来。家人答应,去不多时,就把邢如龙、邢如虎二人请到,蒋爷说:“二位请坐。”邢如龙说:“不敢,有二位大人在此。”蒋爷说:“咱们这差使,就是一台戏。谁是大人,谁是小人?你们往上再升一步,咱们就是一样。这私下,就是自己哥们。我请你们二位问问,你们懂得当差的规矩不懂?你们这差使,应办什么事情?”二人说:“不知,在大人跟前领教。”蒋爷说:“应当捕盗拿贼。大内这个贼可说是要紧案子,一个月拿不住,天子一怒,相爷要罢职。相爷就答应咱们了么?咱们的官职,焉能还在?我怕二位不懂,但是能够知道贼的一点影儿,可是说出来为妙,要是知道不说,日后查出,可是罪上加罪。若要是至亲至友,一家当户,不怕就是亲手足,亲叔伯父子,若要先说出来,可免自己无祸。我怕你有一点不明白的地方,当时害怕,隐匿不说。若要拿住贼的时节,叫他拉扯出来,那时谁也救不了谁!”邢如虎说:“哥哥你可听见了没有?”如龙说:“我听见了,这可怎么好哪?”如虎说:“咱们说了罢,该怎样,怎样就截了。”蒋爷说:“这不对了吗?你们二位要有什么罪名,我与展老爷要教你们担一点罪名,叫我不得善终,这你还不敢说么?”二人一齐说道:“我们说将出来,这个罪名不小。实对你们二位大人说罢,这个人姓晏叫晏飞,外号叫竹影儿,又叫白菊花。”展爷说:“他是晏子托之子,陈州人,对与不对?”邢如龙说:“对。”蒋爷说:“你们慢慢的说来。”邢如龙说:“这个人是我们师兄,我们师兄弟共是四个人,他是大爷。我二师兄,有个外号叫神弹子活张仙郑天惠,陕西人。连我们哥俩共是四个。我们虽是师兄弟,与仇人一样。”蒋爷说:“你们不用先推干净,没你们事情还不好么?”邢如虎说:“不是我们推干净,提起来话就长了。我们师傅是鹅峰堡的人,姓纪叫纪强,外号人称银须铁臂苍龙。我有个师妹,叫纪赛花,一家就是三口。我们师傅收了他,把自己平生武艺一点没剩教与他,他方肯养活我们师傅一家三口。我们师傅后来又收了我们三个,他不许师傅教给我们本事,怕我们学会了,压下他去。我们师傅一生,就是耳软,不敢教给我们本事了。若不听他的言语,怕他不给银子,一家三口难以度日。又皆因我们师傅双目失明。我们有个师叔,是扬州人氏,外号人称花刀纪采。头年来师傅家里拜寿,见着我们三个徒弟,问我们学会了什么本事,我们说任什么不会,就嘱咐我们好好的学本事。到第二年,又来拜寿,又问我们,仍是任什么不会,皆因多吃了几杯酒,与我们师傅闹起来了。一赌气,把我们三个人带往扬州去了。我们三个人的本事,都是跟师叔练出来的。教我们二师兄暗器,打弹子。我们两个人太笨,教给我打八步电光锤,我们始终不会。这就是我们师兄弟是仇人的意思,这是已往从前的言语,该我们什么罪名,求大人施恩。”蒋爷说:“你们休提罪名二字,儿作儿当,爷作爷当,何况是你们师兄,更不干你二人之事。”蒋爷又问:“这白菊花到底有什么本事?”邢如龙说:“他的本事,可算无比。头一件,有一口紫电宝剑,切金断玉,兵刃削上就折;双手会打镖,百发百中;会水,海河湖江,在里面能睁眼识物。”蒋爷说:“现在哪里居住?”邢如龙说:“在徐州府管辖,地名叫潞安山琵琶峪。山后有一湖,名曰飘沿湖。”蒋爷说:“只要有了他的准窝巢,就好办了。”邢如龙说:“还有一件,若要拿他,至潞安山琵琶峪,找姓晏的不行。”蒋爷说:“改了姓了?”邢如龙说:“他早就改了姓了,他姓他外婆家那个姓,复姓尉迟,单名一个良字,就在琵琶峪里,起造了一座庄户,连庄客都是他自己招来的。人家也都不知他细底,都称他叫尉迟大官人。都知道他上辈作官。他出去作一趟买卖,满载而归。他对人家说:山南海北,山东山西,全有他的大买卖,他去算帐去了,人就信以为实。他又拿着钱不当事,乡下人见不得有点好,所有他们那些庄客,无不敬重他。要拿他时节,千万别打草惊蛇。”蒋爷听毕说:“那事我自有主意。你们二位说出了他的住处行迹,还算一个头功,跟着我们见相爷去。”邢家兄弟点头。展爷、蒋爷、邢家弟兄,全到里面见相爷。至书房,先叫包兴回将进去。说:“请。”展、蒋、邢家弟兄到里面,与相爷行礼。蒋爷将邢如龙说的话对相爷说了一遍。邢校尉过来,与相爷行礼请罪。包公摆手:“二校尉何罪之有,如今说出贼人的窝巢,本阁还要记你们二人大功一次。”二人谢过相爷,垂手在两边侍立。包公着派南侠、蒋爷,上潞安山捉拿贼寇,所带什么人,任他们自己挑选。蒋爷说:“回禀相爷,卑职带定邢校尉、冯校尉,数十名马快班头,讨相爷一角公文,到那里见机而作。”包公教二位护卫到外面自己挑选班头。蒋、展二人答应一声,四人出来,叫班头韩节、杜顺挑选了十二名都是年轻力壮的差人。蒋爷又问韩节、杜顺,开封所属一厅二州十四县的班头,可曾到来。韩节、杜顺说:“回禀大人得知,自从大人吩咐衙役之后,他们一厅二州十四县,马快班头俱都到此处听差。长班告诉他们,也无论远近,他们自己与自己州县送信。”蒋爷说:“这就是了。”仍回校尉所。
忽然见帘儿一启,从外头进来两个人。蒋爷一看,是张龙、赵虎。原来赵虎贪功,他知道蒋爷奉相谕上潞安山,对张龙说:“三哥,你看见没有,如今这官多少好作!先前卢、徐、蒋他们倒还钻山扒杆,下河拿蛤蚂,这如今倒好啦,行刺的也作了官了。现在你我看守御刑这些年,咱们这校尉就老了。如今他们新收了当差使的,这一趟又是好事,这一去焉有不把白菊花拿来的哪,这一拿住白菊花,所去之人准是加级记录。”张三爷说:“人家本事比咱们强。”赵虎说:“咱们也不甚弱,见相爷讨差,叫他们将就着点,咱们沾他们一个光儿罢。论拿呀,你我如何拿得住,总得是他们拿住,进京见相爷,递折本时节不能说没有咱们两个人。”张三爷无奈,被赵虎拉着见相爷。赵虎讨差,包公明镜,知道他两个人无能,又料着有展、蒋二位,绝不教他们吃苦。包公应允,故此二人出来,见四老爷回话。蒋爷见赵虎、张三爷进来,让二位落座。赵虎随说道:“相爷方才把我们两个人叫进来,吩咐我二人,说你们拿白菊花人太少,把我们两个人派出来,跟随你们二位听差。”蒋爷说:“此话当真?”老赵说:“谁还为这个撒谎。”蒋爷说:“我们的人足用,我见相爷问问去。”老赵一把将蒋爷揪住,说:“蒋爷不是那么回事情,是我们自己讨的差使。”蒋爷说:“这不结了。我这个人,一生就怕人与我撒谎。”又见公孙先生托定一角公文进来,大家迎接先生,让坐。先生说:“你们拿着这角公文,见徐州府知府。此人姓徐叫徐宽,是相爷门生,有什么事他好去办。”蒋爷把文书交给展爷,吩咐外面备马。蒋爷、展爷、邢如龙、邢如虎、冯渊、张龙、赵虎,带定从人,由马号中备了十几匹马,把大众的东西扎在马上,告诉那十二名班头自己领盘费银两,教他们与首县祥符县要马去。王朝、马汉送将出来,说:“你们几位多辛苦罢,我们在京都耳听好消息。”众人一齐答言说:“托福!托福!”大众上马,往徐州府投文,拿白菊花。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官查姚正说道路地方王直泄贼情
且说众人在开封府外上马,离了风清门下关厢,忽见后面十二名马快班头与县中要了马赶奔前来,大家会在一处,晓行夜住,饥餐渴饮,这日到了涂州府的东关。蒋爷叫从人前去找店,就找下一座福兴店。蒋爷叫冯渊、张、赵、邢家弟兄,带领班头,店中等候听信。蒋爷与展南侠带一名从人,拿着二人名片进城,到知府衙门投递名片。不多一时,见层层正门大开,知府里面迎接出来。展、蒋二位早就下马,从人掸了掸身上的尘垢。知府看看临近,见他是方翅乌纱,大红圆领,粉底官靴,面白如玉,五官清秀,三绺长髯,见展爷、蒋爷,深深一躬到地。蒋、展二位答礼相还。往里一让、至书房落座献茶。知府说:“不知二位驾到,有失远迎,望乞恕罪。”蒋、展二位一齐答言道:“岂敢。”知府又说:“京都包老师相爷他老人家一向可好?”蒋、展二位答言:“一向甚好。”知府说:“二位到此,有何见谕?”蒋爷说:“大人屏退左右。”知府答言,教从人退出。蒋爷说:“这里有一角公文,大人请看。”展爷献将出来。知府把公文拆开,从头至尾一看,就见他那乌纱翅颤颤乱抖。言说:“这样贼人,大概不好捕捉,请问二位大人还是调兵,还是差捕快班头去拿?”蒋爷说:“若要调兵,风声太大。倘若风声走露,贼人逃窜,岂不是画虎类犬!若用班头,又有多大本领。纵然见面,如何捉拿得住?事在两难,我们慢慢计较。这里有知晓潞安山道路的人没有?”知府道:“有,敝衙中,有个官查总领姚正,他时常往山中办差,向来道路纯熟。”蒋爷说:“既然这样,将他叫来。”知府叫外面从人说:“你们把姚正叫来,大人们问话。”
不多一时,就见进来一人,头戴六瓣壮士帽,青布箭袖,皮挺带,薄底快靴,赤红脸面,两道立眉,一双圆目,直鼻方口,花白胡子,过来与知府见礼。知府说:“这是蒋、展二位大人,过去叩头。”那人冲着蒋、展行礼说:“下役姚正,给二位大人叩头。”蒋爷说:“起来,你是官查总领,这潞安山道路,你可熟识?”姚正答言:“山内道路下役一一尽知。”蒋爷问:“此山离城多远,共有几个山口,里面有多大地面,后山有几股道路可以出山?”姚正说:“回禀大人,出了徐州西门,离五里地,有个镇店,叫榆钱镇,出两镇口,紧对潞安山东山口,直进山口,就是一股道路。往上走就是琵琶峪,北边有四个山湾,南边有四个山湾,若走山湾,仍然还是这一个山口,不然为什么叫琵琶峪,皆因它类似蝎子。这八个山环,就似蝎子腿形象,这个山口,就是蝎尾。后山无路,有一个大湖其名叫飘沿湖。”蒋爷问:“这尉迟良住在什么地方?”姚正说:“他自己盖的一片庄户紧靠琵琶峪西边,他那后院西墙下去就是飘沿湖。”蒋爷问:“尉迟良他是何等人物?”姚正说:“下役就知道他是官宦之子,都称叫他尉迟大官人。此人是个富户财主。”蒋爷说:“你准知是官宦少爷?”姚正说:“不准知,他是新搬来的,要是在此处生长起来的,下役就准知道他的很底。这个人是异乡搬到此处。”蒋爷说:“此人的原籍是什么所在?”姚正说:“下役不大深知,有说南阳府的,又有说陈州的。”蒋爷说:“这就不差往来了。我实对你说,这是盗万岁爷冠袍带履之贼。我们奉相谕前来。所以将你叫到,问你道路,怕的是风声走露。贼人知晓逃窜,故此办事,总得严密方可。但不知如今尉迟良可在他家内没有?烦劳你打听打听。若在家中,大家好去,千万不可打草惊蛇。”姚正说:“此刻在家与不在家,下役亦不深知,前去探听明白,再来回话。”蒋爷说:“既然这样,你到东关福兴店找姓张、赵、冯、邢的几个人,把他们带到榆钱镇暗暗找下一个公馆,千万告诉明白店东,别教他走露风声。你想想看,住在哪个店好,我们同着你们老爷随后就去。”姚正翻眼一想说:“有一个三义店,店房宽阔,店东又是在我们衙门里当差,就在他那里甚好。”姚正撤身出去。
知府要与蒋、展二位摆酒。蒋爷一拦,说:“你这里可有出色的能人没有?”知府说:“我们这里就是总镇大人,此人是行伍出身,耳闻此人本领高强,技艺出众,马上步下,无一不精,再说要兵要将,非此人不可。”蒋爷问:“此人姓什么?”知府说:“姓冯,叫冯振刚,外号人称单鞭将。”蒋爷一听说:“既然这样,烦劳大人,将此人请来,大家一见。”知府复又把外边人叫来,把自己名帖,请冯总镇至衙,有商办的公事。从人答应出去。知府与蒋四爷打听些京都事情,又问些襄阳事情,叹惜了白五老爷一回。皆因是徐宽当初作祥符县知县,连颜查散代范仲淹打官司都是他手中之事,皆因办此两案有功,包公才保举他作徐州知府。正在说话之间,从人进来回话,总镇大人已请到了,知府说:“请至书房,大家相见。”不多一时,由外面进来。总镇心中还有些恼意,他焉知道刻下知府正陪着展、蒋二位说话,焉能迎接他去。总镇到里面,知府早就站起身来,深深一躬到地,说:“未曾远迎兄台,望乞恕罪。这是京都来的二位大人,这位就是此处的冯总镇。”总镇与蒋、展二位各各见礼,通过姓名,大家落座。蒋、展二人一看总镇大人,类若半截黑塔相仿,心中暗暗夸奖。总镇说道:“不知二位大人驾到,有失迎候,望乞恕罪。不知二位大人有何吩咐?”蒋爷说:“所为潞安山中有一贼人,我们请大人商办此事。”总镇说:“此贼有什么案件在身?”蒋爷说:“这里一角公文,大人请看。”随即将文书递过去。总镇打开一瞧,便问道:“二位大人要捉拿此寇,用多少兵将,小弟赶紧预备。”蒋爷说:“大人先调二百步队,全要巧扮私行,暗藏兵器,上榆钱镇,在三义店相近的所在伏下。还得跟着入山,堵住贼人门首,我们到里面去拿。倘若贼人逃窜,步队外面捉拿。如若捉拿不住,大人可要听参。”总镇连连点头称“是”。蒋爷说:“大人就去预备,我们在三义店公馆专候。”总镇也知道事关重大,随即起身告辞,点兵去了。
再说蒋爷会同知府,乘上外面预备马匹,随带本衙中马快班头,到店外下马。店东出来迎接,口称大人,方要行礼,教蒋爷把他拦住,使了个眼色,到店门里头,蒋爷说:“我们的事情,你都知道了罢?”回说:“小人们俱听我们姚头提过了。”蒋爷说:“你可嘱咐伙计,不许在外面吵嚷此事。要是机关泄露,把你拿到开封府,先拿狗头铡铡你。”店东说:“小人天胆也不敢。”蒋爷嘱咐完了,走至里面,早有张龙、赵虎、邢家弟兄、冯爷,连十二名马快班头迎接出来。蒋爷就叫五位校尉,与知府一见。彼此行礼已毕,大家到五间上房落座,店中伙计打脸水烹茶。赵虎告诉,姚正怎么把他们大众接到此处。蒋爷问:“他往哪里去了?”赵虎说:“他打听白菊花的下落去了。”知府吩咐店中预备早饭,大家饱餐一顿。少时外面进来一人,肩头上扛着一个人。大众看了,原来是姚正。见他把那人“噗”的一声摔在蒋爷面前,屈单膝打千说:“下役交差。”蒋爷说:“你怎样这般猛壮、这是什么人?”
原来姚正把公馆找好,把众人带来,自己直奔潞安山山口,就见前面树下,一块大青石头上坐着一个人,一个酒瓶子,放着几个果子,自己拿着那个瓶子,嘴对嘴,正喝到得意之间。自言自语在那里说鬼话哪,说:“活该!怪不得人家常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今天早晨,连一文钱都没有,可巧这般时候尉迟大叔打南阳回来,见着他就是活财神爷,磕了一个头,就给了三两白花银。又一说,又给了有二三百钱,你说吃什么。要不是遇见他呀!我今日这个罪过,可知道了。人歇工呀,挂兑!”说毕,哈哈狂笑。姚正过去一拍他的肩头,说:“老三,一人不吃酒,二人不赌钱,怎么一个人喝上了?”原来这个就是琵琶峪的地方,名叫王直,小名叫三儿。他回头一看,说:“姚头领来了。咱们白得来的酒,你先吹喇叭。”姚正问:“你这里哪有喇叭?”王直说:“你全然不懂,嘴对嘴喝酒,就叫吹喇叭。”姚正一想,在这里问他,拿不定说不说,要带他去回话,他若不走哪,他一喊,琵琶峪的人出来,我带不了!有咧,我把他带的远远的,我扛起来就跑。又叫:“老三,你这里来,咱们说句话,咬个耳朵。”王直站起来,走了几步,说:“你说罢。”姚正说:“你再走几步。”又走了不远,姚正说:“你再走几步,我与你咬个耳朵。”一连说了好几次,就到了潞安山口外头。王三说:“你到底什么事情?”姚正把腿往底下一垫,上头一靠,“噗咯”一声,就把王直靠了一个筋斗,把他腰带解下来把二臂一捆。王直说:“捆上来咬耳朵?”姚正并不答言,扛起来就走,直到公馆,进子店门问伙计:“大人们在哪里?”回答:“现在上房。”扛着奔上房,启帘进来。见蒋爷,姚正说:“回禀大人,这就是琵琶峪的地方,山中之事,他一一尽知。”蒋爷叫人将他扶起来,将他带子解了,跪在面前。蒋爷问:“你叫什么名字?”王直这一吓,把胆子都吓坏了。蒋爷连问他两声:“你叫什么名字?”王直才说:“我叫王直。我是琵琶峪的地方,你老是甚人?”蒋爷说:“你也不用问我,你瞧,那边是你们知府大人,我是替你们大人问你,琵琶峪的尉迟良,你可认得?”王直说:“认得。那是我大叔,待我好着的呢!今天打南阳府回来,给我三两银子,二三百钱,时常周济我。刚才我们头儿瞧着我喝酒,还是他老人家给我的钱,你老认得他?”蒋爷说:“我不认得他,皆因他偷万岁的东西,我是来拿他。他给你钱就很好。”王直一闻此言,打脑门里冒出一股凉气,连声道:“我可不认得他,酒是我自己打的。”蒋爷说:“先不提那个,这贼准在家里没有?”地方说:“他在家里,也许又走了,我去瞧瞧去。要在家里,我回头来送信。”说着,站起回头就走。蒋爷说:“站住罢,你去送信,报答他三两银子好处。”叫差役:“把他看起来,可别放他出去,这里有一根带子,把他系上。”蒋爷又把邢家弟兄叫过来,说:“你们二位,先到山中探探虚实。”二人一怔,齐说道:“我们先就说过,我们二人本事,比他差得多,他又有一口宝剑,他又比我们聪明,倘若叫他识破机关,我们是准死无疑。我们死倒不要紧,怕误了大人的大事。”蒋爷说:“不妨,二位附耳上来。”要问蒋爷说的什么言语,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邢如龙挖去一目邢如虎四指受伤
且说蒋爷附耳低言,如此这般告诉了几句言语。二人一皱眉,齐说:“倘若他不肯听这套言语,如何是好?”蒋爷说:“他要不听你们言语,我再教你一个主意。”四爷又说了几句,两个人才说:“有理!有理!”他们各带兵器,披上英雄氅,随出公馆去了。邢家弟兄走后,展爷说道:“四哥,他们本事可不强哪。这一去,可别闹出舛错来。”蒋爷说:“无妨,我自有道理。”正在说话之时,忽见总镇大人从外边进来,还带着两个人,那二人也是酱巾摺袖,蛮带扎腰,大家站起身来,迎接总镇。蒋爷就引言张龙、赵虎、冯渊见了总镇。总镇又把他带来那两个人与蒋爷见了,原来一个都司,一个守备。一个叫张简,一个叫何辉。总镇说:“二百步队兵了俱在就近地面听令。”蒋爷说:“还有一件,叫他们头上或用白布或用蓝布包上一块,恐怕动手时节看不清楚,自己杀自己人。”展爷说:“不可耽延时刻,总得接应邢家弟兄方好。”冯渊说:“待我先跟下他们去,我算二队接应。”赵虎问张龙说:“我们算三队。”蒋爷同展南侠说:“我们算四队。”叫总镇大人,带领张简、何辉,督定二百兵丁,作为五队,蒋爷说:“我教你们一个主意,要是听出里头动手时节,你们大家异口同音,就说天兵天将好几百万人都到了,把要犯贼人门首全都围上,潞安山琵琶峪的官兵尽都塞满山口。外头漓漓拉拉,还有八里多地哪!大家异口同音一喊叫,又借着山音,贼人不战自乱。”张简、何辉连总镇一齐点头。蒋爷又说:“知府大人带着本衙中马快,连开封府十二名马快班头,接应大家。”安排停妥,大家前往,暂且不表。单提邢家兄弟,到了琵琶峪,直到大门。此门坐西向东,有两条板凳,上面坐着几个二十多岁的人,都是提眉吊眼、异服奇装,在那里讲话,邢家弟兄走上前来说:“辛苦。”那些人回头一看,问:“找谁?”邢家弟兄说:“找你们大爷。”那个说:“我告假才回来,我还没到里头去哪,我不知道大爷在家没在家,我给你进去瞧瞧去。”邢如龙说:“管家,你告诉你们晏大爷去,就说我们弟兄姓邢,他叫邢如虎,我叫邢如龙,你们大爷是我们师兄,自然他就见我们了。”说罢这句话,那人方才进去。不多一时,里面又出来一个人,往外一探头,又走了。又等半天这才出来一人说:“请!”邢家弟兄往里就走。往南一拐四扇屏风,再往北将进垂花门,就见白菊花降阶相迎,说:“二位贤弟一向好。”邢如龙说:“大哥一向可好?我是买卖忙,总没得到哥哥府上叩头,如今是辽东地面有件买卖,从此过路,特意绕路前来,给哥哥叩头。”白菊花双手把两个人往起一搀,上阶台石,让进厅房,分宾主而坐,邢家弟兄暗一打量,白菊花此时更透着威武,见他白缎扎花武生巾,白缎绣花箭袖袍,上绣宽片金边,五彩丝蛮带,水绿衬衫,豆青色英雄氅,上绣大朵团花。脸似粉团,两道细眉,一双俊眼,鼻如玉柱,口若涂朱,虽然相貌甚美,脸上颜色净白不红,细看又有点斑斑点点的,并且是个吊角嘴。肋下佩一口双锋宝剑,绿沙鱼皮剑匣,杏黄绒绳飘垂。三个人见面之时,就见晏飞满面笑容、落座谈话。问了二人来历,复道:“二位贤弟,远路而来,还是尽为瞧看劣兄,还是另有别事?”邢如龙说:“一者是看望兄长,还有一些小事,可不大要紧。我们无非听过耳之言,说你把万岁爷冠袍带履盗来,可不知是真是假,我们来问问兄长,果有此事没有?”白菊花复又哈哈大笑说:“不错,果有此事。皆因我在酒席筵前,受他人轻侮,我才投奔京都,将万岁爷冠袍带履盗来。总是年轻之过,又不为己事,虽然盗出冠袍带履,此时后悔,也是无用的了。二位贤弟,何以知之?”邢如龙说:“我们听绿林人言讲,不定是真是假,今日闻兄长之言,方晓得是真。按说你把冠袍带履盗将出来,压倒群英,我二人与你贺喜才是。”晏飞说:“我总怕事情作错了。”邢如龙说:“你这惊天动地之事,压倒绿林,怎么说错事?若论我二人,慢说是盗,连看见都不能。借着哥哥你这个光彩,拿出来我们瞻仰瞻仰。”白菊花一笑说:“你们早来几天,可以看见,我实对你们说,那日在南阳府团城子伏地君王东方亮酒席筵前,大家说‘近时没有许多英雄’,内中多有不服之人言道:‘这东方大哥人称伏地君王,谁能到万岁的大内,把万岁爷的冠袍带履盗将出来,与东方大哥穿戴起来,看他像个君王不像?’问了半天,总无人答言。那时是我也多贪了几杯酒,自己承当前往。将此物得到手后,我就送与东方大哥了。今日才由南阳府回归。若在此处,你们看看,又有何妨?”邢家弟兄一听,大失所望,彼此面面相觑。晏飞复笑道:“你们二位与劣兄贺喜,本应当我与你们道贺才是,你们倒真是可喜可贺。”邢家弟兄说:“我们有什么喜可贺?”晏飞说:“你们二位如今不是作了官了?六品校尉,开封府站堂听差,日后岂不是紫袍玉带,耀祖荣宗,也不在人生一世,这才叫可喜可贺。”邢家弟兄一听这番言语,也是微微一笑说:“原来你知道我们作了官了。”晏飞说:“不但我知,人所共知。你们必然是做此官,行此礼,到此处追取万岁爷的冠袍带履,一行拿我入都交差,是与不是?”邢如龙说:“我们可不敢,既然你已识破机关,你把所盗之物,献将出来,不但没有你的罪,我们两个人,还尽力保举你为官,方称我们心意,这教有官同做。”白菊花说:“住了!我盗万岁爷之物,献出了还做官?轻者是剐。”邢如龙说:“你不知道,如今万岁喜爱有本领之人。先前,白玉堂开封府寄柬留刀,御花园题诗杀命,后封为御前护卫。”晏飞说:“快些住口!封白玉堂的时节,万岁有旨:再有这样,绝不宽恕。”邢家弟兄所说言语俱是蒋爷教的,再多说则不行啦,就要告辞。晏飞说:“不行,你们要想出去,把首级留下。”邢家弟兄一着急说:“晏飞你好言不听,我们可要拿你了。”说毕,甩了大氅,亮刀,蹿在厅内大骂。晏飞也甩了大氅,亮剑出来。要问二人如何抵敌,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冯渊房上假言诈语晏飞院内吓落真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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