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云记》(9/12)-清-无名子
(本文为《九云记》第 9/12 部分)
丞相道:“这一处倒好。若能月夜坐此窗下读书的,也不枉虚生一世。”说着:“十三兄,又说出议论来。”十三道:“取诸千百竿翠竹,匾以『潇汀馆』,似是妥雅。”丞相点头沉思道:“雅是雅。古的人每于竹榻上寝,必梦诗朋酒友。匾『梦友馆』,尤雅新的。”众人都哄然叫好:“对联又带睡思之意,方妙。”杨美玉(少琏)念道:“宝鼎茶闲烟尚绿,幽窗棋罢指犹凉。”周京称赞道:“茶熟棋罢之时,正合睡意了。”丞相点头。
遂引人出来,走不多远,忽见青山斜阻。转过山隅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墙,墙上皆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枝杏花,如喷火蒸霞一般。里面数间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柘各色树,稚枝杂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清篱。篱外山坡之外,有一土井,傍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一望无际。
丞相笑道:“倒是比他处有些道理。虽人力穿凿,却入目动心,未免勾引起我归农之意。我们且进去歇息歇息。”说毕,方欲进去,忽见篱门外路傍,有一石,亦为留题之所。
众人笑道:“更妙,更妙。此处若悬匾待题,则田家之风一洗尽矣。立此一大碣,又觉许多生色。非荡石湖田家之咏,不足以尽其妙。”丞相道:“诸公请题。”众人云:“方才郑世兄云,编新不如述旧。此处莫若直书『杏花村』为妙。”丞相听了一笑,道:“还少一个酒幌,只用竹竿挑在树梢头。更不必养别样鸟雀,只养些鹅、鸭之类,才相称。那』杏花村『固佳,只是犯了正村名。唐人诗里,还有『柴门临水稻花香』,只用『稻花斋』,倒还有趣。”又题一联,念道:“新绿涨添浣葛处,好云香护采芹人。”众人听了,越发同声拍手道奇。丞相引众人,步入茅堂里面,纸窗木榻,富贵景象,一洗皆尽。
丞相心中,只是欢喜,一面引人出来,转过山坡,穿花度柳,抚石依泉,过了茶蘼架,入木香棚,越牡丹亭,度芍药圃,到蔷薇院,傍芭蕉坞里的盘旋曲折。忽闻水声潺潺,出于石洞,上则萝薜倒垂,下则落花浮荡。众人都道:“好景,好景。”
丞相道:“题以何名”众人道:“恰恰是『武陵源』三字也罢。”丞相笑道:“又落实,而且陈旧。”众人笑道:“不然,就用『秦人旧舍』即个。”杨少琏道:“越发背谬了。『秦人旧舍』是避乱之意,如何使得?莫若『蓼花溆』三字。”丞相道:“好。”于是进港洞,又有彩莲船四只,座船一只。又从山上盘道,亦可进去的。少琏同众清客,攀藤抚树过去。丞相亦泊舟,同郑十三登船,荡漾进去。只见水上落花愈多,其水愈加清溜,溶溶荡荡,曲折萦纡。池边两行垂柳,杂以桃杏遮天,无一些尘土。忽见柳阴中,又露出一个折带朱栏板桥来。
丞相下船,众人由山上俱下来。大家度过桥去,诸路可通。
便见一所清凉瓦舍,一色水磨砖墙,清瓦花堵。那大主山所分之脉,皆穿墙而过。丞相道:“此处这一所房子,无味的很。”因而步入门时,忽迎面突出插天的大玲珑山石来,四面群绕各式石块,竟把里面所有房屋悉皆遮住,且一枝花木也无。只见许多异草,或有穿藤的,或有引蔓的,或垂山岭,或穿石脚,甚至垂檐绕柱,萦砌盘阶,或如翠带飘飘,或如金绳盘屈,或实若丹砂,或花如金桂,味香气馥,非凡花之可比。丞相道:“有趣,有趣。只是不大认识。”有的说是薜荔、藤萝。
丞相道:“薜荔、藤萝,那得有此异香?”郑十三道:“果然不是。这众草中,也有藤萝、薜荔。那香的是杜若、蘅芜。那一种大约是罗兰,这一种大约是金葛。那一种是金登草,这一种是玉露藤。红的自然是紫芸,绿的定是青芷。想来那《离骚》、《文选》所有的那些异草,有叫做什么藿纳姜荨的,也有叫做什么编组紫绛的,还有什么石帆、青松、扶留等样的,见于左太冲《吴都赋》。如今年深岁改,人不能识。故皆像形夺名,渐渐的唤差了,也是有的。”未及说完,丞相道:“愚弟略虽领略,周京兄之这博古,可敬可服。”各人同声赞道:“郑世兄之博才名物,远不似我们的读腐了书的。”十三谦让道:“不可,偶记一二的,何足挂齿。”说毕,丞相因见两边俱是超手游廊,便顺着游廊步人。只见上面五间清厦,连着卷棚,四面出廊,绿窗油壁,更比前几处清雅不同。丞相欢道:“此轩中煮茗操琴,不必再焚香了。此造却出意外,必有佳作新题,以颜其额,方不负此。”众人说道:“莫名『兰风蕙露』贴切了。”一人又念一对,道:“大家批削改正。”道是:“兰麝芳霭斜阳院,杜若香飘明月洲。”又一人念道:“我也有一联,诸公评阅评阅。”念道:“三径香风飘玉蕙,一庭明月照金兰。”丞相听罢,沉吟道:“此处并没有什么兰麝、明月、洲渚之类,得倒不虚么?”美玉笑道:“那不虚套。据我说的,匾上莫若『蘅芷清芬』四字,对联则是:『吟成荳蔻诗犹艳,睡足茶蘼梦亦香。』丞相笑道:“哥哥这又落套的『书成蕉叶文犹绿』么?”美玉笑道:“李太白凤凰台之作,全套黄鹤楼。只要套得妙。”
众人道:“如今细评起来,方才这一联,竟比『书成蕉叶』尤觉幽雅活动。”说着,大家出来。走不多远,则见崇阁巍峨,层楼高起,面面琳宫合抱,迢递复道萦纡,青松拂檐,玉兰绕砌,金辉兽面,彩焕螭头。丞相道:“这是正殿了,是只太富丽了些。”众人都道:“要如此方是。虽然公主崇尚节俭,然今日之尊,礼仪如此,不为过也。”一面说,一面走。只见正面现出一座玉石牌坊,上面龙蟠螭护,玲珑凿就。丞相道:“此处书以何文?”众人道:“必是『蓬莱仙境』方称。”丞相道:“既是正殿,待两公主出阁,亲看自题,正合体面。”众人道:“丞相所教甚是。切当,切当。”说着,引人出来,再一观望,行至一大桥,朱栏横亘。
原来自进至此,才游了十之五六。丞相道:“此数处不能游了。虽如此,到底从那一边出去,也可略观大概。”俯看流水,如晶帘一般奔入。原来这河边是通外河之闸,引泉而入者。丞相道:“此乃刚才始过的,拟匾沁芳源之正流,可是『沁芳闸』”。一路行来,或清堂,或茅舍,或堆石为垣,或编花为门,或山下得幽尼佛舍,或林中藏女道丹房,或长廊曲洞,或方厦圆亭,丞相皆不及进去。因半日未尝歇息,腿酸脚软,忽又见前面露出一小院落来。丞相道:“到此可以歇息歇息了。”说着,一径引人绕着碧桃花,穿过竹篱花障,就是月洞门,俄见粉垣环护,绿柳周垂。丞相与众人进了门,两边尽是游廊相接。院中点衬几块山石,一边种几本芭蕉。那一边一树西府海棠,其势若伞,丝垂金缕,葩吐丹砂。众人都道:“好花,好花。海棠也有,从来没有见过这样好的。”丞相道:“这叫做女儿棠,乃是外国之种。俗传出女儿国,故花最繁盛,亦荒唐不经之说。大约骚人咏士,以此花红若施粉脂,弱如扶病恙,近乎闺阁风度,故以女儿命名。世人以讹传讹,都未免认真了。”众人都说:“领教妙解。”一面说话,一面都在廊下榻上坐了。丞相因道:“想几个新鲜字来题。”周京道:“此处蕉、棠两种,其意暗蓄红、绿二字在内,方可两全其美。就取红香绿玉之意,题以『玉香院』则个。”丞相道:“好是好,犹不免俗套。”说着再题一联来。周京念道:“绿裁歌扇迷芳草,红衬汀裙舞落梅。”丞相点头,便引人进入房内。只见其中收拾的,与别处不同,竟分不出间隔来的。原来四面皆是雕空玲珑木板,或流霞蝙蝠,或岁寒三友,或山水人物,或瓴毛草虫花卉,或集锦,或博古,或百福万寿。各种花样,皆是名手雕镂,五彩销金嵌玉的。一一,或可以贮书,或可以设鼎,或宜安置笔砚,或宜供设瓶花,或宜安放盆景。其式样,或圆或方,或葵花蕉叶,或连环半壁,真是花团锦簇,剔透玲珑。倏尔五色纱糊,竟系小窗。倏尔彩纹轻覆,如幽户。且满墙皆是随依古董玩器之形抠成的槽子,如琴、剑、悬瓶之类,俱悬于壁,却都是于壁相平的。众人都道:“好精致,难为怎么做的!”原来丞相走进来了,未到两层,便都迷了旧路,左瞧也有门可通,右瞧也有窗隔断,及到眼前,又被一架书挡住。回头,又有窗纱明透,门径可行。及至门前,忽见迎面也进来了一起人,与自己的形相一样,却是一架大玻璃镜。转过镜去,一发见门多了,停住了脚。
有一人笑道:“老爷随此,从这里出去,出去是后院。出了后院,倒比前近了。”引着丞相及众人,又转了两层纱厨,果得一门出去。院中满架蔷薇,转过花障,只见清溪前阻。众人诧异:“这水又从何而来?”有一人奏道:“原从那闸起,流至那洞口,遥从东北山凹里引到那村庄里,又开一道岔口,引至西南上,共总流到这里,仍旧合在一起,湾湾曲曲,从那墙下出去。”众人听了,都道:“神妙之极!”说着,忽见大山阻路。众人都迷了路。那人笑道:“跟我来。”乃在前导引,众人随着,由山脚下一转,便是平坦大路,豁然大门现于面前。众人都道:“有趣,有趣。搜神夺巧,至于此极。”于是大家出来。
只见那丞相府跟随班头衙役们,一齐等候上来。丞相便坐了暖轿回府。杨少琏、郑云镐诸人骑马的骑马,坐轿的坐轿,各自回归。
次日,丞相入朝,俱奏新第之壮丽,大为富侈。天子大喜。
此时两公主出阁吉日,只在三日后。天子复命将作监同工部官员陈设的几案桌椅、帐慢帘子,并玩器古董,都是一处一处合式配就后,又有太监一同点起各样准备,然后排设齐整。一面筹明几宗,以便奏覆。妆、蟒、绣、堆,刻丝、弹墨,并各色?绫、大小帐子,一百二十架。五彩线络盘花帘子,二百挂。猩猩毡帘,一百挂。湘妃竹帘,一百挂。金丝藤红漆竹帘,一百挂。黑漆竹帘,一百挂。都全齐整。椅搭、桌围、牀裙、枕套、每分二千二百五十件。外他炉鼎盒、古董、砚架、砚屏,诸小小对象,不可殚记。太监一一照点。
又有几个太监来审,先看入门方向,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开宴,退息之所,一一审视。又带了多少太监,来各处关防、围幕,指示排铺。又有五城兵马司打扫街道,撵逐闲人,俱是停妥。真个是帐舞蟠龙,帘飞绣凤,金银焕极,珠宝生辉,鼎焚百合之香,瓶插长春之蕊。
及至吉日早辰,一大太监带领各司官员,执事人等,周回再审齐整。又少顷,外面喧聒、马跑之声不一。俱是许多太监先至,方按方向站立,静悄悄,雅雀无闻。又有两个太监一对儿先来,继又绣幢宝盖,许多仪仗。后面八个太监抬着金顶鸾轿两度,一般威仪。此后许多彩轿,或八人抬着,或六人抬着,并是彩嫔、保母之类。又有多少宫娥,各捧着香鼎、香巾、秀帕、拂尘之属。鼓乐满街,一如前番出宫行礼时。过来,入了门,下轿进堂。最后秦淑人,又如前仪,陪后同人。
然后丞相魏国公,摆列麾下各官,坐着大轿,鸣锣张伞,来到外舍。至滴水帘前,落下轿。手下各官,两傍拥侍。丞相下轿,上堂。然后有一带开路传事官,禀告道:“退出。”人众一呼千诺,肃然退出。
于是入于内堂。两公主、秦淑人刚才俱在正堂。丞相进了旧第,奉还詹事、庾夫人。贾孺人又陪庾夫人同至。众家人、宫娥们,已设宴筵进禀。须臾端上,摆列几桌。詹事庾夫人各自欢喜。丞相、两公主陪席,各自用过。众宫娥再撤家伙。漱口,净手,茶毕,各自散坐,复各自相携,游玩一会子。及至掌灯时候,俱自散去。一宿无话。
次日,两公主、秦淑人、贾孺人,一同早起梳妆,诣庾夫人寝所,各各请安、侍坐,说些家常事务。将焉退还,兰阳随英阳同到屋里坐下,英阳道:“今日月晦,太太寿辰也近了。大家可预先打点礼物寿单,准备宴筵。这是咱们头一番的孝敬,可不是与妹妹讲讲妥停么?”兰阳道:“妹妹今才的为是,随至姐姐了。如今趁着还有好几天的空儿,礼物咱们各宜随意孝敬。当日如何请宾,如何开宴,那处听戏,又是什么顽意儿,并使春娘照看妥当,庶无一事当差错呢。”英阳道:“妹妹之言,很是。”说犹末了,秦、贾两人都来了,坐下。英阳遂将此话说与春娘,春娘道:“总依娘娘之教。”又说些闲话,各还。贾孺人自是日请宾,委了杨少琏,禀过丞相,宴席、听戏、顽意儿,俱各整备合式了。
及至四月初五日,庾夫人诞辰,丞相又先将上等可吃的东西,稀奇的果品,装了十六大捧盒,输上。詹事早已入于内堂。
丞相、两公主,秦、贾两娘,都朝上行了礼,然后依序坐下,各献礼敬之物。又张太傅、谢少傅、郑司徒、驸马都尉李公、叶学士、王学士、诸亲家,都送了寿礼。丞相一一收奉庾夫人座前。庾夫人命老莲、钱妈们,收在账房里,礼单都上了档子上,以便照检回礼。丞相又使当直的,各家之来人照例赏过,都吃了饭去了。
于是大家都吃了饭,漱茶毕,庾夫人同两公主、秦淑人,往园里东楼上听戏去。楼上都设帐慢、椅桌,摆大宴,都是贾孺人支使的。英阳又自郑府孝敬许多肴盒饼膳以来。兰阳又自御厨供端输几架珍羞来,自然是疱凤煮龙,肉山酒海。秦淑人又找了一班小戏儿,并一档子打十番的,都在面前戏台上预备着。大家热热闹闹。
走堂的自外告了:“郑司徒、李都尉诸老爷,坐轿临门。”丞相出了外堂,忙出二门外,迎接上堂。郑司徒、李都尉系是岳丈,谢少傅又是姨舅,让了上席。张太傅、叶、王两学士,俱系丈辈,又二席让坐。丞相东头陪席。太傅诸公,俱以丞相是公侯之尊,相让久之,分宾东主西坐下。杨少琏、郑云镐又在书房对席,各自献茶。
是日,天子知是庾夫人生朝,命光禄寺设大宴输送,敕赐梨园乐来。太后娘娘命太监赏赐彩缎珠佩之属。丞相陪庾夫人,同两公主下庭谢恩,款接太监,赏银一百两送回。
此时,一门荣耀,园子里鼓乐喧天,舞袖飞云,尽日燕乐。
西日将斜,丞相重新杯酌。过九巡,郑司徒诸公俱起身告别。
丞相出门陪送,唯郑云镐说说话儿。
丞相复入庾夫人膝下,陪席说笑话。秦淑人前来,向庾夫人道:“太太在那里吃饭,还是这里吃饭,还是归房里吃去?有小戏儿现在预备着呢。”庾夫人向英阳道:“这里很好。”贾孺人就吩咐媳妇、婆子们快摆饭来,门外一齐答应了一声,各人端各人的去了。不多时,摆上了饭,大家都用过。
茶罢,忽有门子传告道:“门外有两女子到前请见。”丞相料是必也桂、狄两娘子此时来到,禀告詹事、庾夫人。
未知两女子是谁?又如何进门?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举贤良杨少琏登第求直言郑云镐陈疏
再说丞相出门送别诸位长老年伯,还侍庾夫人欢庆。忽有门子传告:“有两女子到门请见。”丞相知是桂蟾月、狄惊鸿,遂以两女颠末,备告詹事与庾夫人。
夫人不待詹事开言发落,出言道:“今有秦淑人、贾孺人之媵御,何须更邀别的外人?”兰阳公主敛膝出位,告道:“丞相位跻公侯,三妻六妾,尚云常有之事。况是前日许其相从,今又到门,岂有他议呢?”英阳公主又向兰阳道:“桂娘曾所熟知,品貌秀丽,聪慧异常,不可以娼楼人比论。”詹事便道:“两公主既如此说,宜即如之。”门子承命,连忙传道:“两娘子进了内堂罢。老爷、太太、丞相俱在园楼呢。”于是桂蟾月、狄惊鸿步履典雅,视瞻端恭,趋至前庭。此时堂上诸人,一时注目。但见一个肌肤微丰,身才合中,腮凝新荔,鼻腻鹅脂,温柔沉默,望之可爱;一个削肩细腰,长挑身材,鸭蛋脸儿,俊眼秀眉,顾眄神飞,文采精华,见之忘俗。
二人皆是一样妆束,来至阶下,双双拜见。
兰阳告道:“两人虽本微贱,今日入门,便是妾御,不可庭下行礼。宜上堂,行了见公婆之礼,正合事体呢。”詹事道:“公主之言很是,又是明白事理。”便命上堂礼拜。二人承命上堂,向詹事、庾夫人各拜了八拜,又跟前两公主各拜八拜。
两公主并答以半礼。礼毕,不敢仰视,站起身,侧首一傍立在。
庾夫人一其貌,一般的坚贞如玉,洒落类风霞,无一点娼家欺桃赛杏之容貌,笑燕羞莺之模样。两公主秦、贾诸人,心中各各喷啧,收中喜悦丞相道:“你们两人,今于太太寿朝好日入门,各献寿杯,以尽孝敬之忱。”于是两人双双进席,斟上寿酒恭恭敬敬的,先上詹事跟前,又斟献上庾夫人席上。詹事夫妻喜欢的饮过了,两奉盘还至旧所,退立。
丞相复道:“宴筵之上,宜效古人班衣之舞,可供欢乐罢。”两娘即便移步,立在筵上,管弦迭奏,两人金莲步步,玉手纤纤,巧翻彩袖,娇折纤腰,轻轻如蛱蝶穿花,款款如蜻蜒点水。起初犹乍翱乍翔,不徐不疾,后来盘旋,红遮绿掩,就如一片彩云在满空中飞腾一般,一座喝采。良久,舞袖停歇。庾夫人欢喜,命坐。
桂蟾月坐下席末,高举手拍,高云不动,复奏《月宫春》
一阙歌云:
舞衣不胜蕊珠香,霓云护众芳。留情笑献紫霞觞,芙蓉星斗光。月色花丛人意软,瑶池会上,我佯佯。负冽花亭景物,君且有容光。
唱罢,狄惊鸿又唱《木兰词》一调。歌云:
春满西湖好。月满前山,不过是催花斗草。昨夜东风吹透,一树杨梅开骤。香露金樽满,祝千寿万寿。共醉太平时候,心字香烧。
两娘子唱的戛云曳玉,不觉庭花绽蕊,乳燕飞舞。夫人大加称赏。
于是重整杯盘,竟日宴乐,热热闹闹,直到夜深乃罢。庾夫人各令归所。两公主率诸娘子,陪了夫人屋里,然后各自归寝。桂、狄两人系是新来的,兰阳为之,姑令别的处所停宿。
桂娘进英阳屋里,各叙旧怀,自不必说。
次日清早,两公主盥洗艳妆,一同秦、贾、桂、狄诸人,请了太太夜来安,仍又陪说些闲话。春娘告道:“昨天太后娘娘命赐酒膳果了,到也打不开了。总也昨天光禄寺御膳用过,倒没个空儿打开的闲工夫了。”庾夫人道:“总是君赐之物,那不同时合用过的。今既知道,这会子安排桌椅,烫了酒来。”登时一场忙乱。系是内帑赐的,非同小可。
丞相入来,春娘先供第一大桌儿,以等詹事进用。上房摆了三席,正中一席是丞相陪庾夫人同桌,东边一席是两公主同桌,西边房下一席是秦淑人并桂、狄两娘同桌。排备既毕,自己便退在秦淑人肩下坐下。于是大家斟酒畅饮,吃毕,又自散坐吃茶,说些闲话。
庾夫人道:“我倒忘不了提问。昨天诸亲家输来寿单,来的人还是多赐赏钱,与甚么吃东西不是?难道不饿乏去了的?”丞相对道:“并赐了各人伍两赏银,又皆吃馈饭去了。”庾夫人喜道:“如是最好呢。”须臾席罢。自此一室欢乐融和。
时当初夏,嫩绿亲涨,芳草铺锦,但觉日长昼永。英阳对兰阳道:“妹妹,我们今日就个园子里去游玩游玩。一来赏览各处楼榭题匾,咏对之合式,随意写景。二则各取中意适心之所,自为燕居之地。”兰阳道:“愚妹也是这个意思,久不得闲工夫。但今欲定其各人居住,必得丞相同往,乃便定议呢。”英阳道:“这又可不是。”正在谈论之际,丞相入来。两公主起身相迎,坐定。丞相道:“起初皇爷旨意,新造西园等,等侯两公主出阁。楼台亭院匾额对联,适意挂题,又各从适性中意为燕居之所。争奈忙乱不得闲。今天天气清好,我们一同进园子里。一来周玩时景,二来随意题咏,三则自定居处。倒不妥当些儿?”英阳顾笑不答。兰阳道:“妾等刚自说的此事,以丞相必得偕,不即去的。”于是大家一齐进了园里去。自然是各屋里奶娘、老妈、媳妇、丫鬟们,又许多宫娥,各奉什物,随后簇拥进入。只见一园里香烟缥绕,花影灿烂。走不多远,总是金窗玉槛,朱甍彩壁,说不尽帘垂虾须,毯铺鱼獭,鼎飘麝脑香,屏列雉尾扇。
正是:
金门玉户神仙府,桂殿兰宫妃子家。
兰阳道:“此外倒无匾额。”丞相道:“此系正殿,待公主自题好名,便是圣上之意。”兰阳道:“姐姐,此是姐姐之当居。姐姐自定匾揭联罢。”英阳道:“这不好我意,妹妹自居罢。”兰阳道:“我何敢居此正殿。”丞相道:“不必相为推让,兰阳居是罢。”兰阳道:“系是皇爷恩赐丞相新第宅,今以正殿为太太燕居之所,便是正经道理。”丞相、英阳齐声道:“兰阳正经之言,孝敬之道,至矣尽矣。”兰阳道:“丞相题匾联妥当罢。”丞相道:“这是一院之主,用群芳毕集之意,匾为『群芳院』。”对联念道:
园修日月光辉里,景夺文章造化功。
兰阳道:“好是好,大义若取顾恩思义,则尤可的。”丞相道:“亦已思之,总以写意为是。”东楼曰:“向日楼”,
联云:
天地苍生同感戴,古今万国被恩荣。
南楼曰“爱日阁”,联云:
珠玉自应传盛世,神仙何幸卜瑶台。
念毕,两公主齐声唱叹。
又引前到玉香院,兰阳道:“此又宜姐姐所居。”英阳心内必欲以最好处,让于兰阳,今见玉香院亚于群芳院,便道:“这又不适呢。”丞相不待兰阳之答,乃道:“这般论议,终无可定。莫如学生另各分定,无有推让罢。”两公主齐道:“每事宜听家长。丞相惟意派定罢。”丞相道:“此玉香院,兰阳公主居。这杜蘅院,英阳公主居之,这碧藕轩,为秦淑人之所。梦友馆,为贾孺人之所,稻香斋,属之桂娘。紫菱洲,属之狄娘。”分定毕。丞相道:“各人有各人之心事,虽是称意,还是不称意,不可再有纷纭了。”于是各自大喜。
贾孺人笑道:“稻香斋最有乡舍趣味,正宜如我乡下人所处。丞相最先宠爱桂娘子,故最的第一有趣,属之桂娘,倒不可恨。”桂娘笑道:“贾孺人好是妒心忌意,孺人换了梦友馆罢。”春娘笑道:“丞相既属第一于宠姬,何敢夺之?”狄惊鸿接口道:“梦友馆清雅脱累,为一园之魁。贾孺人得之称心满意,倒来施骄使矜,笑他下风的。如我织村女,正合浣葛,自为?络,便是分内,不羡他富丽华侈的了。”春娘复笑道:“狄娘子又为桂娘立党比周,诽讪残劣之人。我何有敢抗之气力呢?”众人都大笑起来。丞相道:“春娘自来口快舌利,素善做了没米柴的粥饭来呢。”英阳笑道:“丞相又暗中说起春娘旧嫌了。”说的大家都哄然大笑。
此外梨香亭、翠锦楼、凝辉阁、含芳窝诸处,丞相心内又为沈、白两娘之后来定居。于是大家都还到群芳园歇息,还出园门,各归。此日各各涓日搬运院里各处居住。
有说即长,无话即短。却说时惟仲春,国家无事。天子登殿,群臣朝贺。舞蹈毕,天子下旨道:“迩来年谷屡登,四方无事,正是修省戒逸之时。国之治平,民之安乐,只在朝廷得人。今在朝二品以上,各举贤良一人。朕将设科,可得人才。各自遵旨荐贤,以副朕宵旰侧席之思。”于是群臣承命退朝,会于朝堂,各举俊髦。
不上几日,天子临殿设科,济济多士,各尽所韫,得意呈卷。大学士叶向高、王世爵收纳龙案前。天子亲自考阅。登时拆榜。杨少琏为状元,郑云镐为探花。天子知状元是魏国公之从兄,探花是郑之侄,其余若干人俱是世荫名下之士。天子擢名大喜,各赐御酒簪花,琼林赐宴,游街赐乐,俱援本例。状元、探花俱除翰林侍读。文武百官俱贺得人,呼万岁。此时杨丞相、郑司徒两家荣耀,热热闹闹,倾朝贺客,连日设宴,忙乱几天,自不必说。杨少琏、郑云镐在翰林院,十分得意。
一日,天子登殿,朝贺毕,下旨道:“国之得人、用人,在乎用其言,行其事,不在乎充其位,任其职而已。贤者在位,良箴美规,正谏直言,乃是事君尽忠之道。是故古之贤君,必下诏举贤良方正之士;臣之良弼,必犯言无讳,上以补衮阙,下以正时政,自相备陈,以陈臣分。此乃治世得人、用人之道。
凡今在迁臣僚,无论近密疏逖,各以所言,疏奏无讳,以副朕求言为治之意。”于是文武各官俱贺圣德,纷纷奏表,公交车日积。
一日,有一红袍学士,执简当胸,手呈一道表文。黄门接上,以献龙案前。天子即看来,便是翰林侍读郑云镐表。云:翰林侍读臣郑云镐,诚惶诚恐,为伸辩忠良,弹权奸事:伏以故御史大夫臣秦义和,忠良刚直,坚确狷洁,与世不群。积忤权奸,权奸切齿,久惟伺隙。矿民作乱,兵过华阴,平民奔窜。以义和家在华阴,谓义和内应,白地构捏,初不就窍,一朝屠戮其全家,藉其家产,妇女没入,是何变怪?义和职居御史,时在京师,无兄无弟,又无子嗣,惟有未笄之一女,在于其家,谁与贼和应?秦义和被戮之日,一国丧气,行路掩涕,于今莫不伤叹。伏乞圣明,察其无罪,亟降伸雪之旨,以阐幽明,以光圣德焉。臣又有腐心镂骨之愤惋者,亦有年矣。天牢罪人严学初,是也。学初本以世蕃之孙,世济其恶,素性阴谲,行已鄙悖,人孰不唾骂。年前投疏,构诬臣叔父司徒臣郑鄤、魏国公臣杨少游,无论悖说,罔有纪极。圣上已察其凶险,下于天牢。今为三岁,尚无劾实之举,宁不痛心?如其学初之言,不无苗脉,不可久闭死囚狱中。如其言之全无伦脊,宜正其罪,诛殛之典,乌可免失。臣谓付之公明之有司,究劾其根柢,锄治其党与,以正朝廷,以警百僚,不胜幸甚。臣以新进末职,越俎陈事,徒效无隐于求言之旨,臣尤僭偎屏营之至。
天子览过,嘉其应旨忠直,下其疏仪之。都御史杨琏、大学士叶向高、左柱国狄弼琦,俱奏:郑云镐疏语,凤鸣朝阳,秦义和被诬惨祸,朝野尚共伤惜,宜赐伸雪其冤,给还家产;严学初久不究核,不免失刑,亦宜严讯取服,在所不已。天子允其议。当日荡释秦义和罪名,特赠吏部尚书之职,使度支折变家产白银十万两,给其子孙;又命刑部穷覆严学初,取服正刑。
此时,丞相府中,飞报郑翰林疏辞。两公主、贾孺人俱各大喜,忙忙的都一齐到碧藕轩来。只见秦淑人靠着靠着,拿着一支长杆子烟袋,在那里呆呆的出神。两公主叫道:“秦淑人,我们给你道喜来了。你怎么出了神了?”秦淑人听了,立起身,只见两公主与贾孺人诸人一齐起来,连忙道:“而今大清早,两位娘娘怎的大伙儿临降,闹闹的了吗?”贾孺人听了,忙将郑翰林陈表伸辩秦御史被诬,皇爷特允追雪罪籍,命吏部特赠吏部尚书,籍产还给子孙之事,一一备说。秦淑人原来独坐,思念父母飞祸酷变,辨白无路,以是出神,倒不知公主诸人之入来,及闻此言,惊喜感激,涕泪横流,道:“公主娘娘,此言是真的么?”英阳道:“如何不确言?从兄陈表伸辩,又请奸党究核。淑人且看这后事呢。”秦淑人不胜冤抑感颂,忙换了新衣服,下了庭,北向望阙拜了八拜,谢了天恩,才又上堂,另向英阳谢了郑翰林之恩。英阳一头谦让,一头慰过。
又有度支官承御旨折变秦御史籍产银十万两,领来到门。
秦淑人下庭拜跪,使老妈们传语于门子,报了度支官道:“秦御史素无子嗣,惟有一女,今为魏国公滕御,衣食自饶,给银今无所用,情愿还纳度支了。”说的度支官不敢自擅,告奏天子裁处。天子大加叹赏,钦赐彩缎五百端,白玉如意一副。秦淑人又下庭,叩谢八拜,领受。此是后话不题。
且说刑部尚书胡伯远,承诏旨还家,心内想着:“这严学初,系是张吏部之心腹。我曾被张吏部之提拔,今居司寇之任,断断不可负吏部之恩。严圣复又几番相会于吏部之家,今若猛加刑讯于圣复,倒伤张吏部之面。这郑云镐那厮,直不过新进,无势力的,虽驳他妄论,无有不可,又何顾忌?”正在商量之际,倏尔昏黑日暮,张灯起来,更鼓打下二声,有门子报道:“吏部张老爷便轿入门呢。”胡伯远忖知,必是为严侍郎事,连忙躬到门前,迎至堂上,未及坐下,先自开言道:“此堂陋浅,不宜陪老爷之席。请暂移金步,至套间暖屋里坐下。晚生孝敬一杯水酒呢。”张修河会意,暗自欢喜,假做谦让道:“何劳世兄如此另赐款厚。”一面说,一面走进内堂。伯远虚了上席请坐下,修何道:“岂以客不敬主。”于是宾东主西坐下。
走堂的连忙倒茶供献,伯远欠身说道:“老先生半夜三更,有此枉临,不徒葑菲生辉。晚生平生只为奉承老先生金玉之教,愿奉明教。”张修河心中欢喜,答道:“世兄盛意,老身岂不领会。今有一言心曲,谨修薄礼,以表寸芹。请民兄无拒。”便令从者献上礼物。只见明晃晃的黄金百镒,雪片似的白银千两在前,一时黄白灿烂。
伯远立起身复坐,欠身道:“老先生有事即教,何为此格外厚礼?晚生不但无功受赏,实不敢承当,倒有愧羞于平日倚靠之诚呢。”修河道:“世兄说那里话?如不收纳,便是外我了,何敢久坐?”因欲起身。
伯远连忙谢道:“孝顺莫如承命。虽然领教,岂不愧悚。”就令走堂的回避了,复为敛衽道:“方才严侍郎事,晚生职忝刑部,天子严加究核。晚生与他情爱,老先生之所洞谅。究如何是可的呢?”修河笑道:“老身无事,不敢叩饶。今此所言,正为此事。严圣复之当初一疏,直是一世共公之讼。下于天牢,已是朝廷之失刑。总是杨少游小蛮种那厮有宠于圣上,至有究核之境。圣复有何可究之事,世兄亦可酌谅。原来侍郎之职,又是宰列,不宜加讯挟,只从其中供,便是尊朝廷之礼,卿绅之道,世兄亦可知之。惟在世兄善为的呢。”伯元道:“晚生之意,正如是。今承金教,敢不铭佩。但圣旨甚严,恐生他事呢。”修河道:“虽有圣旨,法固如是。况圣复,老身与世兄之所共爱惜,倒自加刑,岂不有愧么?”伯元笑道:“诚然,诚然。都在晚生身上,愿老先生放心罢。”修河大喜道:“世兄之言如此,圣复无忧了。”于是伯远就命端进夜膳,酌酒相贺,尽欢。然后修河告别,伯远出门相送,看了吏部上轿便入。
当下张修河还归,一面遂命心主腹家丁送了天牢,鬼鬼祟祟说道胡刑部之言于严学初。学初只自怀着鬼胎,好不放心。
不提。
且说胡伯远素是贪饕鄙陋之类,得了重赂,心甚欢喜,但张太傅诸人,恐其后论,坐在灯丁,自言自语道:“张吏部之厚谊,不可不顾。圣旨究核,不为动刑,只凭口供,奈有人言,了不得,此事怎的是则个?”正在踌躇之间,忽于屏风背后走出一个人来,说道:“叔叔无用忧虑,侄儿已听多时了。侄儿自有神不知、鬼不测之妙策,叔叔勿虑。”胡伯远大惊。
未知此人是谁?所说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胡伯远按狱假犯人严学初临刑招吏部
且说胡伯远,原来有一个侄儿,名唤做古绥,父母早亡,伯远收育在家。那古绥自在儿年,薄有才艺,倒也眉清目秀,及长,专事机关,暗地蜮射,心地歪斜,嫉害贤良,骗人取财,便作茶饭,他人多堕其术中。古绥由是放肆,常自比管乐,又常言:“陈孺子好奇计,倒无奇计。我师惟有诸葛亮一人而已。”妄自夸大。此夜见叔叔邀张修河至于内堂,料其必有事情,暗暗在屏风背后,窃听他言来语去,一五一十,尽为听了。待修河去后,出来道:“叔叔此事,有甚虑闷?侄儿听的熟了,自有神鬼不测的妙计了。”伯远素知侄儿之机警乖觉,连忙答道:“吾侄有何妙法?”古绥道:“今张世丈见居吏部之任。叔叔荣辱进退,在他掌握,严侍郎为张吏部之腹,人孰不知。严侍郎今为天牢的死囚,圣旨严峻究核。叔叔职在刑部,承诏旨究核重囚,初不动刑,捏挟起来,只凭口供,应旨发明,朝廷之上,岂无一言驳论?此时叔叔倒不免党护奸囚之罪,无益于严世丈,只自陷于罪咎。张吏部此时虽欲为叔叔营护,亦无奈何,可不是耍处的。叔叔再思罢。”伯远半日无语,便道:“侄儿之言,很是了。然则如何当得起的?”古绥道:“今叔叔在刑部之任。天牢之节级、刽子,总是叔叔手下之徒。又有张吏部之赂金,上下使用。暗暗先将严侍郎脱了脑箍铁锁,暗出天牢,藏匿于叔叔内堂。然后又拣天牢互囚中,面貌彷佛老严者,锁在老严囚处。明天众人共视之地,猛加拶夹起来,使他只供当时疏句,便是一世共公之讼,万口哗然之说,以是奏明告严,罪不过谪配远州。此时暗暗使严世丈先为潜身于店中,假缚脚膝,佯作蹒跚匍匐样子。离了京师去了,复使端公差使尽心扶护。虽然神鬼在傍,其能测揣。叔叔何用忧虑。”伯远听毕,眉头不展,半日不言,乃道:“侄儿之言虽善,系是天子严命,一来天牢节级们不从其计,二则死囚中无有老严相类的,岂非了不得的呢么?”古绥笑道:“常言道,人在矮檐下,不敢不低头。那个节级、刽子,那里敢正眼看视刑部老爷,抗拒老爷吩咐之命的?况又那个猫儿,见腥不吃?公子见钱,如蝇儿见血。那不千肯万肯,此不为虑的。天牢中死囚,待推天推覆就死的,当不下数百人,岂无与老严彷佛的一个面貌?侄儿当自往天牢,拣出起来了。”伯远于是大喜道:“然则妙计,妙计了呢。但侄儿小儿,无有走露消息,惹生大祸罢。”古绥道:“这个自然了。”当下带了心腹家丁几人,裹了白金三百两,藏在身边,提了引灯,出了门。听了更鼓,正打四鼓。
行不多远,便到天牢门首,悄悄的叩了门,里面走出一个牢卒来,问道:“是谁的?半夜三更有甚事务?”从者接口道:“休要吆喝。刑部老爷有机密事,亲送小姐公到此。只要开了门罢。”牢卒从门隙看了胡古绥衣冠服饰,知是贵公子,又闻刑部大老爷小姐公,诺诺连声,三步做一步的,走内说了刽子。
刽子大惊,一面将金开了铁链,一面走告节级、差拨,出来迎接,打恭了侍立。
古绥举手答礼道:“里面有话。”节级们道:“相公随我罢。”遂引到一间净房里请坐。古绥坐下,道:“节级要坐。”节级告坐,坐定,古绥道:“无事不宜叨扰。俺是刑部老爷亲侄,今奉老爷之命,要见严侍郎这里面在的。敢问小相公,见了严侍郎,说了大老爷明天奉旨究核,今见侍郎有甚勾当?”古绥悄悄的道:“实不相瞒,自有说话。本宜备了薄需,以供节级们一时之馔,有烦耳目,今以一百两银子,要为一日水酒之费,望节级哂留罢。”节级谢道:“不敢,不敢。小相公如有所教,在下们总是大老爷的部下,曷敢不尽心奉承呢?”古绥称谢,因与一个刽子走进里面重重圆屋里。但见严学初戴着三十斤铁叶脑箍,项额上拘了铁索,仍至踵后锁着大金,手腕上着了匣牀,靠躺在辖牀上打睡,十分可怜。
学初梦里闻了人足音,一举眼看时,一个服饰鲜华、面貌清明,有似一个官人少年,同一禁子,立在面前,心下大惊,认是奉御旨拿去法庭究核,满面垂泪,哑口无言。古绥见他这般光景,不胜哀闷,开言道:“世丈这等苦恼,何时脱妥了?”学初闻言惊讶,试为拭泪,定睛看时,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低着头,强颜答道:“大官人老爷,今天拿我,将为些的?”古绥欠身道:“世丈不记么?刑部胡老爷,便是学生之叔叔。贱名古绥的便是呢。”学初一闻古绥之言,叫声“嗳哟”,复落下泪来,不敢即声。古绥道:“世丈放心。我叔叔一力保护,方才的使学生来此上下使用,如此这般。世丈只可忙忙的与学生一同往叔叔府中躲在罢。学生自有计策了。”学初收泪道:“多感尊叔刑部老爷如此大恩,世兄这等曲庇。争奈我身上脑箍、匣牀,那里解得去呢。”古绥道:“世丈无虑,总是我身上。”登时使禁子们解匣牀,而开了铁锁,脱了脑箍。禁子们忙手解开箍匣来。学初刻下有似脱笼之鸟,便道:“今也如此,又将怎的么?”古绥道:“世丈暂停,学生自有事体。”仍同一会刽子,往审死囚天牢中。走进里面,举灯历历看过。个个是蓬头垢面,着箍锁辖,或寤或寐。古绥灯光之下,瞥然看了一个囚徒,一般箍辖,但见身长体胖,面白眉曲,颌下几根胡须,着不多的,一似严学初面庞,年纪亦又彷佛。
古绥大喜,就使刽子悄悄的出那个囚人,到了一个静僻去处,先将二百两银子给他,道:“大叔多苦,姑领此薄礼罢。”那汉大惊,摸不着头脑,道:“小的便是死在朝夕之贱徒,罔有寸功,那里敢当厚赏。小的今日死又不得死,活又不得活。
大老爷如有使有,水里、火里去,也是情愿了。”原来这囚徒,便是积年响马,再犯审辨照证,待了冬后当斩,素是惯经拶夹,今在囚中,没有使用,又无亲戚,只得他囚吃余的冷饭保命,天昏地黑的过了。今见明晃晃的银子,虽使明日就死,当下流涎动心,又复发兴起来。古绥看他这般光景,乘势将明天代了严侍郎拷讯抵赖之话,说了一遍。那死囚千肯万肯,十分领诺了。
于是古绥再往严学初单身房里,收拾了铺盖,暗暗出了天牢门,来到胡刑部府前,古绥引前,直至内堂套间小书屋坐下,然后古绥忙进叔叔室内告诉。胡伯远大喜,忙到内堂相见,献茶道:“世兄三岁牢中苦楚,弟心如割。今日相对,还似梦寐了。”学初流泪道:“大人今日下来审问,如此周全,大恩盛德,难以形言。张吏部有何吩咐?”伯远道:“张世丈刚才临教,明天法庭不可动刑,只依世兄口供应旨,不使世兄吃苦,恐是了不得。今也满朝文武,大半是郑鄤、杨少游之党,举皆着脑审察。若非下官,得了死囚中替行拷掠,必然走露消息,祸又到大。今也设计,世兄不受苦楚,下官又免罪累,神鬼莫测,世兄放心罢。”学初啧啧道:“大人之言很是,很是。虽然使晚生千拶万夹,百般拷掠,放在闸刀之内,决不招认了张吏部呢。”伯远道:“这是自然。如此时候,下官岂不心不自安,只恐耳目烦多,设此圈套,以掩左右。今供薄酒,只为世兄压惊。”因进膳肴,酌酒相贺。学初又是感激,又是喜欢,饮酒道:“大人明白正直之快论,实令人叹服。”伯远呵呵大笑。直至鸡唱,各自安寝。
次日,伯远将赴衙门,先见学初请夜安,复道:“下官只赴衙门里去,照法计行,万无失的。已使死囚发声哀喊,受着苦刑,不为认真,糊胡涂涂的,询了一堂,驳画供,便去覆旨。那时郑云镐那厮,哪里免得妄奏人之罪?那时郑云镐反坐下狱,审究核问。这时候都在我身上呢。”学初满满的欢喜,拍案叫道:“大人若将此案翻覆是妥,不但晚生含珠结草,吏部老爷必然感大人之情分,要升极品之职任呢。”伯远道:“世兄,用酒罢,下官赴宪衙去了。”学初道:“大人十分勤劳呢。”当下胡伯远听了衙役齐集久等,便坐了暖轿,高高抬着,吆喝进衙门去了。古绥预先使人取过半新不旧的朝官服着,与他禁子们,传给死囚一时换着。那死囚欢喜,穿的服着,果与严侍郎一般面貌,悄悄的躲在天牢里一个静僻处,依旧戴着铁叶脑箍,套了匣牀,锁了项金,坐待核审。
再说胡刑部坐轿,直到法堂前下了轿,坐了堂。两边衙役喝了一声,肃然排班。胡刑部传谕道:“今也应旨坐堂,穷核重犯,非同小可,正宜静悄悄,细细审究。衙役吏员,不许多人吵扰,只远远候着,审词覆供,不宜偷听外播,使狱体不严。俺自亲询发招,详他口供,奉明事理合当呢。”那孔目、节级们咸道:“至宜。”当下审听问招之孔目下,一切衙役们,只依着胡刑部吩咐,远远排班侍立。
然后,胡刑部喝一声:“拿来犯人严学初!”众衙役皂隶的,一时答应着长声,即将假犯人,如鹰扑兔的,拿到庭下。
胡刑部大喝一声,假意拍案叫道:“严学初,你可将郑司徒花园,杨翰林如何逾墙钻穴,郑司徒如何帷薄不修之事,也是你目见的,也是谁人传道,一一的明白供来。如有半字支吾,当加夹棍,动起来呢!”那假犯人口口声声叫青天宪官:“这是十目所视,万口同声,岂犯人一毫捏说的?”胡刑部复喝道:“有何照证!本府也知尔硬强,如不动刑,怎肯招认?”喝令上夹拶起来。
假犯人高声喊道:“犯人只以直言叫阍,无甚大罪。又是朝廷大夫,那里轻加重刑!宪官不知重朝廷之礼么?”今也假犯人所供所说,尽是胡古绥所教的。胡刑部乃佯作大怒,喝道:“胡说!有圣旨究核,狠加拷掠,那里敢言大夫不大夫,亟加夹起来!”早有左右衙役一声答应,恶狠狠提起夹棍,将假学初夹起。可怜假学初痛楚得死去活来。孔目复命喷水回盨。只是那死囚,积年贝戎,惯尝铜棍滋味,复得白白地厚赂,只为忍痛叫声:“屈死我也,痛杀我也。”胡刑部更不拷掠,自言自语道:“认是公言,只将犯人所供应旨罢。”此时,郑司徒家人,魏国公心腹伏侍之人,各来宪衙门外探听,从外窥见,恶夹犯人图赖,莫不吐舌气忿忿。听处街上三三两两行人,一人道:“事关钦案,非同小可,但不能审得的。”一人道:“既然开了衙门审核,如何不使众人看过?”听听的一人道:“宪庭严威,那容闲人喧集的?”这一人复道:“并与衙役皂隶,如是远远排立,又是何意?”那一人又道:“如今之世,那有应旨不应旨的?”如此言言谈谈,过去了。
两府家人听了,知有话中有机,即使一人走还,将途上问答之言飞告英阳公主。公主大怒,暗暗使一太监率领多小宫奴府隶,待犯人审勘画供,还下天牢时,在街上等候,一时拿到府中,审知动刑不动刑,真个拶夹,然后还下牢里。
话分两头。胡刑部只将假学初口供,糊胡涂涂,妆成供案,上复请裁。喝令左右,解了犯人缚束,依旧套上脑箍、匣牀、铁锁,还下天牢。衙役们一时动手动脚,将假犯人箍了脑,锁了铁索,拽出宪庭门外,走到街上。
忽有太监一员,率领许多端公属员,如虎似狼的,一齐动手,套拿假犯人,飞也似去。刑部衙役,那里听敌当得起,只言:“刑部犯囚人,法不当如此,冒法私套。”那宫隶属员,那里肯听,只为不答走去。刑部刽子们,只自还告胡刑部:“犯人下牢,中间驸马宫中送太监属员,套拿去了,道是贵主娘娘旨意的。”胡伯远听的大惊,唬得三魂失二,七魂剩一,口呆不出一言。古绥在傍,告道:“叔叔无虑。这是夫人之事,不过是审认犯人动刑不动刑。彼今夹棍,皮开肉绽,血淋淋的,那里想得真假?但知其重刑,还送天牢。今夜叔叔使严侍郎缚束脚膝,外涂狗马之血,假作蹒跚匍匐之状,暗暗送了天牢,以待皇旨发落,谁人知道些儿呢?”伯远听了,道:“你说的是了。”虽然如此说,又不免怀着鬼胎。
且不说胡伯远还家。且说英阳公主闻说太监拿到犯人,满身腥血,移不得脚步,匍匐膝行,满面垂泪痛楚之状,随令太监押送牢里。贾孺人问道:“太监平日也知严学初那厮之面庞么?”太监躬身道:“小的昨年入宫任差,严侍郎囚在天牢多年,平日不曾见过。但闻皂隶们俱说老严了。”春娘道:“这厮们之说,那里明白。娘娘且待丞相亲见一见,可以的知呢。”说犹未了,丞相入内,问太太午安毕,春娘问道:“老爷曾识严学初面目么?”丞相笑道:“那厮阴鄙谄卑,我虽不曾同席,一般朝廷,宁可不知其面?”英阳公主道:“今严有可疑,拿在门前,丞相一审真假罢。”丞相笑道:“天下虽多假称假做的,宁以犯人应旨动刑拶夹,有谁假做代受苦楚的?但老严不知怎么的献供?那刑部又是奸徒,必然护党了。”英阳道:“虽然无假犯代刑的,丞相试看他何样罢。”丞相道:“这非难事,我且看他贼脑贼头,怎的生的如是鄙悖了。”即出外堂,遂令皂隶拿到犯人。一言才发,堂下一齐答应,如鹰搏兔的,拿跪庭下。丞相熟视道:“果然是老严贼头了,何须问他?拿还牢里罢。”众手未及动手,犯人叫声道:“青天知我无罪。我虽囚在牢里,便是朝廷大夫,丞相那可私拿问招呢!”丞相一闻其声音,大惊大骇,心内想道:“我虽不与他接语,曾于午门外候朝时,看他老严在张修河面前,聒聒噪噪,言三语四,心甚鄙之。听他音声,还是声嘶,又是齿落,语多声虚。今他语音不嘶不虚,况三年牢里,倒也还少。这是作怪。”遂故意问道:“犯人曾识我否?”假学初想道:“丞相屡建大功,严侍郎必当双贺。他既屡叩相府,丞相必当一来谢答。”想毕,高声道:“我那里不识丞相?我屡进相府,候拜丞相。丞相又一番屈谢荜庐。我怎么不知丞相?”丞相大笑道:“我何尝过你之门?你又何时来我府中?我且问你:你曾豁了齿,声又嘶,你今齿豁么?”假学初道:“我不曾落牙齿了。”丞相道:“你家在那里?”假学初虽被胡古绥教他口供、问答之话,一夜仓卒之间,何曾说老严家居胡衕,无辞抑说,便闭目作垂死样,道:“我在牢里久,今又受刑重伤,精神昏瞀,不省外事了。”丞相知是假学初,怒道:“你是假学初!你是何人?敢冒犯人,何苦来被刑苦楚,必有来历,勿讳实告罢。”假犯人道:“我便礼部侍郎严学初,那里是假犯冒称?”丞相大怒道:“这般光棍,如不动刑,那肯直招?庭下的,一发拶夹罢。”左右齐声答应,一时动手夹起来。
那假严学初登时昏绝。丞相命取水喷起来。众多衙役取水喷他,便作落汤鸡一般,旋复苏来,高叫道:“我是朝廷大夫,丞相虽尊贵,也非刑部宪慈,又无应旨,如何私自施刑?”丞相喝道:“好个泼皮!你是那里来的匪棍花子歪货,敢生撒赖!庭下们,另拶取服罢。”皂隶一倍拶接几次,假学初虽然愤吃夹棍,一般是骨肉,先又已多伤损于刑部,那里忍得住皮开肉绽上加了恶刑?便叫:“宽松我暂时,我且供真的。”丞相命少息接。假犯人道:“我是礼部侍郎严学初。当初疏语,犹可不是,今我又供怎的?”丞相冷笑起来:“这厮善吃夹的,只边益加拶罢。”左右又动手夹起来,不暂歇息。
假学初那里忍耐,登时死去活来。半日,声在喉间道:“我今死了,白顾了他不得。”丞相道:“这犯说甚么?”假犯人再叫道:“我非严侍郎。昨夜胡刑部使他侄儿,如此这般。那严侍郎,胡刑部安安稳稳的藏在刑部老爷家里。小人貌似严侍郎,受厚赂,代受拷夹,今至死境,不得另讳了。”丞相大骇道:“你果甚么人?”假犯道:“小人便是响马牛二的,囚在天牢待死。总是刑部爷之吩咐呢。”丞相便命拿出,囚在牢中,转入内堂,备说假学初受赂代刑之事。
英阳大怒,登时命鸾轿,入侍太后娘娘请安。太后答罢,道:“女儿有甚不平?气也好不舒服。”英阳大哭,呜咽不能对。太后摸不着,问道:“女儿有甚委屈,这般苦恼?”英阳遂将胡伯远究核假学初,拷问之事,一五一十,告了一遍。太后大怒,拍案道:“不杀这贼臣,如何出我与女儿口气!待万岁入来,当有发落。”说未了,皇爷入于内殿,见英阳,问了道:“御妹何时入内?刚才刑部官复上贼臣严学初之审供,游辞妆撰,抵头不服。明日当更亲问得情,以快妹妹心罢。”太后推破玉如意,大声道:“不杀贼臣胡伯远,何以明英阳之心!”天子惶惧,奏道:“刑部官虽然不得奸情,犯人抵赖,罪不在于刑部官。”太后冷笑道:“昏君。”随将假学初讯夹供招之事说道:“胡伯远可是不杀的?”天子大怒大骇道:“有这般奸党之欺蔽,不可迟待明日。假犯人今在哪里?”英阳道:“方拘留在驸马第呢?”龙颜大怒,即出外殿,登临震怒,登时诏会文武官员。此时朝廷震惧,不知事体如何,莫不战栗骇奔。天子即命左柱国张君正、御史大夫狄弼琦按治。又命拿下了刑部尚书胡伯远,缚紧,拶夹起来,问那严学初贼犯藏在那里。
伯远魂飞天外,强饰招奏道:“严学初囚在天牢三年,臣承诏旨,刚才拷掠审究,还下狱里,驸马杨少游夺拿私第去了,非臣之罪。拿下杨少游招问,知臣不诬了。”天子大怒道:“奸党饰辞图赖,如见肺腑。”即命夏太监往丞相第,拿到假犯人。又命兵马团练使吴成团住胡伯远家,搜捉严学初以来。两人分头出捕。
先说夏太监,飞到驸马第,问那假犯所在。宫里太监、端公们,一时动手,将假犯出来。夏太监看来,惊道:“这是严侍郎,如何说假的?不论真犯人、假犯人,承命拿去罢。”不满一顿饭时,拿到庭下,禀告天子。龙颜熟视道:“严学初搜来那里藏?”太监奏道:“奴卑承命,往驸马宫中,拿来假犯人的。”天子倒甚骇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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