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美缘》(6/11)-清-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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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五美缘》第 6/11 部分)

再言都堂咨部文书已到刑部,差人送与花太师。这日,太师看过,地方官问的秋后处决。太师道:“我那里等得秋后处决,恨不得立决这个贱人。”着刑部即刻行文,飞上杭州。
不上数日,已到。地方官接了刑部文书,怎敢怠慢,立刻坐堂,标了临票,提出钱氏小姐当堂,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五回假小姐市曹行刑真丈夫法场劫犯话说钱塘县将钱月英提到大堂,跪在案下,知县吩咐:“人绑了。”众役一齐动手绑了。假小姐并无半点惧怕,面不失色,抬头一看,只见知县身穿吉服,坐在公案上面,手拿着朱笔。书役叫道:“犯女钱月英。”假小姐应道:“有。”知县道:“今日是你的旧日。”小姐问道:“上面坐的可是孙老爷么?”众役道:“不是,孙老爷升了山东济宁州正堂。”假小姐点点头,道:“愿他高升一品,世代不□。”后来孙文进断事如神,声名甚好,吏部更有提升。此是后事,暂且按下。
这老爷是县丞,才署了三日县印,就要监斩这段公案,随即标了招子,赏了长离酒、永别饭。波罗破鼓进出县门,直奔市曹行刑。
街坊百姓观看招子上面写得明白:“奉旨枭斩犯女一名钱月英,示众”人人叹息,个个垂泪,道:“难得这个贞烈小姐替我们除了大害,今日可怜受此非刑。”男男女女,无不下泪。小姐双目紧闭,任凭众役推往不表。
只见大路上来了一位英雄,头带范阳毡帽,身穿元缎箭衣,腰中一条丝鸾带,足踏一双粉履乌靴,四个家丁押着行李在后,大步踏来了。看官,你道此人是谁?原来是常万春南海进香,今日回来。目下是五月尽,天气渐渐署热,吩咐家丁:“不消寻寓所,就将行李挑在冯相〔公〕家去。”家丁答应。这条路是认得的,进了城,直奔冯府。心中得意,道:“冯家弟媳已经过门,闻得才貌双全,我今少不得要见个礼。”
正往前走,只听得街坊上纷纷传说道:“有才有貌有贞有节的小姐今日被斩,我们大家前去看看。”常大爷虽闻其言,却不知道,一心直奔冯府前来。走了一会,到了冯旭家住处,抬头一看,只见许多瓦砾堆积,一片火烧空地,回头问家丁道:“难道走错了?待俺问声看,只怕冯相公迁移别处,也未可知。”话犹未了,那边来了一位老者。常大爷将手一拱,道:“俺借问一声。”那个老者正急急前行,到法场看看钱小姐,猛听一声叫,犹如半空中一个霹坜,唬了一跳,回头一看,见这位爷的形状,早有三分胆怯,叫道:“爷问甚事?”常大爷道:“此处可是冯尚书府?”老者道:“正是,爷问他怎么?”常大爷道:“他家几时被火烧的?如今搬到何处去了?”老者道:“爷,说来话也长,待老汉告诉你:冯相公为定了一房亲事,弄得家败人亡。”常大爷大惊,道:“请问老丈,何至如此?”老者道:“说也可怜,怎样定了钱月英,与冯府结亲,后来证明冯相公人命,都堂将他问成死罪,把钱小姐硬断与花公子为婚。孙老爷不肯出详,将孙老爷坏了,多亏教门众百姓罢市,大闹辕门,方将孙老爷复任,将冯相公开话,发在桃源充军。花公子又暗地着人放火,烧死冯老太太井合府二十余口。花公子前月二十八日硬将钱小姐娶去,那知钱小姐虽系软弱女子,却怀丈夫气概,即日夜将花公子杀死。”常大爷道:“杀得好,如今怎了?”老者道:“那知今日部文到了,要将这位有忠有孝、有节有义的千金小姐市曹行刑,故此小老儿前去观看。”说毕,迈开大步往法场去了。
常大爷听了大怒,“哎呀”一声,说道:“气死我也!此根怎消。”心中想道:“我离了此地冯家兄弟不过两个多月,就被花文芳害得家败人亡,俺想弟妇有这般气节,代婆婆与丈夫报仇。俺常万青乃是堂堂男子,既与冯贤弟为生死之交,弟妇今日行刑,俺若不救,岂不是大丈夫反不如个弱女子?人命之事,怎么这般迅速,一月光景就要典型?这都是奸贼弄的事。”回头向着家丁道:“你们速速回府,面禀者太太,说我后边就到。俺如今要劫法场去也。”四个家丁听说,吃了一惊,道:“大爷还要三思而行,浙省有武将兵马、许多镇守官员,不是当耍的,劝主人早早回府,恐老太太在府中想望。”说毕,一齐跪下,说道:“大爷呀,古语说得好,正是‘各家自扫门前雪,那管他人瓦上霜。’”常大爷听了大怒,忙向腰中取出一把刀,叫道:“如有人阻我,照此为例。”一朴刀将未烧过的木头砍为两段,飞身而去。四个家人唬得魂不附体,终日跟随主人,岂不知他的性格,说得出来做得出来,那个敢向前来阻挡?他四人只得出城,到寓所,慢慢打听主人消息不表。
单言常万青跟着那些看的人一直来到法常犯人尚未到,常万青抬头一看,见座酒店,他就走入店内。酒保道:“客官是吃酒饭的么?”常万青答道:“正是。”酒保道:“酒饭虽有,只是此刻决人,我家酒楼紧靠法场,不便卖酒,你到别家去罢。”常公爷道:“俺是过路的客人,吃了就要赶路,多与你几个酒钱,悄悄吃了就走。”酒保道:“客官上楼,不可开窗照着,恐怕官府看见有人在楼上吃酒,就要责罚小人了。”常公爷道:“他杀他的人,俺吃俺的酒,看他做什么?”登时上[楼],横靠窗坐下。酒保捧了酒饭摆下。常公爷取了一块银子,约有一钱多重,说道:“赏你,俺若叫时,你便上来,不叫,你不可上来。”酒保得银,欢喜答应,去了。
常大爷虎食狼餐,吃了一饱,将上盖衣服脱下,朴刀别在腰间,在那窗眼里观看。不一时,听得人语喧哗起来。将犯人推至法场跪下,知县坐在上边,阴阳官报道:“午时三刻。”知县道:“斩讫报来。”猛听得一声炮响,刽子手提刀在手。说时迟,行时快,只听得楼窗开处,大叫一声,如半空中一个霹雳,跳下楼来劫法场也。不知好歹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六回劫法场英雄显武调官兵追赶逃人话说知县听得报道“午时三刻”,吩咐斩讫报来。只见酒楼上窗门开处,一声大叫,跳下一个彪形大汉,手提朴刀,将刽子手砍死。手起刀落,也不知杀死多少护场官兵,官兵见他如此英勇,早已四散。
常万青也不忙救小姐,将身一纵,直奔知县。那知县一见有人来劫法场,唬得痴呆一边,半晌方才说出一个“拿”字来。常万青早到面前,大喝道:“狗官休走!”一刀砍死知县。
那些众役见伤了本官,一齐拥来捉常公爷。常公爷道:“我的儿,来得越多越好。”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一般,只听得“哼哎”喊叫之声,死者不计其数。这些官兵、衙役不到半刻工夫部做了无头之鬼、刀下亡魂。那些看的人力强胆大者早已跑脱了,那些无胆气者脚都唬软了,欲跑不能。常公爷杀得性起,那里还管官兵、衙役、百姓,遇着就杀,遇着就砍,也不知伤了多少。
常公爷见人都散去,方走到小姐跟前,将刀尖挑断绳索,驼在背上,大叫一声:“让俺者生,阻俺者死。”手中朴刀一摆,迈开大步,如飞而去。那些百姓人家早已关门闭户,让他过去。
跑了一会,到了涌金门。那守门的军士不知劫法场之信,正来闭门。常公爷早已到了,认草不直,举起刀来,一刀将门军杀死,开了城门,也认不得路,竟往大路飞奔而去。正是:鳌鱼脱了金钩钓,摆尾摇头再不来。
再表护场官兵剩了几个,见大汉去了,忙忙飞报各衙门去了。
怎么一个法场,常万青一人,如何劫得这等容易?一则钱塘县初署任,不甚熟谙;二者所斩的犯人乃官宦之女,谁敢前来劫得?因此没有多备围护。
不一时,各衙门知道,点了多少官兵、游击、守备、千百、把总,顶盔贯甲,擂鼓摇旗,追赶下去,这且不言。
再言都堂东方白闻报大惊,说道:“此必是钱林窝藏大盗,防备妹子典刑,故来劫去。前番拿他不着,到也罢了,今番务要拿获。”即刻传出令来,本院亲点百十个从人,到钱家门首,一声呐喊,团团围住,齐齐拥进。
蛋说钱老太太自从钱[林]走后,病体十分沉重,合眼睡去。猛听一声呐喊,唬出一身冷汗,问道:“那里喧哗?”有个仆妇跪来叫道:“太太,不好了,今有都堂带领人马将我家团团围住,说是今日出斩小姐,有个大汉劫了法场,特来搜捉相公。”太太闻听此言,不觉大怒,恨了一声,双目紧闭,呜呼哀哉。仆妇们看见太太死了,一齐大哭起来。正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
喉中断了三寸气,化作南柯梦里人。
那些众人搜到内堂,看见众仆妇大哭,众人一齐喝道:“奉都堂大老爷的钩旨,令我等搜捉犯人,还不走开。”众仆妇们哭道:“我家无人,方才你们唬死我家太太,要捉甚人。”众人不由分说,房里房外搜遍,不见一个男人,只得回复都堂,禀道:“不独钱林不在,连家人亦且全无。”都堂道:“主母在内么?”众人禀道:“适才死去,只有几个妇女啼哭。”都堂无奈,吩咐回衙。来到署中,行文各处,捉拿大汉,委杭州府查检杀伤之人详报。
杭州府奉委查被杀之人,有钱塘知县一员、官兵三十九名、书役十七名、百姓九名,共计六十七名,被伤者不计其数。各处行文捕捉不提。
且说那些追赶的捕役、兵丁追了一回一夜,并无影响。游击、守备回城详禀各宪不表。
再言钱太太死了,那几个仆妇们忙在一堆,且喜寿木现成,将太太抬起,横七竖八入了殓。可怜一位诰命夫人,有子有女,也不在面前披麻带孝,钱石心肠人闻之,也要下泪。众仆妇人殓之后,在哭守灵柩不表。
话分两头,再说常公爷驼了假小姐往前乱跑,正是:信步行将去,任天吩咐来。
渐渐天色晚了,一个林子在面前,且将小姐放下,回看前后,并无人行,方才叫道:“小姐受惊了。”假小姐此时犹如梦中一般,耳边听得呼“小姐”二字,将眼一开,见一个大汉站在面前,便问道:“闫罗天子,今在那里?”常公爷叫声:“小姐,此刻你还不知么?你今绑在法场行刑,是俺救你到此。”假小姐方才醒觉,说道:“妾身与恩公并非亲眷,因何救我至此?”常公爷道:“俺与冯相公乃八拜之交,闻你杀了花文芳,与丈夫、婆婆报仇,有这等声气,俺因此不避刀爷,救你到此。”假小姐问道:“请问恩公高姓大名,将我带往何处?”常公爷道:“俺家住着,慢慢访问冯家兄弟,那时你们才知道大丈夫之为人也。”假小姐闻言,双膝跪下,道:“如何拜谢恩公,犹如我重生父母、再养爹娘。”常大爷道:“弟妇请起,就此快走,迟则官兵赶前来。”假小姐道:“恩人,妾鞋弓袜小,怎能行走?”常大爷道:“这个容易。”腰间解下鸾带,将小姐仍驼在身上,拴紧,道:“小姐,你把个手伏在咱身上,巴紧了,好走。”小姐道:“只是连累恩公,叫奴怎生过意得去,只好容奴慢慢报答。”况且黑夜之中,并无月色。常大爷认草不直,那顾高低,飞跑而去。
走了一夜,见夭色明亮,肚中饥饿,远远望见有个镇市,人烟凑杂,脚下又紧一步,顷刻到了。看见一点心铺,门首摆着许多杂色点心,热气腾腾,铺门首挂着两面幌子,又有几把瓦壶。就走进店来,见里面摆有二十多张桌子,拣了告墙一张坐下,叫道:“拿茶来。”合店中吃茶的听他一声叫,唬了一跳,抬头看见一个大汉,身上驼着一个女子,不知他是个什么人,大家乱猜。店小二走来,问道:“客官,还是吃茶还是吃点心?”常大爷道:“拿茶带点心。”又问道:“你们这里叫什么地方?”小二道:“叫做乌金镇,过去就是石门县。”遂拿了四盘点心,放下一壶茶、两个茶杯、两双筷子。常大爷道:“点心少了,多取几盘来,一总兑帐。”小二想道:“八十个点心还叫少了。”又去拿八笼来入下,道:“客官,要少再添。”常大爷道:“俺吃了看。”斟了两盅,拿了一盅递与小姐。小姐双手接了茶,随拿了一笼点心,道:“小姐,你吃剩下的带在怀中,以便充饥。”小姐应道:“是。”
常大爷放开英雄口,一手抓着十四五个朝口中放了,又去抓那盘,即时吃了二百个。十二笼共是二百四十个,小姐吃了二十,又剩了二十在笼内。
再言那石门县的捕快在各乡各镇上日夜缉拿,忽有里长跑来,报道:“镇上点心店内有个大汉驼着女子,在那里吃点心。”众捕役听说有大汉,连忙赶去观看,果然见一大汉驼着一个女子。众捕役一齐拿着槐杖、铁尺,就要进店。擒拿内中有个老捕快,道:“你们要怎样得他?”众役道:“我们一齐拥进,要他措手不及。”老捕快道:“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他一个人劫法场,不知杀了多少官兵。你我不过二十多人,若进去,在送性命了。我有一条计策,此人只可智取,不可力敌。”众人道:“请教妙计。”不知老捕快说出何计,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七回乌金镇瓦打英雄刘家庄夜闹官兵话说众捕快请教老捕快的妙计,那老捕快姓薛名堂,那薛堂道:“我们叫了里长、保长来,着他多带些人,将两头栅子关闭,叫他们多带兵器,在店外伺候。你们众人陆续进店,或三五个,或五七个,三桌吃茶,各人藏器械于身。我扮个乞人,进来问他化点心。他那里留神,我走至他面前,打他一铁尺。他不能起手,你们一齐围祝他有双拳,难敌我们众手,怎当得我们兵器如雨点打下。”众浦役道:“好计,好计,事不宜迟,可快去装扮起来,我等好陆续进店。”
不一时,店中桌子都坐满了。常公爷将英雄眼一睁,见满座都是,筒内想刀带在身边。常公爷正欲起身,只见一个乞丐走近前来,[道]:“客官,花子饥饿难忍,望施舍点心几个与花子充饥。”常公爷将他一看,这个花子年近五旬,生得白白净净,头戴一顶草帽,身穿一件鱼白布褂儿,足下穿了一双草鞋,手中拿着一根竹子,原来铁尺贯在竹子内。常公爷道:“你要点心,桌上现有,何不自取?”花子道:“多谢官人。”即伸手来拿点心,谁知露出马脚来,被常公爷看破:半段是黑的,半段是白的。常公爷大喝一声,将脚踢开桌子,向前一刀,将薛堂砍死。
那些捕快一齐喊叫,大家一齐拥上,口中喊道:“莫放走了大盗。”内中有一人道:“快快上屋揭瓦打这强盗。”一个个跳上楼屋,齐齐揭瓦在手,往下乱打。
常公爷先前犹可,今见人都上屋揭瓦乱打,犹如雨点相似。常大爷此时感觉有兴,迈开大步,一直飞跑前去。不想一瓦打来,正中小姐头上,将头打破,鲜血往下直流。小姐叫道:“恩公,妾头已破,血都流下来了。”常公爷道:“小姐,此时无可奈何,且自忍着痛。不多时,就出镇市。”口中说着,足下真往前走。只见栅门紧闭,那些把守栅门的人见他杀了众人,只保性命,却一溜烟逃了。
常公爷举起朴刀,照着栅门一刀砍去半边,跑出,回头一看,见几个捕役还在屋上乱跑,一声大叫,道:“你们这班狗头,要叫高低,可下来到此平地见个上下。”那些捕役听他一声大叫,正跑之间,就退回几步。屋上有几个连脚也站不稳,从屋上跌将下来。
常大爷见无人敢来,道:“谅你这些狗头也不敢上来,俺大爷去也。”迈开大步,一口气跑有二十里远。
小姐叫道:“恩公,奴头上的血总流不祝”常大爷见空处有一树林,忙走进,四下一望,井无人影,即将小姐放下。常大爷将自己衣衿扯下一幅,代小姐将头扎起来,依然驼起小姐,往前又跑。
单言众捕快见他走了,飞报知县,又到乌金镇相验,杀死捕役八个、百姓十余人,共计杀死二十余人,带伤者何止四十多人。石门县连忙通详。
再言常大爷从早至晚,走了一日,到了秀水县,天色渐渐晚了,肚口又饥,远远望见个庄子,见灯光射月,想道:“且到庄上去讨些东西充充饥。”来到庄上,见庄门外竖着一对纸纸灯宠,写着一个“刘”字,后面写着“世家”二字,庄门外挂着一疋红绸子,想道:“这个刘家一定有喜事,待俺进去看一看,若有酒饭,饱吃一顿再走。”手中提着两把朴刀,往里直走。但见草堂灯球照着,有许多人在厅上吃酒,他就走至厅中,高声叫道:“列位请了!”这一声犹如半空中打了一个霹雳。高声叫道:“俺是过路客人,因天晚走错了路,肚中饥饿,借你贵庄一宿。庄主有酒饭送俺一顿充饥,后当补报。如若不肯时,俺手中的刀恐就得罪了。”说着说着,就走到靠墙一席坐了,常大爷喝道:“还不走开!”这一席的人久已咂得跌跌扒扒,一个个都走开了。
那些众人正吃得高兴,猛听得这一声高叫,唬了一跳,见一个大汉驼着一个女子,手中拿了两口明晃晃的刀,一个个吊落魂,不知是个什么人。常大爷此时叫做事急无君子,见桌上许多菜蔬,常大爷将手拿过壶来,斟了一杯酒,道:“小姐吃酒。”小姐接到手中。他又拿过菜一碗,向别人碗里一倒,将壶内酒倾刻倒空,口又叫道:“还不快拿酒来!”小二拿了酒来,骨都骨都一口气吃了一大碗,他也不拿筷子,伸手就在碗内抓了些鸡鸭鱼肉送与小姐,自己端过大碗,动手在碗内抓了个干净,又把汤端起,也是这般吃,一连几碗,吃得干干净净。连连叫道:“快拿酒来!”
看官,你道为何就一直来到草堂上面?有个原故:乡间比不得城中有管门的,今日这刘老儿门大开。那些吃酒的见他这般凶恶,胆小的预先去了,有那胆大都还在这里看他吃酒。
这刘老儿听见,唬得战战兢兢,走上前来,问道:“壮士何来?”常大爷见这老儿问,乃笑道:“俺实对你说罢,俺在杭州劫了法场,救了这位小姐到此,一路杀死无数人命。因俺肚中饥饿,借你酒饭一餐,异日再为补报。请问老翁尊姓大名,府上有什么喜事?”刘老儿听了这番言语,唬得魂不附体,半晌,方才答道:“小老儿姓刘,这座庄子叫做刘家庄。今日小老儿娶媳妇,不知壮士驾到,没有远迎,望乞怒罪,切莫连累于我。”常大爷道:“快拿酒来,吃了就走,必不连累你们。”
刘老便去拿酒,顷刻之间,送上几壶酒来。常大爷道:“古云‘主不饮,客不欢。’”刘老儿道:“莫非壮士疑心?待小老儿奉陪。”刘老儿就在他碗中吃了一大口。常大爷方才端起碗来,一口一碗,把几大碗酒吃得干净。吃毕,正欲起身,猛听得一声呐喊,官兵团团围庄,大叫:“休要放走大盗!”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不知常大爷可能脱离此难,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八回观音点化常万青马杰调兵捉壮士话说常大爷正待出刘家庄门,忽听得一声呐喊,只见灯球、火把,许多官兵将刘家庄团团围住,喊道:“往那里走!”这些都是名门县的官兵。详文报到秀水县,遂点了二百名官兵,各执兵器,拦住庄门。常大爷便大叫道:“快快开路,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狗头,早早闪开,让路者生,挡路者死!”忙舞动手中的朴刀往外一纵,犹如一只斑斓猛虎跳出。那些官官一见,慌了手脚,齐把兵器打来。常大爷将刀一摆,只听官兵“哎呀”之声,死者不计其数。
那些官兵见他如此利害,怎敢上前阻挡,渐渐四散奔走。常大爷道:“俺也没有什么谢你,多杀几个谢你罢。”说罢,舞动朴刀四下赶来,杀的那些官兵人人要命,个个逃生,先前还叫“休走强人”,这会连声也不敢做了,怕他赶来厮杀。常大爷赶了一阵,不见个官兵,只得放开大步,认草不直,往前而去。
再言那些官兵连夜报与本官,知县听了,大惊,道:“此事怎么好?”连忙详文到嘉兴府,点了守府营官,带了兵丁,埋伏城外缉拿。
秀水县来到刘家庄查点,杀死官兵五十三名,吩咐各家收尸埋葬,立刻回衙详报上司不表。
且言常大爷走了一夜,也不知走到何处地方。又走到下午,肚中饥饿,远远望见有个小小市镇,只得赶上一步。不一时到了,却不是村庄,只有数十户人家,并无饭店,心内好不烦恼。抬头一看,却有个豆腐店,豆腐卖完了,还剩下三十多块干子摆在篮子上面。常大爷出于无奈,只得将篮子拿着就走。店中看见,忙跑出来,叫道:“拿贼!”常大爷两脚如飞,已离了此处二、三里之远,便拿几块豆腐干子与小姐吃,自己吃了数十块,将篮子丢在路上。
走到傍晚,远远望见一座城,又怕官兵,不可进城,只在城外找些东西充饥,只得落荒而走。渐渐天色已晚,腹中又饥饿,好生难走,足下渐渐无力。猛听得一声炮响,常万青唬了一跳,见四路俱是呐喊之声,不知有多少官兵。
看官,你道他一个人在杭州劫了法场,一路至此,杀了多少人,也没有胆怯,怎么到了嘉兴,听见炮响,就唬了一惊?因为有个原故:日夜奔走辛苦,肚中又饥饿了,又听四面炮响不绝,若遇官兵,怎生抵敌?见城上呐喊渐近,便道:“不好了,我今性命休矣。”忙移大步乱走。走不一会,将近二鼓,足下无力,又是黑夜,不知路径,追兵紧紧跟来,又无避身之所,怎生脱得此危?
正欲前走,见路旁有一草庵,不过是两进,耳边又听得木鱼之声,常大爷想道:“庵中有僧在内,不免敲门进去,或者有甚东西,吃些充饥,就有官兵,也不怕也。”陀启虎爪在门上敲了数下。那和尚把经念完,口占七律一首,然后将门开了,诗曰:杭州劫了钱月英,因何叩我老僧门。
乌金镇上来赌斗,刘家庄上受虚惊。
适才离了嘉兴府,又有官兵追你身。
不男不女门前站,莫非山东常万青?
常大爷听了和尚念这八句,说着他的心病,又知他的姓名,想道:“此僧非凡。”连忙叫道:“师父开门。”和尚将门开了。常大爷进内,和尚将门关好,转身。常大爷正要叩见和尚,和尚望着常大爷道:“难得你这一片好心,辜负你一片痴心,错把那人当月英。你要同贫僧见礼么?可拜了我佛如来。”常大爷放下小姐,拜了如来,叫道:“师父请上,待弟子拜见。”彼时拜毕,假小姐过来,拜了如来,又拜见和尚。和尚道:“居士和女菩萨请上坐。”二人方才坐下。
万青问道:“师父宝号?”和尚道:“贫僧与居士有缘,特备素席奉候。”万青称谢。即时摆下大碗素菜,请他二人共食。食毕,听得金鼓齐鸣,众人呐喊,幻球、火把照耀如同白日,战马嘶嘶,从此经过。万青站起身来就走。和尚止住道:“居士不可造次乱行,贫僧在此,无妨。”
不多一时,人马去远。和尚道:“连日辛苦,况有人马在前,贫僧备下草榻,权住一宿,明日早行如何?”常万青又向和尚称谢。和尚道:“还有四句,居士须要牢记在心:‘英雄此去莫心焦,逢州过县要坚牢。扬子江心须仔细,波清浪涌祸难逃。’”和尚道:“女菩萨请在此房歇宿,居士请在隔壁歇宿。”二人称谢。和尚依然念他的经去了。
常大爷辛苦日久,不觉睡到日红方寸,醒了,忙睁二目一看,大惊道:“怎么睡到空地上?”站起身来,小姐也就醒了,却在草地上,那些佛像却不见了,草庵亦无。万青道:“菩萨感应。”二人在地下望空拜谢神明。看官,你道是何神胆?原来就是南海菩萨点化。因常大爷奉母命朝南海烧香,其心最诚敬,虽然他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君,一路诚心进香。菩萨感应,救他一命。
常大爷拜罢,驼了小姐又走。谨记菩萨偈言,逢州过县,俱是落茺而走。在路行程非止一日,那一天,到了镇口,在江口店内住宿,次日过江。
再言江口有个总兵,名叫马杰,镇守江口。前有文书到各州各县,提获劫法场的大汉。将人马点齐,终日子打听。忽见报来:“江口饭店中有一人,身长大汉,驼着一个女子,住在饭店之中,不知可是劫法场的大汉否,故此一面来报知大老爷,请令定夺。”马杰闻报,就赶去捉拿。不知常大爷可能脱离此难否,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十九回金山寺总镇司将扬子江英雄交锋话说马杰闻报大惊,就要率大队人马,齐到江口擒拿劫法场的大汉。有个右营守备禀道:“大老爷不可擅动人马,想来此贼劫了法场,一路到此,不知杀了多多少少官兵。大老爷要拿此贼,卑职有一妙计:此贼明日必要过江。把江中民缸尽行赶散,只留一只官舡,停泊码头。叫个水鬼扮做舡家,渡他过去。到了江心,大老爷稳坐金山,待末将生擒此贼,献于麾下。”马杰听了大喜,忙传将令,暗暗围着不表。
再言常大爷叫道:“店主人,烦你叫只肛,渡我过去。”这店家是马杰吩咐过的,答道:“客官,尚早。”常大爷道:“你可收拾饭,待俺饱餐一顿,好过江去。”店家答应,揩抹桌椅,收拾打扫,拿东拿西,延捱了一会。常大爷好不心焦,问道:“店主人,你既开饭店,难道怕大肚汉?叫你收拾饭,待俺吃了,好过江,为何慢吞吞的?”店主人道:“客官为着何事这等性急?你看码头并无舡只,叫我到那里寻舡?”常大爷走出店门,一看,只见一派长江,波涛滚滚,并无一只舟舡。
常大爷转身进店,坐下,取了一锭小银子,交与店家,道:“这锭银子你拿去买十斤鱼、肉,烹好了吃饭,多的你收了,算房钱。”店家接银上街,买了十斤肉回来。
不一时,肉、饭俱好,二人用毕,又催店家寻船。正待出门,只见水鬼从门前过去,店家叫道:“张大哥,你的舡在那里?我店内有位客人要过江去,烦你来渡他罢。”水鬼道:“今日风大,难以把棹,明日去罢。”常大爷道:“缸驾长,俺多与你些钱,送俺过去。”那水鬼道:“客人,你看江中大风大浪,并无舡只往来,有什么要紧之事,明日送客人去罢。”常大爷道:“俺有要紧公务,迟延不得,烦你送我过去。”水鬼道:“客人决意要过江去,却有大浪,休要害怕。”常大爷道:“俺也不知见过多少风浪,在乎这个扬子江!”水鬼道:“既然不怕,先小人后君子,单送客人过去,舡钱是二两银子。”常大爷道:“依你,就是二两银子。”随即取了二两银子与他,道:“多的与你,算酒钱。”那水鬼俱是做成圈套,因道:“客人请上缸,趁此刻风校”常大爷雇下一乘小轿,抬了小姐,直至江边上舡。小姐上了舡,坐在中舱。常大爷坐在后艄。艄公将绳子一拉,篷子一扯,将铁锚拉上船头,篱子一点,船头撑开,两个艄公在艄后摇起橹来,只听得“咿呀伊呀”摇到江心之中。
常大爷正看江景,只见那金、焦二山景致十分有趣,猛听得金山顶上“扑通”一声响亮,又听得甘露寺大炮一响,又听得瓜洲花园港内“扑通”大炮一响,又听得焦山顶上大炮一响,又见金山上摇旗呐喊,山崩地裂之声,只见“别别”连声,掌号不绝。少时,满江战舡,挤满风帆,赶着顺风呼呼齐来。舡头上站了许多官兵,一个个弓上弦,刀出鞘,顶盔贯甲,挂锏县鞭。舡艄后座宝纛旗,旗上写着“镇海大将军”。
常大爷问舡家:“这些人炮连响,满江战舡却是为何?”水鬼道:“客人,没相干,今日是大老爷水操。”常大爷听了,也不在意。
那知水鬼将舡摇到战舡旁边,常大爷心中暗想:“不好,其中有变。”忙忙走到缸头,将朴刀拿在手中,八字脚站稳舡头。
忽听金山顶上大炮一响,众军呐喊之声。马杰在上头将杏黄旗一展,只见各营中的军舡上呐喊一声,众兵丁各执兵器在手。只见那中军头戴铁嶫头,身穿乌油甲,手拿竹节钢鞭,将钢鞭消一指,那只战舡飞奔常大爷的坐舡。将近舡边,离有二丈远近,大喝一声:“劫法场的死贼,你想逃往那里去呢!”将身一纵,上头手举钢鞭,分顶就打。常大爷见他势来凶勇,将身一闪,手中朴刀往上一迎,只听得“叮噹”一声响,将他的钢鞭磕有三丈远,掉在江中去了。这个中军手中没有兵器,慌在一堆。常大爷大喝一声,叫道:“这样无用的狗头,这般没用技的也来送死。”手起刀落,一下砍为两段,尸首往江中一丢。
战缸上众兵丁看见主将死了,呐喊一声,大众放箭,射来势如飞蝗。常大爷将朴刀舞起,遮拦招架。那战舡打着风帆,一阵风呼呼的摇将过来。
马杰在山顶上看得明白,心中大怒,遂将手中令字旗招展。众军一声呐喊,猛见右营中军战舡风帆扯满,蜂拥而来。头戴一顶熟钢盔,身穿一件钢叶铠,手执两根镀金锏,道:“怎敢伤我同寅!”隔舡有二、三丈远,将身一纵,跳过舡来,手举双铜打来。常大爷用刀一架,准知刀用大了些,那右营中军站立不住,将身跌下水去。
战舡上看见右营中军跌下水去,大家一齐呐喊,各各放箭。常大爷舞起朴刀,遮拦隔架,并无半箭近身。不一时,战舡渐渐远了。
马杰见了,心中大怒,道:“连伤我左右中将,岂不可恨!吾不生擒此贼,誓不为人!”忙取一面大红旗在乎,站立于山顶之上,左展三展,右展三展。一声大炮,众军齐声呐喊。四面八方,无数战舡围住,将常大爷坐舡围在中心。众军士一个个各执鸟枪,下了钱粮,飞奔常大爷的舡来。不知常大爷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回万青被擒解杭州飞鹏某露逢旧友话说马杰见连伤左右中军,心中大怒,将红旗一边三展,众军呐喊,满江尽是战舡,围裹上来。个个手执鸟枪,各用火索钱粮。原来马杰用的五色旗号,先前用的是杏黄旗,令将对阵,此刻用的大红旗,乃是火[攻]。便慌得那镇江府丹徒县连连禀道:“大人,此乃花太师要紧人犯,今用火攻,倘若伤了他的性命,那时花太师见罪,不当稳便。必须擒捉活的,解去浙省,听都堂发落,或者解京,或者枭首,也是大人威风。”马杰听了此言,口称:“年兄言之有理。”忙把大红旗摆子又摆。忽听金罗一响,那些战舡上的兵丁收了鸟枪,趁着帆,四散了去。下一时,江中静悄悄,并无舡只。
忽然,金山上面一声炮响,三军齐齐呐喊。马杰换了一面皂旗在手,展了一展。那摆舡的两个水鬼口中叫道:“你竟是劫法场的人么?如今大老爷要拿你,若拿了,岂不连累我们舡家?也是死,不如我们先自投江了罢,倒还干净。”说毕,先自向江中一跳。
常大爷大惊,缸上无人扶柁摇橹,横飘江心,随风逐浪,东转西湾。常大爷是陆地上英雄,那知水面之事,一时难得到岸。
那个水鬼奉了总兵的将令,跳在水里,腰间取出斧头、錾子,将舡底连錾了八九个大洞。钱小姐坐在舱中,叫道:“恩公,不好了,舡中走了漏,满舡都是水了。”常大爷进舱中一看,钱小姐倒坐在水里,连忙将小姐扯起,坐在上边。只见那水灌舡中,小姐坐在茂梁满上,两只金莲仍在水里。小姐哭道:“奴好苦也!”叫道:“恩公,怎生是奸?”常大爷见小姐哭将起来,没有主意,仰天大叫钱小姐,道:“这是天绝我也,英雄无用武之地。”将朴刀向江中一丢,“非是做好汉有始有终,此时却不能顾你了。”将身一跳,下了长江。
那知江底下早有罗网,有多少水鬼在下等候,见他跳下,将网一收,打在网中。
马杰把白旗一展,只见满江战舡如飞而至,将网扯起,绳捆索绑,绑做一团。复又把小姐锁了。忽听金山上双吹双打,得胜下山,西营三声大炮,下了战舡。
不一时,到了江岸,又是三炮,进府。常大爷、小姐被兵丁扛抬,团团兵马护押,向总兵衙门而来。
又听三咚大炮,两边吹打,开门。马杰升堂,吩咐将那劫法场的贼推来。外面一声吆喝,犯人进内,将常公爷推推拥拥,来到大营。背剪牢拴,立而不跪。马杰大喝道:“好大胆的强人,今已被捉,见了本镇,尚敢立而不跪。”常公爷骂道:“狗匹夫,你的诡计,水中寻俺,怎奈俺英雄无用武之地,误被汝寻来。要杀就杀,要剐就剐,跪你这匹夫何用!”马杰听了大怒,把惊堂一拍,吩咐两边:“拿杠子与我打这厮的狗腿!”两边一声答应,取了杠子,认定常公爷的腿上打了五、七杠子,一时打倒,睡在地下,到底不跪。马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常公爷道:“爷爷叫做张大胆。”马杰道:“胡说!到底叫什么名字?”常公爷道:“爷爷叫做张大胆,难道你这狗匹夫是个聋子么!”马杰又问道:“你这狗才,为何劫起法场来,把相府人犯劫了!一路杀死无数官兵,意欲逃走,快快招来。”常公爷大叫道:“莫说那些狗卒,连你这老匹大撞在爷爷手里,都莫想得活。”马杰大怒,道:“把这恶贼夹起来,三绳收足。”问道:“还是招不招?”常公爷道:“你这千刀万剐的匹夫,叫老爷招什么。”骂不绝口,吩咐打边杠,越骂。他这里骂得狠,并无半句口供。
马杰无柰,吩咐抬过一边,带钱氏上来。假小姐来至丹墀跪下。马杰问道:“劫法场的贼子叫什么名字?你与他是何亲眷,将你劫了带往何处?从实抬来。”假小姐道:“犯女绑在法场,洗颈受戮,不知那里来了这位好汉,将犯女救了。行到半路,犯女才知道劫了法场,问他姓名,他说叫做张大胆,并非亲眷。犯女便间他带往何处去,他说带往山东地方去。”马杰听了钱氏口供,与张大胆一样,吩咐松刑,手杻脚镣,带去收监。连夜做起文书,点了兵盯解差,即送杭州不表。
话分两头,再言汤彪自从那日别了冯旭,同常万青登舟,到了严州府分路,他却带了家人回金华府,拜见母亲,又与妹子见过礼,将父亲任所之事细细禀告一番。住了几天,择日祭祖。
忽有汤公书信回来,叫汤彪星速赶来任所,有公干。只得辞别母亲、妹子,竟奔金陵而来,却没有工夫到冯旭家中去,亦不知冯旭家中遭此大变。到得金陵地方,住了个月,又打发他回去。
来到京口西门外,住船上岸,买些米,汤彪走上[埠]头观看,只见舡埠头行门口有许多人观看,拥挤不开,不知为着何事。汤彪上岸,也挤在上面观看。走到舡行门口,抬起头来,心中大惊:见那大汉脚镣手杻,盘脚坐在柜上,分明是常大哥的模样,又见一个青年女子坐在登上,也带着刑具。
常公爷忽然回头来,见汤彪,好生没趣,慌忙把头低下。原来马杰将他们解送杭州,今在这埠头问行主要舡。汤彪会意,转过身子就走,见个老者,拱拱手,问道:“老丈,借问一声,那个大汉与这个青年女子犯的何罪?为什么许多兵丁围住?”老者道:“他在杭州劫了法场,杀死无数官兵,来到镇口,被总兵大老爷拿住,仍要解往杭州去。来此寻埠头要舡。”
汤彪听了,吃了一惊,别过老丈,回到舡中,心里想道:“怎生能够救得常大哥才好?”随即吩咐家丁寻了寓所,安放行李。左思右想,没个计策。
家人去寻寓所不表、自己行步到甘露寺,上了严子陵的钓鱼台坐下,思前忖后,没有计策。正在踌蹰之间,忽见山下来了一个人,威风凛凛,身高丈二,膀阔二挺,头戴将巾,身穿元缎箭衣,腰束一条五色鸾带,足登一双朝靴,面如瓦兽,两道浓眉,步上台来,大叫道:“好一派江景也!魔家数载未到此处,今日又来,复观江景。”说毕,哈哈大笑。汤彪看见有人上台,即忙起身下去。二人打个照面,有些面善,一时想不起来。那人抬头一看,大叫道:“原来是汤公子,为何独自在此?”汤彪道:“小弟有些面善,不知在那里会过兄长?”那人大笑道:“公子难道就不认得魔家?”汤彪道:“请教兄长尊姓大名,那方人氏。”那人答道:“魔家就是……”那人住了口。不知那人说出什么姓名来,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一回钓鱼台英雄聚义丹阳县夜劫犯人话表那人大笑一声,叫道:“汤公子,难道忘了咱家?今春在西湖五柳园卖宝剑就是咱家,姓马名云。多蒙公子赠咱路费,咱家时刻在民主,保尝相忘。”汤彪闻了此言,便道:“原来就是马兄,小弟失照了。”两下见礼。
看官,你道汤彪与马云不过相别半载,如何就认不得了?有个原故:正月间卖宝剑之时何等淡泊,今日在此相逢,何等威风,故此汤彪想不起来。
二人正在讲话之间,见台下八个大汉拥着抬盒人上来,摆在台上。马云道:“今日难得公子来此,请坐下,慢慢再说别后之事。”随叫那八人过来与汤公子见礼。汤彪只得坐下。彼时从人上酒,十位英雄举杯共饮。马云问道:“公子从何而来?”汤彪答道:“自家君任所反舍。”
酒过数巡,马云见汤彪眉头不展,面带忧容,问道:“公子为何不乐?”汤彪道:“小弟有些心事,故此勉强相陪,礼貌不周,望诸兄原宥。”马云道:“公子有何疑难之事,说来,咱与公分解分解。”汤彪道:“话却有一句,怎奈是件机密之事,惟恐走漏消息,不当稳便。”马云笑道:“公子疑咱这八位兄弟?俱是咱的心腹。咱家先把别后之事告诉公子。自从在五柳园相别,行到宁波地方,有座山,叫做东华山,遇见这八位兄弟阻截咱家,战了一日一夜,彼此相爱,结为兄弟,拜咱家为寨主,占住东华山。今八位兄弟来此,一则游玩山水,二则顺便做些买卖,以作住山之粮草。”随把八位姓名逐一相告,指着左手二人道:“一个叫做浪里滚钟有德,一个叫做水上飘钟有义,他二人能在波涛浪里走踹,直如平地。”又指着右手二人道:“一个叫做纵上天滕云,一个叫平地风滕飞,他二人爬山过岭,如飞一般。”又指着东边二人道:“一个叫做过天星耿直,一个叫做闪电光廖成,此二人一日能行千里。”又指着两边二人道:“一个叫做出肚豹毕顺,一个叫做入洞蛟龙荣贵,此二人俱是万夫不当之勇。”马云说毕,哈哈大笑,道:“公子之事,说与咱们弟兄知道,或者可以稍为分忧。”汤彪道:“不瞒列位兄长说,小弟有个结义兄弟,姓常名万青,乃是高祖驾下功臣常遇春世袭子孙,只因一时仗义,独自一个在杭州劫了法场,沿途杀死无数官兵,到了此处过江,被马杰水内擒住,复解杭州。小弟欲要救他,怎奈独自一人,绝无帮助,故尔心中抑郁,忧形于色。已被诸兄长看出,说明此意,为之奈何?”
马云听了,哈哈大笑,道:“公子何不早言?公子的兄弟即是咱们的兄弟,既然常兄如此仗义,已是我辈朋友。公子放心,咱们兄弟九人在此,那怕他千军万马,咱们敢向前去,刀枪林中救出常兄,与公子相会。”汤彪称谢。
又饮了一会,一同到了寓所。汤彪吩咐家人发了行李到西门河下。那些鸭嘴缸都在河岸边泊,内中缸家认得汤彪,连忙向前,叫道:“汤大爷,小人服侍回府罢。”汤彪道:“你是熟人,到好送我们去罢。”马云道:“你的舡小,装载不下我们,另雇只舡。”舡家道:“小人还有兄弟船,一同送爷去,汤大爷时常是小人装载。”马云哼了一声,一眼看去,舡上共有九人,就要断送了他九人性命。
即时下舡,马云同汤公子一舡,那种有德等人一舡,不多一时,只听得矟锣一响,有二十号舡只开下来。两岸上都是带甲马军,弓上弦,刀出销护送;舡上众兵丁都是明盔亮甲,在舡上耀武扬威,乱赶民舡。那些民舡早已拦开,让着官舡。马云吩咐舡家离他三里,跟在后面慢行,暗道:“不知常兄在那只舡上?”
又行了一日,到了丹阳县。一帮锣响,将舡住下,二十只舡一字摆开。舡上那些兵丁上岸,打酒的打酒,买菜的买菜,上下来往不绝。
马云见兵缸住下,亦吩咐舡家住舡。舡家道:“趁此兵舡住了,我们摇过去,好走夜舡。”马云道:“必须上岸买点神福,再走未迟。”舡家听见有神福,连忙将舡下锚,只离兵长二、三里远。马云叫人上岸去买神福。不一时,买了个整猪头,抬了两、三坛酒,还有许多香烛、纸马。一齐动手,烧了神福。马云赏了舡家一坛酒、一方肉。舡家千恩万谢,欢天喜地。两只舡上人合在一堆同吃,马云与汤彪同八员健将一处共饮,两边从人亦同在一处饮,大碗、小杯,吃了个不亦乐乎。
听得锣声响亮,兵舡上起了更鼓,两岸上灯烛齐明,兵丁往来巡哨。听得已扎三鼓,马云吩咐八员健将将这些舡户杀了。汤彪忙止住,道:“与舡户无干,杀他怎么?”马云笑道:“公子有所不知,并非咱家执意杀他。适才在河边,他叫了你几声汤大爷,自然晓得你来的,若不先杀了此九人,今日我劫了兵舡,岂不是连累了尊大人么?”汤彪方才醒悟。众人飞过舡去,见九个长家俱醉倒舱中,就如死的一般,登时杀了,将尸首抛入河中。
马云道:“钟有德、钟有义、滕云、滕飞从水中到舡上,咱家带耿直、廖成、毕顺、荣贵四人从岸上去,汤彪领众从人自舡上去。”说罢,十位英雄换了行头,各执兵器。火炮照着,如同白日。汤彪带四个家将上舡去,马云的从人由水路而进,马云带了由旱路而来。不一时,到了舡边,齐声呐喊,犹如山崩地裂之声,正是:乱滚滚翻江搅海,闹攘攘地裂山崩。
不知马云、汤彪等众人可能求得常万青与假小姐性命,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马杰提兵追壮士英雄踏水夺行舟马云、汤彪并八员健将来到舡边,齐声呐喊。那些护解官兵二百余名都是吃了酒的,大家和衣睡着了。猛听得一声呐喊,一个个连忙扒起。怎当得十只猛虎手起刀落,如同砍瓜切菜,只听得“哎哟”之声,死者不计其数。一半死于英雄之手,一半堕于河中淹死。不多一时,剩下五、六十人各自奔走逃命去了。
十位英雄杀散众兵丁,汤彪道:“不知常兄在那只舡上?”便大叫一声:“常兄,常兄!”谁知常大爷在闷斗内,上面锁着复板,盖着横檐,檐着上加了封锁,还有许多绳索捆住上面,那里听得有人叫他,亦不料有人救他。汤彪叫了一会,并无答应之声,心内焦躁,大叫喊道:“常兄在那里?”常公爷在内虽然听不明白,觉得外面似有人呼他“常兄在那里”,好似汤家兄弟之声,待俺答应一声:“常万青在这里呢!”汤、马二人听见,逃过舡来,用刀砍断绳索、横檐,揭起锁,复将常公爷拉出舡来。众英雄见他九条铁练锁着。马云大怒,用手将铁练扭断,只听得“哈啷”一声,堆了一舡头。常大爷将身一跳,又活了一只猛虎。马云递过一把刀,与常大爷来到中舱,一脚把舱门踢开,见了小姐,打开刑具,与众英雄一齐跳上岸来。正是:海阔凭鱼跃,天空任鸟飞。
十位英雄带领众人奔丹阳县西门,望茅山大路而去,按下不表。
且讲那些败残兵马远远避了,望着这班英雄去了,方才出〔来〕,远远尾在后面,连忙飞报大老爷。
马杰闻之,大吃一惊,即刻传命:“知会五营四哨、千百把总、大小头目人等知悉,一个个顶盔贯甲,挂锏悬鞭,俱到辕门伺候。”不一时,只听三声大炮,大老爷升堂。一齐参谒拜,马杰叫道:“列位将军,今有相府劫法场的人犯在丹阳县被贼人羽党劫去,尔等可带五百人马连夜追去,不可走脱。”众官领令去了。
马杰想道:“贼犯勇猛,必须亲自走一遭。”即带了一千人马向前追去。正是:风吹鼍鼓山河动,电闪旌旗日月光。
不说马杰前来追赶,再言十一位英雄行了半日夜,到天明才至胥镇地方。众人打伙吃了一顿饭,又往前走。走至午,到了句容县交界。那知句容县闻报,点了二百名官兵四下巡哨,早已打探明白,忙令官兵捉拿。那些官兵一声大喝,道:“贼犯逃向那里去!”一齐围裹上来。
马云一见,哈哈大笑,道:“列位兄长不必动手,这个生意让了咱家罢。”将身一纵,举起钢刀,就如风卷云雾,那二百名官兵如何招架得住,只听得“哎哟”之声,斩者不计其数。不到半个时辰,杀了一半。那些官兵见势头不好,各自逃生。
马云见他们各自逃去,也不追赶,便大笑道:“杀得快活。”汤彪道:“兄长快走。”十一位英雄望前走去不表。
再言那些官兵飞报与句容县知道。县官听了,唬得哑口无言,半晌才吩咐道:“速查杀死多少官兵。”至晚回报:共杀死九十有七名。只得连夜通详上司不表。
再讲那十一位英雄走到天晚,并无打伙之处,腹中饥饿。正往前走,猛听得一声炮响,满山之中,五色旗号招摇,金鼓齐鸣,呐喊如雷,阻住去路。汤彪道:“前有兵马阻住,腹中又饥,怎生对敌?”正说之间,又听得后面摇旗鸣鼓,旌旗招展,追赶上来。汤彪大惊,道:“前有阻将,后有追兵,肚中又饥,怎生是好?”马云道:“公子莫慌,且从旁边小路而去。或者有卖饭之处,大家吃些,就有官兵也不怕他。”于是一众英雄直奔小路而去。堪堪天晚,并无卖饭之处。及至龙潭地方,只见一派长江,波涛滚滚。
正值马杰提兵到来,与前兵合在一处。不见赋予,着人打听,不一时,飞报到来:“贼子已奔龙潭去了。”马杰吩咐追赶。火把、灯球,如同白昼。
众英雄一见,道声“不好了。”满山遍野都是官兵,呐喊渐近,如之奈何?欲待迎敌,肚又饥饿。见旁边有一个火芦洲子,众英雄只得走地,实指望逃出,谁知是条江,一派大江阻住去路。欲要退后,追兵赶来。
再言马杰到龙潭,又着探子打听,报道:“贼子一定躲在芦洲之内。”传令将芦洲围祝众军一声“得令”,呐喊如雷,随即将芦洲团团围裹。正是:撒下天罗与地网,云里飞禽脱也难。
不知众英雄可能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十三回花荣玉哭奏天子东方白锁解京都话说马杰围住芦洲,料得这班贼子插翅也难飞去,且到天明擒他不表。
再言众英雄被困,无法可使。钟有义道:“莫慌,我看对面黑丛丛,好似一只舡。”众英雄睁眼一看,果是一只舡湾在那边。钟有德道:“小弟同兄踹水过去,将舡夺来,渡过江去,就有生路了。”即时滚在浪里,踹水而去。到得江边,看见舡只,二人大喜,到舡边,扒将上去,不论青红皂白,扯起茅蓬,拿起稿子,荡过江来。
一班英雄七手八脚,荡过江。此舡中客人听见水响,便大叫道:“舡驾长,有歹人上舡,快些起来。”常大爷大喝道:“俺们不是歹人,借你舡一用。若要声张,一刀两段。”舱中客人听见声音颇熟,便问道:“外面莫非常公爷么?”常公爷答道:“你是何人?为何认得俺家?”那人从舱中走出,叫道:“公爷,小人是姚夏封。”常公爷道:“姚先生,向日相俺有战门之灾,今日果然应了。”汤彪道:“姚先生如何在此?”姚夏封道:“小弟回往江西,舡取行李,同拙荆与小女到淮上做些生理。”正是:一旦浮萍归大海,有缘可处不相逢。
马云道:“魔家有一言禀告公爷与公子,不知尊意如何?”常万青道:“俺蒙马兄虎穴龙潭救了性命,感再生之恩,不知马兄有何吩咐?”马云道:“姚先生上淮,常兄可同他一往;小姐与汤公子带回金华府去;魔家可夺一只舡,过了金陵,走长江到江西。”常公犹豫未决,马云便说道:“魔家送小姐到金华府,交代明白,那时再往东华山去便了,不知有当尊意否?”常万青道:“马兄金石之言,无有不信,但蒙恩救拔,怎忍分手?”汤彪道:“人生何处不相逢,吾辈后会有期。”常万青道:“既然如此,小弟就此拜别恩兄,再容补报。”说毕,倒身下拜。拜毕,假小姐也来拜谢恩公。
彼此拜别已毕,天色始明。“你看那里湾了许多舡,”马云道:“趁此夺一只。”众人道:“言之有理。”八员健将一齐跳上岸来,不一时,夺得一只舡来。马云、汤彪、小姐众人一同上舡。众英雄洒泪而别,两个一齐开舡。
不言常公爷望山东登州而去,下回书中自有交代,且云汤彪、马云并假小姐自从过江,正遇顺风,扯起风帆,向金陵进发,亦且不言。
再说马总兵将人马围定芦洲。天色渐明,不见动静,传令放箭,箭已射完,不见动静。又令众军各执兵器,直奔芦苇之中。寻了一会,影响全无,回禀道:“贼人一个也没有。”马杰道:“必躲在深处。”传令:“将芦苇放火烧了,赋予要命,自然出来。”众兵在上风放火烧芦苇。火仗风势,风助火威,好不利害!只听得“刮刮喇喇”,不一时,将芦苇烧成一块空地。马杰道:“想必是夜间投水而死。”传令收兵,三咚大炮,将人马收回。
回到了镇江,进入府门,有丹阳县文书到来,杀死官兵一百三十三名,杀死舡户三十二名,共计一百六十五名。句容县文书又来,杀死官兵九十七名。马杰做下文书,通详咨部不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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