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网蛛生》(12/33)-未知-笔练阁主人
(本文为《人海潮--网蛛生》第 12/33 部分)
一天亮,排队出发。南京路上,电车汽车一律停行,新世界看客像蜂窠一般,顿时把十里洋场,塞得水泄不通。这回出丧,在上海社会史上,好占一个大纪念,大家公认空前所未有。开路神上午十时出发直到晚上五时,才见一百廿八人带上红帏帽,抬着龙头龙尾的棺材,巅巍巍过南京路。马路中万人如海,从静安寺拥挤如潮,口中衔一段雪茄烟头,手轧住了,只能向空乱唾,唾到楼下看客口中,嗤的一声,烧焦舌子,也不能伸手挖出。其轧如此。妇女身怀六甲,挺着一个大肚子,偏要去看,丈夫保护胎儿起见,替她粘上一条"油漆未乾"的纸条,依然无效。往往一个人出门,两个人还家。有人说,全上海人,统统走到马路上,也没这许多,平添着团方百里观光的人,不知几千几万。各旅馆统统轧满不算数,连劳合路雉妓院,小东门花烟间一起塞足。以外马路上跑过夜,躺在停备电中的也不知多少,真开千古未有之奇观,百岁难逢之盛会。闲言休表,且说小春这天所当的职司,是推一只松枝扎的老虎,推下一天工夫,虽只赚到八毛小洋,肚子里出尽一股宿怨。他在马路上碰见平日欺负他的看客,平日敲打他的巡捕,只把松枝老虎猛推上去,撞痛碰伤,不知多少,只有把可怜的眼光,望望他胸前一颗人头徽章,便掩口含泪而去。小春得意到一日工夫,交卸差司,领着八毛小洋,匆匆忙忙奔到西门去找他新拜的老师拍肚皮老枪,交付一个月学费。走到中外交界之处,见一辆独轮小车上,坐一个老妇,一个少女,白头白扎。老妇手里,执一根招魂纸幡,少女手里捧一个杉木牌位。后面两个人,扛一口薄皮棺材,一条破棉絮,罩在棺盖上,嚎淘痛哭而来。小春认得那少女叫翻筋斗阿妹,也是拍肚皮老枪的徒弟。当下走到外国地界,给巡士拦住去路,要验照会。阿妹道:"没领照会。"巡士道:"没领照会,不许经过,你们难道人会得死,马路章程不懂的吗?"阿妹道:"我们统是女人家,不懂章程。"巡士道:"死者是你爷吗?你爷是男人,临死不交待你们的吗?"小春在旁听得心头火发,要想顶撞,只恨手里一只松枝老虎已交卸,咽下一口气,招呼阿妹趁早打回票,快去找个保人,寻张捐票,到局子里领照会,今晚来不及,只好搁到明朝,空争也是白文。这里只恨陈公馆大出丧不经过,否则,轧在中间混了过去,说不定好省捐照会。阿妹没法,吩咐一齐打倒车。那时碰巧横垛里一辆老虎塌车冲出,砰的一声,险把棺材撞破。巡士掮起一根棍子,叱道:"滚!滚!"阿妹只索不响,押着棺材回去。小春奔到西门燕子窝里,一见拍肚皮老枪,便把五毛钱给他,讲下半天大出丧景致。拍肚皮老枪道:"小春,你曲子忘掉么?今天晚上,替你理理,你别走开去。"看官,这拍肚皮老枪是乞丐中的奇才异能,身材短小精悍,三十多岁,并不发育,天生就他一个像皮鼓般肚子,敲着冬冬有异声,老枪就靠肚子吃喝。每天晚上,捧着肚子专走花街柳巷,堂子里楼下房间,只要席面摆好,宾客围坐下,他便塞将进来,双手拍肚子,口哼京调小曲,拍得非常合节,丝毫不脱板。凡属上海老于花丛的,怕没一个不认得他,当他一个肚子,是件天生特别乐器,听听倒也好博得一笑。所以老枪走上一步花运,每天穿遍几条北里弄堂,身边轿饭帐一叠,小角子一把,一日要抽三块钱乌烟,经济充裕,不在乎此。更有许多乞丐,眼热他,拜他老师,从他唱曲子,每月学费小洋五角。方才的阿妹,从他学翻筋斗,现已毕业,也能在堂子里当筵献技,每家拿一毛两毛钱。小春也是老枪学徒之一,只因学费往往拖欠,老枪不起劲教他。小春今天缴清学费,所以老枪又叫他理曲子。当下小春道:"只是我今儿困场也没有,一向困在人有厂棚里。前天厂棚拆去,害得我无处栖身,怎样弄法?"老枪道:"事有凑巧,我住那里,有一所碾米厂。厂傍新塔一间厕所,非常宽大,而且帖壁是厂里机器间,夜里机器一开,墙壁上好像装着火炉,这是天赐你一间暖房,快去占据罢,别让他人捷足先得。我此刻瘾已过足,要上生意去,走一批回来,到暖房间探你,你先去罢。就在斜桥路严家坡空地上。"小春喜不自胜,奔去找到暖房,安宿在内。更阑月上,一室如昼,微风飘拂,清香徐度,说不尽洞房春暖,粉壁炉温。小春一枕梦回,只听得粪坑架上一阵哼哼之声。细细辨认,大腹膨,正是拍肚皮老枪。老枪见小春醒来道:"这里舒服吗?"小春感谢不尽,又道:"师务,你今天生意怎样,盘过帐么?"老枪道:"十来块钱总靠得住。"小春道:"你快些教会我曲子。"老枪道:"曲子随机应变。譬如像我拉屎嘴里喊的哼哼之声,也好叫它哼哼调。你学着加上几个花腔,一样可以骗骗外行,不必一定要学什么江北空城计,宁波打牙牌,吃力弗讨好。上海地方顾曲家,最喜欢听花腔,你只要喉咙圆转,舌子活灵,接一连二的耍花腔,就算红角儿。"小春道:"花腔怎样耍法的呢?"老枪道:"板眼有一定,花腔没一定。花腔各人有各人的耍法,巧妙不同。你听大舞台小笪子有小笪子的花腔,北京梅老班有梅老班的花腔,你不妨发明一套花腔来。"小春道:"好好,待我试来,不妥地方要你指教。"小春唱着哼哼调道:哼哼哼......哼哼又哼又哼哼......哼......喝......哼......喝......哼哼又喝喝......喝哼哼......哼喝喝......哼喝哼喝......哼喝又哼喝......哼喝哼喝哼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又哼又喝......哼哼喝!老枪在坑架上拍手不迭道:"好吗!好吗!刮刮叫!春老班再来一个!"一片叫座之声反把小春吓呆了。正是:
不必伶工翻异曲,油腔滑调动人听。
不知老枪有何指教?小春呆呆何事?欲知详细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六回笙管嗷嘈美人避面情词悱恻浪子回头
话说小春在厕所里新谱一阕哼哼调,唱给老枪听,老枪喝彩不迭。小春唱得一口气哮哮如牛,老枪道:"末句花腔,浪得越长越受人喝彩。你瞧几位名角儿,不是全在末句花腔上出名的吗。像你这样又哼又喝的花调,倘使再浪上十来个,简直可以一拳打倒小笪子,一脚蹋翻梅花班。"小春道:"那么明晚你领我弄堂里去跑跑,我赚来的钱,和你三七拆。"老枪道:"也好。横竖翻筋斗阿妹死了爷,回江北去,你接她缺罢。"老枪说着,揩净屁股自去安宿。这里小春练习他的哼哼调,只一黄昏,纯熟如流。当晚一宿无话,明天一清早,走出厕所,随处游逛了半天。吃过两碗断头麦脚,踱到三马路,和戚老四打诨一阵。戚老四道:"癞皮刚才哭丧着脸来过一趟,他抛蟹抛昏了,吃着五支雪茄,一只外国火腿。"小春道:"怎样会得任上失风呢?"老四道:"他自己照子弗亮,抛蟹抛到一个外国女人身上,顿时给后面跟着一个亚而美看破,叽哩咕一阵,外国女人对阿三一说,阿三就赏赐他两样礼品。"小春道:"他吃心弗狠,索性把几只小蟹,销起洋庄来,眼皮弗张开,饶他跌一交,还算贼运亨通咧。"正说着,一阵啊唷唷啊唷唷叫喊声,在小花园弄内,滚出一位贵同行来。
老四道:"老寿卖相越弄越好了。"小春道:"卖相凭他好,上海地方不卖钱不比杭州烧香老太婆,吃这一切。上海人眼见烂脚烂手,吃相难看,逃也来不及,谁肯破钞。"老四道:"他也叫没法,在那里穷拚。昨天我到闸北,见新来一个老妈子,养只狗,会得跪在地上。路人站定瞧他,他更会得出眼泪。老妈子坐在地上吃砻糠,像这样卖相好,听他说也不卖钱,现在吃我们这碗饭越弄越多,只有进口,没有出口,一碗饭本来一人吃很饱,现在分作十人吃,觉也不觉得,你想柴米油盐这样飞涨,上海生活程度,一天高一天,花天酒地的,只管花天酒地,他们不是拚命在那里制造出一批一批同行来抢我们饭吃吗!他们只管要来抢我们饭吃,叫我们去抢谁的饭吃呢?"小春道:"老四,你做过官,这几句大概官话,我听着一半懂一半弗懂,你说大家要来抢我们饭吃,我们无路可走,只好抢阎王的饭吃。"老四道:"那末大家一条死路。"小春道:"老四,你做官人心思灵动,除掉死法,有活法么?"老四道:"活法统经人想尽,像我们明目张胆,挂牌做乞丐,只好把死法子过活。上海有多化清客串,不挂牌乞丐,专想活法子骗钱,心思巧妙,真佩服他们。前几天,我眼见一个娘姨模样的人,站在小花园弄堂口,瞧着堂子里跑出一群客人来,她跟在客人背后,王大少李大少乱叫,一群客人中说不定有姓王姓李的,站定问她甚么,她装作一副媚脸来,笑道:"王大少,伲小阿囡,老三老四,统统挂记絶大少呀!大少好久弗来哉。停一回请过来坐坐,房间空着,絶不来小阿囡要叫我来喊絶哩。"那王大少听得,呆了一呆。娘姨匆匆走去,走过十多家门面,回身转来,手中握两个铅角子,对王大少道:"王大少,小阿囡叫我买东西,他们说这两角是铅的,我省得回去,你借我两角,停回还你罢。"王大少连忙给她两角,娘姨匆匆自去。......你想这讨钱法子,想得何等巧妙。王大少起初听得,还道娘姨认差人含糊着,在朋友面上,吹吹牛皮,骄傲骄傲,以为窑子里有恩相好牵记,表明自己有资格逛窑子,等到问他借钱,明白自己上当,只是一时缩不转,朋友面上,决不肯坍此小台,两毛钱为数甚小,便爽爽快快的给她。那娘姨如法炮制,十有九验,你想她本领大吗?她能够猜透嫖客心思,弄此小小玄虚。"小春听得道:"她大概是那一家妓院歇下的老娘姨。"老四道:"也说不定她。现在不知去向,大概满载而归。"小春道:"上海滑头真多。我前天见大顺里弄堂内,一个辰州人,只把一张黄纸写几个字粘在墙壁,有几个路人围观着,说他传授奇门遁甲的,教会你只要四毛小洋。内中有几个人请他教授,他收齐钱,推说小便,一去不返。后来有人路上碰见他,一把扭住他。还说前天逃走,便算奇门遁甲。那人道:"你今天再遁给我看,我佩服你。结果赏他两记耳光。"老四道:"给人捉住,就不算高明。"正说着,走来一人,文绉绉穿一件长衫,手里捏一支白垩笔,小春不认识,老四道:"他叫二先生。"小春道:"怎样先生也入起我们行来呢?"老四道:"独有文绉绉的先生,最易容入行。他手不能提篮,肩不能挑担,无靠无傍,只好走这条路。你不要轻看二先生,他前清秀才哩。拆字念经,文明宣卷,行档做过许多。他现在入我们行,要算高升,他每天专替同行写水门汀上白字,弄得多一二千文至少六七百,莫说折字及不来教书开子曰店,也没许多进帐。"二先生道:"只是上海人肯站定一傍,拜读我大文章的很少。我大文章,路人有十分之八读弗通。读得通的,个个穷得像我二先生一样毕的生司,恨不得要来抢我生意,夺我饭碗。唉!我只恨爷娘从小为甚么替我读书,教我识字,为甚么要我考试,望我进学,害得我这样子苦。倘使从小送我堂子里学烧汤,车行里学拉车,到现在写写意意,决不会吃这几年苦头。"二先生说着,落下几点眼泪,滴在一件七穿八洞的长衫上。二先生拉起长衫角揩泪道:"我一生一世苦头,就吃在这件长衫面上。二十年来,眼见不少可以弄钱的勾当,碍着一件劳什子长衫,错过机会。想不得,想着怨恨起来,只有把眼泪给长衫尝新。你看我这件长衫,那一块不染着泪渍。"老四道:"当初我做官穿的一件天青缎外套,也舍得脱掉,难道你一件竹布长衫,不舍得丢掉吗?"二先生道:"我并非不舍得。当初我爷替我穿上的,我现在立志要带它到阴司里,做二十年吃苦的证据,和爷算一算帐,方出我心头之恨。"老四道:"你脾气这样古拙,一厢情愿,所以要入我们行。只是现在阴司里,人心大变,你老夫子去,不肯脱长衫,依旧做乞丐。老哥呀,你要晓得,大丈夫能屈能伸,长衫着得上,脱得下,长人也要做,矮子也要做,才有饭吃。"二先生道:"我早听你话,财也发了,现在索性强到底,苦到死,换过人身,再特别改良罢。"
两人说着,小春不耐道:"你们俩一搭一挡,孔夫子卵泡,我最恨这副形状。倘使我做财主,就一钱不舍你们。你们识字人,怎不把字一个个充饥,要来讨饭啊!"说得两人全笑了。小春这时,见辰光不早,别过两人去找拍肚皮老枪,等到万家灯火初上,两人穿花蛱蝶似的,往来花街柳巷。这时天忽平冲下雨,两人衣衫尽泾,一时透气不来,忍不住站在弄堂口躲雨,望着民和里楼上一个大房间里,明灯如昼,宾客满屋,粉腻脂香,笙歌并奏。下面两人看得呆了,这时又走来一群小工,对着上面喝彩:"好吗!好吗!"上面一个姑娘,把一只橘子丢下,谁想许多的小工一个也不去拾,走开去了。老枪和小春,也就走向他家索钱,一个拍肚皮一个哼哼调,引得四座发噱。两人走遍北里,已过半夜,走到迎春坊第一弄第一家客堂里,有个相帮,对小春叹口气道:"小皮匠,你清白身家,为甚为来做这勾当?你今儿赛如下了染色缸,我未便苦劝你,你自去想想吧。"小春一见金大,也羞着不语,平空在房间里唱哼哼调,少哼了几哼,讨到一张轿饭帐,匆忙走出。这也算小春初出茅庐,讨饭资格浅,所以碰见熟人,要怕难为情。作者叙述一回乞丐,笔尖上觉得非常枯涩,姑且撇过一傍,润润兔毫,添些色彩。
且说小春等跑出客堂,外面塞进五六位大少爷来。不待金大拉铃,走上楼梯。五位客中末后一位,中等身坯,小大块头,回头对金大细瞧一眼,心中一呆。金大要待招呼,那人转过脸去,一直上楼,房间里一片欢呼声道:"马大少走好!沈大少、言大少、乌大少当心。喔唷,还有小大块头尤大少,你们一淘啥场化请过来介。"尤大少道:"我们在民和里云霞阁那里来。"马大少此时有些醉意,嚷着道:"叉麻雀,摆台面,怎么房间里只有娘姨,先生大姐哪里去了?难道开房间去了么?当下有个小大姐爱珠接嘴笑道:"马大少弗要瞎三话四,老四陪先生远堂唱去哉。"马大少道:"怕大远不远,就在一苹香。"爱珠道:"不要热昏,他到法兰西邓公馆,出一位姓张的堂唱,就来快哉,弗要心慌。"那时尤大少道:"空冀,我们麻雀不叉了,天已不早,你许他翻台面,他不在房间伺候,我们只好放他的生,明天再说吧。"空冀道:"璧如,你不要扫兴,亚白、复生二兄,很有兴致。衣云他素来不叉的。那么我们四人叉吧。"说着拉了璧如坐下便叉,牌声劈拍,笑语喧哗。衣云坐在沙发上打盹。一回子忽有人尖着两指,把一根细纸条塞入衣云鼻子里,衣云打了一个喷嚏,睁眼一看道:"老四,你又要恶作剧了。"老四道:"你上回在镜子里偷看我,对我扮个鬼脸,吓得我心里一荡,忘记吗?我今天弄弄你的局。"衣云道:"前回我在镜子里何尝对你扮鬼脸,我见你颈里一条红一条青的痧痕,吓了一跳,你难道也会心里荡的吗?"老四对衣云瞅了一眼道:"冤家,我颈里的痧痕,也给你瞧见,你两只眼睛转弯的么?"衣云道:"老四,谁替你拧上痧痕,你有甚么病,他替你拧得红红肿肿?"老四道:"我有啥难过,人家和我搂搂,把一张嘴呼上的呀。"衣云道:"哦,谁和你搂白相呼的?"老四低低道:"同舞台小......"衣云道:"小什么?"老四嗔道:"你要截树问根做啥呢?我偏弗对你说。"正说说着,马空冀喊道:"老四,你一个局出得弗远,苏州打来回,也不消许多时间,本来我们要拆你冷台的,因为老朋友,面子下不下,替你绷绷场面。你菜吩咐过么?"老四道:"早已喊过,小有天十二块头,要等这时候喊,早已打烊。我刚才在你那里堂差回来,就吩咐叫的,你今天拆了我冷台,我那是怨得你恨如切骨,此刻辰光不到两点钟,我法兰西邓公馆堂差,也不过坐下一个钟头,他们公馆里,连日喜筵,都是几家朋友公份,闹下靠十天快了。一对姊妹嫁爷儿俩,你道希奇不希奇。"空冀道:"大概你希奇不过,像娘床上拾得和尚帽一样,所以一个堂唱,直出到现在。"璧如插嘴道:"娘床上拾得和尚帽,不算希奇。一定客人床上拾得和尚头,因此走不开。"老四道:"小大块头,总没好话好。"璧如道:"老四头发蓬松,颈里钮扣,没钮上,这两扇招牌挂着,还要瞒谁呢?我们几位星宿,那一个不是三考里出身,你瞒我们,叫我们去瞒谁呢?老四,你老实招供了罢。"老四道:"我出名规矩人,你别乱话,我除掉马大少,简实没第二个要好人。"璧如道:"恩相好一定不少。"老四道:"恩相好统死光了。只有马大少照应照应我,马大少就是我的恩相好。"说着对空冀瞄了一眼,空冀摸一张四索打出,亚白摊牌,和一副索子一色。空冀连忙把四索抢回道:"我自己也和了。"摊牌给三人瞧道:"三六索四索,统好和的,十六和,十六和。"亚白抽口冷气道:"你自己好和,寻我甚么开心?"璧如道:"老四,你走开点,要害我们大家输钱了。迷眼留着,停会枕头傍边拿出吧。"老四道:"大少爷这样极吼吼,阿难为情,你输弗起让我来。"空冀给她闹得心乱如麻,凑趣道:"老四,你代替我叉罢。"老四不客气坐下便叉。空冀傍侍,反主为客,和老四打诨。老四心定,一只不打差,并且和出一副同子一色,还是亚白出铳。亚白道:"不算不算,我刚才一副,和你扯直。"老四道:"你摊牌,只要和得出,就让你和。"亚白一笑,复生道:"三男一女不吉利,名叫三仙归洞。"璧如道:"那么一定大输。老四的洞,不比寻常猫洞狗洞,简直杭州紫云洞、烟霞洞,莫说塞进一卷钞票不觉得,便是骑一匹赤兔马进去,还好在里面跑马射箭哩。"
说得一座大噱。老四对璧如白了一眼,怂恿空冀道:"他在说你马不马。"璧如道:"空冀,你大概给他骑过,常常跑马射箭的。"空冀道:"老哥嘴停停罢,牌莫打差。"璧如方始住口。一回子璧如、复生各和两副大牌,老四大输,仍让空冀叉。空冀输得发急起来,有一副牌起手一克中风一张白皮,好容易摸进白皮对,中风开杠,碰九同吃四同,等白皮一同双碰到三番,停回下家打一张一同,给对家亚白摊牌拦和,又是一副大双番。空冀气得跳脚,把自己四张牌对牌堆里一掼。须臾,想起一对白皮,重复捡出,又多寻了一张,一起三张叠在门前,等和家算帐算开,空冀算算道:"十六加八念四,念四加四念八,念八一番五十六,两番一百十二,心想收诸桑榆,不无小补。"这时璧如道:"两和两和。"瞧瞧自己门前两张白皮,只剩一张,一望叠在空冀门前,当把剩下一张白皮,送到空冀手里道:"一起给你凑凑数罢。剩下一张不尴不尬,零零碎碎,要他作甚。"空冀面上一红,亏他转篷得快,笑着道:"我试试你呢,你一张嘴胡说乱道,神志倒还清楚。"璧如道:"我不比你迷眼飞来,牌会打差。"
亚白、复生,各对空冀噗哧一笑。空冀觉得这一笑,比一副三番给人拦和,还难过十倍。此时老四又坐在沙发上和衣云打诨。空冀喊道:"老四摆台面罢。"
老四连忙吩咐厨房热菜,一面和娘姨大姐七手八脚摆台面。倌人坐在小房间里打盹,老四喊醒他道:"老二,马大少麻雀已叉开。醒醒罢。"老二揩着眼睛走出小房间。空冀喊衣云发局票,衣云连日胡调,写得熟极,不消动问。须臾麻雀叉罢,五人入席。空冀道:"未免人太少罢。"亚白道:"方才我席上王俞二君说不定要来。"空冀道:"这两位朋友,做甚么生意?可是亚白兄老友?"亚白道:"新交。也在别人台面上认识,听说六马路开甚么字号的,不知其细。"空冀道:"口才都很滑稽他们来了,一桌子正好。"璧如道:"我们吃等罢。"一面说,一面催酒。老四敬酒一巡,把壶子交给空冀。璧如要换白兰地,空冀催着,只不见拿出,走向小房间寻老四,见他正把茶壶里冷茶,灌入白兰地瓶内。空冀不问情由抢着瓶,送给璧如自斟,璧如喝上口,觉得淡中带涩,瞧瞧瓶上牌子,的确三星斧头老牌,有些莫名其妙。这时贝英、云霞阁先后降临,丰神隽逸,不同非艳。贝英已易晚妆,覆额之发,略觉蓬松,真如风鬟雾鬓,飘拂欲仙,坐在璧如怀里,双眸斜睇,十分亲热。云霞阁和亚白,喁喁私语,也觉水乳交融。独有老四一对花叶,开路神似的,坐下空冀两傍,空冀周旋两大之间,目不他视。璧如喝下两大杯白兰地,毫不觉醉。衣云道:"老哥,今日酒量骤增。"璧如再斟一杯,忽见杯子里浮起一瓣茶叶,心里明白,低低对衣云道:"只有鱼目混珠,今天又见茶脚混酒。"衣云噗嗤一笑,老四的倌人老二道:"此刻先生没有了,明白补唱一支罢。"老四道:"马大少不在乎唱,我来多敬他一杯汽水罢。"说着,把汽水倾在空冀杯内。璧如插嘴道:"马大少不喜唱,专喜做,你没有先生把汽水代,没有白兰地把茶脚代,此刻将就将就不要紧,停回上台,做工不可不认真。"老四一怔,半瓶汽水泼在桌子上。璧如道:"算了算了,算你四阿姐代唱一出马前泼水。"说得一座鼓掌。这时言复生的局冠芬昂然走进,璧如道:"好了,又来一位开路神。"冠芬道:"啥说话,你尤大少弗见得小我几化。"老四、老二也帮着冠芬道:"他总叫我们开路神,等他大出丧,我们就去帮帮忙,看朋友面上。"璧如道:"那末叫你们三世佛罢。......"正说着,一阵铃声,走进两位客来。亚白招呼道:"王、俞二兄,来得何迟。"空冀等也招呼过,请他坐下。空冀道:"王先生俞先生请教台甫。"王先生道:"草字子秋。"俞先生道:"草字介甫。"亚白道:"不必客气。这位马空冀兄,真谦谦君子。"空冀问俞、王二位,宝号在何处?子秋道:"我们两人,小号同在六马路。"说着子秋吩咐娘姨倒盆水,洗洗手,介甫也去洗过。子秋道:"天气很热。"说着,卸下一件外国缎新夹衫,授给大姐挂在架上。亚白道:"二位叫个局来闹闹。"子秋道:"辰光不早,明天叫罢。"亚白也不苦劝,介甫摸出三块钱买票,子秋也伸手摸袋子。空冀推住不收。介甫道:"麻雀没叉,礼当如此。"空冀一定不受,介甫只得收回,子秋也伸手出袋。这时璧如问衣云道:"你自叫的谁?"衣云道:"我没有叫。"璧如说:"便宜你。你前天赞成的丽春,为甚么叫过一次,又不叫了?"衣云道:"我自己也莫名其妙,只觉得海上许多名花,第一次还不讨厌,天天相亲,便觉可憎。"璧如道:"那就难了,比不得闺阁名媛。"衣云听得,无端把湘林、琼秋两人的倩影,勾上心来,呆呆发了一会怔。须臾席散,亚白、复生和王、俞二位先行告辞。璧如、衣云、空冀进亭子间小休。这时钟鸣四下。空冀说:"二位老哥,住到闸北东方中学,太不便利,今天怎能回去?"璧如道:"只好开房间。"老四说:"这里大房间亭子间空着,你们三位尽住得下。"璧如道:"听敲更听不惯。"老四瞅了璧如一眼道:"谁叫你听敲更,你们三人睡在这里大床上,我和爱珠睡到外面榻上去,好不好?"璧如道:"拆散你们好事,又不方便。"老四道:"不要瞎说,一定这样睡吧。"此时衣云躺在床上,已迷迷糊糊,老四忙把一条粉红棉被,轻轻替他盖上,无心碰着衣云身上一件甚么法宝,只觉心中又是一荡,忍不住把软洋洋一个身子坐到沙发上马空冀怀里去。璧如见他们这副样子,只能将就,躺到床上,和衣云同寝。一回子觉得很冷,坐起解衣,望望沙发上,只有小大姐爱珠坐着打盹。璧如精神忽起,拉着衣云道:"快起快起。"衣云睡眼朦胧道:"起来作甚?"璧如道:"一同瞧马戏去。"衣云还没答应,给璧如拉着便走,推推房门外面反扣着,璧如叹口气道:"老四心计独工,请我们尝闭门羹,很难领教,明天和他算帐罢。"衣云始终糊糊涂涂,两人解衣同寝。外边匹马单枪,不知杀出多少风云,暂且按下。明天清早,璧如醒来摸摸里床,衣云之外,又多一个人,细瞧正是空冀,要想起身,只觉太早,姑且假寝以待。又等下一点钟,只听开门响,老四蹑手蹑脚,轻轻跑到床前。璧如偷瞧她伸手把空冀鼻子捏捏,又把衣云大腿摸摸,璧如吓得钻到被窝里去。空冀、衣云全醒转来。璧如道:"衣云快起身,他们人困马乏,让他们安宿罢。"正说着,房外翩然走进一位十五六岁的妙曼活泼的小姑娘来,走向床前,秋波徐转,向三人端相一下,顿时面上一阵红云。正要退出房去,空冀眼快手快,一把拉住她皓腕笑道:"银珠小姐,昨夜你那里去的?今天接个甜甜蜜蜜的吻罢。"银珠小姐急得一颗弱小芳心,微微发颤,粉腮上两点酒涡,一张一翕,说不出话来。空冀道:"银珠小姐,别怕难为情,亲亲嘴不碍事,将来还要替你开......"
老四听不过,把空冀的手一扯,银珠方得脱险逃去。这时陪那银珠羞着吓着的,更有一个尤璧如,沈衣云也在心里纳罕。看官你道银珠小姐是谁?便是金大的女儿。金大和璧如边襟,银珠叫璧如姨夫,还是璧如外甥女,空冀、老四哪里知道,衣云也不过在轮埠一面,见璧如和他对笑。衣云见了银珠,想起客堂里那个相帮,便是前月在轮上和璧如讲话的,大概是同乡关系,总想不到有葭莩之谊。璧如嫖客资格欠老,所以碰见甥女要害羞。便是银珠和金大,初入平康,更谈不到资格。上海地方,此等事,平淡无奇。有几位老嫖客,姨太太日中在公馆里,夜间上生意,席面碰见,自己还要转个局,不算数,领朋友到生意上吃酒碰和。结果介绍朋友落水,他站在岸头眼望着双鸳在沼,以为笑乐,这就叫"开眼乌龟",比较金大职分,略高一级。更有自己嫖得昏天黑地,把母妹妻女一起送到生意上,组织一所没资本的公妻无限公司。他自己做公司里跑街,四处拉拢主顾,引得生张熟魏,门庭若市,他学着乔太守判案一般乱点鸳鸯之谱,支配平平均均,自己情愿找个小大姐过过瘾,这就叫"久嫖成龟。"更有人和朋友往肉林中,托缰婆四出收罗家园肥豚,叫到看看,自己一位宠妾,他依旧不慌不忙,倒杯茶她喝,拍拍她肩膀向朋友道:"这小蹄子倒是老东阳云腿,白毛细腿管,比不得江北粗盐臭肉,你们大家赞成吗?你们不合,我带回去日常受用了。"那女子从容不迫敷衍一阵,跟着那人一同回来,像这样面壁十年的镇静工夫,才当得起"嫖界祖师"资格。你问问他,他很有理由。假使当场出彩,吵一个北斗归南,结下怨不算,弄得朋友都知道你如夫人做这行勾当的,是块咸肉,落得抬一抬她身分,欢欢她的心,所以金刚怒目,不如菩萨低眉。更有一层,要替他原谅。我们成群结队赶上肉林,人人要喊家乡货,倘使全上海金屋阿娇,守身如玉,从一而终,那末叫他把甚么东西供给你呢。所以爱妾宠姬,惠然肯来,你非但不好去责备他,还该奖励他。佛说: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天下身先士卒的将帅也能有几人?莫说弱女子有此见解,他这假理由,不能说他不充分。他能说得到做得到,便是他对于嫖的经验,十分丰富。上海像这样事,有人说不见得有。在下最好他没有,情愿担个散布流言的罪名。好在我做小说子,空无所指,说说笑笑罢了。
闲言休表,当下衣云瞧瞧璧如说道:"你认得这大小姐吗?和前次碰见,大不相同。虽有些乡气,妙曼天真,宛似一朵含苞未吐的白玫瑰。"璧如默然。空冀接嘴道:"天下美色,有目同赏。孟老夫子说,不知西子之美者,是无目者也。只是你老哥看得中,我早已购定预约券,对不起,劝你另请高明,休了此念吧。"衣云道:"谁来抢你,值得发急。老四听得不耐道:"不要空争,一个也挨不着。他有寄娘、嫡亲爷娘,监护着,寸步不离。况且现在不出堂唱,几个老客人,硬要她跟到台面上坐坐,也难难得得。"空冀道:"我要她跟,办得到吗?"老四把空冀一把大腿拧得跳将起来,骂道:"没良心的,得着好处,便想去开我,你不要我跟,我不板定站你面前,讨你厌的。"空冀道:"老四,你吃镇江醋,吃得太没道理。"衣云道:"像我便没人吃醋。我要那位大小姐跟,办得到吗?"老四道:"一定办得到。"璧如不耐烦道:"别讲罢,害我听得难过,你们两人昨天好。"老四道:"甚么好不好,昨夜再要规矩也没有。你们两人呼呼打昏,我等马大少困下,自去困的。"璧如道:"哼!这样规矩少规矩些罢。只要锁我们在房内,我有沈大少和小大姐作证,你们真算得掩耳盗铃。"衣云笑道:"这掩耳盗铃的典,引用得巧妙。马大少身上本来有个马铃,昨夜大概给四阿姐盗去了。"璧如道:"昨夜我喊你,看马戏,给他们反锁在房内,后来你自睡去,我还遥听马铃声,加着啼声得得,好像走入泥浆中,其声不忍闻。"说着老四、空冀哑口无言。那时走入总管阿金娘,和空冀招呼一阵,老四叫声寄娘。空冀等大家起身,洗过脸吃过点心,一起走下楼来。老四送出客堂,璧如要小便,老四领着重复走进客堂,到楼梯脚边,指只铅桶他看。璧如走出,金大在客堂里瞥见,只好招呼一声。璧如道:"金大,你清白身家,为甚要来做这勾当,今儿赛如下了元色缸,我也未便苦劝你,你自去想想罢。"金大羞着不响。璧如翩然自去。当下空冀回局办事。璧如和衣云乘车到闸北东方中学。原来璧如、衣云前在孟渊旅馆住下四天,后来搬到章孔才办的东方中学,一间很静的职员卧室内住下。孔才少一位国文教员,要聘衣云,衣云不敢担任,孔才便托他改改课卷,衣云勉任其职,日间精心改课卷,晚上同璧如闲逛,乐而忘返,写三封信一封寄玉吾,一封给叔父,一封寄木渎舅父。舅父一封信上,大致委婉其辞推说代友人在上海闸北东方中学上课,不敢久荒,停一两个月到馆。璧如也照此推托,写封家信回去。从此如不羁之马,连日酬应。笙歌队里,樽酒筵前,笑语如珠,温香入抱,只觉魂梦皆甜,哪里还愿意去寻荒村生活咧。
又过几天,已是重阳佳节。垂晚璧如和衣云登临新世界屋顶远眺,两人各洒下几滴思亲之泪。只是衣云泪点中,十分之八,含着爱情色素。遥想到澄湖水阁中,疏帘灯影里,今宵一定也有明珠百绯般泪点,和我一样断续不已。更有采香泾畔,芳心欲碎,梦想悬悬之表妹,灯下也一定冷泪偷弹。想到这里,愁肠九回,悲酸欲绝,只觉此心诉谁。璧如道:"今天我们别去应酬,校中孔才,特备重阳酒四席,请校董职员,昨天特地约我,不好不扰他,还是早些回校罢。"衣云道:"很好。"两人下楼,乘车归来,孔才已专等入席。酒设礼堂上,一起四席,衣云同璧如、孔才、心馀等坐下一席,当下明灯如昼,宾从如云,觉得愉快中,含一种雍雍穆穆的气概。席上行令猜拳,豪兴甚浓。衣云平素不喝酒。那天拳输了,也喝下十来杯,精神抖擞,自以为近几年来,没这样快乐过。璧如酒喝得太多,面色白里泛青,四桌统去摆过庄,奏凯而返,大家称他拳酒第一,足占全堂优胜。不服的,还来和璧如复战,莫不弃甲曳兵而走。璧如还自负不凡,得意忘形起来。捧着大碗,号令众宾,谁来续战,愿先喝两碗,然后交锋。各人皆面面相觑,未敢走来轻敌。璧如此时大有张冀德挺丈八蛇矛,喝断巴陵桥之气概,喊着道:"众将官不敢来战,本帅收兵了。"说罢一口气连喝下三大碗酒,吓得四座发怔。璧如喝干酒,还吃三碗饭,众宾又称赞不迭道:"喝下十来斤酒,外加三大碗饭,那真佩服到极点。酒量有人可及,酒后饭量,无人可及。"璧如神色自若,笑道:"不肖如我,只有酒囊饭袋之可能,事业学问,要推在座诸君,小可望尘莫及,言之自惭。"孔才道:"足下何必太谦,庞公非百里才,时酒猖狂,名士本色,我侪俗尘满襟,怎及得来你。"正说时,校役送上两封信,璧如、衣云各一封。衣云瞧是玉吾给他的,大概不过朋友问慰之词,此刻宾朋未散,不便拆阅,向袋里一塞。璧如陡见信角上烧焦一块,又是万急快递,慌忙拆阅,约瞧三四行,慢慢踱入寝室里去。衣云颇觉纳罕,心想璧如无论何事,不在意上,此刻一定受到非常刺激,所以这样不快。当下跟他到寝室里,见他看完信笺,躺在床上,扶头啜泣。衣云骇问府上难道有甚么变故么?璧如摇头说没有。孔才进来道:"璧如醉了。"吩咐校役泡一碗酱油汤醒醉。衣云停一回子,见没旁人,细问璧如,璧如爽爽快快,把封家信给衣云阅着。只觉字里行间,非常悲恻。中有一节道:消息传来,知我儿浪迹花丛,不胜骇诧。我儿不为祖宗血食计,又不为子孙延绪计,忍心出此,使为父三十年苦心经营,一旦付诸流水。我儿非目不识丁之氓,读书明理,忍使为父母者,断齑划粥,而汝乃酒地花天,以汝父三十年磨肤刮骨汗血之赀,填妖姬荡妇无底之欲壑,汝尚有人心,尚有天良耶?汝试向一个个小钱眼中细认,有丝丝红脉,即汝父汝母之心血泪痕。汝悟与不悟,回头与失足,为父终管不得汝,回头立返故乡,安汝本分,否则亦望回家一次,收汝父汝母之尸骸。汝父养汝教汝,无以对祖宗,只有一死以谢汝,稍有积蓄,汝归来葬我夫妻外,尽可携去作寻花问柳之赀。汝见此信之日,即汝父汝母延颈待尽之日。汝旬日不归此信即作噩讣音观可也。言尽于此......衣云读罢,亦为动容,当慰璧如道:"尊大人此函,一片纯挚之爱,露流言表,莫怪老兄对此酸心下泪。在昔忠臣对于君上,有尸谏的血性,尊大人对老哥,亦大有效法之意。我看老哥,迅速回府罢。只是此项消息,怎会如此灵通呢?可称速于置邮。"璧如道:"我也不知。"说着泪落如绠。衣云笑慰他道:"老哥胸怀很旷达,既往不咎,来者可追,这事全在你自身上,何必悲哽呢。......"
这时校役送进一碗酱油汤来,顺例把一张请柬递给衣云道:"外边等着回音。"
衣云一瞧:飞请闸北东方中学
尤璧如沈衣云
二位大人至福裕里二弄冠芬家双叙鹄候驾临
言复生谨订即刻专候
衣云吩咐校役道:"你回复他,谢谢罢。"璧如已知复生请客,并不说话。衣云道:"复生好算请非其时。"当把请柬扯碎丢掉。璧如道:"衣云,你明天同我回去呢,还是一人留着?"衣云道:"你舍我而去,我何忍独留,一同回去罢。"璧如道:"今天的酒,当真喝得不少,有些醉意了。"衣云道:"酱油汤还烫,冷些我送你喝,你睡一下再说。"璧如道:"心乱如麻,不能安睡,还是起身和你谈心罢。"璧如和衣云对铺,相隔一桌,璧如坐起,和衣云相对讲话。璧如道:"你的一封信,有甚要事?"衣云从袋里摸出道:"玉吾的信,他不过问问起居而已,比不得你这封尸谏的信。"一面说着,一手拆开信来,并不见有信笺,只红色名片两纸,正面刊着钱玉吾三字,反面楷书写着一行字,......衣云读到这一行字,神经骤失作用,耳目也视听不灵,顿时万箭穿心一般,十倍于璧如的悲痛。不知不觉把桌上冷着一碗酱油汤,咕都咕都喝一个光。璧如骇然,问他甚么?衣云躺下身去,哈哈大笑一声。......正是:
欢娱未尽耗音至,游子天涯易断魂。
不知衣云为甚么见玉吾的名片要惊心动魄?欲知详细情形,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七回溶霜捣麝艳窟宵征嚼雪烹茶琼楼春醉
话说衣云阅看玉吾寄给他两张名片,后面写上一行字,直气得哭不出声,哈哈大笑,一时忘乎其所以然,把桌子上冷着一碗醒醉酱油汤,也一口喝下。璧如骇不知措,对他发怔。看官,一个人神魂出舍之际,心窝里不知喜怒哀乐,舌子上不辨甜酸苦辣,衣云当时,莫说喝下一碗酱油汤,不曾觉得甚么味儿,便是递一杯鸩酒给他,他也会一口喝下,辨不出什么苦辣。他见璧如悲哽,笑他迂拙,轮到自己身上,便心不由主,这种现状,非亲历其境不知。在下眼见甲乙两人,同时买许多彩票,天天希望发财。一天两人同在一块儿下棋,票号主人走来送讯,对甲一恭到地道:"恭喜足下,中了全张二彩。"甲骤闻此语,把满盘棋子,一起丢到地上,跳起身来。便想奔回家去。乙懊丧着,手提尿壶小解,笑语甲道:"老哥,中已中了,用不着这样子得意忘形。"那票号主人,又走过一边,对乙恭恭手道:"老兄也中两条五彩。"乙快活着:"真的吗!真的吗!"一边说,一手把尿壶放在棋盘上,奔进房去查点彩票。......这种情形,真所谓旁观者清,当局者迷。一个人不论碰到特殊的得意,和特殊的失意,神经一失作用,不免闹出这种笑话。
闲言撇开。再说璧如抢下衣云手中两张名片瞧时,两面统没有什么刺激神经的话,一面玉吾名字,一面写着"谨择于阴历十月初十日,与陆湘林女士订婚,行文定礼,洁樽候光",一式两纸,各人一纸。璧如只喜着玉吾有了归宿,无论如何替衣云想,想不出所以然。衣云此时笑了一阵。竭力镇静着,璧如问他,他不慌不忙道:"我脑中并没别种感想,眼见你们一个个有了归宿。绮云婚后,挨到玉吾,现在只有我一人,无飘无荡,如游方行脚,我莫说娶妻,简实无家可归,将来结局,不知伊于何底呢!"璧如听他一番话,被他轻轻瞒过,约略找几句话,安慰安慰衣云,也就过了。这一夜两人各有心事。衣云睡在床上,笑啼并作。心想女子的心,总也靠不住,凭你山盟海誓,一刹那便见异思迁。像湘林一样,我和她十年叙首,尚瞧不出她怎样一颗心。莫说仓卒间要在风尘中觅知己了。想着又把往事历历重温一遍,忽的不信有这件事,一骨碌坐起身子,伸出一只大指甲瞧瞧,猩红一点,依然如昨,重把玉吾请柬细认,又何尝是假。一夜思索,如痴如醉,忽笑忽悲。想了又想,不知东方之已白。璧如也是一夜未曾合眼,清早跳起身来道:"衣云,我们两人趁早班火车到苏州,接小轮回去罢。"谁知衣云早变更了初志,心想湘林已有专属,我再无回澄泾之必要,回去含酸忍泪,还不如在外东飘西泊,尽一个弱小身躯,在风尘中混罢。想到此,便打定主意不归故乡。当下衣云回答璧如,因精神十分委顿,你先走罢。璧如心急如焚,整理行装,搁过一旁,暂不携归。临行别过孔才,吩咐衣云,初十吃玉吾喜酒,专盼驾到。衣云口中含糊着,心中悲酸欲涕,送璧如出门之后,在寝室中又假寐了一小时。此一小时中,眼泪如潮而泻。以后每天神思恍惚,改完课卷,只有扶头而睡。
忽忽过了五六天,又觉得如此悒郁为非计,不知索性放浪形骸,以了此残生罢。每晚出外闲逛,任意所之。直要到一深黄昏始返。孔才见他川资已尽,每月给他十二元束修,衣云心中稍慰。公事既毕,并不招朋引侣,独自遨游,剧场游场,无日不到,把心中烦虑消除大半。这也是苦中求乐,抑恨寻欢。一天垂晚,路上碰见马空冀同王散客。空冀招呼衣云一同到大观楼小酌,问起璧如,怎样一声不响,溜之乎也。衣云道:"他家中有事,仓卒成行,所以没有辞别诸位。"空冀道:"从此我们少了一个游侣,席上更少了他一张淳于髡诙谐之口,觉得寂寞异常。衣云兄,像你这样风流蕴藉,走走花丛,可占许多便宜,为何几次三番,请不到你呢?"衣云道:"很对不起,这几天时常不在校中,功课既毕,独自闲散倦游归来,时光已晏,因此不便赴召。"空冀道:"哦,大约足下新得了殖民地,在那里秘密进行,只是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衣云道:"哪有此事!小弟人地生疏,桃源虽佳,无从问津起,专赖老马引导。"空冀道:"那末下回我有什么局,先日发柬,你不可不到。"衣云道:"一准奉陪。"散客道:"空冀兄的确可以算得花丛识途老马,他不但熟悉妓院,妓院以外秘密窟,统统走到,真像黄莺儿一般,穿遍花明柳暗之中。"衣云道:"那要请教引见引见。"空冀道:"现在上海平添了不少肉林,这里专讲实利主义的,真像一片战场,放马过来,非杀一个你死我活不成。不同长三妓院,若即若离的样子,这倒也非常爽快,开实行家一条终南捷径。我预测将来一定要战胜妓院。"散客道:"要听歌选色,该入妓院。要发挥欲性,非入肉林不行。"
空冀道:"照你说,听歌的不会到歌台去听。选色的肉林也好去选,一个人涉足花丛,谁不想发挥他的欲性。所以将来肉林,一定多于妓院。五年之后,妓院倌人,通通要沦到肉林中去。妓院虽则存在,不过算一块接洽地方罢了。"散客道:"只是肉林中终觉太肮脏,走进去如入鲍鱼之肆,散布梅毒,也像传布牛痘似的,百发百中,未免令人不寒而栗。"空冀道:"肉林也有上中下三级,像白大块头那里,价钱虽贵,货品自佳。其次南京老太那里,略次一级。讲到北猪家桥一带,当然不堪领教,无非梅毒制造场,踏进去,非抵当打六六不成。所以总称肉林,肉林中也在把金钱考试嫖客。金钱上及格的,流品斯高,危险自少,白大块那里,谈话费纳税拾元,其他五十一百,因人而定。所征人才,自是出类拔萃。你喜风骚派,自有巨室姬妾来应征。你喜恬静派,自有小家碧玉来应征。随你性之所近,他可以信手拈来,配你的胃口。我前回同储五去逛过,眼见他征到一位闺阁派人才,一张小圆脸,雪白粉嫩。两条卧蚕眉,衬着水汪汪一双秋波。小嘴两傍桃腮上,双涡如螺旋。编贝之齿,排在绛唇里面。在一只碧浪电灯光下,嫣然一笑,令人百骨俱酥。"散客正在吃一客童子鸡,听到这里,涎沫滴到鸡背上有三四滴,手中执一把牙柄小刀,觉得丝毫没气力,叽咕叽咕,割了半天,一块也割不下来。衣云笑道:"空冀兄,形容词减少些罢,说得散客兄手无割鸡之力了。"散客道:"这倒不在乎。我们哪一天总要去赏识赏识。"空冀道:"我可引导。只是这地方去真个销魂,似非我侪穷措大力量所及。去赏鉴赏鉴,谈谈话,化十元二十元,倒也不在乎此。"散客道:"他为甚要卖得这样贵法?卖得这样贵,生意不要受影响的吗?"空冀道:"你要瞧宵夜馆上吃大菜轧满,外国饭店吃大菜,何尝不塞足,同样猪排火腿,贵贱高低,吃客不同,上宵夜馆的吃客,不敢进外国饭店。上外国饭店的吃客,你拉他到宵夜馆去,他死也不去。这个道理,你总明白。你说他贵,还有几位老主顾,竭力在那里高抬着价格哩。他们的宗旨,很不差,他们说,譬如小粥店一碗粥,只卖两个铜版,那末拉车夫去喝喝,叫化子去喝喝,大家可以上口。一苹香晚上点心有七角大洋一碗什锦泡饭,吃的人也还不少。舞场酒排间内,两块四角钱一碗香肠西米粥,吃的人才始略少一些。主顾一少,碗盏调羹,清洁得多,不致有车夫乞丐的牙污鼻涕留在碗边上。"衣云忍不住把嚼烂一块冷鲍鱼,吐到痰盂里去。空冀又道:"他们一批老嫖客,更用一种釜底抽薪的手段,钩取一二特色人才,可称手到擒来,百发百中,他们说譬如在露天跳舞场内开香槟酒,两桌子坐两位客,西崽一样趋承着,你会钞时,一瓶香槟酒给西崽一百二百块钱,吓倒那边一位客人,让他有例可援,少又拿不出,一回吃了苦,下回不敢开香槟,只喝喝冰汽水,那末你好独乐其乐,这个法子,妙不可言,我从前把它试验过,在南京老太那里,叫来叫去没有好货,瞥见对房间一位老头儿,拥一位活泼天真的姑娘,我打听娘姨,价也讲好了,只差银货还没两交,我道上海租房子,只要有挖费,你住的便好我来顶,那末我情愿加你五块钱挖费,前途房价,也加他一倍,你快去替我挖来。娘姨听得不放心,防我缩脚,我先给她三十块钱道:你去给他,先交后住,爽爽快快,住得好,扫街费、开门费,一切从丰。娘姨得令而去,不消片刻工夫,那姑姨已翩然自至。小试之下,委实不同凡肉。我问他那老头儿是你的老客吗?他道是的。我道他每次给你多少钱?他道五十元一月,一月论不定十次五次,今天好容易推托肚痛,逃走到你边来的。我道像你这样子漂亮的人,只扯得五块钱一夜,真不值得,真不合算。我在白大块头那里包两个,各出到三百多块,还要送她衣服哩。她心里一动,我又道:现在我给你五十块钱一回,只要我到这里就算。她心花怒放,床第之间,仿佛开香槟,给了西崽二百块钱一样,趋奉得你香温玉软,明晨我又给了她二十块钱,另外给十块钱娘姨,各人喜出望外。后来歇下一月,再去找那姑娘,房间里娘姨道:她直等了你一月没接客,那老头儿客人,早已回绝了。别的客人谁肯一夜工夫出五十块钱,她少也不肯做,你害了她哩。你一月来一趟,也只五十块钱,叫她白开心一场。我道:"只要如此,她够写意了。做老头儿,一月只二十天休息,做我有二十九天休息。娘姨道:那倒不在乎此。房屋没人住,反而要坏她,最好你天天来。正说着,姑娘来了,见吾面如见雪白一卷银洋,快活得眉开眼笑。我问她道:老头儿大概为了加租问题,出屋的吗?姑娘笑笑,要求我多来几次。我道下月空闲着,好天天来这里。她又欢喜不迭,她对吾道:你有数目,我这所房子,除你前月进来过后,召租也没帖,熟客领看的,统统只在门外望望,从没有人进屋过。我道那是很好,我们小房间里请坐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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