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太监西洋记》(33/42)-明-罗懋登
(本文为《三宝太监西洋记》第 33/42 部分)
道犹未了,蓝旗官报道:“木骨都束国国王同着竹步国国王,又同着卜刺哇国国王,三个番王一齐在帐外投递降书降表,进贡礼物。”元帅吩咐把这两个僧家带过一边,叫三个番王进来见礼。三个番王见了二位元帅,不胜战栗之至,磕头礼拜。元帅道:“请起来,不要行这个礼。”过了一会,三个番王辞色定了些。元帅请他们坐下,说道:“我天兵西下,原是抚夷取宝。何为抚夷?安抚你们夷邦,各沾我天朝王化。何为取宝?我天朝原有一个传国玉玺,陷在西洋。倘在你们哪一国,取它回去。自此之外,别无事端。我先有个虎头牌传示你们,你们怎敢这等执违,稽迟我的岁月?”三个番王一齐赔礼。那两个番王说道:“非干小国之事,只因木骨国王。”木骨国王说道:“非干小国之事,只因那两个僧家再三勉强。”元帅道:“那两个僧家已自擒拿在这里,罪有所归。轻恕你们罢!只是自今以后,要晓得我天朝如天之有日,岂可违背!”三个番王又一齐的赔礼,说道:“自今以后,再不敢违背。”递上一封降表,元帅吩咐中军官收下。又递上一封降书,元帅拆封读之,书曰:木骨都束国国王麻里思,同竹步国国王失里的、卜剌哇国国王力是麻同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侧闻惟天有日,惟民有王。上下之分既明,事使之义斯定。远人未服,王旅徂征。迎敌鼓行,靡待前茅之仆;擒囚归报,遂成独柳之诛。华夷由此以知威,天地为之而卷棂。某等三生有幸,寸朽不遗;是用稽颡以来,不敢蹈怒螳之故智。仰祈海纳,俯罄汗私,不任激切屏营之至。
书毕,又献上进贡礼物。元帅吩咐内贮官收下。接过礼单,三国共是一单。单上计开:
玉佛一尊(色如截肪,照之皆见筋力月求胳,如生佛然),玉圭一对,玉枕一对,猫晴石二对,祖母绿二对,马哈兽一对(状如麝獐),花福禄一对(状如花驴),狮子二对,金钱豹一对,犀牛角十根,象牙五十根,龙涎香十箱,金钱二千文,银钱五千文(俱有国王名号私记),香稻米五十担(其稻最香,每颗长可二寸,香菜十品。
元帅看了礼单,说道:“多谢厚意。”即时取过冠带、袍笏之类,各回敬一套,三个番王拜受而去。
一面纪功,王爷第一功。一面筵宴,大赏三军。一面请过天师、国师来:“怎么发落这两个僧家?”国师道:“看贫僧薄面,饶他两个罢!”元帅道:“虽是饶他,也要说他知道。”国师道:“此言有理。”
即时叫过那两个僧家来,带了圆帽,穿了染衣、僧袜、僧鞋,一切齐备。国师道:“你两个人今日自作孽,不可活,元帅要依律处斩。我说你们都是我佛门中弟子,饶你们罢。”禅师道:“千载奇逢,得这等方便,感谢不浅。”国师道:“你原是哪里人?”禅师又把个哄关爷的谎扯起来,说道:“实不相瞒,弟子是汉末三分时人,在汉明帝的镇国寺里出家。”国师道:“既在中国出家,怎么又在这个西洋地面修炼?”禅师道:“弟子为因镇国寺附近汜水关,关云长辞曹归汉,来到关上,把关官吏埋伏火烧之计,是弟子漏泄于云长,以致关云长斩关而去。弟子怕有后祸,衣钵云游,不觉的游到极乐国界上齐云山碧天洞,是弟子爱它清净秀洁,故此住下在那里。”国师道:“你从中国游到极乐国,也游遍了好些名山。”禅师道:“三十六洞天,一一都游到。”国师道:“你不要吊谎。”禅师道:“怎么敢吊谎?”
国师道:“你既是不吊谎,数来我听着。”禅师道:“佛爷爷请坐下,徒弟子数来。第一是霍僮山,名为霍林之天,在福州府长溪县。第二是东岳泰山,名为壶玄太空之天,在兖州府泰安县。第三是南岳衡山,名为朱陵太虚之天,在湖南衡州府衡山县。第四是西岳华山,名为太极总仙之天,在华州华阴县。第五是北岳常山,名为太乙总玄之天,在定州常山县。第六是中岳嵩山,名为上帝司真之天,在洛京王屋县。第七是峨嵋山,名为虚灵太妙之天,在嘉州峨媚县。第八是庐山,名为仙灵咏之天,在江州浔阳县。第九是四明山,名为赤水之天,在明州。第十是阳明山,名为极玄之天,在会稽县。第十一是太白山,名为真德之天,在长安。第十二是西山,名为天宝极真之天,在洪州南昌县。第十三是小沩山,名为好生玄尚之天,在潭州澧陵县。第十四是灊山洞,名为潜真高咏之天,在灊山县。第十五是鬼谷山,名为太玄司真之天,在信州贵溪县。第十六是武夷山,名为升真元化之天,在建宁府崇安县。第十七是玉笥山,名为太玄秀发极乐之天,在临江新喻县。第十八是华盖山,名为容成大玉之天,在温州永嘉县。第十九是盖竹山,名为长耀宝光之天,在台州黄岩县。第二十是都峤山,名为玄实之天,在容州普宁县。第二十一是白石山,名为琼秀长真之天,在容州。第二十二是勾漏山,名为玉阙宝圭之天,在容州北流县。第二十三是九嶷山,名为朝真太虚之天,在道州延康县。第二十四是洞阳山,名为洞阳隐观之天,在潭州长沙县。第二十五是幕阜山,名为洞真太玄之天,在鄂州平江县。第二十六是大酉山,名为大酉玄妙之天,在辰州。第二十七是金庭山,名为金庭崇妙之天,在越州剡县。第二十八是麻姑山,名为丹霞之天,在建昌府南城县。第二十九是九仙都山,名为仙都祈仙之天,在处州缙云县。第三十是青田山,名为青田大鹤之天,在处州青田县。第三十一是钟山,名为朱日太生之天,在升州上元县。第三十二是良常山,名为良常方会之天,在润州句容县。第三十三是茅山,名为华阳之天,在句容县。第三十四是天目山,名为太极玄盖之天,在临安府余杭县。第三十五是桃源山,名为马娘光妙之天,在鼎州武陵县。第三十六是金华山,名为金华洞元之天,在婺州金华县。”
国师道:“原来你这行僧家是个至诚的,果是游遍名山,有些道行。”禅师道:“不但洞天福地,就是色界十二天,无色界十四天,欲界六天,无欲界六天,弟子都也走过来。”国师道:“这是真的?”马公公道:“难道是真!你既是走过来,也数一数儿,只当见教咱们一番。”禅师道:“弟子就数来:越卫天、蒙翳天、和阳天、恭华天、宗飘天、皇笳堂耀天、端静天、恭梦天、极瑶天、元载天、孔升天、皇崖天,这是色界十二天。极风天、孝芒天、翁重天、江由天、阮乐天、云誓天、霄度天、元洞天、妙成天、禁上天、常融天、玉隆天、梵度天、贾奕天,这是无色界十四天。黄会天、玉完天、何童天、平育天、文举天、摩夷天,这是欲界六天。四天王天、忉利天、须焰摩天、兜率子天、乐变化天、他化自在天,这是无欲界六天。佛爷爷在上,弟子饶舌子。可说得是么?”
国师道:“句句说得是,再不消说。这如今你还到哪里去?”禅师道:“弟子还归碧天洞里去。”国师道:“你自去罢。”禅师道:“弟子还有一事,禀告佛爷爷:弟子来时是双飞钹,弟子去时没双飞钹,却就行不动了。望乞佛爷爷把飞钹还与弟子去罢。”国师道:“这个使不得。你有这个飞钹,久后必定为非。”禅师道:“自今以后,再不敢为非。”国师道:“再不消说这个飞钹,我自有用它之处。你都站开,待我出去。”国师连移几步,出到船头上,叫声云谷:“拿过那两扇飞钹来。”你看国师老爷大显神通,一手拿着钵盂,一手接着飞钹,照着钵盂里面吹上一口气,把个三昧真火放将出来,即时间钵盂里面火焰腾腾,红光闪闪。好老爷,不慌不忙,却把扇飞钹放下火里去,只听得划划喇喇,如迅雷奋激之状。响了一会,火粘了飞钹,飞钹粘了火,渐渐的熔成一家。老爷不慌不忙,又把扇飞钹放下火里去,又是这等划划喇喇,像个雷公声音。响了一会,火又粘着它,它又粘着火,渐渐的也熔成一家。老爷却拿起个钵盂来摇两摇,晃两晃,那钵盂里面就是九转金丹,霞光万丈,紫雾千条。老爷口里念说道:“乾、坤二象,相生相克。”道犹未了,把个钵盂里面的金丹,照着船头下泻,泻将下去,就像个建瓴泻水,溜溜儿一线之长。只有许大的钵盂,只是两扇的飞钹,能有多少铜铁?泻来泻去,左泻右泻,泻一个不了,泻一个无休。大约之间,泻了两个多时辰。你说泻出个甚么来?泻出像个系马桩儿金晃晃的一根铜柱。泻到临了,老爷收起钵盂,连打三个问讯,叫上三声“阿弥陀佛”,那根铜柱连长了三丈多长。铜柱上面,一个宝盖。铜柱身上,四面八方,每方面上都有“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大字。假饶匠人镌刻,也不能够这等精细。
这根铜柱不至紧,永远镇守在那海口上,传流万万世,老爷功德就在万万世,直与天地同休!哪一只番人不念道:“这是大明国国师抚夷取宝留下的遗迹。”哪一个番国不传说:“木骨都束国有大明国国师抚夷取宝留下一根铜柱。”
飞钹禅师说道:“佛爷爷在上,弟子的飞钹,多谢佛爷爷到得了圆满。只是丢下弟子在这里,怎得个返本还原?”国师起眼一瞧,不见有些甚么,只见船头上有根锁锚的棕缆。国师道:“也罢,那僧家,你自家到缆上取过一根棕来。”禅师听见国师开口,就是捧了一道赦书,连忙的走到缆上去取根棕。哪晓得那根棕缆用了这几年,磨上磨下,磨得精光,倒有根棕皮罢。没奈何,把个指甲去挑,挑得一节儿,不过一寸多长。递上国师,国师拿在手里,念上一声“阿弥陀佛”,双手一掣,一寸棕早就长做一丈。国师道:“那僧家,你骑在上面罢。”那禅师不胜之喜,磕了几个头,一骑骑将上去。国师又念声“阿弥陀佛”,吹上一口气。这一口气不至紧,那根棕哪里是根棕,有头有角,有鳞有翼,九色成纹,一跃而起,原来是条龙!一边驾雾,一边腾云,冉冉儿望西去了。
尊者道:“佛爷爷在上,弟子的师父多谢佛爷爷超度去了,丢下了弟子在这里,进退无门。伏乞佛爷爷一视同仁,一发超度了罢。”国师老爷高张慧眼,说道:“朽木不可雕也!你原是个鬼精,在佛爷爷莲座下偷饭吃的,怎么也要超度?”尊者道:“千载难逢,望求佛爷爷设法超度罢。”国师道:“一个超度,怎么设得法哩?也罢,也是你相逢我一遭。我有这根铜柱在这里镇守,你就做个铜柱大王,协同镇守罢。”尊者磕个头,刚爬起来,国师老爷照头上呵一口气,呵得个尊者一跳跳起来,就有一丈多长,浑身上下将军打扮:头上一顶盔,身上一领甲,脚下一双扎趿鞋。尊者道:“佛爷爷,这却不是弟子的本行了。”国师道:“装神像神,装鬼像鬼。你既是叫做大王,就要像个大王的样子。偏是光着头,捧着瓢,倒反好些?”尊者得了这一番点化,心上却就明白,连声叩谢而去。二位元帅道:“他两个人都是一样僧家,怎么国师老爷两样超度?”国师道:“各有一个道理。”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道理?且听下回分解。
第78回宝船经过剌撒国宝船经过祖法国
诗曰:
优钵昙华岂有花,问师此曲唱谁家?
已从子美织桃竹,更向安期觅枣瓜。
宴坐林间时有虎,高眠粥后不闻鸦。
此来超度知多少?焰转燃灯鬼载车。
却说二位元帅道:“两个都是僧家,国师怎么两样超度?”国师道:“各有个道理。”元帅道:“是个甚么道理?”国师道:“佛还他一个佛,鬼还他一个鬼。骑驴觅驴,以马喻马。月色一天,笑的谁怜?哭的谁打?”元帅道:“这都是国师功德。还有一件要见教,那两扇飞钹,怎么泻出一根铜柱来?”国师道:“那两扇飞钹,似铜非铜,似铁非铁。收的都是天地之精,日月之华,故此能飞能变,能多能少。天地间惟精不朽,惟真不穷。有了这一般真精,莫说只是一根铜柱,就是擎天白玉柱,跨海紫金梁,何难之有!”正叫做:
碧玉盏盛红玛瑙,井花水养石菖蒲。
须知一法无穷尽,为问禅师嘿会无。
道犹未了,蓝旗官报:“前面又到了一个国,不知是个甚么国,禀元帅老爷,即可差下夜不收前去打探明白,以便进止。”王爷道:“兵贵神速,今番不消打探得。”即时传令四营大都督,各领本营军马,围住他四门。各营里安上云梯,架起襄阳大炮,许先放三炮,以壮军威。再传令各游击将军,各领本部军马各营策应。再传令四哨副都督,扎住水寨,昼夜严加巡警,以防不虞。元帅军令,谁敢不遵?四营大都督移兵上岸。可可的这个国叠石为城,城有四门,守城番将看见军马临门,连忙闭上城门。一门上一个都督,一道云梯。一道云梯上九个襄阳大炮。各门上一个号头,连放三个大炮。这三个炮还顺了人情,不曾打他的城门,只照着城墙上放,把城墙上的石头,打得火星进裂。那三声响,岂当等闲,川谷响应,地动山摇。四门上共放了十二个大炮,连番王的营殿都晃了两三晃。满城中官民人等,只说是掉下了天,翻转了地,吓得魂飞魄散,胆战心惊。番王道:“我的头可还在么?”番官道:“我的肝胆都不见了。”一会儿,把门官报说道:“天上掉下一块祸来。”番王道:“掉下一块火来,可曾烧着哪里么?”把门官道:“祸福之祸。”番王道:“火夫发了火,何不叫水夫去救哩?”把门官道:“不是这等说。”番王道:“是怎么说?”把门官道:“不知是哪里来的山一般大的船,也不计其数,只是塞满了海口。船上的旌旗蔽日,鼓角喧天。一会儿,飞出四大堆军马,把我们四个城门围得铁桶相似。一个门上放上甚么三声响器,惊天动地,好生怕人也!”番王道:“原来是那个军马放得军器响么?”左班头目罗婆婆说道:“这声响是中国的炮响,这些船敢是中国来的?”右班头目罗娑娑说道:“是也!是也!几年前番船上传说道,中国有宝船千号,来下西洋,抚夷取宝。”番王道:“既是你们晓得些来历,不知可厉害么?”罗婆婆道:“中国是个圣人之邦,日月出入之地。莫不宾贡他,怎么有个厉害?”番王道:“人言不足深信,快去祷告尉仇大王。”怎么快去祷告尉仇大王?原来这个国凡事信神,尉仇大王是本国福神的名字,凡事祷告他,问无不知,知无不验。故此番王要去祷告尉仇大王。罗婆婆道:“王上之言有理。我两个小臣愿陪。”一个番王,两个头目,一班小番,同到大王庙里,摆下了供献礼物。番王亲自祷告一番。左头目撞钟,右头目击鼓。一会儿,降下一个小童儿,呼呼的叫上一会,跳上一会,抡一路棒,走一路拳。番王烧会纸马,问说道:“今日特请大王,不为别事,只因弟子国中,现今被了大难。弟子是有眼无珠,不知是个甚么来历,不知是个甚么军兵。或是凶?或是吉?仔细推详,明白指教。”
小童儿叫声道:“金生丽。”左头目就省得,说道:“大王要水吃,快取水来。”小番们一时水到。小童儿一上手,就吃干了十数个羊皮袋。怎么吃水吃干了羊皮袋?原来这个国,动辄三五年不下点雨,井水都是羊皮做成袋儿挑将来。故此吃得水多,就干了十数个羊皮袋。
吃过水,小童儿又叫声道:“周发商。”左头目又省得,说道:“大王要汤吃,快看汤来。”小番们一时汤到。小童儿一上手,就吃干了十数锅。
吃过了汤,小童儿叫声道:“虚堂习。”左头目说道:“下面是个‘听’字,我王,大王叫你听着哩!”番王连忙走向前,唱个喏,说道:“望大王仔细参详,这些军马,还是哪里来的?”小童儿说道:“五常四,左达承。”左头目说道:“一句中间是个‘大’字,一句下面是个‘明’字,恰好是大明国来的。”番王道:“大明国是甚么样的人?”小童儿道:“鸟官人,龙师火。”左头目说道:“下面是‘皇帝’两个字。原来是大明国的皇帝。”番王道:“皇帝姓甚么?”小童儿说道:“包左石,夜光称。”左头目说道:“总是个‘朱’字。原来是大明国朱皇帝差下来的。”
番王道:“不知战船多少,军马有多少?”小童儿说道:“家给兵,方赖及。”左头目说道:“是个‘千’字、‘万’字。——原来战船上千,军马上万。”番王道:“这些战船、这些军马都到这里做什么?”小童儿说道:“逐物意,尺壁非。”左头目道:“这是个‘移’字、‘宝’字。却不知怎么解:“只见把门官说道:“是了,那些船上,一只船,一号旗,旗上都写着‘抚夷取宝’四个大字。”番王道:“抚夷取宝,还是凶;还是吉?”小童儿连说道:“永绥邵,俗释纷,并皆佳,嵇琴阮:“左头目说道:“是个‘吉’字、‘利’字、‘妙’字、‘啸’了。原来是大吉大利,妙哉妙哉,好啸好啸。我王且自宽心了。”番王道:“既是大吉大利,怎么相见他?”小童儿说道:“笺牒简,稽颡再。”左头目说道:“是个‘要’字、‘拜’字。是要拜他拜儿。”番王道:“怎么款待他?”小童儿说道:“饱饫烹,弦歌酒。”左头目说道:“是个‘宰’字、‘宴’字。是要宰猪宰羊,安排筵宴。”小童儿说道:“坚持雅操,存以甘棠。”左头目说道:“一个下句是‘好’字,一个下句是‘去’字。说是大王好去了。”
番王道:“多谢大王指教,尚容事平之日,重重的伸谢。”小童儿又说道:“布射辽丸,如松之盛。”左头目解了一日,到这两句解不得了。倒是番王心上又灵变起来,说道:“‘射’字去了‘身’字,却不剩下一个‘寸’字,‘松’字去了个‘公’字,却不剩下个‘木’字。大王说,我们是个寸木村子。”右头目说道:“大王,你背了一日《千字文》,你到不村。”小童儿说道:“你解了一日《千字文》,你到不村。”番王道:“两家都不要争,依我说来,村神莫对村人说,说起村人村杀神。”道犹未了,掌朝的刺者跑将来,报说道:“船上差着一员将官,拿了一个大老虎头,径在朝门外,要见我王,有话来讲。”番王即时转朝,两家相见。番王道:“尊处贵姓大名?现任何职?”将官道:“在下姓马,名如龙,现任征西游击将军之职。”番王道:“宝船上有几位将军?”马游击道:“有两位元帅,一位天师,一位国师。有一个左先锋。一个右先锋。有四营大都督,有四哨副都督。有游击大将军,有游击副将军。有水军大都督,有水军副都督。合而言之,战将千员,统领着雄兵百万。”番王听知道这一席话,心上好一惊慌,过了半晌,问说道:“唇临敝国,有何见谕?”马游击道:“我元帅奉大明国朱皇帝差遣,来下你们西洋,抚夷取宝,此外别无事端。我元帅恐怕你们不信,现有一面虎头牌在这里,请看着就明白。”番王接过虎头牌,叫过左右头目,文武番官,逐句儿念,逐字儿解。番王却才放心,心里想道:“好个灵验的尉仇大王!果真的是个大明国,果真的是个朱皇帝,果真的是个抚夷取宝。欲知未来,先观已往。前一段这等灵验,后一段一定也是个大吉大利。我一任只是宰猪宰羊,安排筵宴,投降于他就是了。”心下立定了主意,却回复道:“相烦将军先回去拜上元帅老爷,敝国国小民穷,并没有你大明国的传国玉玺。降书降表,这是礼之当然,不敢劳烦齿颊。请元帅传令收回这四门上的军马,宽容一日,备完了书表,办齐了礼物,卑末亲自到宝船上磕头谢罪,还要请上元帅大驾光降敝国一番。言不尽意,伏乞照察!”马游击看见这个番王彬彬有礼,晓得他不是脱白,却请问道:“大国叫做甚么?大王甚么御名?左右头目甚么贵表?甚么官爵?”番王道:“敝国叫做刺撒国,卑末叫做罕圣牟。左头目叫做罗婆婆,右头目叫做罗娑娑。左右头目,即同南人左右丞相之职。”马游击道:“承教了。”辞谢番王,归见元帅,把番王的言话,细说一遍。元帅道:“彼以礼待我,岂可不以礼往。”即时撤回四门军马。
到了明日,番王领了左右头目,亲自到船上拜见二位元帅,递上金叶表文一道,安奉已毕。递上降书,元帅拆封读之,书曰:
刺撒国国王罕圣牟同左头目罗婆婆、左头目罗娑娑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窃谓天之生人,德有大小,位有尊卑,地有远近,礼有隆杀;因分自守,旧典足循。恭惟大明国皇帝躬神睿之姿,抚休明之运;百蛮奔走,万国讴歌。矧以元帅,纵横文武,辱临敝国,出入圣神;声教塞于天渊,威灵震于戎狄。某蚊虻渺质,幸对台颜;葑菲有词,伏祈海纳。
书毕,递上进贡礼物。接过单来,只见单上计开:
鲸睛一双(鲸鱼眼睛,世所称明目珠,即此),鲂须二根(鲂鱼之须,明莹可为簪珥,价贵),千里骆驼一对,龙涎香四箱,乳香八箱,山水瓷碗四对(中有山水,注水于中,隐隐山青水绿之状),人物瓷碗四对(中有人物,注水于中,隐隐有揖逊之状),花草瓷碗四对(中有花草,注水于中,隐隐有摇动之状),翎毛瓷碗四对(中有翎毛,注水于中,隐隐有飞奋之状)。
番王自进贡之外,又献上许多金银、缎绢、米谷、胡椒、檀香、牛羊、鸡鸭之类,各有多寡不同。元帅一切不受。番王再三禀告,元帅道:“既承厚意,米受十担,牛羊各受一只,鸡鸭各受十只。”其余的毫不肯受。一面回敬冠带、袍笏、靴袜之类,自番王以下,各头目俱有,只是多寡不同。一面安排筵宴,大宴番王,尽欢而别。番王心里想道:“好灵验尉仇大王,原来宰猪宰羊,反在南船上。”心上不胜之喜,说道:“敝国连山旷土,草木不生,田瘠不收五谷,惟有麦少熟。数年间不下一次雨,贫苦不能言。这些驼牛羊马,都是海鱼干喂养的,故此亵慢元帅,反承元帅厚惠,何以拜当!”元帅道:“一诚贤于万倍,再不消说个‘亵慢’二字。”饮毕,番王辞谢而去。
元帅传令开船,记功颁常有差。三宝老爷说道:“都是这个刺撒国,就有些意思。”王爷道:“不挟兵之以威,老爷不如此,不得他心服。”王爷道:“到底是个力不赡也,非心服也。”道犹未了,帐下闪出王明来,禀说道:“小的王明有一事,禀上二位元帅。”元帅道:“有甚么事来禀?”王明道:“前去再有那个国,小的有个术法,要他心服,不劳二位元帅费心。”王爷道:“你有甚么术法,可以得他心服?”王明道:“小的自幼时有个戏法儿,做得极妙,或是托梦于人,或是灯花报喜,或是喜鹊传言。大则装神做鬼,小则栽树开花,怪则蛇蟒鹏鹗,顺则风麟鸿雁,无所不能,无不精妙。小的禀过元帅,先行几日,见机而作。凭他甚么国王,预先与他一个喜兆,怕他不心悦诚服么?”王爷道:“你怎么先走得去?”王明道:“近日小的土囤又精,顷刻之间,可以千里。”王爷道:“你是哪里学来的?”王明道:“实不相瞒,是黄凤仙所传的。”王爷道:“好,你用心前去,功成之日,重重有赏,归朝之时,子孙受用不尽。”
王明应声而去,做起法来,好不去得快也!起眼就是一个国。这个国是个甚么国?叠石为城,城门上高挂着一面牌,牌上写着“祖法儿国”四个大字。国王有宫殿,砌罗股石为之。高有五七层,如宝塔之状。民居高可三四层,大则宴宾礼士,小则厨厕卧室,皆在其上。
王明进了城,端详了一会,心里想道:“我在元帅面前夸口而来,来到这里,须得一个好计较,才竦动得个番王。”眉头一蹙,计上心来:“也罢,且先拿出隐身草,沿街沿巷,细访一番,就中却有个道理。”一手隐身草,一手撩衣,穿长街,抹短巷。只见满国中人物长大,体貌丰富,语言朴实。王明道:“倒好个地方。”又只见家家户户门前,都晒得是海鱼干儿。王明调转个舌头,装成番子的话语,问说道:“晒这干做甚么?”番子道:“吃不尽的,晒来喂养牛马驼羊。”王明心里道:“是了,和昨日刺撒国一般。”
又行了一会,只见男子卷发,白布缠头,身上穿长衫,脚下穿趿鞋。女人出来,把块布兜着头,兜着脸,不叫人瞧看。王明偏仔细看看儿,只见女人头上有戴三个角儿的,有戴五个角儿的,甚至有戴十个角儿的。王明心说道:“这却也是个异事。”又装成个番话来,问说道:“女人头上这些角儿不太多了?”番子说道:“不多。有三个丈夫的,戴三个角。有五个丈夫的,就戴五个角。既是有十个丈夫的,少不得戴十个角,终不然替别人戴哩?”王明故意的说道:“我是刺撒国一个商客,自小儿在这里走一遭,却不曾看见哩!”番子道:“你小时节忘怀了。我国中男子多,女人少,故此兄弟伙里,大家合着一个老婆。若没兄弟,就与人结拜做兄弟,不然哪里去讨个婆娘。”王明心里想道:“新闻!新闻!这是夷狄之道,不可为训。”
又行了一会,只见街市上异样的香,阵似阵儿,扑鼻而过。王明说道:“这香也有个缘故。”又装出个番子来,问说道:“街市上这个香是哪里来的?”番子说道:“明日礼拜寺里香会。”王明又问道:“寺里香会,街市上可有香会么?”番子道:“明日国王亲自出来香会,满国中无论老少,哪一个不去拈香,哪一个不去礼拜。今日哪一家不熏衣服。禁得这等家家户户烧香,怕他街市上不香哩!”王明心说道:“好了,就在礼拜寺里,是我的出场。”一手隐身草,竟找到礼拜寺里,拣个幽僻处所安了身。
到了明日早上,只听见筚篥、唢呐一片响。王明说道:“这决是国王来也。”一会儿,果真的前前后后摆列的,都是象驼、马队、牌手,簇拥着一顶大轿。到了寺门前,国王下来。头上缠的细白番布,身上穿的是青花细袖绢,外面罩的是金丝大红袍,脚穿的是乌靴衬袜。大开寺门,番王直进殿上,烧香礼拜。王明一手隐身草,即时闪在殿上,撮撮弄弄。一会儿,香炉里的香,烧得氤氤氲氲,结而不散。结了一会,结出一个善菩萨来。是个甚么善菩萨?原来是个南无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左边一个龙女,右边一个鹦哥。龙女儿指手指脚,鹦哥儿跳上跳下。番王看见不胜之喜,连忙的走到香炉底下来,再三叩头,再三礼拜,祷告道:“弟子无德无能,怎么敢劳大菩萨结烟现化?”龙女儿又指一指,鹦哥儿又跳一跳。番王又祷告道:“既蒙菩萨现化,若是弟子国中有个甚么事故,或吉或凶,当趋当避,总望菩萨明彰报应,弟子感谢无涯。”龙女儿又指一指,鹦哥儿又跳一跳。
番王道:“弟子有耳不闻,有眼不见,万望菩萨明彰报应哩!”祷告了再三,菩萨却才自家开口,叫声道:“亚里,你听我道来。”番王听见叫他名字,连声道:“有!有!”菩萨道:“目今有个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两位元帅,统领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此西洋抚夷取宝。只在十日之内,到你国中经过,你切不可怠慢。你可知道么?”番王道:“弟子不曾知道。只是既承菩萨指教,弟子怎敢怠慢于他。”菩萨又说道:“你须先备下一封降表,再备下一封降书。又须备办下进贡礼物,又须出郭远迎,又须安排筵宴、犒赏等项。你须一一的依我所言,一有差池,祸来不小!”番王又叩头礼拜,说道:“弟子决不敢差池。只是转祸为福,全仗菩萨慈悲。”道犹未了,只见那一股烟,一丈就长十丈,十丈就长百丈,百丈就长千丈,千丈就长万丈,直长到九天之上,无影无踪。番王又望空磕头,礼拜了一会,却才转进朝去。
王明想道:“今日这个术法,何等的明白伶俐,怕他甚么番回回,再敢倔强无礼?”依旧是土囤而回,到了船上,报与元帅,把个前缘后故,细说一番。元帅问:“是个甚么国?”王明道:“是个祖法儿国。”元帅道:“到了那里再处。”却说祖法国国王转到朝里,叫过左右头目,说道:“今日行香可是异事么?”左右头目一齐道:“有其诚,则有其神。菩萨现化,只因我王平素诚敬所致,我王不可看得容易!”番王道:“我怎么看得容易?”即时吩咐备下降表一封,降书一封,备下各色礼物,务在丰洁。先差下左右头目,驾一只海楼船,前路迎接。自家又出到海口上,离城三十里之外,日夜伺候。
迎接的接了五六日,伺候的候了五六日,果是有千号宝船,旌旗蔽日,鼓角喧天。左右头目接着,参见元帅,道达国王这一段迎接的诚意。又过几日,却望见祖法国三十里之外,又是国王亲自迎接,拜见元帅。元帅待以宾客之礼。国王大喜,心里想道:“若不是观世音菩萨知会我,险些儿失礼于他。若是失礼于他,你看他山一般的船,虎一般的将,云一般的军马,加罪于我,就是泰山压累卵,只好叫苦罢了。”到了城边,番王先进城去,取出书表礼物投递。元帅接了表章,安奉已毕。接上书来,拆封读之,书曰:
祖法儿国国王亚里谨再拜奉书于大明国钦差征西统兵招讨大元帅麾下:敝国僻处海隅,渺焉蝼蚁;在唐为大夏,在汉为火罗。虽有君长之称,素无兵革之利。顷缘元帅,载秉节旄,远辱宠临,用瞻威斧。天高地厚,觉宇宙之无穷;日照月临,识太平之有象。釜鱼假息,敢所望乎?窟兔待擒,是所分也。临楮不胜虔悬之至。
书毕,番王进上礼物,递上草单。只见单上计开:玉佛一尊,佛袈裟一袭(释迦牟尼佛所遗者,长一丈二尺,置之火,终日不焚),金钱豹十只,福禄十只(周身俱白,中有细青花如画者),驼鸡十只(即驼鸟,高七尺,色黑,足类骆驼,背有肉鞍,夷人乘之,鼓翅而行,日三百里,能啖铁,一曰驼鸟),汗血马二十匹(本国颇黎山有穴,穴中产神驹,皆汗血),良马十匹(头有肉角数寸,能解人语,知音律,又能舞,与鼓节相应),龙涎香十箱,乳香十箱(其香乃树枝也,枝叶似榆而尖,土人砍树取香),倘伽一千文(王所铸金钱,每文重二钱,径寸五分,一面有纹,一面有人形之纹)。
元帅看见番王有礼,再三伸谢。番王又献上金银、缎绢、檀香、胡椒、米谷、瓷器、牛羊、鸡鸭等项,犒赏船上三军。元帅道:“这个番王富而有礼,各受少许,犒赏众军士,也见得是番王的诚敬。”元帅从厚款待番王及王左右,取过袍笏、冠带、靴袜之类,通上彻下,回敬一周。番王择日请上元帅。
二位元帅、天师、国师,还有四个公公,借着番王的请期,先到礼拜寺里行一炷香。礼拜已毕,只见寺里四壁莹洁,最是可人。马公公道:“我们来路十万里之外,离家数年之久,到此名山宝刹,能无一言以纪绩乎?”王爷道:“马公公承教极是。”叫左右的取过文房四宝来,奉上元帅题起。三宝老爷道:“咱学生自幼儿有些逃学,不曾攻书。今日面墙,悔之无及!”王爷道:“老公公休得谦逊,愿求一律。”三宝老爷道:“既承尊命,敢复推辞。也罢,我写首旧诗,只当塞个白罢。”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层台耸灵鹫,高殿迩阳乌。
暂同游阆苑,还类入仙都。
三休开碧落,万户洞金铺。
摄心罄前礼,访道把中虚。
遥瞻尽地轴,长望极天隅。
白云起梁栋,丹霞映棋栌。
书罢,老爷道:“传旧而已,诸公休笑。”王爷道:“佳句!佳句!”
马公公道:“第二就到王老先生。”王爷道:“恕僭了。”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桑落谈心快,楼船趁晓开。
忽看天接水,已听浪如雷。
不少孤臣泪,谁多报主才?
夷氛应扫净,早晚凯歌回。
王爷道:“殊不成诗,叙事而已。”马公公道:“今番该到天师大人。”天师道:“还是国师。”国师道:“不须谦逊,贫僧随后也有一偈。”张天师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我本乘槎客,来从下濑船。
殊方王化溥,入夜客星悬。
日月空双眼,山河望一拳。
何当怜水怪,犀在莫教燃。
天师道:“诗便是八句,嫫母傅粉,不知其丑也。”马公公道:“今番该到国师老爷。”国师道:“轮着贫僧,也要作一偈。”
毕竟不知是个甚么偈?且听下回分解。
第79回宝船经过忽鲁谟宝船兵阻银眼国
诗曰:
大罗山上谪仙人,道德文章冠缙绅。
日月声名昭凤阁,风雷号令肃龙门。
经纶世教三才备,黼黻皇猷万象新。
经绩岂同章句客,之乎也者乱其真。
国师道:“轮着贫僧,也有一偈。”援笔遂书,偈曰:中国有圣人,西方岂无佛!世界本团栾,众生自唐突。苦海果茫茫,慈航此时出。愿得桑田头,都成安乐窟。王爷道:“足见佛爷爷慈悲方便。今番该轮到马公公了。”马公公说道:“咱学生也有一首旧诗,聊以适兴,诸公休笑也。”遂援笔书之,诗曰:
海边楼阁梵王家,一水横桥一路斜。
密竹弄风敲璧玉,怪松擎日起龙蛇。
岩猿绕槛偷秋果,石鼎临窗煮露芽。
中有高僧倦迎送,白头无事老烟霞。
王爷道:“好个‘白头无事老烟霞’!我们碌碌,怎么能够。”马公公道:“誊录而已。”
王爷道:“今番该到洪公公了。”洪公公道:“咱学生愧不能诗,勉强塞责,诸公见谅何如?”王爷道:“愿闻大教。”洪公公写诗一律,诗曰:
乘槎十万里,萍水问禅林。
地僻春犹住,亭幽草自深。
鸟呼经底字,江纳磐中音。
唱凯归来日,明良会一心。
王爷道:“独出新裁,足征旧养。今番到侯公公了:“侯公公道:“恕僭了!”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闲来无事不从容,睡觉东窗日已红。
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打人钟。
写毕,说道:“诸公休得见哂,咱学生只是押韵而已。”王爷道:“虽是押韵,临了那一句,却不是‘打人钟’。”侯公公道:“不是‘打人钟’,是个甚么?”王爷道:“是个‘与人同’。”侯公公道:“老先儿,你好差了,现钟不打,倒去炼铜。”
王爷道:“今番该到王公公了。”王公公道:“咱学生只是个口号儿,聊记岁月而已。”王爷道:“有来就是好的,哪管甚么口号儿:“王公公援笔遂书一律,诗曰:
上士由山水,中人坐竹水。
王生自有水,平子本留水。
写犹未了,王爷不觉嗄嗄的大笑三声,说道:“老公公,四个‘水’字都来,倒是点水不漏。”王公公道:“王老先生休得见笑。圣人之心有七窍,才会题诗。咱学生只好两三窍儿,故此点水不漏,题得不十分见好:“王爷道:“若有两三窍,也还漏出些水来。点水不漏,只怕还是一窍不通。”王公公道:“教我难漏出些水来,又说是个教书先儿漏皮秀哩!”
道犹未了,番王迎接进朝筵宴。大宴三日,尽欢而别。元帅吩咐开船。
王明又请先去,老爷道:“王克新之功第一,记录司明白记来。”王明听知道记功第一,越发有了兴头,一毂碌土囤而去,抬起头来,恰好的又是一个国。
这个国叫做忽鲁谟斯国。王明站起来,一手隐身草,穿街转巷,走一走儿。只见国王叠石为宫,殿高有六七层;平民叠石为屋,高可三五层。厨厕卧室待宾之所,俱在上面,无贵无贱是一样。再走一会,只见撞遇着几个番子。这番子比别的不同,人物修长丰伟,面貌白净,衣冠济楚,颇有些我们中国的气象。再走一会,又看见几个女人。女人却编发四垂,黄漆其顶,两耳挂络索金钱数枚,项下挂宝石、珍珠、珊瑚、细缨络,臂腕脚腿都是金银镯头,两眼两唇,把青石磨水妆点花纹以为美饰,尽好齐整。
再走一会,只见街市上也有行医的,悬一面招牌,说道:“业擅岐黄”。也有卖卜的,悬一面招牌,说道:“卦命通玄”。也有百般技艺,也有百工商贾。再走一会,王明走得肚里有些饿,口里又有些渴,心里想道:“哪里得个碗头酒儿搭一搭倒是好的:“瞻前顾后,并不曾看见个卖酒的招牌。好王明,调转个番舌头,装成个番话语,问走路的说道:“哪里有酒卖哩?”走路的番子说道:“我这国中禁酒,私自造酒,官法弃市。”王明连声叫道:“苦也!苦也!”
又走一会,只见十字街口上人头簇簇,个挨个儿,闹闹吵吵,搅做一团。王明想道:“这些人挤着做甚么?一定是有些缘故。且等我也去挤一挤儿,看是怎么?”一手隐身草,两脚走如飞,挤向前去。原来上千上万的人,围着一个撮抟戏儿的在那里。是个甚么抟戏儿?一个老者,手里牵着一个黑猴头,倒有三尺高。两边摆着两路抟戏架子,架子上都是些鬼脸儿,都是些披挂,都是些枪刀,都是些棍棒。那老者点着鼓儿,敲着锣儿。那猴儿戴一样脸子,穿一样披挂,舞一样兵器。逐样的戴过,逐样的穿过,逐样的舞过。这个还不至紧,到临了之时,凭你是个甚么人,把个帕子蒙着那个猴头的两只眼,蒙得死死的,却凭你是个甚么人,不作声,不作气,照着猴头上打它一下,打了一下,竟自躲到那千万人的中间,平心静气站定了那里,却才解开帕子,放出猴头来。牵猴的老者喝声道:“是哪个打你头来?”猴头就照上照下,有个要寻的意思。老者道:“你去寻他来。”那猴头一爬就爬起来,把这上千上万的人寻一遍,恰好就寻着那个打他的,再不差了半星。试一次,一次不差。试十次,十次不差。就是百次、千次、万次,都是不差。这一段最有些意思。
王明看了,心上倒好喜欢哩!心里也要去试他试儿。却有正务在身,不得功夫,心里就要在这猴头上做个出场。又怕他是个畜牲,人不肯准信。
沉吟了一会,拿起隐身草来又走,走到前面,可可的一个空阔所在。又是这等人头簇簇,马头相挨,闹闹吵吵,闹做一块,吵做一坨。王明说道:“这里又围着这等上千上万的人,终不然又是个甚么撮抟戏儿的?”好王明,好耐烦,放下个隐身草,挤上前去,只见人丛里面,又是一个撮抟戏儿的。今番又是个甚么抟戏?这个抟戏,名字叫做弄高竿的,共有七个人:一个人牵只白羝羊,这六个人掮着六根杉木竿子。第一根,只有一丈长。第二根,只有二丈长。第三根,却就有三丈长。第四根,就有四丈长。第五根,就有五丈长。第六根,就有六丈长。一字儿摆在地上。初然问,一个鸣锣,一个击鼓,这五个人歌的歌,舞的舞。歌的有个排儿名,舞的有个架数。歌的歌完,舞的舞罢,却一下锣,一下鼓,齐齐的住了。
这便是个开场,还不至紧。到其后之时,一声锣,一声鼓,第一个人竖起第一根竿子。又是一声锣,一声鼓,牵羊的却牵过那白羝羊来。又是一声锣,一声鼓,那牵羊的口里念念聒聒,手里支支舞舞。又是一声锣,一声鼓,那只羊也照着那个人口儿哼也哼,爪儿动也动。一会儿,锣儿催得紧,鼓儿送得忙,那只羊一毂碌竞走到竿子杪上去了。先只把前面两只蹄子踏着竿子头上,把后面两只蹄子悬在竿子底下。牵羊的站着下面拍一掌,喝声道:“燕双飞!”那只羊在上头,就把那后面两只蹄子笔聿直伸起来,舞了几舞,做个燕双飞。下面拍一掌,喝声道:“莺百啭!”上面就把个文身悬下来,沿着竿子四周围打一荡磨,磨转做个莺百啭。下面拍一掌,喝声道:“左插花!”上面就缩了右脚,单伸着左脚舞儿舞儿,做个左插花。下面拍一掌,喝声道:“右插花!”上面就缩了左脚,单伸着右脚舞几舞儿,做个右插花。下面拍一掌,喝声道:“倒栽葱!上面平白地就掀起两只蹄子来,头朝下,尾巴朝上,做个倒栽葱。下面拍一掌,喝声道:“擎天柱!”上面就换着后两只蹄子,站在竿子上,把前两只蹄子双双的朝着天,做个擎天柱。下面拍一掌,喝声道:“金鸡独立!”上面就缩了三只蹄子,止仲着一只蹄子,直挺挺的站在竿子上,做个金鸡独立。下面拍一掌,喝声道:“枯树盘根!”上面就收了四只蹄子,低了头,倒了尾巴,眠在竿子头,上盘做一坨儿,做个枯树盘根。下面拍一掌,喝声道:“仰天笑!”上面就一毂碌翻转身子来,把脊梁骨粘着竿子上,把四只蹄子对着天,口里咩咩叫,做个仰天笑。下面拍一掌,喝声道:“一窝弓!”上面又一毂碌爬将起来,把四只蹄子站在竿子上,把脊梁骨弹弓一般的弓起来,做个一窝弓。下面拍一掌,喝声道:“雪花盖顶!”上面就平空的跳将起去,离着竿子头上有二三尺之远,旋旋转转,旋一个不了,转一个不休,做个雪花盖顶。下面又是拍一掌,喝声道:“平地一声雷!”上面就扑通的一声响,一下子就吊到竿子头上来。下面一声锣,一声鼓,应一个恰好,做个平地一声雷。这一段有许多的工夫,有许多的架数,原却只是一只羊,晓得人喝,又依着人的口语做出架数来,做得尽有些意思。
王明心里想道:“看这些番蛮不打紧,倒也是个弄鼻子的头儿。”王明看了这一会,却又要走,只见又是一声锣,一声鼓,又是第二个人竖起第二根竿子。这第二根竿子就是二丈多长,牵羊的照旧是念念聒聒,支支舞舞。那只羊照旧是一毂碌爬将上去。牵羊的站在下面,照旧是拍掌喝解数。那只羊在上面,照旧是依着喝声做架数。那羝羊却不在二丈高的竿子上。底下又是一声锣,一声鼓,又是第三个人竖起第三根竿子。这第三根竿子,却就有三丈长。牵羊的照旧是念念聒聒,支支舞舞。那只羊照旧是爬将上去。牵羊的站在下面,照旧是拍掌喝架数。那只羝羊在上面,照旧是依着喝声做架数。周了这些架数,白羝羊却不在三丈高的竿子上?底下又是一声锣,一声鼓,又是第四个人,竖起第四根竿子。第四根竿子就有四丈长,牵羊的照旧是念念聒聒,支支舞舞。那只羊照旧一毂碌爬将上去,牵羊。的站在下面,照旧是喝架数。那羝羊在上面,照旧是依着喝声做架数。周了这些架数,白羝羊却不在四丈高的竿子上?底下又是一声锣,一声鼓,又是第五个人竖起第五根竿子。这第五根竿子,就有五丈长。牵羊的却不是先前那样拍掌喝架数,只喝声道:“再竖起来!”喝声未绝,底下又是一声锣,一声鼓,第六个人竖起第六根竿子。这第六根竿子就有六丈长。牵羊的照旧是念念聒聒,支支舞舞,念了一会,喝声道:“一路功名到白头!”只见那只白羝羊就一毂碌爬到第五根竿子上,刚到了第五根竿子上,脚不停蹄,又是一毂碌就爬到第六根竿子上。到了第六根竿子上,坐还不稳,站还不定,底下又是一声锣,一声鼓,牵羊的喝声道:“噫,那竿子头上的,官高必险,势大必倾,你及早回头罢!”那白羝羊就是知进知退的灵虫儿,只听见一声响,早已掉将下来,睡在地上。掉下羊来,那第六根竿子一齐放下,倒又是一声锣,一声鼓,牵羊的喝声道:“乍哥哥,刀锯在前,你前面可曾伤?”那只羊摇一摇头,伸着前两只蹄子把人看。牵羊的看了,说道:“前面是没有伤。只是你前无所援,好收拾了罢。”那只羊把前两蹄子轻轻的收了。牵羊的又说道:“鼎镬在后,你后面可曾伤么?”那只羊又摇一摇头,伸着后面两只蹄子把人看。牵着的看了,说道:“后面是没有伤。只是你后无所倚,好收拾了罢。”那只羊把后两只蹄子轻轻的又收了。收了之时,又收一下锣,收一下鼓,正要散场。
王明心里想道:“他们散场,我们却好上场。”也拿起隐身草来,撮弄了一会,把第三根竿子一声响,一下子竖起来,竖有三丈之长。那些看抟戏的都不曾看见王明,只说是那根竿子自家竖着,都说道:“竿子跳起来,一定有个缘故,且看他看儿。”看了一会,那根竿子猛然间又是一声响,响声里面就变做颗千叶莲花,一瓣莲花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佛菩萨。一会儿,异香喷鼻,细乐喧天,把些看抟戏儿的吓得浑身是汗,遍体生津,磕头的磕头,礼拜的礼拜,都说道:“佛爷爷现世,不知主何吉祥?”连那些撮抟戏儿的,吓得抖衣而战,魂不守宫,也来磕头,也来礼拜,也说道:“佛爷现世,却不干弟子之事。弟子们觅食度日,并不曾亵渎圣贤,望乞恕罪!”王明站在一边,倒也好笑,心说道:“只须哄得人动就是好的。”哪里晓得,不但只是哄得人动,连番王都惊动了!
却说番王坐在宫里,只闻得那里异香喷鼻,又且鼓乐喧天,连忙的差下巡捕小番,外面缉访。巡捕得了王令,怎敢有违,径直找到街坊上,细挨细访。却看见这个千叶莲花,千尊佛像,也说是个喜信,飞星跑转宫里,报上番王。
番王即时升殿,会集文武百官,说道:“这场异事,不知主何祸福?”当有个总兵官叫做失麻,出班奏道:“这个事原做起,故此就做出这场事来。”番王道:“撮甚么抟戏?”失麻道:“是个弄高竿儿的。”番王道:“弄高竿儿的倒是个节节高,怎么有这场异事?敢是亵渎圣贤,佛爷爷见罪么?”左头目思里,出班奏道:“佛爷爷是个慈悲方寸,他怎么等闲见罪?这还是我王洪福,一定是有胆甚么喜事来,故此佛爷爷发现。”番王道:“这也难凭是个喜事。只是事佛之道,也不敢不谨。我且亲自去,请他到礼拜寺里来安奉。”
番王也是一念之诚,即时步行到街坊上来,只见果真的一棵千叶莲花,一瓣莲花上坐着一尊佛。番王诚惶诚恐,稽首顿首,礼拜皈依,再三祷告。祷告已毕,叫过大小番官计议,怎么样儿请得这棵莲花动?正在计议,未得其便。
王明站在一边,心说道:“今番就好收拾,再到寺里去现化他一番。”王明撮撮弄弄,划喇一声响,响声里就不见了莲花,就不见了个佛菩萨,光光的只一根竿子。番王道:“佛爷爷,你若鉴弟子之诚,你却先到寺里。”番王转身到寺里,果然大堂上坐着一尊古佛,脚底下踏着还是千叶莲花。番王不胜之喜,安排香供,又加礼拜一番。王明坐在上面,说道:“我虽是假弄一尊佛菩萨在这里,却怎么得个言话儿,使番王得知?”正在愁烦,只见番王吩咐左右道:“天色已晚,我就在这里斋戒沐浴,奉祀佛爷爷。你们都要各自精洁。”王明心说道:“瞌困撞着枕头,正是货哩。”到了晚上,番王沐浴。王明又撮一个神通,洗澡盆里即时长出一枝莲花,莲花上就坐着一尊古佛。番王吃了一惊,说道:“佛爷爷,你怎么这等现化?望恕弟子亵渎之罪广及至番王用斋,王明又撮上一个神通,斋菜盘里就长出一枝莲花,莲花上又坐着一尊古佛。番王吃一惊,说道:“佛爷爷,有何祸福?望乞明彰报应!若只是这等现化,弟子就不胜战栗之至!”
到了晚上,番王发烛。王明撮个神通,烛上就长出一枝莲花,莲花上坐着一尊古佛。番王吓得行坐不安,神思不爽,叫左右的安排宿歇罢。番王独宿一房。各番官各照官爵,各宿一房。夜静更深,王明又撮上一个术法。未及鸡鸣,番王披衣而起,到佛爷爷面前来进香礼拜。灯烛交辉,香炉内香烟缭绕。起眼一瞧,上面哪里有个佛爷爷!番王又吃一惊,说道:“怪哉!怪哉!”一齐叫番官来。大小番官起来一瞧,哪里有个佛爷爷!番官们都吃一惊,都说道:“好异事!好异事!”
左头目说道:“我王不要吃惊。小臣夜来得了一梦,梦见佛爷爷走下座来,告咱道:‘不日之间,有个大明国朱皇帝驾下钦差两个元帅,宝船千号,战将千员,雄兵百万,来此西洋抚夷取宝,顺之者吉,逆之者凶。’末后又叮嘱道:‘你可省得么?’小臣当在梦魂里,连忙答应道:‘省得!省得!’”道犹未了,番王道:“寡人夜来也是这等一个梦。”
道犹未了,左头目道:“小臣夜来也是这等一个梦。”道犹未了,众小番官说道:“小臣们夜来也都是这等一个梦。”道犹未了,众小番官说道:“小臣们夜来也都是这等一个梦。”番王道:“佛爷爷明白现化了这许多遭数,托出梦来,又是这许多人数。事在不疑,一定是有个军马临门。不消讲得,只要安排接应就是。”左头目道:“只不知怎么接应?”番王道:“寡人还听得有两句,说是:先前远远的迎接,落后厚厚的进贡。”左头目道:“佛爷慈旨,怎敢有违?依命而行就是。”番王道:“还在速行,迟则有罪。”一面差下文番官二十员,带领民快二百名,驾海梭船十只,水路上往东迎接,一面差小总兵官二十员,带领精兵二百名,骏马二百多匹,旱路上往东迎接。一面着落左右头目,督率大小牙侩,会集番商,贸易番货,以备进贡。一面吩咐厨官,预备水陆奇品,各色杂剧,以备筵宴。一面收拾宫殿,铺茵列褥,座席器皿,海上仙香,以备款待。无一事不预备,无一事不齐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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