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记》(8/12)-清-无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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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九云记》第 8/12 部分)

兰阳告道:“娘娘已许秦中书媵御之列,孩儿得遂心愿,总是娘娘、皇爷洪恩大度。英阳娣有女伴贾春云,业已许身于杨尚书。孩儿亦见于隆福庵,今许召人,常侍英阳,是不可己事,伏愿娘娘今允玉成。”太后喜道:“你又说得是。须教英阳召入春娘罢。”兰阳复告道:“昨天阳阳之冯保母,为报英阳封爵事体,出去郑府未还。今娘娘亲命冯保母跟作小黄门,使冯保母与春云同轿入宫,甚是便宜了。”太后道:“很是。”即召小黄门谕旨了。小黄门奉旨到郑府,英阳又私报太后之恩命。
此时郑府感激荣宠,不可尽述。于是春娘打扮得齐整,崔夫人又警戒了一回,同坐冯保母八人轿,皂隶前导,太监陪后,一如昨天出来时去了。且说春娘入宫,先为见两公主,仰视英阳公主仪范,一倍光彩,心中十分喜悦,不敢有言,只随宫娥进见太后,下了陛,拜了八拜,九叩头,呼万岁毕,承命上殿。
太后看了春娘,削肩细腰,身材合中,鸭蛋脸儿,慧眼明眉,顾眄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不胜不喜道:“可与秦中书并驱。自古道,强将麾下无弱卒者,尽非虚语也。”此时,昨日喜鹊,又在桃树上,噪的喳喳不已。太后异之,下询道:“昨天三人已赋灵鹊诗。今日,贾娘初入宫,喜鹊又噪报喜,不可无续咏。贾娘能解诗章么?”春云不敢仰对。莫英奏道:“粗解鱼鲁,与孩儿一般俚语的。”太后大喜,即命续制以呈。春娘承命,不忙不慌,即写一诗进呈。
未知诗语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二回赏三军元帅辞封爵归花园春娘传假音
再说贾春娘承太后之旨,同坐冯保母八人彩轿入宫。宫中诸娥见他粉面含春,丹唇点樱,莫不一口称赞。及太后召见,极许肖丽,又命续赋灵鹊诗,以识入宫之喜。春娘把笔展纸,立书一诗,进呈太后前。诗曰:
报喜微诚只自知,虞廷幸逐凤凰仪。
秦楼春色花千树,三绕宁无借一枝。
太后览过,大许诗意之不俗,赏了锦衣一套。春云下庭谢恩而退,又与秦中书相叙隆福庵脉脉不话的情。兰阳取春娘诗看过,道:“春娘犹虑一枝之不能借乎?”相与大笑。从此公主二人,友爱融洽,不下同胞;春娘与秦氏,情投意合,不能暂时相舍。
一日,春娘夜访秦氏于寝所,相对说叙情话。话到深处,秦氏忽然气色惨淡,落下泪来。春娘惊问道:“中书有何委屈,如此伤心?”秦氏收泪,良久乃道:“一言难尽。妾本华阴人,亡父在御史职,以抗直不与时合,被奸党陷害,一门屠戮,惨灾飞祸,不啻如惊风急雨。妾身没入掖庭,自拟断送一缕,非为难办。自念秦氏一脉,惟妾一身。尚冀仁天慈覆,奸党罪恶自露于天诛,天日复照于覆盆,苟延残躯。不自意蒙万岁皇爷、太后娘娘天高地厚之德,又蒙贵主娘娘推食解衣之恩,得有今日。但大仇未报,一缕未绝之前,何日忘卧薪尝之怀呢。”乃呜咽不成声。
春娘为之掩涕,只自慰过,道:“天道循环,小人恶贯,自有败露之日。”乃说自己早失怙恃,一身孤茕,厚蒙司徒、崔夫人收育之大恩,英阳娘娘视若同气,誓同苦乐之话,说了一遍。秦氏亦为感叹,又说些闲话。
春娘又问道;“昔日华阴唱和杨柳诗,可得闻么?”秦氏惊道:“娘子何以知杨柳诗乎?”春娘道:“妾得侍尚书巾栉一岁有余,尚书常常咏杨柳诗,辄下泪伤心,妾得以闻娘子之诗,犹不闻尚书原诗了。”秦氏就怀中取出杨公子石上诗以示。
春娘看过,十分咏叹,道:“娘子之藏诗于怀中,亦如尚书之怀娘子诗,两心相照,尤所感叹。”秦氏道:“尚书犹带那诗于怀中乎?”春娘道:“可不是。尚书每带在衣褂中,一日几回展看,见必凄怆。娘子尚不知尚书之如此为心么?”秦氏叹息道:“妾何由知之。若然,则尚书之当面错过,不记妾之面目,何也?”春娘惊道:“娘子那里见尚书?尚书那里错过了?”秦氏遂以团扇出示,俱道其详。春娘再四看玩,十分诧异,复怜秦氏之情事,重感皇爷之圣德,亦为之洒泪,道“娘子可云百回艰辛,绝处逢生的,且无咎尚书之不记楼中花容。”秦氏道:“何以言的?”春娘道:“妾想当日光景,一则娘子之在女中书列,尚书之不自意矣。二来当时尚书醉眸迷离,不省傍事矣。三则尚书承命撰宫娥之诗,那里敢正眼看觑女中书诸人面貌乎?此所以不知,实非错过当面了。”秦氏笑道:“妾亦如此思之。今娘子所道,亦可谓善恕人情,曲尽事理呢。”春娘复笑道:“妾之一身珠翠佩饰,俱是那日润笔之资,皇爷使太监输赐的。”秦氏道:“实盛世盛德之事。”乃相与说笑,夜深各归寝所。不在话下。
一日,太后设宴于蓬莱别殿,与两公主欢乐。秦中书、贾春娘亦为陪席。酒过三巡,太后顾谓两公主道:“杨元帅凯还之期将近,两女儿合卺,即可涓日,予以嘉悦无比。但杨元帅曾为郑府之婚,三抗君命,以至激予以怒,退给聘币。今虽归正,过了事且又不提,予之过中实由尚书,至今不甚妥意。予思一番冒弄,欲报宿嫌,女儿之意何如?”兰阳对道:“女孩儿亦于尚书而自不免藏嫌,孩儿微服出宫,托以拜佛,欺胁英阳而入宫。论以礼法,有非正经。虽然事归遂心,枉尺直寻,行一不义,不幸近之。如有因便冒弄,瞒得过的,这孩儿情愿,不下娘娘呢。”太后道:“英阳何无一语?”兰阳不待英阳之奏对,忙接口奏道:“英阳姐姐亦有宿嫌于尚书,已报他加倍云呢。”太后惊异道:“英阳那里有何宿嫌于尚书?又用那法加倍报还?必有来历神奇,传道些儿呢。”兰阳遂将杨尚书假做女冠、郑府弹琴之事,贾春云为仙为鬼,前后一遍,一五一十,尽为奏达。太后听来,拍案大笑道:“杨尚书真风流男子。英阳以德报德之义,亦云善戏谑兮。但春娘太放肆了,将以身事其人,冒弄丈夫,宜有公议。”此时英阳对冠评琴,至《凤求凰》曲,避身之勾,低头不举,飞红了两脸。春娘又于“仙龙吠云外,知是杨郎来”之句语,满面通红,不敢出语。太后见两人如此光景,爱之不胜,笑道:“今又瞒过尚书,为一番善谑,非春娘不能为呢。”英阳道:“愿承娘子之教。”春云道:“一之不可,其可再乎?”兰阳道:“常言道,一不做,二不休。何伤之有?”春娘笑道:“臣妾异于发踪,其过不大,只从两公主娘娘之教罢了。”太后笑道:“春娘隐然推诿于女儿们,先为拔足之计。此便是都在我身上,何怕之有?只待尚书还朝之日,牢讳英阳入宫之事,只说英阳患病西归,使郑云镐如此如此,又使春娘这般这般,然后皇上谕以禁脔之选,更无所得。杨尚书无言更辞,予以二女儿同事一人,并言于皇上谕之。两女儿合卺之日,使尚书摸不着,如在梦中,以试尚书觉悟不觉悟。俗语说的,做梦凶反为吉者,是也。予意已定,女儿们日后尚书如以怒眼视,都推予身上。”说罢,一座哄然都大笑起来。
有话即长,无话即短。却说杨元帅同提督、先锋,一路上唱了凯歌,大军浩浩荡荡。于路无话,所过安抚百姓。到了京师,提督以下诸将,率令军马,在永定门外驻扎。杨元帅先自入城诣阙,至丹墀下,八拜谢恩。扬尘舞蹈,山呼万岁毕,天子宣召上殿。
元帅进伏龙案下,天子大喜,亲酌御酒三杯赐之,慰谕道:“卿等远劳风霜,建此大功。卿以妙年,文武全才,诚国之柱石。”元帅俯伏奏道:“总是陛下洪福,诸将力战,臣何功之有?”天子即命光禄寺大设宴筵,一边大犒三军,各赐匹帛,罢兵归本衙,总领元帅以下诸将,各赐进秩。大元帅杨少游,进拜大丞相、魏国公,食邑三万户。其余选部,各拟加秩授职,赏赐金银彩帛,以表赏功酬劳之典。
元帅下庭伏地,叩头辞谢,乃奏道:“臣本遐士一布衣,特际圣世,位跻卿月,涯分已逾。不意倭酋冒犯,臣以龆龄,特受简拔之旨,赦罪领兵,出境征讨。伏蒙圣德天大,多赖将佐齐力,贼丑远遁。臣犹恨巢穴之未灭,臣尚有罪,滥受封爵之盛,于理不可。且臣父母远在,国家多事,臣不遑将父母,臣未有室而将娶。圣德如以臣尺寸之劳,特许长暇,还乡归觐,许臣已聘之婚,得遂室家之愿,臣当结草含珠,歌咏圣化,以终余生。伏乞天地父母,谅臣至恳,哀臣至情,亟收成命,以安微分,千万之至。”天子听罢,嘉其辞逊之志,下旨道:“卿以不世不勋,辞逊至此。特收王爵之封,以完卿惜福之志。又允归觐之由,父子完聚。至如初心愿娶,今无其地,卿其再思。”元帅承诏谢恩,心内想道:“圣上以太后娘娘之退还郑氏聘币,尚此靳持。今不当力恳,更当上表再陈,冀回天。”如是思量。
光禄寺奏:“宴筵已备。”天子下诏:军马已罢,提督、先锋以下将佐,复宣召入侍上殿。庭下迭奏鼓乐,首作征军凯歌之曲,尽日欢乐,并赐封爵赏赍:敕拜征倭大元帅杨少游,进授大丞相、魏国公,原任中极殿大学士,食邑二万户,钦赐黄金三百镒,白金五千两,彩缎三百端。
敕拜兵马提督、副元帅李尚好,进授五军都督府兵马使、奉直大夫,赐黄金百镒,白金三千两,彩缎一百端。
敕拜大将军、征倭上先锋廖钢,进授兵部左侍郎、兼光禄寺卿、中议大夫,钦赐白金一千两,彩缎五十端。
敕授济南督抚江有古,特进济南都转运监司同知,仍兼本带督抚,钦赐白金五百两,彩缎三十端。
敕授济南太守程瑞麟,特进都察院佥都御史,钦赐白金三百两,彩缎三十端。
泰安州府尹寇继俊,以地方失守罪,宜降秧从军。
元帅有功,将功赎罪,只带旧职。
偏将军万世业,敕授兵部武库四司郎中。
偏将军孟国辉,敕授刑部十三道清吏司员外郎。
封爵赏赍毕,元帅以下,各各谢恩退朝。济南督抚江有古等三人,俱以传驿传旨。太守程瑞麟,还朝拜职,江有古、寇继俊,仍在职所,只受谢恩。此是后话,不在话下。
且说杨丞相退朝,直到郑司徒府中。司徒不在,惟郑十三下堂迎接。上堂礼毕,坐定献茶。云镐道:“恭贺丞相,建不世之功,久劳风霜,凯还百福,封爵谢逊,进秩赏赍,荣动一世,曷胜欣诵庆贺。”丞相谦让一回,道:“总是国家洪福。小弟远离岳父母膝下,今为三换星霜。司徒金体泰安,夫人又为大好么?岳丈如何不在外堂?”云镐?然道:“三岁间,人事倏变。叔叔、婶婶自见膝下之惨,疾病侵寻,杜门谢客。今于丞相荣归,不能欣然相迎。丞相惟拜内堂。”丞相闻之愕然,半日口不能言,乃道:“岳丈膝下,有谁之戚?”十三道:“叔叔只有一女,无他子星,丞相所知。妹妹自从丞相出征之后,长在婶婶膝下,安慰婶婶之怀,不有疾病。及至仲春晦日,俄忽之顷,坐化西归,异香满室,空中隐隐有鼓乐之声,彩云不散,有似宝幢绣盖,前引后拥。见者莫不异之,必是前身仙宫之娥,一时谪降,反本归正。只是下界之人,徒以存没为悲。丞相入见叔叔,无为悲戚之容,以伤叔叔、婶婶之怀。”丞相虽然口应,泪下如雨,饮抑不禁。十三慰道:“人之寿夭,命也。婚姻,缘也。破镜不可再圆,死者无以复生。丞相宽悲,无为无益之悲。叔叔知丞相之来,必延伫而久待,丞相无滞。”丞相欲为起身,两只脚却像缠着棉花一般软了,气得发昏,欲起还仆。
十三挽手,同入内堂。司徒独坐欣迎,丞相再拜请安。司徒独答以半礼,握手道:“丞相手握数万之师,蹴踏强倭百万之众。捷书翩跹,凯歌唱还,封爵隆厚,赐赍重迭。霜天雾地,阅岁经月,均体金安,吉人天相。老夫赞喜,自倍于人。”丞相对道:“仗皇上洪休威武,赖将佐齐心力争,得不愤事。晚生何有于功?因功滥爵,大非涯分,将拟纳官阵恳,以回天心,欺遂夙昔之愿。千万不自意人事倏变,万念都休。不徒存没之感,从此踽凉,实如失侣之鸟,无所依旧。”乃泪泛烂。
司徒道:“总是天命,言之无益。贤婿远劳风霜,惟望珍重。”十三在傍,又数目丞相,丞相不便他话,又自掩抑不堪,只自告退。
退至花园,春娘下阶迎上。丞相一见春娘,三魂飞越,七魄消灭,眼泪无从,衣襟尽湿,口呆不能发言。春娘敛社进慰道:“姐姐西归,暂时谪降之仙,今日反本归元,可喜而不可悲如以存没为念,彭殇莫非天命。伏愿丞相以护贵体。妾身初以姐姐之命,得侍丞相,几过年余,丞相之眷爱逾分。不意太后之严命,以至退币之境。姐姐一身,无所止泊。妾身不敢以自得其所,孤负誓同乐之初心,敢自告辞于丞相,永侍姐姐之余生。今也姐姐西归,妾身依归无所。姐姐西归前日嘱咐于妾:”我若不在于世,无帅归后,另侍巾栉,以慰无帅之思念。元帅当膺禁脔之贵,曾闻贵主关雎之德,大有南国之化。一枝之栖,不徒你也。你其慎之。『妾以姐姐之言,出于不祥,不敢有对。心不自在,竟至姐姐坐化归元。妾窃想,妾既有归侍之日,今日丞相还朝,妾不敢不迎于花园,以告姐姐申覆之教。
妾自拟敬侍姐姐灵筵以终。三年之后,倘丞相不弃菲薄之身,复侍箕帚之末。
丞相听来春娘如此重复之言,垂泪道:“小姐垂念薄福之人,如此郑重,敢不铭肺于幽明之中乎!”说毕,春娘复告辞而人。丞相不敢复挽,独坐花园,想道:“刚才皇上无其它之旨意,我认为退币绝婚之意,不料如此之地。”转益悲切,至夜转辗不寐,度了一夜。
次日,丞相告病不朝。忽有当班报道:“夏太监奉诏而来。”丞相颠倒出门迎诏。
未知诏命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三回两公主一席合卺双亲堂联车入京
再说杨丞相,一听春娘之言,有如万箭刺心,一夜不得稳睡。及至天朝,告病不朝。忽有当直的报道:“夏太监旨到门。”丞相忙起身,具朝服迎接。太监直至堂上:“奉圣旨,丞相入朝。”丞相连忙不俟驾屦,诣阙谢恩。
天子宣召上殿,谕道:“前者御妹驸马之选,太后娘娘坚定,天缘不可违也。卿则以已有聘币之约,再疏阵恳。太后震怒,至有退币非常之举。朕每申奏,冀回懿旨,不至有伤伦之地。今闻郑氏已死,卿无可辞之词。太后日俟卿还朝,以行合卺之礼。卿须奉承,无违孤负。”丞相俯伏奏道:“臣前后方命之罪,实合斧铖。圣度如天,不惟不罪,温谕荐降。臣到今无有非礼之拘,何敢更辞。但菲薄陋质,本不合于禁脔之贵,是臣之不敢当也。”天子大悦道:“当今德望名位,高才绝学,孰有如卿者?”即命钦天监涓日奏来。
丞相奏道:“臣长暇将父之情,前筵已达。婚姻实由父母之命,伏愿许臣将归父母之暇,然后成亲。不胜感颂之至。”天子道:“卿言虽可,君命不亚于父母之命。况太后娘娘日以合卺为急,须先行六礼,然后许归觐,不为晚呢。”丞相不敢更请私义。
天子复谕道:“朕本有两妹,年纪不甚差池,才貌又相彷佛。太后之旨,欲为一时下嫁于卿,以仿帝尧娥、英之事。盖一来驸马之选,难于再得如卿者。二则御妹友爱,自幼不愿相离,誓与同事一人。太后之意,自初亦然。前以卿意之持难遴选,欲俟定议后并道也。卿又不敢辞呢。”丞相惶恐奏道:“贱臣焚顶糜骸,实不敢当。”天子道:“卿之勋业德望,有一无二。太后厘降二女之旨,实出于旷世之恩。卿何敢不承望。”丞相叩头,不敢更对,只俯伏称:“不敢,不敢。”天子又道:“御妹常爱恤一宫女,不欲离舍,亦有才貌,御妹下嫁之时,以媵御同时侍御,卿其知之。”钦天监已奏:“天恩日德上好之黄道吉日,只隔一旬。”于是丞相将赏赍金银彩缎。又有大丞相魏国公一方之富贵妆奁之具,件件成双,分头一同纳币于两公主。帝家厘降之华丽辉璨,自然是比别的不同。
及至吉期,原来国朝旧例,公主下嫁,别定离宫,受币行礼,是日,太后特令大内合卺,归家宴客。天子不敢违旨,遂于蓬莱别殿行六礼。
太后特召贾春云,下旨道:“英阳虽与兰阳一般御妹,又不可忘本,不可使其母不见盛礼。亟命郑司徒夫人崔氏入宫。大臣命妇人侍铜围,本是正经。你其往谕同入。”春娘承懿旨,到郑府。崔夫人不胜感激,随具一品章服,先下庭北望四拜后,坐了命妇所乘八人轿入宫,至殿下行八拜九叩头,山呼万岁毕,太后宣旨上殿。崔夫人上了殿,俯伏。
太后谕道:“英阳虽取为寡躬之女,此时卿不可不见盛礼。命妇人参内宴,本是礼典。况英阳之六礼乎?”崔夫人叩头奏对道:“总是恩造旷世,臣妾不知所达。”及至吉日,梨园御乐,笙箫接天,金莲宝炬,绣幢翠盖。
两公主,说不尽花丛锦队,珠绕翠围,双双立于锦墩之上。杨少游具锦袍玉叶,公侯仪仗,请两主参拜天地、祖先,又拜太后、皇爷恩造,然后才入洞房,夫妻交拜,双成合卺之礼。
此日宫中,瑞霭葱郁,彩云玲珑。杨少游见公主,双双挑去羞巾,隐隐飞光,心中欢喜,不可尽说,遂出外陪宾。系是大内王亲国戚之外,未有陪客。越王以御弟为众亲位之首。都慰李世迪、太傅张居正诸人,俱为陪席。开宴,自然是龙髓凤肝,琼浆玉液,宴乐畅饮,及至晚景才出。
驸马送了王亲,还入殿内。众宫娥见驸马进来,摆下酒席。
夫妻三人,一席坐了。正是:光摇五云,影眩千门。驸马双目眩缬,三魂怡荡,悦然一身,如在玉京月殿。及至撤席,宫娥禀过“夜深”,驸马先入英阳寝所,一夜恩爱,鱼水之欢,不啻如神仙境界。正是:
多情多爱两风流,夙夕姻缘今夕酬。
锦帐凤鸾连理树,遗红猩点耐娇羞。
说不尽一夜欢爱,容易天明。早起俱朝服,先为问寝于太后,次又谢恩于皇上。太后是日复赐内宴,尽日欢娱。是夜,就在兰阳公主锦帐中,又成鸾凤之交,备尽人间之乐。正是:
濯罢兰阳云欲飘,横担膝上束绞绡。
香烟一夜鸾衾下,唤醒郎君去早朝。
一夜浓情,不觉金鸡三唱,又是早朝时辰。丞相起身,重整朝衣,请安铜宫,朝贺皇上。
第三夜,媵御秦氏当席。驸马虽然连日两公主,出世之姿,一时琴瑟、钟鼓之乐,言念郑氏,不幸夭折,饮恨九泉之下,华阴泰氏,不知落乱何地,中心恋结,只叹人事变更,初心乖舛,当此欢乐的辰,陡起缺陷的悲,如是思量,虽不露声,斯不胜掩抑。及至夜深,秦氏秉烛陪席,烛影之下,略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陡然想起来,醉里宫娥请诗的事,开口问道:“小君曾在十中书之列么?那里有些面善呢?”秦氏此时,回忆华阴绣楼上和诗的事,飞祸灭族,团扇续咏,圣恩罔极,今虽遂愿,悲愿绷中,不宜外形,只自暗伤。
及闻丞相一言,了不得悲感交中,不觉的涕泗泛滥。丞相惊讶道:“小君有甚委屈,如此光景?”秦氏呜咽良久,才把手帕拭干眼泪,道:“丞相只记十中书请诗,犹不记楼上杨柳诗?丞相不置妾身于中心,久了。”丞相恍然如梦初醒,宛然是楼上玉颜,又惊又喜,忙的问道:“娘子那里在宫掖?得有今日,诗人谓之』今夕何夕『者,政谓吾两人也。”乃自衣襟里取出杨柳诗,递与道:“吾平生带在身边,以冀侥幸重逢。娘子想或谅之。今天遂人愿,娘子略道来历,使我听听罢。”秦氏不胜感激,叹丞相郑重的意,又不觉眼圈儿红了,泪落如豆,遂说被诬奸党、一门屠戮、没入宫掖,厚被兰阳公主眷爱之由,又于怀中取出杨柳诗,以示丞相,亦为感欢两心之同然。秦氏又以团扇续题、自犯死罪、皇爷询察杨柳诗之事、恃有仍许腾御之事,细述一遍。丞相大为赞欢,天恩罔极,公主盛德,相与感激。不知夜更已阑,相携入帏,旧谊新欢,倍深平常,不知东方既白,正是:
银汉不须乌鹊渡,良媒只合两题诗。
宫帏已把新妆办,为报三星已影移。
是夜共成凤昔私情,真是温存旖旎,曲尽于飞之乐,准准过了一夜。
次日,如前朝罢,天子宠眷,又倍于成亲之前,敕下封爵:
敕封英阳公主,为丞相魏国公左夫人。
敕封兰阳公主,为丞相魏国公右夫人。
敕赐秦氏彩凤,为淑人。
贾氏春云,以曾侍丞相巾栉,赐为孺人。
封拜毕,秦淑人、贾孺人双双下殿,各各八拜,谢了恩命。
是日,天子命光禄寺大设喜筵于殿前,文武百官,班序参筵,梨园御乐,凤笙龙管,丝竹迭奏,尽日欢乐而罢。
次日,丞相具表诣阙,呈于龙案下。表云:
大丞相魏国公、原任中极殿大学士杨少游,斋沐顿首具奏,为乞恩事:伏以臣本草野一书生,上有父母躬供菽水,傍涉书史,粗辨鱼鲁,年才弱冠,猥忝乡解。臣父戒以早年躁竞,不宜赴会。臣母特以妇人慈爱之情,非直为荣途之躁进,游学京师,以观其志,劝臣父而冒赶。臣临行,臣父戒之曰:“人生一世,幼学壮行,以显父母,是古人孝养之道。而禄仕早,则躁竞之风生,官职骤,则负乘之患起。汝其念之。”臣拜受父母之训,铭在心肺,幸值圣明之世,侥幸一第,已是涯分之所未期。不自意数年之间,历歇华显,名位鲜赫。戒垣掌兵,尤是臣万不近似。倭兵冒犯,国家多事,臣受命南征,仗皇威而振武,赖将佐之效力,贼丑远遁,四境赖安。此实圣明之洪休,非臣尺寸之功。而褒功隆重,封爵滥溢,臣心愧惶,犹属余事。
臣父“躁竞”、“负乘”之戒,一朝相反。至若禁脔之选,尤出梦想之外。臣之屡犯方命,斧铖莫逃。严命荐降,谬恩辄加。
今已成命,此非徒臣一身之滥,实贻羞当世者,明矣。臣父母所望,不过斗筲之廪。臣所自期,只是反哺之诚。而居然身居将相之任,位极人臣之列。王事靡□,尚不能将归父母,臣罪极矣。尤是婚姻之事,不告父母而娶,是为不孝。只为帝王家拣选,君命为重,臣心?蹴,终有不敢。六礼今已行过,优乞夭地父母,特许臣数月之暇,将父母归京,以伸臣至情。是为圣世孝理之政,臣无任百拜冀恳之至。
天子鉴毕,大加称赏,赐批道:“嘉卿诚孝,特许允从。
但卿既禁脔之亲,不可远离。况三岁征劳之余,不可再劳风霜。
特赐卿父母艳台之命,使所过州县,厨傅供资,限以一月内还京。且念卿父母以世禄之家,忠烈之子,早举孝廉,退守岗陵之志,不肯仕迹,今以戚连之臣,不可白衣入朝,特授五品之职,除鸿胪寺左少卿之职。卿其祗受。”丞相拜命,感激谢恩退出。
话分两头。却说杨继祖,自送少游入京赴试之后,庾夫人一念不舍,日夜愿望孩儿得他一资半级,荣亲耀宗。一壁厢,又期望杜炼师,或者玉成婚媾之托,倘皇天眷佑,才德双全的一个媳妇,偌大京师,岂无其人。头一次,见得儿子高高中了状元,擢除翰林喜报,孝廉夫妻,欢爱喜悦,自不必说。亲戚、邻舍,无不前业欣贺,忙乱了几天。庾夫人每以不得既见儿子锦袍玉带,只念翰林告暇归觐。京报又以矿民作乱,翰林出兵边境。夫人、孝廉,怀着鬼胎,昼宵忧虑。曾不多月,又闻兵不血刃,乱民自定,功成还京,赏功进秩,又纳聘郑司徒之女,花园东牀之居。又有被选驸马,上表下狱,事端还多,有喜即喜,有忧即忧,憧憧一念,有不尽说。及又倭冠猖獗,儿子以大元帅统兵征讨,三岁战伐。咸宁僻隅,兵阵之事,邸报稀闻。
孝廉夫妻,一心焦燥。两口老人家,夏日冬夜,食息靡安,天长地远,思虑百端。
一日,孝廉与庾氏对坐,说道:“刚才道路传言,倭兵败戮,连次遁渡海岛,大军奏凯还京。实国家大庆,但不得其详。
”庾氏喜的不胜,道:“总是天子洪福。那里得个确信?”孝廉道:“才使侄儿往探衙门里,少焉可得回音。”乃酌酒道喜。
忽听门外有一般吵嚷的声,孝廉诧异。未及问有何事,家僮忙的三步做一步,报道:“本县太守老爷,赍奉诏旨到门。只见车马如云,衙役填路,好是热热闹闹的来到。琏大相公,骑头口在后面的了。”孝廉听来,莫知端倪。杨少琏忙的来前,满面堆笑,拱手立告道:“侄儿向衙门里去,未及半程,太守前奉诏旨,飞马前来。侄儿不便在前藏身,路左让路,又不便历过,只从其后到家。始从后门前来,既闻叔叔拜职,除此又有诏谕,未闻做那么官名呢?”又有府吏趋谒,告道:“知府爷奉诏旨到门,伏愿老爷忙设香案,迎了诏。”孝廉忙起身,中堂设香案。孝廉重整布衣葛巾,下庭俯伏。
知府奉了诏旨,直上中堂,南向开读诏书。谕道:万历万岁皇爷谕旨,赐孝廉杨继祖事:卿子臣杨少游,以妙年新进,才学兼备,韬略超众,破倭酋之猖獗,建不世之勋业。奏凯还朝,朝野欣忭。褒功进爵,国家之常典。特进大丞相,封魏国公,食邑二万户。及选英阳、兰阳两公主驸马,合卺之礼,涓日已定。卿子上表,有父母之命,可以行礼。子职当然,君命宜重。且太后娘娘嘉悦之怀,不可久待卿入京,六礼才成。卿宜即日入京,以安驸马孝心。且念卿虽高东冈之志,不宜使白衣而见。特授卿鸿胪寺左少卿五品之职,又授卿妻庾氏为咸宁郡夫人职牒。卿其祗受。及其朝见,无滞两公主币见之礼。故兹教示,想宜知悉。
万历年月日
太守宣诏毕,忙下堂来避席。继祖拜了八拜,谢了恩命,感激洪休,又喜儿子逢此大勋,位极人臣,又被禁脔之选,六礼已行,宠遇加隆,荣宗耀邻,还复戒慎,自不知喜,盛设宴筵,款待知府,与众宾客,好不热闹。
宴毕,知府贺道:“大人高升爵位,继有圣旨。一月的限,不当久延。不明几天,可戎驾起程?下职自然是准备准备了。”少卿答道:“圣恩天大,学生不敢多日迟延。只在明天束装,大明起身了。”知府告别,自去办理车、轿、坐船等候了。
且说杨少卿,居家清简,无他构恋,只将家伙嘱付老仆、媳妇们干理,在家停当,余皆分与宗党邻里;又其粗重的,尽为分赐老仆、老媪们清楚,只收拾细软行李,同了庚夫人、侄儿杨少琏,别了亲戚、邻居,起身上程。
此日,满城官僚,远近宗党,俱在城外望湖亭上,饯别少卿,各各致意谢别。轿车行到二日,至河边,一只大官船,备载旌鼓、旗纛等候。少卿不喜侈大热闹,并令退除。只自上船,三声炮响,开船进发。所过州县,厨傅供奉,系是诏饬,非同小可。
不上几日,风顺扬帆,已到京师。丞相预先等候于百里之外,迎接爷娘。少卿慰抚嘉悦,庾夫人忙的握手,喜极挥涕,道:“孩儿一送,四还星霜,那里不使为娘的想杀起来!”丞相垂涕道:“总是孩儿不孝,致有娘娘倚闾劳心。”庾夫人复见丞相国公威仪,幕幔连天,旌旗蔽空,不胜欢悦。太常寺公吏书役们,一时迎候。丞相一路陪护。
姑不题少卿入京谢恩。先说皇上命将作监赐丞相西园别第,权作公主宫,一应财产家伙,命内帑件件准备。此日,丞相陪少卿一行,直抵西园新第,安排歇息。
次日,杨继祖进阙谢恩,舞蹈叩头,呼万岁。天子宣旨升殿,慰谕道:“卿子为国家树大勋,招驸马,封魏邑,朕甚嘉尚。卿以戚连,不可远在,今也招还,庶慰日夕思想之怀。”乃命选部升除杨继祖为詹事府詹事,系是三品职。詹事惶感谢恩退朝。
此时郑司徒、谢少傅、张太傅、李都尉、王学士诸年契,无不前来接风相贺。丞相日日设宴款待,忙乱了几天。自不必尽说。钦天监又奏:两公主出阁吉日,只隔两日。
及至是日早朝,一个太监骑着匹马来了,杨少琏接着。太监道:“卯时用早膳,辰末两公主娘娘辞了太后娘娘,已正参过内宴,午初出阁行礼,正是午正,只如此等候。到了时候,自然是再来禀白。”说毕,忙的上马去了。少琏将此告禀詹事、庾夫人,准备接应。
及到巳牌时辰,又听外面马跑之声。不一刻,五六个太监喘吁吁跑来拍手儿。半日悄悄的,忽见两个太监骑马缓缓而来,至于街门,下了马,将马赶出围訞外,便面西站立。半日,又是一对,亦是如此。少时,便来十来对宫女,方闻鼓乐隐隐之声。又有一对对绣幡、翠盖、金宝炬,又有销金提炉,焚了御香。许多宫女捧着香巾、绣帕、拂尘、漱盂等物,一块儿过完。
后面方是八个面貌俊俏、年纪十八九的小黄门,抬着一顶金顶鹅黄绣凤銮轿,缓缓行来。十二对宫灯进来,将銮轿抬入大门内,一所院落前下轿,于是入门,太监散去。英阳公主盛妆艳服,下了轿,进里面更衣。
后面大路上,复有骑马太监一对一对来。又有许多宫女,队队双双过去。仪仗鼓乐陪卫,一顶绣凤銮轿来,一般如前轿,至院所下轿,兰阳公主,珠绕翠围的,出了轿,进了内,更衣。
复后面秦淑人,坐了八人彩轿,宫女们排着进来。又有贾孺人,自司徒府坐着大轿,几个丫鬟、媳妇们跟前随到,倒也新鲜雅致,一同进院。
又有两个喜娘,披着红,扶着两公主,蒙着盖头,双双进内登堂。然后揭了盖头,喜娘停手拱立。宫娥一人,喝了礼拜公公、婆婆,献币。于是两公主恭恭敬敬拜下四拜,詹事、庾夫人避席受礼。两公主复进礼币,起身,又拜下四拜毕,送入洞房。还有坐帐、牀榻,俱是内币,照例不必细述。鳞次秦、贾两人,一同行了八拜礼。
此时詹事、庾夫人看两个公主,一般是德容懿艳,宛然是上界神仙谪降的,有不能名言;秦淑人、贾孺人,坐定丽落之容,明敏秀慧之态,无一处不爱敬,不胜欢庆嘉悦。
此日,太后娘娘盛赐内宴,梨园御乐。天子复命群臣陪席燕宴,颁赐簪花一枝。真是歌筵舞席,花团锦簇,尽日宴乐而罢。两公主、秦淑人还入宫中,贾孺人亦还郑府,复以英阳之命入宫。
天子以西园旧第狭窄,多不光丽,更命将作监别建新第。
未知如何起第?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四回英阳主讳名贬郑氏魏国公假病说鬼话
且说天子以西园别第不合两公主同居,且丹碧倒不鲜明,即命将作大匠起公主新第于西园。楼亭沼地,花园台榭,务为合式。然后告禀太后,又旨驸马入宫。
盖缘丞相虽不敢重违皇爷、太后之命,权行命卺之礼,以父母不得将归,一夜洞房之后,出处丞相府,更未有宴乐之筵。
太后由是怅然。是日,两公主礼拜公公、婆婆之后,复为驸马琴瑟欢娱之乐,就命丞相入宫,俱行三日之礼。驸马承命入宫,是日在兰阳寝所过了一夜。
翌日,太后开宴,丞相与两公主同秦淑人宴饮。丞相对英阳,熟见公主花容月态,忽然有似面善,正在踌躇。英阳招的宫娥觅茶,丞相听他声音,又来惯耳,但一时想不起那里见过的,摸索不得。忽然猛想起来,起初郑司徒府中,假做女冠时,崔夫人使为弹琴,又使小姐评琴,今英阳声音、颜貌,实与郑小姐无二。
丞相大为?怅,越想越悲,越看越肖,肚里想道:“郑氏已作泉下人,天下艳色既是一样,岂有如此无一毫差爽的呢!我虽然相对半日,花容森然在目,玉语昭然在耳,郑小姐以若德容懿姿,天下假寿,奄然为泉下人,宁不悲悒?”如是思理,陡然落下泪来。
英阳已揣丞相心曲,故为敛容整衿,暂开莺声道:“丞相位极人臣,宠遇鱼水之契,供奉双亲,孝养乌哺之诚。妾等虽然丑陋,共偕燕尔之初。今对酒席,应无可悲之事。丞相愀然之色,发于容颜,滢然之泪,沾于衣襟。常言道,主忧臣辱。
女子之于君子,便是夫为君,妻为臣。今日丞相之忧,即是妾等之辱。妾不仕与同荣辱之心,愿丞相明教罢。”丞相谢道:“晚生自有心曲,今为致讶于贵主而垂问,敢不披露。晚生始于郑司徒之女纳聘,贵主之所尝闻知。晚生因缘一睹郑氏之花容,今贵主声音、颜貌酷似乎郑氏。晚生陡然起感,不免伤怀。望贵主无怪而恕罢。”英阳听了,登时带腮连耳的飞红,竖起两道蛾眉,瞪视一双凤眸,桃腮带怒,粉面含嗔,勃然道:“丞相好好儿的,这些弄怀了妾身,混帐欺负了妾身么!妾闻丞相着女冠之服,入郑府,弹琴于崔夫人之前,夫人命郑氏评琴曲,郑女半日合席,不识丞相变服,其不明可知。后以太后之命,退聘赖婚,丞相出征未回,自伤亲事差迟,一病而夭,其薄命可知。丞相何曾将他这般昏愦薄禄的女,比论于妾身?妾虽慵陋,不愿郑女相侔。且郑女闾里臣子的女,妾是太后娘娘之女。丞相如有敬君父、尊太后之心,岂可侮弄妾身至于斯呢?”乃怫然赌气入内。
丞相怃然,对兰阳谢之。兰阳道:“英阳姐姐,太后宠女,常娇养惯的,性又强猛,不似妾身之冗赖。丞相比之于闾巷已死之郑女,以英阳骄傲之性,如何不为生气呢?妾为之解释解释。”便起身入内,久又不出。
丞相又使秦淑人谢过于英阳,道:“学生酒后狂妄,语不择发,触怒贵主,自知不敏,贵主恕之。使学生自效晋文公之请囚,以赎失言的过罢。”秦淑人半日不出。
丞相独坐无聊。最久,秦氏出来,告道:“英阳娘娘传道:丞相比我郑女之无行。昔鲁之秋胡,以黄金戏彩桑女,其妻怒之,投入而死。今丞相怀郑女已死之容貌,记郑女一闻之音声,是何异乎挑琴文君这堂,偷香贾氏的室?其行之无礼,倒甚于秋胡。妾在太后膝下,恩爱隆深,虽不忍弃太后,以效赴水之死,更何颜以对丞相?宁可终身闺里,天长日久的,侍太后娘娘膝下,只有洁身些呢。”丞相生气道:“这会子估势仗骄,凌踏了丈夫。为驸马三日,足足认了。难为乎驸马呢!郑氏本无失礼的事,谓之没行,直比于文君、贾女的失行,捏辱既骨的冰玉人,难道自己倒是胡涂了不成?兰阳有甚不出来的?一般是赌气一气儿的,立帜成党,索性没了规矩,欺负了不成?”秦淑人道:“英阳娘娘这般赌气,兰阳娘娘亦不敢独为箕帚之任,誓同苦乐于英阳娘娘呢。”丞相听了这话,又气又骇,目瞪口呆,一话儿不答来。
秦淑人道:“日已晚黑,屋里已掌灯起来,丞相请就。”丞相忍不过了气,起身至秦淑人寝所。秦淑人命侍娥斟上茶来,道:“礼云:妾御不敢当夕。今也两公主这般生气,妾何敢独自陪席。”乃起身出去。
丞相既愤英阳骄傲丈夫,胡言乱语,又骇兰阳文过助虐,甘与一辙,着实的气得恼不过,心下想道:“自古帝王家女孩儿,下嫁闾里臣僚。应拣驸马的,便是白面小孩子,一朝禁脔的贵,位跻卿月,坐享万种,是谓因妻而贵。这个为妻的,谓他丈夫,吾家所立,傲慢自倨,骄矜成习。又其驸马,甘受凌踏,自不敢大呼小喝,以其势不能敌,在在下风。今也我已丞相之任,列侯之富,原非禁脔而得此。总是郑氏不幸不寿,郑氏如在,从前严命尚然不受,征倭凯还之后,尽纳爵秩,得遂心愿,以郑氏和柔之德,必不似这般受制于儿女之手。真真是我命中之魔星做来缺陷世界了。”如此思量,不觉心痛神驰。
正没个开交,情思萦逗,越发缠绵。推了绿窗望天,但见月色光丽,禁苑光景与别处不同。琳宫绰约,桂殿巍峨,花心树影,窈窕参差。丞相倒甚有趣,便忘却先前愤恼的心,就下庭随意散步。刚走到一所墙角处,透出画烛的光,户内众女娥说笑的声,还甚热热闹闹,声音倒是惯耳。
丞相侧身听之,一是秦淑人之声音,一是最惯于耳畔,偶然两句吹到耳朵内,明明白白,一字不落,道:“仙龙吠云外,知是杨郎来。”丞相听了诧异,想来:“这是春娘侮弄的诗,如何是宫中笑话儿作起来?”越发疑讶,便蹲身入了垂花门看时,一个大殿宇,金窗玉槛,绣户通明,竟是两公主、秦涉人、贾春娘相与说笑的声。
丞相满心惊讶,走近前,舐破窗纸,看他时,果然是秦淑人对坐春娘博奕,两公主笑嘻嘻傍边围坐。丞相摸不着春娘之在宫中,静悄悄看听。
只见春娘笑嘻嘻道:“若掷个八点,便赢了。又掷得七点,也该赢。掷三、四点,就输了。”因拿起骰子,狠命一掷。一个坐定了二,那一个乱滚转了。泰淑人拍着手,只叫么。春娘瞪着眸,混叫五、六。那骰子偏生转出了五,凑合二,便是七点。春娘拍手说快:“秦娘子输了罢。”四座哄堂都大笑起来。
秦淑人道:“也有赌物,以定输赢,便是有趣的。”春娘道:“娘子宫里自在的,东西犹可应输。我是白白的,只有两拳儿,那里赌输呢?”秦氏笑道:“我不为别的东西,春娘赢我,我从春娘的求。珠翠环佩尽输于春娘。我赢春娘,春娘就得一个笑话儿听听我罢。”春娘嗳呀道:“我将那笑话儿说来,索性素不解笑话的了。”秦淑人笑道:“古有一的烂腐,怎么陋话儿,我所不愿意儿。只愿春娘』仙龙吠云外,知是杨郎来『的笑话说一说罢。”春娘听来,登时满脸连耳的飞红,推局赌气道:“小姐一时戏剧的说,那里做长篇大套的传道,以一说五,以五传十,我以何颜见了宫里诸娥呢?难道小姐口快有不成,妾身实无置身地呢。”英阳含笑不语。
秦氏道:“春娘使不得。英阳娘娘今为太后娘娘宠女,异乎旧日司徒府之姐姐。爵位已崇,春娘那里这般没道理称』小姐『呢?”春娘陪笑道:“不是道俗语说的,十年之口,一朝难变。春云从少儿,一桌儿同食,一榻儿同寝。今虽贵为公主娘娘,春云之心,尚以小姐知之。一时失语了。”兰阳笑道:“春娘子,这张伶牙利齿,真要把死老鹤说下树来呢。”英阳道:“丞相自来善欺过人的。春娘为仙而欺,为鬼而欺,又为我之哥哥十三,请来甚么假道士,又欺过的。可使春娘尽道其一五一十的罢。”春娘听罢,推了局,走出门,众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丞相都细细的听了一回,始知英阳是郑小姐,喜从天降,真个重逢再世人,不胜手舞足蹈的欢喜,便欲开窗攒入,登时发作了,抢白一场,心下想道:“他便瞒了丈夫,成群作党的侮弄我,不免尚在梦中,我就作起一法儿,瞒过他,看他怎么样儿,倒也有趣。”如此思量,不觉心里快活,便回身还至屋里,稳稳睡过一夜。
早已日上三竿,侍娥们不见丞相起来,开了帐幔看时,丞相躺在牀上,向了壁作呻吟的声,复向空说鬼鬼祟祟的话来。
侍娥们看这般光景,又惊又骇,慌慌张张走告秦淑人道:“不好了!丞相夜来不舒服,倒至今躺在牀上,呻吟不已,又作起鬼话来的。淑人姐姐,忙告公主娘娘,一同看视看视。”秦淑人听来大惊,两步做一步,到兰阳屋里告诉。兰阳吃惊不少,与秦淑人一同往了英阳寝所。
英阳缘昨夜更深热闹,刚至丑末才寝睡,到晚间起来,梳妆未完,丞相侍娥一人正在那里一般告诉。兰阳道:“姐姐,丞相不舒服,尚今躺在牀上呢。”英阳啐了一口道:“不过是使我们瞒过出来的。”春娘道:“昨天席上,娘娘指桑骂槐,语或不择,激怒了太过。丞相不平,作起患来。两娘娘正经正经的,往视丞相,说起本事来,以安丞相之心罢。”英阳道:“昨日好好的,怎么一会子作起病来?倒是弄了事,使我们伏侍。妹妹,莫须落了圈子里罢。”正说间,侍娥两人喘吁吁,又来道:“丞相用手指空说的,说的甚么花园里,甚么姐姐、春娘子,又甚么十三兄,总是谵语,郑司徒府中话来。眼睁睁没有精神的光景呢。”兰阳道:“人有飞灾,一时疾病,如天之有不测风雨。姐姐,我们一同进去瞧瞧。一面告了太后,把太医传来,诊诊脉,知道怎么怔,进了当剂看护呢。”英阳道:“秦淑人先往守候。我完了梳盥,同妹妹去罢。”秦淑人不敢怠慢,进去丞相寝所,开了门进入,轻轻揭了幔看时,丞相也不发烧,也不疼痛,只似痴痴的呆,嘻嘻的笑,一发胡涂了。秦淑人不胜着急,坐近前,用手在额上摸了一摸,问道:“丞相,倒底觉着是怎么了?”丞相连一话儿不答,只瞪瞪看了半日,乃道:“你是甚么人,敢来问我?我与郑小姐才有个说话,你何不躲避,在此做甚么?”秦淑人无奈,只得开了门出来,回告两公主道:“丞相呆磕磕的,发了怔,只有几句傻话。娘娘请急的进屋里,解释解释。”太后刚才听宫娥告诉,知有丞相发怔,大惊,忙的来至英阳屋里,使两公主一时进去看病,又一面传召太医,勿滞晷刻。
英阳无奈,与兰阳一同进去了。太后不便久等,还入殿内,叫宫娥道:“你们伺候了驸马,如能照常的,便即差人告个信儿,我好放心了。”因还内了。
两公主同秦淑人至丞相牀下看时,丞相越发越涂的更利害了,躺要牀上,连气息也都微了,忽复抬头,指点恍惚,没把捉的。兰阳丞亟满室里点了安息香,来定住神魂了。
丞相忽然瞠视道:“你们那个人敢来我花园呢?”兰阳道:“丞相这岂花园,即是大内呢。”丞相摇手道:“那里是大内?我不懂大内。郑小姐在此,他们并皆出去罢。”兰阳道:“郑小姐已死,虽有残魂冷魄,九重深严,百灵禁呵,那敢入来?”丞相冷笑道:“郑小姐昨夜来到,责我欺负,怨我赖约。我方负荆谢过,又上表太后,已许其还币。我方与郑小姐同归太虚幻境。我可不在这里,快打发我去罢。”复口口声声:“郑小姐怎么不与我同去?这俱是个局外人的,只春娘同去罢。”英阳见丞相神不守舍,虑他尤疑发呆,倒甚惧虑,就跟前道:“丞相真是念了郑小姐么?妾便是郑氏琼贝。丞相胡谓郑氏之在傍乎?那有两琼贝呢?”丞相痴痴的笑道:“放屁了。郑氏已死,今又在我傍边,那有郑小姐呢?”兰阳道:“太后娘娘怜郑小姐退币的后以死自守,便召入宫中,收为养女,赐爵号英阳公主,位居妾的姐姐。丞相岂可当面错过。”丞相道:“我不信这话。郑小姐如入宫中为公主,贾春娘那不随来?”兰阳道:“春娘今在窗外,丞相招见,便知妾言之无讹。”丞相皱眉道:“然则春娘何不来侍,使郑小姐独来?”兰阳即召春娘至牀下。春娘向前道:“贱妾陪英阳娘娘入宫,亦有日了。”丞相道:“春娘在,余皆出去罢。”两公主见丞相见春娘,精神稍有照常,才得略略放心,与秦淑人一同出外,只好坐待光景。
丞相便起身盥洗,整了朝衣朝冠,俨然端坐,使春娘请两公主、秦淑人入来。春娘含笑出来,兰阳问道:“这会子丞相好些儿么?”春娘笑道:“丞相请两公主、秦淑人进来。”公主一同刚进屋里,早见丞相气宇堂堂,威仪肃肃,俨然如春风之和,秋月之滢。英阳始知为见卖,低头不言。
兰阳向前道:“丞相今也体上亨泰?”丞相正色道:“争奈近日风化不行,女流成党,欺侮丈夫。学生大臣之位,窃忧阴胜阳之渐,所以一时劳思成病,昔疾今瘳,不足为公主贻虑的呢。”兰阳不敢复对。
英阳道:“妾等非为瞒弄丞相。总是太后娘娘以丞相屡违严命,设此因势骗局,以为一番冒弄。丞相请于娘娘医疾罢。”丞相于心喜不自胜,便欠身向英阳道:“学生只意夫人之来世重逢,岂料今是得遂心愿,到底在梦中,不知有今日。”英阳敛衽道:“太后娘娘如天之德,万岁爷爷化育之恩,俱由于兰阳妹妹造化的权,只是天高地厚,镂骨铭肺,那容他说。”因述兰阳微服出宫、同辇入宫的事,说了一遍。
丞相复向兰阳避席谢道:“公主盛德,千古罕闻,垂之简策,可感豚鱼。学生只为含珠结草,以报万一于来世呢。”兰阳亦避席对道:“俱是英阳姐姐夙德处着,贞仪出类,感怀天心,有以致斯。妾无容尺寸之效。”丞相感激不尽。
此时,宫娥们已以丞相假作疯呆,今为冠服之由,走告太后。太后欢喜,传召驸马入对。丞相进内,俯伏请罪。太后道:“丞相复续已绝的缘于郑女,岂无贺喜?”就命秦淑人满酌御酒,劝贺丞相。秦氏承命,便拿取琥珀金杯,满满的斟来琼浆以进。
丞相避座饮过,奏道:“圣恩同造化一般。英阳之事,千古无二。臣虽糜身放踵,不报造化之万一,臣不敢他奏。”太后笑道:“寡躬自不免与女孩儿们,要为一番戏剧的事,作为好话儿。闻丞相用是阴胜阳的为忧,寡躬自为惭愧呢。”丞相惶汗浃背,不敢仰对。太后朗然大笑,仍说金銮箫声、蓬莱飞鹤之事,一一备道。丞相尤为感悚,始知太后必欲成兰阳亲事。少焉退出。
自此,丞相日与两公主、秦夫人、贾孺人湛乐,以待公主新第竣工出阁,时就相府理事,又就司徒府中,拜司徒与崔夫人,感颂圣恩。
一日,天子登殿,黄门官禀告:“将作监已竣公主新第。”天子大喜,一面命钦天监涓奏吉日,一面又使丞相先为审视还禀。
未知丞相如何回禀?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西园新第两公主出阁东楼寿席二佳姬入门
再说西园新第告成,天子悦喜,使钦天监涓公主出阁吉日,命丞相:“随意题若干匾对。楼亭馆榭,如可一日无有标题,宁不负花柳山水,倒没趣味么。”丞相承命,出往西园,一头请了郑云镐,又与大哥哥杨少琏同众清客,大家前去西园,一齐入了园门,道:“我们先看外面,再进去周观,然后可便详细奏白了。”丞相先看秉正门。只见五间正门,上面简瓦、泥鳅脊;那门栏窗,俱是细雕时新花样,并无朱粉涂饰;一色水磨群墙,下面白石台阶,凿成西番莲花样。左右一望,雪白粉墙,下面虎皮石,砌成纹理,不落富丽俗套,自是欢喜。
遂命开门进去。只见一带翠嶂挡在面前。众清客都道:“好山,好山。”丞相道:“非此一山,一进来,园中所有之景,悉入目中,更有何趣。”众人都道:“极是。非胸中大有近壑,焉能想到这里?”说毕,往前一望,见白石嶙峋,或如鬼怪,或似猛兽,纵横拱立,上面苔藓斑驳,或藤萝掩映,其中微露羊肠小道。丞相道:“我们就从此小径游去,回来由那一边出去,方可遍览。
周京兄,同我连袂,评评倒是有趣。”郑云镐道:“与丞相那可连袂,恐伤体礼。”丞相道:“今日游玩,岂用俗套。”遂挽周京之手,逶迤走进山口。
抬头忽见山上有镜面白石一块,正是迎面留题处。丞相回头笑道:“诸公请看此处,题以何名方妙?”众人听说,也有说该题“迭翠”二字的,也有说该题“锦嶂”的,又有说“赛香炉”的,又有说“小终南”的,种种名色不止。丞相听了,便向周京拟好来。十三道:“古人说,编新不如述旧,刻古终胜雕今。况这里并非主山正景,原无可题,不过是探景的一进步耳。愚见直书古人』曲径通幽『这旧句,倒也方便。”众人都赞道:“是,妙极,妙极!”丞相笑道:“不妨。”说着,进入石洞。只见佳木葱茏,奇花烂熳,一带清流,从花木深处,泻于石隙之下。再进数步,渐向北边,平坦宽豁,两边飞楼插空,雕甍绣槛,皆隐于山坳树杪之间。俯而视之,但见清溪泻玉,石磴穿云,白石为栏,环抱池沼,石桥三港,兽面衔吐,桥上有亭。
丞相与诸人到亭内坐了,问:“诸公以何题此?”诸人都道:“当日欧阳公《醉翁亭记》有云:有亭翼然。就名『翼然』罢。”丞相笑道:“『翼然』虽佳,但此亭压水而成,还得须偏于水题为称。依我拙裁,欧阳公句『泻于两峰之间』,竟用他一个『泻』字。”有一客道:“是极,是极。竟是『泻玉』二字方妙。”丞相道:“我嫌俗呢。十三兄,何不更思隽雅?”十三道:“丞相方才所说已是。但如今追究了去,似平常。当日欧阳公题醴泉,故用一『泻』字则妥。今日此泉也用『泻』字,似乎不妥,亦近粗陋不雅。求再拟蕴藉含蓄尤可。”丞相笑道:“周京兄之论,倒高一等。然则『泌芳』二字,近乎新雅么?”十三道:“雅极,雅极。”众人都忙迎合称赞。
丞相道:“匾上二字既然,再作一付七言对来。”十三道:“美玉兄何无一句?”杨少琏也不谦让,又不思索,只四顾一望,念道:“绕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脉香。”
丞相听了道:“哥哥咏得好。”众人又称赞了一番。
于是出亭过池,一山一石,一花一木,莫不着意观览。忽抬头见前面一带粉墙,数楹修舍,有千百竿翠竹遮映。众人都道:“好个所在。”于是大家进入。只见进门便是曲折游廊,阶下石子漫成甬道。上面小三间房舍,两明一暗。里面都是合着地步打的牀几椅案。从里间房里,又有一小门出去,却是后园。有大株梨花,阔叶芭蕉。又数间小小退步。后园之墙下,忽开一隙,得泉一派,开沟尺许,灌入墙内,绕入墙风,绕阶缘屋,至前院盘旋竹下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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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云记》(7/12)-清-无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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