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海潮--网蛛生》(13/33)-未知-笔练阁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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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人海潮--网蛛生》第 13/33 部分)

散客听得有味不过道:"现在这所住宅,你空关着呢,还是转租给他人?"空冀道:"那也管他不得。我去,我总是房主人。"散客道:"你住的日子很少,空关可惜,让我在披厢内搁张铺场罢。"说得衣云笑着道:"散客,你也可怜极了。他卧榻之傍,岂容鼾目。我们不必去占他雀巢,还是请他领我们观光观光他的堂构吧。"空冀道:"改日引导。"散客道:"你难道吝此五十番吗?我帖你一半。"空冀道:"笑话,她有病哩。"散客道:"西子捧心,益觉抚媚,今天非去不可。"当下三人喝下一杯咖啡,踱出大观楼,乘车过老闸桥找到北山西路安得里三弄一家后门口,一盏白色电灯,粘张条子"金陵王寓。"空冀当先,敲两记门,里边开出一个鬓发蓬松的女子来,皮鞋吉各,走到弄口跳上黄包车去。空冀等乘势塞入,南京老太在楼下小房间内,坐在一张竹榻上。一个小丫头擎着双拳,正在替她捶腰腿。房内养五六只猫,大的小的挤在床底下,一阵阵猫矢臭钻入鼻管。老太瞥见空冀,叫道:"马老爷,你的大房间没空,停一刻就好,你清爽些,还是客堂内坐一下罢。"空冀领了衣云、散客,坐到客堂内,衣云见场面倒也很阔,一律红木家具,正中桌上,财神堂里,花样很多,行牌执事,全副銮架,十旗十伞,令旗令箭,摆起导子来,足有一只天然几长,见着好笑。一回子楼上走下娘姨来,瞥见空冀,忙来招呼道:"马老爷,再停一歇,你的房间空快了。"散客道:"空冀兄,这里怎样有你的房间?你府上搬到此间来么?还是你定造的房间么?"那娘姨笑道:"你也说得好听,上面一个清爽些的房间,不过马老爷来,总让马老爷的。今朝有一位秦大人到了,早给他占住,你们厌气,上头隔壁房间去坐坐也好。"散客赞成道:"我们上去听隔壁戏吧。"三人走上楼去一望,三间两厢一个楼面,隔作五个房间。东边亭子间,门关着。三人就在东厢房坐下,房内一张红木榻,一张半铜床,四五件外国私,一张红木麻将台,四把椅子,娘姨倒茶送香烟,却很周到。衣云见榻底,又是两只猫,骇然道:"这屋子里的猫,何其多啊。"娘姨道:"这里东家最喜养猫,统共大大小小十七只,一天要吃三升米饭,两毛钱牛肺。"衣云伸伸舌子。散客道:"猫儿叫春起来,大概把它做兴奋剂的。"说着衣云好笑着道:"那末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正说时,亭子间里一声尖喉咙叫道:"娘姨!倒盆开水!"衣云一怔道:"怎么不怕难为情的呀?"空冀道:"她怕难为情,不到这里来了。"那娘姨忙去服务,一回子男的一位胖胖身子,在另外一扇门里塞了出去,空冀偷瞧一瞧,认得自己书局里一位总理,笑道:"哦,秦大人原来是他。他在局里,对同事训话,总劝人勿入花丛,原来他也喜欢这玩意儿的。"这时娘姨等那女的走出门,引三人走进房去,但见锦被乱叠一傍,脚盆还没取去。空冀道:"兵燹之后,触目惊心。"衣云忙把四面窗子开开,坐在一张沙发上。四周一览,觉得比大房间精雅一些。娘姨打扫一回,便问空冀喊几位姑娘?空冀道:"他又不好出来,你另去叫两位新人物好了。"散客道:"一定要见识见识你的老相好。"娘姨道:"要去叫她罢,她病好点了。昨天来过,很牵记你。"衣云也怂恿空冀叫来,空冀道:"只要他能来则来,不必勉强。"娘姨得令而去。空冀指指门角边一堆帕子道:"古书上有个淫筹的名词,这就是。"衣云叹口气道:"真廉耻尽丧,一辈子不怕难为情了。"空冀道:"莫说这里的人,靠此营业,不怕难为情。我前天碰见一位旅馆茶房,他对我说,遇见一位人家姨太太,同一少年开房间,姨太太摸出两毛钱给茶房,叫他买十张桑皮纸来,茶房买来之后,谁知竖起脸子道:揉揉软!你怎样一点不懂的么?茶房只得替她揉了再揉。停回走出房门叹口气道:将来茶房的职司,越弄越多,这碗老羹饭更难吃了。你想这样不怕羞耻,好算得闻所未闻吗。"说得大家摇头叹息。那时走进一个淡妆粗服的姑娘,好像人家丫头。空冀喊她一声小阿囡,她就坐在空冀怀里。衣云见她一张瓜子脸,黄瘦不堪,雏发未燥,垂垂覆额,五官位置,生得还称,只是眉目间黯然无光,好像含着无限酸楚,小小身材,大约十六七岁。散客道:"贵相好可就是她吗?"空冀点点头。衣云道:"何以这样楚楚可怜呢?"空冀道:"她新病初愈,苦头吃足,莫怪她这样委顿。"小阿囡听得,好似盈盈欲涕。衣云道:"生甚么病,年纪轻轻,莫非生的相思病?"小阿囡道:"还相思得落哩,性命也险些送掉在鬼门关逃了回来。"衣云道:"那么究竟甚么病?"空冀道:"你别去问她,她生下一场说不出的大病。"散客也奇怪起来道:"她越是说不出,我们越是要她说。"两人逼急了,小阿囡眼泪汪汪诉说道:"你道甚么病,肚子里多一块肉,那还了得,只好想法子打下他。"衣云惨然道:"人家要他千难万难,你有了胎,为甚么要打下他呢?"小阿囡道:"人家养小囡都有爷,我养小囡没找处一个爷,这叫呒爷种,不好出头露面,此其一。人家养小囡出世就有奶吃饭吃,我养下小囡,把甚么东西他吃,此其二。况且我做一日吃一日,先不先拖在肚里十个月,这十个月里,天上有饭吊下给我吃么?我挺了一个大肚子上生意,谁欢喜游山玩水吗?所以小囡投胎到我们肚里来,简直他眼珠子没张开,或者阎罗王特地押他到死牢里来送他的命。别人家太太奶奶一有喜,老爷少爷便巴望肚子里小儿是个男,长命百岁,关煞开通。像我们苦命人有了喜,即使不瞒爷娘,爷娘就巴望他是个女,恨不得一出肚子,就送他生意上跑跑,赚铜钱养好婆阿爹。倘使不能出面的,那只有死路一条。不管他是男是女,将来做官做皇帝,只有送他终,至多给他三个月的寿缘。你想他做三个月不出肚的人,也算一生一世,苦不苦?更有一层,小囡死活,别去讲他。产母为了打胎死的,也不知多少。所以我们一有了胎,性命就提在手里。打胎好像冤家狭路相逢,扭住厮杀,拚死在一块儿,也讲在内,你想险不险?就像我前月那天,也险些给小冤家结果性命,只剩一口气了。亏得我娘认得教堂里一个女外国人,讨了一张卡片,我到红屋子里去医好了,一条命总算拾了来。"各人听得,凄惨不忍闻。小阿囡又道:"年轻的人,一些不知。吃冷药,用方法,事前不防,苦在后头。我私下只做半年生意,七月初上,便觉得三个月月经不转,发急起来,告诉我娘,娘对我哭道:儿啊这件事怎好给你爷知道,你爷还在场面上跑跑,你闯下这个泼天大祸,我娘是不要紧,你爷的脾气不好弄,一定坍不落这个台,死路一条哩。我那时心想,只有找死,也不去求什么打胎药,到药店里买一块钱麝香,拌在白玉霜里,像膏药一般,帖在肚脐眼上,硬弄了一夜工夫。明天肚子绞痛起来,一阵紧一阵,痛得好像五脏六腑都吊下来,一颗心,赛如给他把小嘴在里面咀嚼,百节百骱,都像散开来一般。我心想,我要他的小命,他却要我的老命。那么只有心里通神道:儿啊,谁教你照子不亮走进"此路不通"的实结弄堂里来呢?你也不好怪我狠心辣手的呀!你出世也没有甚么好处,你还是别寻路径的好。你毕竟要出头,我娘便死你面前,你落一个吃娘鸟的恶名,也不值得。你可怜我,饶了我一条苦命罢。通神一番之后,痛略觉松些。谁知停一回子,血块出不停了,人也昏了过去。醒过来,身在医院里,总算恶血已出尽,调养到半个月,回到家里,我的爷气成了痨病,睡在床上,一钱也不能去赚。因此他平日不许我走邪路的,到此时候,非但放任我,见我不出去走门口,他索性跑下床来,对我拜,叫我赚钱养家活口救活爷娘两条老命。我见他这样可怜,也顾不得自己身体复原不复原,拚着老性命去做,弄得病根一天深一天,怕要先死在爷手里哩。我先死之后,爷娘不知靠谁这活,那时更苦了。"小阿囡此时泪点如雨,说不成话,三人莫不动容,亏得那时另外走进一个姑娘来,短襟窄袖,眼镜蛮靴,全身女学生装束,非常倜傥,坐下一傍。小阿囡揩干眼泪对空冀嘤嘤一声道:"我去了。"衣云、散客很不忍,怂恿空冀多给她几个钱。空冀摸出一卷钞票,也不知多少,塞在小阿囡袋里,送她到楼梯边,安慰她几句,她才含泪而去。走进房来那个女学生装束的人道:"这小寡妇,一径拿出这般哭脸来,卖啥样介。一个人苦在心头,笑在面上,有啥做神出落,上海大少爷,生意上跑跑,谁不是来寻寻开心,有啥人要来听你的哭,你哭也要拣块地方哭去,生意上哭算啥一出,像她这样子,只好走到尿甏脚边去哭才对。"空冀对她笑了一笑道:"我们倒欢喜听哭,因为生意上的笑是听惯了,今天来换换胃口,你会得哭吗?"那人道:"像我你就打煞我也哭不出来,除非要死了亲爷,也一时三刻没有眼泪起来,只好装装门面。"空冀道:"你不会哭,那么今日碰僵了,害我们买眼药,到了你石灰店里,只好对不起你。......"那人插嘴道:"你难道一定要听哭吗?我今天偏不哭,笑一个不休不歇你听听,你要听吗?"空冀摇摇头,那人道:"我今天齐巧留着一肚子快活,只会得笑,想起了我就要笑个不亦乐乎。"说着一阵吃吃吃笑将起来,越笑越利害,笑得前仰后合。空冀不耐道:"你别笑罢,不要耽搁你辰光,拿一块车钱去。"说着娘姨跑来,空冀把一块钱给娘姨,娘姨领了她走,她还苦笑一声,颤声说道:"那末只好明朝会吧。"衣云叹口气道:"她这一声苦笑,足抵方才一场悲啼。唉!哭笑随人,当真一例是哀鸿。我到这里来,只觉其哀,不知其乐,我们还是跑罢。"娘姨道:"还有一位没来,请略等一等。"正说着一阵楼梯响,走上个羞答答的小姑娘来,隐在门帘背后,不敢进房。姑娘叫她道:"小红,你进去,有啥怕难为情。"小红低着头,挨步走进房门,背对着床上坐的三人。空冀道:"你可是卖屁股来的?"小红回转半个身子,三人望上去,只见她半爿额角,一条眉毛。
空冀难过起来,走到她前面,蹲下身子,对她细瞧一瞧。她嘤嘤一声道:"有...啥...好...看介。"空冀道:"不要紧的,你面子上略有三四点麻罢了。我们最欢喜雕花面孔,叫做"好事多麻",又道"十麻九风骚"。"说着把她一张脸捧了过来,对正衣云、散客,大家赞一声好。原来这小红也是南京老太那里一只鼎,娇小身材,丰若有余,柔若无骨,小鹅蛋脸,秀眉媚目,樱唇琼鼻,颊上略有三四点细麻,额上有指甲大小一个疤痕,远望不大觉得,近瞧益增妩媚。当下衣云问她道:"你可叫小红吗?"小红樱唇微颤了一颤。空冀拉坐在床沿上,替她掠发。她把头一歪道:"作啥!"散客问她几岁?她也不回答。娘姨道:"十五岁。"空冀见她梳一条辫,黑而且滑,香油扑鼻,不住去弄她。她道:"不要弄毛,有啥多弄介?"三人大家调笑她,她只管低着头不声不响。散客不住的称赞她好。空冀道:"幸亏麻点不曾生得满天星斗,现在这样子略为点缀,疏疏落落,好像一个个麻点里,都放出一缕缕春情来。"衣云笑道:"这就叫晓星残月,不但晓星隐约有致,那额角上的残月,更加澹荡多姿。她一颦一笑,宛如晓发临平,在驴背上眺望四野天色,忽暝忽晓,晨光稀微。"空冀道:"我细看她,又像拓石峪残碑,只觉宛曲蚀痕,尽成妙笔。"散客笑道:"好了,几点细麻,给你们这样品评,可称空前未有。"小红早羞得头低到膝盖上去。空冀又去呵她的颈皮,她嗔道:"肉痒煞格,作啥?"空冀谎她道:"小红快些,你面孔上一个臭虫,让我替你捉去。"小红回过脸来,给空冀微微接了一个吻。小红站起来道:"呢弗来哉!啥事体!"说着走到房外去。娘姨走进来道:"马老爷,让她去罢。"空冀道:"去就让她去,你替我十足给三块钱,叫她自己进来谢一声。"娘姨道:"好,我去叫她来自取。"须臾,姨娘领她进来,空冀忙去反捏住了她两只手,把三块钱塞进她小马甲袋里去,缩出手来乘便探了一探险。小红强着身子,叫着:"那能格!呢弗来哉!"一撒手,悠然而逝。一回子,重复掀开门帘,对三人点点头道:"再会!再会!再会!"秋波一转,含笑自去。空冀道:"这三个再会,便在三块钱上来的。"衣云道:"足值三元,她外加一个临去秋波,格外讨好我们咧,不可轻忽过去。"散客道:"大概报酬二位评麻之劳。"引得大家哗笑一阵。
下得楼来,跑出南京老太的门,一路走到老闸桥堍。散客道:"今天还早,我们再到别的去处逛逛好吗?"空冀道:"逛这种地方,非熟不可。像南京老太那里,今天她好算得没有进帐,然而不给她分文,她一些不怨,因为平日她得我好处不少。不但我一人用钱,我带去朋友,有几位局里往来的北京客人,奉天客人,在她那里差不多打公馆一样,银子整千的用,她自然感激得我说不出。我去,还留我一个精致房间,吩咐她叫姑娘,她车钱也不向我要一个。叫来的,又是几只鼎。方才那个女学生,我们因为悲哀之后,不当她东西看待,其实面孔也还不差。现在也有一班人喜欢这一种学生派,她字也不识几个,你问问她,她总说甚么女校毕业,把好好学校,来装她幌子,那我最可恨,她简直在那里侮辱学校,摧残教育。我见她品行如此,凭她生得闭月羞花之貌,只索把一元钱去打倒她了。只是这里出来,到那边去呢?下等地方,插足不进。而且都是出名的牛奶棚,你走进她门,就当你一只牛,非请你出空牛奶,不许你出门。我们三人都不觉得奶涨,不犯着去出空,那末还是去嚼一回子雪罢。"
散客道:"怎叫嚼雪呢?"衣云插嘴道:"你也别去问他,我们惟马首是瞻好了。"当下空冀叫三辆黄包车,三人跳上,一径到法界云霞路一处沿街洋房,有一块春水医院牌子的楼上,小小一盏门灯,写着雪庐两字。空冀当先走上,楼梯尽处,有一扇矮门,壁上捺一捺电铃,自有人来开门,那开门的,并不是娘姨,一位婉娈多姿的少妇,空冀认得她,叫声四嫂嫂,又道:"四嫂嫂,雪姆妈在家吗?"四嫂嫂道:"她睡在小房间里床上,有些发寒热。"说着又顿住口道:"并不是发寒热,有一些儿冷水水。近来天时不正,秋风很冷。她不知怎样总觉有些弗大舒齐。马先生,你同朋友里面请坐罢。"三人走进一间会客间,四嫂嫂把壁上电钮一扳,四壁通明,一色水绿油漆,吊着四块西洋画架,靠壁两张墨绿绒沙发,一只柚木茶几。靠窗两只高脚花架,搁着两盆蟹爪菊。正中一只小圆桌子,周围排着六把六样样子的书楼椅。正中一只三排镜台,配置着各式小件古董,排列在内。两角一面一只高脚留声机。一面一口角橱,橱门上红绸蒙着,不知当中甚么东西。橱顶上一尊铜佛,两傍两个小磁瓶,瓶中插几朵粉红康令生,一丛文竹,掩映生姿。镜台两旁,悬两幅长短不齐的小轴。衣云细细一望,一幅"深山萧寺"画的秋景山水,疏落有致。一幅"天际归帆",画的春景山水,清彻澹远,春水粼粼中,有片帆自天末飞来,令人望着,悠然起故乡云梦之思。衣云对此,发了一回怔,细认落款,一样倪墨痕,心想墨痕的画,近代稍有微名,这两幅,要算得意之作。衣云只管游目四瞩,四嫂嫂和空冀问话。四嫂嫂道:"这几天五弟弟见过么?"空冀道:"他很忙,我没去望他。"四嫂嫂道:"他哥子也好久没来这里,不知又到哪里寻欢作乐,给谁迷昏了?所以不想着到这里来。我亏得不靠他吃着,靠着他一定要饿煞的。"正说着,里面小房间内喊道:"马先生,你们这里来坐坐。"四嫂嫂道:"姆妈叫你们进去。"三人跟着四嫂嫂跑进一间小房间,原来这楼面,分三间,一间会客室,两室卧房,统是洋式,一间卧房锁着,三人走进那一间里,只见疏疏落落,几件白漆外国木器,一张方梗铜床,床中拥着锦被的,四五十岁,胖胖面盘,一位迟暮佳人,额纹缕缕可数,一望而知风尘中已颠顿一番。空冀介绍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白大块头。"散客一怔。白大块头道:"马先生,你好好介绍,不要拿出老脾气来。"空冀又道:"那末规规矩矩,仍是白芬华女士,我们一辈子熟人,又叫她雪姆妈。"雪姆道:"那末对哉,像规矩人哉。"空冀又道:"这两位沈、王君,我的好友,他们要来和姆妈谈谈,一瞻丰采。"雪姆妈道:"我这几天发老病,喉咙也说弗大响,一点没神思,身体弗比前十年哉。看你们年轻的人,生龙活虎,真像活神仙,阿要开心,你们哪里来?"空冀打诨道:"来道上来,特地来向姆妈借一部文章。"雪姆妈道:"哎哟,我有甚么文章,要末几本金刚经、多心经。"空冀道:"芬华女士,你不读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吗?中有一句道:"大块假我以文章",那末姆妈既是一个出名的大块头,一定有文章出借。"说得众人拍手大笑。雪姆妈道:"你总是挖空心思,想得出煞的,不要说笑罢。我吩咐泡一壶好茶你们喝。"说着,叫四嫂嫂,在磁缸内拿些龙井茶叶,给三层楼上娘姨,泡一壶茶,四嫂嫂道:"理会得。"
正说着,铃声响,四嫂嫂去开,进一位风骚倜傥的小姑娘来,走进房间,坐到雪姆妈床沿上,空冀熟悉她,叫她婉珍小姐,去搀她的手。她一洒,把纤手上一双雪白丝套捋下来,对梳妆台屉子里一塞,又在袋里摸出一只象牙小匣,把小匣中一只灿灿耀目的钻戒,套在指上,对着雪姆妈,好像露出一种失意的面容。雪姆妈道:"婉珍,那个天津老还在一苹香吗?"婉珍道:"他弗对格,我昨夜也不曾留下,今天去也没去,他们官势大来西,要俚铜钿,就忍得汗毛第卓竖,我最恨格种人哉,格种人真正像海蛰要钩牢仔用刀割格,好好叫一个沙壳子也弗肯用格。"雪姆妈道:"昨天他打电话来,我因为面情难却,免不得荐你去,他既不三不四,肉索抖抖,你情愿别去睬他。你初出马,更加将就弗得。贪了小利,弄弗好,下回生意要难做的。"婉珍低头不语。空冀插嘴道:"雪姆妈,婉珍小姐的润格,你替她定好么?"雪姆妈笑道:"定是已经替她定好,只是现在一辈子鉴赏家,没有真眼光,人家精心结构的作品,他们还要不照直例送润资,你想刮皮弗刮皮。"散客、衣云听得,有些不懂,还道婉珍是一位书画家。空冀道:"雪姆妈当真一位书画家老前辈,当初倪墨痕先生,就赏识他的,现在封笔了,专替后辈定润例,好像现在上海一般初出名的书画家,谁不掮着吴窗老王亦老的牌子卖钱,十张润格,到有九张是吴王代定,非此便没人请教。其实吴王两老,对于代定润格的人,只瞧一面,字画精粗,谁去鉴别他,也像雪姆妈替后进定润格,只瞧瞧面貌身段,讲到艺术方面,用笔粗细,设色浓淡,谁的作品轻灵熨帖,谁的作品柔润多姿,叫雪姆妈哪有许多闲工夫去管他。雪姆妈,你道对吗?"婉珍插嘴道:"你说得好听,你拿我们去比上海艺术家,我倒还弗情愿咧。他们好卖老卖野人头,我们硬碰硬,只卖一个年纪轻,规规矩矩做,非要等主顾称心乐意,才肯照润付值,他们先润后笔的,只要钱一到袋里,划上几划,自称苍老奇横,曲上几曲,自称龙蛇飞舞,写上强头告化子一般的字,硬当他石鼓文。描上吊杀鬼一般的画,硬派他美女图。不管主顾乐意弗乐意,塞了他就算,像这样死人烂污,我们却也不愿意拆。"说得众人一阵狂笑。忽地外面走进一个人来。正是:
琼楼密室明灯里,巧语如莺尽解颐。
不知走进房来的是谁?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八回雪涕赠银瓶镂心刻骨排愁观电影荡魄销魂
话说婉珍女士正说得众人一阵狂笑,忽见一位清清洁洁的年轻娘姨,捧一只福漆茶盘,端上一柄金镶碧玉茶壶,一叠白磁茶杯,放在床前一只小圆几上,各人敬上一杯,叫声老爷用茶。空冀对婉珍道:"莫讲润笔,先润润喉咙罢。"
各人呷一口,清香沁脾。雪姆妈接着道:"我替几位女士定润格,却也不比吴窗老王亦老妈妈虎虎,总要有些真实本领,作品拿得出拿不出,艺术确乎高妙不高妙,替他们定得时值估价。你瞧市上几位出风头的,爱小姐,成小姐,谁不是我定的润格。现在艺术界里哪一个不批评她们出类拔萃。"空冀道:"姆妈未免定得太贵。我想求她们绘个扇头也不敢启齿,现在还是求求婉珍女士,赐一幅尺页罢。我想巨幅不敢劳神,在一幅八骏里面,检一匹仰翻的马临上去,还添些布景,要多少润格?问问姆妈,不知我出得起出不起?"雪姆妈笑道:"点景加倍。"婉珍此时羞着,站起来拧空冀的腿,空冀趁势握住她的手,拉她坐下一傍。雪姆妈道:"你马先生要求她的作品,叫她照润打个九五扣好了,有例可援,总好说的。只怕几位清客串,画得合意起来,连纸奉送,不合意时,嗤的一声,扯破纸条儿,永远不替你画。"空冀道:"大概用笔不称的缘故。像我所藏一枝提楂,大笔纷披,落纸飕飕有声,她哪有不合意之理。"雪姆妈道:"倒瞧不出你,提起此马来头大咧。但是一幅画,粗细笔兼用,方能工夫周到。"空冀道:"现在市上,工笔不卖钱,只求粗笔仗,像王亦老画钟馗,吴窗老画紫藤,笔划越粗越泼,人家越赞成,这也是艺术界一时的风尚。"婉珍听着,笑不可支。空冀又道:"婉珍女士,不知他喜用粗笔呢细笔?"婉珍又把空冀腿上拍一下,空冀道:"婉珍女士,你处女作,一幅绢本夭桃,不知替谁画的?"婉珍又笑又羞。空冀道:"自定润例以来,可曾画过几幅杰作?何弗开一次个人作品展览会,出出风头。"雪姆妈道:"你别说她罢,她站不起了。"空冀道:"咦,我还没开牙钳咧,难道婉珍女士怀里带一只墨匣,已经泼翻了不成?让我来检查检查。"婉珍扭住空冀,不让他动手,自己也不站起来。空冀住手,停回娘姨来收茶碗。婉珍脱下一双镂花漆皮鞋,吩咐娘姨去细细揩揩,空冀顺手捻捻她的六寸圆肤,柔滑温香,令人心骨皆醉。婉珍吵着道:"姆妈,你看马先生,动手动脚,不识相哩。"雪姆妈喊娘姨来,各敬一支香烟,对空冀道:"吸香烟罢。"空冀吸了一回吸剩一个香烟屁股,握在手中,放到婉珍背后,假作惊慌失措道:"快些,衣裳烧起来哉。"婉珍顾不得甚么,连忙站起来,瞧瞧身后的衣裳。空冀笑嘻嘻道:"大家来看沙发上一幅泼墨大米派山水,算是婉珍女士杰作。"婉珍羞得两腮通红,仍旧坐了下去。空冀站起身来狂笑一阵说道:"大概还没点缀完笔。"此时床上雪姆妈道:"好了好了,她要哭出来,快你安静一些罢。"衣云、散客也以为空冀作剧太过分,大家催他走吧。空冀趁此机会,别过雪姆妈,走出房来,见四嫂嫂在会客室灯下,绣一双拖鞋。空冀又招呼一声娘姨来开门,空冀给她两块钱小费,娘姨称谢不迭,送到门外。衣云道:"空冀兄你的路道真熟,著名肉林中,好像你的府上,甚么姆妈嫂嫂,那末有了嫂嫂,哥哥呢?"空冀道:"他是一位湖州人的弃妾,白大块头当她寄女儿,上海有两个姓储的白相朋友,也是巨室富翁的儿子,兄弟俩叫老四、老五,从前差不多天天在那里,老四和那弃妾结下不解缘,老五就叫她四嫂嫂,我们一辈子和老五同道的朋友,也只好依他叫一声四嫂嫂。今天凑巧,碰见婉珍,开了话篓子,说一个不休不歇。说得她墨盒打翻身,倒也可笑,否则特地叫她来,要多花拾块钱。"散客道:"今天你总算畅所欲言了。"衣云道:"承情一扩眼界,像这样精致的肉林,当然比妓院好得多。"空云道:"她那里也不好算肉林,是一处月下老人撮合山。那个婉珍也是好好一家官家出身,他爷今儿还在广东做秘书,娘是晚娘,所以放任她到这样子。她陪你一宵,润格至少八十番,陌生人就要百元,外加磨墨费一成。今天给我们大揩其油,却非始料所及。"衣云道:"她那里房间很窄,如有主顾来,怎容得下?"空冀道:"走她门路的,无非达官巨商,决不住到她那里。讲好条件,总在外边成对。她不过赚些手数罢了。"衣云道:"她哪里有此魔力,能够一对对吸收得来,撮合成功呢?"空冀道:"她自有这副本领,你瞧她不出,她书画的确很好。从前跟倪墨痕,墨痕不当她外室,领她交际,还称她一声女弟子,往往对客挥毫,毫不羞涩,大家称她交际之花。现在做此行业,也就不动笔了。大概上海地方,物以类聚,她自夸成其美事的,已近百数。只是自己不过顺水推舟,决不肯乱点鸳鸯,阴功积德,便在这上面。"衣云道:"她做这项勾当,还有甚么阴可言,只好自骗骗自吧。"空冀道:"上海地方,本来一只大元色缸,良家女子,好像一匹白布,给她用了重料五倍子,陆续浸到缸里去,布匹统变着元色,却有人并不怨她,反而感她,那真莫名其妙。所以天下事情,没有定评。"三人说说谈谈,已走过长浜路,各自雇车回去。一宿无话,明日上午,衣云改齐二十来本课卷,吃过饭,正坐在寝室里,睡思昏昏出神,忽地校役引进一个人来,衣云见着一呆,原来是叔父家里一位收租米的陈先生,衣云忙让他坐下,问他家里好吗。陈先生道:"老东家恭喜,养了一个男宝宝,还是九月初十养的,出月初十办满月酒,一定很闹热。东家托我上来办货,任便请你回去帮帮忙,吩咐我同你一起回去。我好容易照东家所开的地点,寻到此地。"衣云道:"陈先生,你有同来的人吗?"陈先生道:"有两位乡邻,一起住在石路鹤鸣旅馆,预备停三四天,买齐应用货品,即便还去。今天已是二十了,不可多耽搁。我此刻便要去办货,你晚上到旅馆里来细谈罢。"说着辞了衣云便去。衣云送出门外,回到寝室里,狐疑不定。心想叔父养下儿子,也是一桩喜事。只是养了二十天,没一封信给我,未免没有我在他眼里。他顺便托人来招我,我照例不可不归。瞧长辈面上,回去一趟罢。转念一想,初十正是玉吾湘林订婚之日,回去怎忍得住一阵心痛,决计不回去。打定主意,情愿失欢于叔父,不愿尝试失恋的滋味。当下写一封给叔父的信,推托校中不能分身,另外写一封给玉吾的信,同样推托,要想加上几句颂词,想了半天,想不出把那一句话去恭维他,只写上祝你们早日结爱情之果,开恋爱之花。......衣云写到此,心酸欲涕,再无他语,重复把两句颂词读读,觉得不成话,忙换过一纸,并不多赘,写好又照样写给湘林一封,更抵当送些礼品,友谊上决不可少,只觉无物可送,想起校中学生,上手工课,会得把铜匣银盾上面,用消镪水镌字,那末我去买两对喷银花瓶来,托他们镌上两行字,作一件礼品,却也特色。打定主意,自去买下几件小玩具,送给叔父。又化四块钱买两对喷银小花瓶,当去交给一位学生,又写张条子,上款"玉吾老友、湘林女士文定之喜,"下款"小弟沈衣云谨颂",嘱他照样镌上。是晚衣云往石路鹤鸣旅馆和陈先生敷衍一阵,因非知己,也无话可说,只求他在叔父前善为说辞,实因校中课忙,不克分身。倘足下临行,请至校中一次,有三封信,有三件小礼,相烦带回。一包玩具,交给叔父。两对银瓶,费心转交陆啸云家一对,又镇上钱玉吾一对。陈先生道:"哦,陆啸云老太太六十寿辰,前月已过。这想必是送他小姐定婚的。他家近来很热闹,啸云此番回里,天天大张筵席请客。钱福爷父子,每日必到。听说初一定下亲,今冬便要择吉完娶,亲上加亲,总算门当户对。"衣云不忍再听,别了陈先生,回到校里,忽见桌上一封信,字迹很娟媚,写着木渎陈缄,剖开一瞧,是舅父催促到馆,大致说,木渎地形高,不比低区,水涨并不为患,士芳读书,未可久荒,请我甥早日到馆授课云云。衣云辨认字迹,琼秋所写,不禁又对此出了一回神。心想湘林既背盟绝我,此后不能怪我抒情与琼秋,我既失之东隅,惟有收之桑榆。琼秋静默饱学,迥出流俗,此次敦促赴馆,或出琼秋本意。否则舅父何不亲笔作函,要委托琼秋呢?想到此,心苗渐渐活动起来,抵当月底到馆。既而一想,初十那天,舅父等必至叔父家道贺,那么处于两难地位,叫我怎样自圆其说呢,还不如过了初十,猝然到馆。打定主意,情怀倾向到琼秋一边,眉峰为之一展。是晚睡在寝室里,梦魂又飞越到灵岩山上,徜徉了一宵。第二日垂晚,校中学生,已把两对银花瓶镌好,送来给衣云,衣云见两行字外,一面又添镌上两颗鸡心,作连环形。鸡心中镌着"心心相印"四字。当下学生道:"因花瓶四周面积很宽,只镌两行文字,不大称配,所以添上一些花巧。"衣云称赞很好,学生自去。衣云把玩之下,对着连环的鸡心,和心心相印四字,只管发怔。又摩挲指甲上,湘林染的一颗红鸡心,隐约可辨,形式和瓶上相同,不免回想到七夕茅亭密誓,依依惜惜,只觉柔情绮恨,兜上心来,滴下几点伤心之泪。当下适逢散客来访,把四座花瓶,排列在寝室桌子上。揉干眼泪,随着散客出游。散客道:"方才我去找过空冀,已经公出,一人闲逛,很觉寂寞,我们去找块清静地方酌吧。"衣云道:"也好。"两人走出校门,散客要雇黄包车。衣云道:"走走罢。"散客道:"内地路政,真一榻糊涂,走一条闸北马路,要抵到走三四条租界马路一样费力。你瞧七高八低的,一步步走着,人人像吃醉鬼。我有一位老友,他酷爱杯中物,而且酒性很不善,喝醉了,便要打人骂人,朋侪苦劝他戒酒,他自己也立志戒酒,然而他在闸北一带信步闲行,加着一双近视眼,远望不便,东倒西歪,一颠一顿,路上碰见他的人,总当他不纳忠告,喝得烂醉,一个个不敢去招呼他。其实他涓滴未饮,嫌疑就害在闸北路政上。"衣云道:"那里是内地,那里是租界,我到上海一个多月,简直弄不清楚。"散客道:"你只要问路上瞎子乞丐,他脚里有数,一脚高一脚低的地方,总是中国地界。平平坦坦的道路,总是外国租界。瞎子乞丐能够分别得清清楚楚,他常常在那里怨恨着闸北几位办理路政的巨公,有意和瞎子作对。他说在闸北讨钱,跑来跑去是水潭高墩,除掉他们自己阶沿上是平坦的细石,墙门间是水磨的方砖,好站站脚以外,一踏出门口,东西南北无路可走,因此情愿足不涉内地,饿死在租界上。其实他哪里知道闸北办路人员的深意,他们特地定下这条政策来驱除一般瞎子乞丐的,好算肃清败赖的善政。"正说着,一辆红色汽车横冲直撞开进宝山路来。一辆黄包车来不及避让,一个橡皮轮也轧扁,黄包车夫没有碾死,已算大幸。那汽车停也不停,一直飞也似的去了,车夫只好叹口气,另雇一辆车,装着自去修理。这里散客对衣云道:"你瞧他们办理路政人员,自己何尝感受到道路不平的痛苦。进出汽车,只觉车身略颠簸些罢了。"衣云道:"上海究竟是富饶之区,坐汽车的人,络绎不绝于道,大概尽是达官巨富。"散客道:"也不一定,前天贫民技术厂开会,那位厂主的演说辞,很足使一般坐汽车人深思猛省。"衣云道:"不知怎样说的?"散客道:"我们就在这里喝杯酒,坐下说给你听吧。"衣云见酒店牌子叫新又天,两人上楼,检一个靠马路房间坐下,散客吩咐配两块钱菜,烫一斤花雕。须臾一样样送上。散客呷口酒润润喉咙道:"我刚才讲的那位厂主姓钱,号召南,原籍广东香山人,少年侨居南洋群岛营商,挣下十来万家私,到上海办烟业,屡仆屡起,亏得几位兄弟帮忙,合资办成一个很大的公司,他自己勤勤恳恳管理着做去,不满二十年,盈余到一百多万。从此一般专事蝇营狗苟的人,便想到召南有利可图,你也去写捐,我也去募款。召南的门上,弄得天天客满。召南来者不拒,多少总应酬一些。一天上海有一位破靴党康白虚,去见召南道:"足下博施济众,热心是热心到极点了。但是不尽不实的地方,也很多。把有限的金钱,填无限的欲壑,窃为足下惜。足下何不切切实实办一所贫民工厂,救济救济许多贫民。请几位技师,教他们技术。他们技术精通之后,有了吃饭本领,便不愁冻馁,一批一批教导,一批一批毕业,这倒是个救济社会的根本计划。"一番话,说得召南意动。当下便敦请他筹备贫民技术工厂,先给他一万块开办费。白虚欢喜不迭,辞别召南出来,便去访他表弟汪次明,说明办工厂事。次明本在一处衙门里当文牍员,赚六十块钱一月公费,足以糊口养家,听到表兄有这样机会,便一力担当,白虚给他二千块钱,吩咐他速去租房办物,先把筹备处成立了再说。次明数天奔走,办理得井井有条,筹备处三上三下房子,设在闸北公益路口,用五六个茶房,七八位帐房,薪水奇昂,每月每人出到三十四十,便是茶房工资也十元廿元不等。白虚来一望,喜不自胜,很佩服次明能干,便自定下工厂总理,协理让给次明,另外去聘下一位姓谭的经理,许他月薪三百元。一切妥贴以后,再去会面召南,报告筹备完竣,再领一万元,寻厂房,买机器,聘教师,便能开幕。召南相信他,又给他一个庄摺道:你尽去筹备,庄上多用一二万也不防。我做这件事既属根计划,抵当五万十万永远救济救济贫民,总算做桩事业。白虚道:理会得。当下回到厂里,又托次明添聘下一位副经理,三四位技师,一面去找房屋,找下半个多月没相当的厂屋,这件事便搁起。白虚因厂事奔走劳瘁,买一辆旧汽车,只合到一千七百块钱。雇一个车夫,往来接洽,便当一些,这笔钱当然厂里出帐。谁想用过几天,觉得机器不灵,修理一次,又费去一千三百多块。修理之后走路依旧不快。白虚便另买一辆四只汽缸的小跑车,省些戤司令,只合到二千两银子,旧汽车便让给表弟次明用用。过了几天,白虚两位夫人,和两位小姐,哭吵着,争不调匀,坐汽车一起坐又坐不下,跑车妇女坐,更不雅观。白虚为调和家庭风潮起见,又化六千两银子,买一辆六只汽缸的大轿车。他表弟见表兄又买了新轿车,推托旧汽车已坏,只坐表兄的小跑车,白虚落得大量,送给他坐。那辆旧汽车谭经理坐坐。后来副经理和几位技师结了团体,大家反对谭经理,全体辞职。白虚一调查真相,也为汽车问题。往往因公向谭经理借车,谭经理不愿意借,结下怨仇。白虚道:既属大家为公奔走,厂里索性去置办三辆福特卡,公共用用。这样一度调解风潮才平。从此之后,厂中平添着一桌子汽车夫吃饭。厂门前停着六辆汽车,何等威风。晚上一起出发,四处酬应的酬应,兜风的兜风,直要到半夜大家回府之后,一辆辆汽车,寄顿到龙飞汽车行里去。过下一月,因房屋问题,开一个筹备会议,召南便在自己南园,收拾一间精舍作会场,吩咐白虚邀集重要职员,研究讨论一番。白虚嘱次明邀集正副经理,四位技师,正副会计主任,当日白虚次明坐下新汽车,先进南园出席。筹备处只剩四辆汽车,除会计主任外,再缺二辆。因各人怀着意见,不愿合坐一车,当向龙飞租赁二辆。两位会计主任,搭电车到南园。只见园中排列着汽车阵似的,一排八辆停着。那门房执事,扭着两个汽车夫,去见主人,为的一个车夫碾死一头狮子小洋狗,一个车夫撞倒一棵垂丝白海棠,都是珍品,太太心爱东西。当下召南见此情形,老大不起劲。等到开会,约略讨论一番,讨论未毕,那会计主任因没有汽车坐,肚中怀着满肚鸟气,手中挟一本帐簿,站起身来报告帐目,一项一项唱得格外响,唱着道:付置办汽车一辆,银一千七百元。又付置办汽车一辆,规银二千两。又付置办汽车一辆,规银六千两。又付置办汽车三辆,合计规元七千一百两。又付汽车零件汽胎等洋七百十四元。以上入生财项下。尚有日常开支项下,付汽车夫工资按月二百四十元,三个月计七百二十元。戤司令三个月统计二千七百元。修理汽车费四次共三千一百十四元。汽车夫饭食费一百八十元。会计主任一项项背下,席上白虚、次明等,个个汗流浃背。召南听得呆了,望望园中停着八辆汽车,问道:还有两辆呢?会计主任道:租来的。接着又把各人的薪水报告,一切杂用报告,完毕之后把细帐总结报告,收入统计五万四千元,现存一百十四元,开支以外,各人宕去也不少,今天因为鄙人足疾复发,步行到此,不能久站,要请东翁原宥,以后职司,谨谢不敏。因为鄙人初受职时,蒙总理敦聘为贫民工厂会计主任,现在所任的职司,不啻汽车行帐房,鄙人对于此项职务外教,只有求东翁另择贤能,鄙人今日便算告退。说着鞠躬坐下。各人面面相觑。召南此时,再忍不住,也站起说道:鄙人初衷,依白虚兄的劝告,办一所贫民技术工厂,切切实实救济救济贫民。谁想一无眉目,已耗此巨款。现在照此情形,眼见不能救济贫民,鄙人深抱歉忱,尚幸工厂没有成立,否则职员一多,汽车当该平添二百三百辆,贫民来厂做工的,难免作车下冤魂,实惠未受,反丧其生,那要更对不住一般贫民。现在三个月内,总算六辆汽车,没有肇祸,要算贫民的鸿福,也就是鄙人的徼幸。鄙人对于诸君,负疚实深,不能永久维持诸君坐汽车的生活问题。......召南演说未完,园中一片喧嚷。召南便在此一片喧嚷声中退席踱了进去。白虚望望园中,原来聚着一大堆汽车夫打架。当下觉得不能再留,吩咐汽车夫开回。谁知门房间,只让租赁的两辆开出,其余一起扣留。白虚、次明等八个人只好轧在两辆汽车里回去,回到筹备处,门已封锁,有两个警察守着,说奉官长命令,也不知甚么原由。一起办事人员,挤在门口,见总理来,围住他要索薪水。白虚道:"我到庄上领去。"当同次明乘车到庄一问银根已注断,只有怅然若失,两人溜之乎也。召南见那个会计员戆直,便托他把筹备处拍卖清理,实足耗去五万元,外加养成一大群贫民。原来筹备处那批人员,因为薪水大,辞去了原有职务来吃这碗写意饭。一旦取销,无处寄顿,不消两月,大家鹑衣百结,贫不聊生。次明、白虚挥霍一阵,毫无积蓄,不到半年,一贫如洗,要想到哪里找一所贫民工厂进去安顿安顿,只可惜自己没办成功,害在汽车风潮上,送在会计员手里,弄得衣食不周,向从前雇用的汽车夫借一两毛钱喝喝薄粥。......"
衣云听得道:"这恐怕足下过甚其辞罢。"散客道:"一些不装谎,今年春天的事,那会计主任的助手,便是我娘舅,他详详细细讲给我听,你想怎会不确。"衣云道:"便是那会计主任,何故气苦到这样子要自献西川呢?"散客道:"他那天不坐汽车,决不致于小不忍乱此大谋。他恨在平日职权不统一,总理要来支配支配,经理要来干涉干涉。更有一大群汽车夫,大家向他借宕工资,他确乎是个忠厚之辈,一钱不肯借宕。总理反怪他不圆通,自来开支,十块二十块借给车夫。车夫得资,还要连讥带讽的说笑他。他受此一气,非同小可,连自己的饭碗也不要,索性戳穿西洋镜,弄一个大家没饭吃。"
衣云道:"原来如此,所以善门难开,圣人说,博施济众,尧舜其犹病诸,一辈子办公益人,要心灰意懒,便在这些事情上。"散客道:"倒不是啊。上海坐汽车嫖堂子,挥霍在灾民难民身上的人,车载斗量。可笑他自己做了灾民难民,还要博一个大慈善家的头衔,家里弄一块"乐善好施"匾额悬挂,身上弄一块二等三等嘉禾章佩带,这一类人,可称全无心肝,上海人叫他"善棍"。你想恶棍讼棍地棍之外,把个善字装到棍上去,不禁要替善字叫冤。"衣云道:"人性皆善,那善棍起初并不见得心无一念之善,只因银子是白的,钞票是花的,一转念间迷了本性。"散客道:"你说的,不是老资格善棍。几位资格老的,不消转念得,往往抵当好用途,去募捐一笔款来用用。用完后再去设法,我眼见一位慈善家,新纳一宠,少张铜床,一时现款不充裕,要想把旧铁床将就将就,如夫人不答应,逼吵着要他买,他只好伴同去拣选,走了好几家,如夫人不是嫌式样老,便是嫌不坚固,后来到泰昌选定一张,周围嵌螺钿的方梗英国货床,那位陆经理赔笑道:这张床上海独一,再好没有了,只要卖四百两银子。他如夫人道:就是这张罢。当下先付一块钱,约定明后日打电话到,即便送来。陆经理道:那末专等电话,这是现款生意,真不算数的。那人回来之后一筹莫展,碰巧有位朋友来合他办平粜,他道:我早在筹备一气饥民平粜处,只为款项未收齐,鲁督军那里,秦省长那里,几项大款项已划到,只有零户一千多块钱没收齐,收齐之后,便去运米开办。那人道:你既有此大规模的机关,那么我也附属在你那里罢,停回我送一千块钱来。那人道:要加入请快,迟迟不发,饥民嗷嗷待哺,委实可怜。我们办办公益,总算平平心,集腋成裘,聚沙成塔,这样凶年之后,必有天灾,说不定疫疠刀兵,我们行行善举,希望免此浩劫。那朋友给他说得怵目惊心,便去检出一张七百元的即期支票来,另外帖上三百元现金。他便把三百块钱给姨太太去买两条鹤绒锦被,两条金山绒单,把七百元支票托车夫取现,一面打电话到泰昌叫店员赶紧送来,货款带转。泰昌经理马上用汽车装送到府,替他装好揩拭干净。那主人已急得一身大汗,望望车夫,正在缓缓行来。那人奔上去问他领的钱呢?车夫道:今天礼拜,银行封关。那人又是一急,瞧瞧送床的人,等着要款,给他支票,又不肯收。那人道你不收支票,只有明天来取现,今天银行封关,不是我有意留难。那送货员进退两难,只得执了一张支票一张发票,走到楼梯下打电话到店里,和经理商量。这当儿碰巧那合办平粜的朋友来讲话道:方才三百元钞票拿差了,中间夹着十来张北京改票,是给内人一时错叠在内的,这行善举的事,倒不好马虎,特地来掉换。那人听得这话,心中又是一急,支吾着道:已交给内人,锁在铁箱里,待她回来检出送上,何必有劳尊驾。正说时,送货员走来把支票发票对桌上一搁道:敝经理知照,支票不收。那人眼快要想夺取,已给朋友瞥见。朋友抢在手里一瞧道:这张支票是我的,怎么不收,难道空白没钱吗?收帐员道:敝经理吩咐要收现金,这张床四百两,已便宜得多,再难拖欠。支票因为支领讨厌,一概不收。那朋友道:老哥,那么你掉换现款他罢。那人道今天因为礼拜,我到银行里去取我的存款,一时取不到,所以拿老兄的支票给他。正说时,如夫人走进客堂来,把一束钞票对桌上一掼道:"气数气数,你这一叠钞票哪里来的,啥人格弗要面孔,戳当戳给你的,你眼睛弗张张开,受俚格戳头戏,里边一张张,统是些改票,我今朝险些给包打听捉到行里去,幸亏得碰见熟人,保了,放我转来,那个戳当的人,要绝子绝孙咧。"这时他丈夫急得呆若木鸡,那朋友心下明白,冷笑一声,搭讪着跑了。送货员逼了一回,见逼不出,再打电话问经理,经理吩咐说,既一时为难姑且把支票拿回,明日收不到,向付票人掉换。送货员照此下场,一出怪剧,总算过去。晚上夫妻俩睡在新铜床上,这一夜觉得比旧铁床上,反觉不大舒服,委实如卧针毡。第二天支票不生问题,找回二百五十余元,还道歉了一阵,那人真不识相,还检出一百六十元北京改票,去向朋友掉换,朋友以友谊关系,不忍全索还一千元,只收回一百六十元改票道:做善举横竖随多随少,我现款一时不便,尽八百四十元罢。那人只索不响。一月之后,非但平粜处没有成立,还在家里大请客,借纳宠名目,大发请柬。宴客那天,非常热闹,房间里收拾得花团锦簇,铜床当中悬一盏一百支电灯泡,照耀得床柱子上螺钿花朵,一闪一闪发光。那朋友走到床前摩抚了一回,称赞不迭。晚上一群宾客,大家来赏识赏识那张四百两银子的铜床,电灯一开,忽见床柱子上粘一张纸条,写着:"这里饥民平粜处,"引得众宾一阵狂笑,招朋引类,大家当件奇事来参观。主人跑来一见,连忙揭去,心房跳荡不定,好生难过。那些朋友还打趣他道:我们一辈子都是饥民,家里一个黄脸婆简直不过瘾,你如夫人肯大发慈悲,舍身平粜,那真感激万分,我们要公同联名,请大总统赐一块"仁浆救饥"的匾额给足下咧。说得那人哭笑不得。"
衣云听说道:"上海真有这事吗?那人良心何在?"散客道:"本来心无二用,一个人良心只有一颗,他用在小老婆身上了,自然再用不到饥民上去。真正慈善家,出钱救济,救了他小老婆,再也不能救饥民。好在一样的救济,无分彼此。"衣云道:"此种事,我不忍再听,我们呷几杯酒去透透空气吧。今天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散客道:"我们吃罢夜饭,去观电影好么?"衣云道:"英文不懂,如同嚼蜡。"散客道:"吾讲给你听,包你有味。今天北四川路春江大戏院,新到佳片,叫落梅飘菌,观客满坑塞谷,我和孙经理熟悉,位置总好设法。"衣云道:"也好。"两人喝完酒吃罢饭,时候已将七点,雇车赶到,当真人头挤挤,散客访见经理,引到楼上坐下,此时滑稽片将完,一回子接映正片,一阵鼓掌,电光已映到幕上,先前几幅都是说明书,接着一对少年男女,在一片清幽的村景中繁花架下,喁喁情话。须臾少年脱一蛇首小戒,加上少女指端,捧之而吻。少女若不胜情,接着一幅英文。散客译道:"约翰和爱娜一对青年男女,初涉欢场,不知情味之为甘为苦。"接着那少年男女表演种种天真的恋爱,柔情蜜意,颇动人怜。这时忽有一仆喘息而至,呼爱娜指示路傍马车中一,并与爱娜絮絮语。爱娜大恸,奔入马车中捧棺雪涕,接着一幅英文,散客译道:"爱娜饱饫情浆,风波陡起,其父曰维纳,营商于南美洲,不慎堕马死,其仆送柩返,爱娜抚棺大恸。"接着爱娜和约翰及一老妇,手捧花圈,加在矗立墓前一座纪念塔上,洒泪而归,走进一所住宅内,有一律师,和两当事人,取出许多契券给爱娜瞧。爱娜窘甚,约翰老妇传观,手颤不已。律师和老妇,谈判很久,签字而去。接着英文一幅,散客道:"爱娜母女与约翰送丧返,有律师斐文偕两当事人斯密司牢伦出维纳债券索偿,不获资,以爱娜为质,宽期一年,期满执行。双方签字而去。接着三人浩叹一室,那时孔道中一汽车骤至,有少年进爱娜室,招爱娜同乘赴舞场,爱娜蹙额不愿舞,少年携爱娜手,爱娜缩回,少年不悦,叩爱娜,两人喁喁谈好久,少年似点首许可,爱娜喜,同舞一室,接着英文一幅,散客译道:"有男爵拜克,慕爱娜久,招至舞场,见爱娜悒悒不欢,叩伊心事,具以告,并求援助,拜克允代偿,如期交五千镑,爱娜喜。"接着爱娜和拜克出舞场,荡桨湖中,风起浪作,小舟倾覆,拜克抱爱娜游泳到岸,救护人至,车送医院,疗治复活,拜克喜,执其皓腕欲吻,爱娜缩回,张眼望戒指上一蛇首,宛似约翰对爱娜作惨笑,爱娜心惊欲绝,接着一幅英文,散客道:"拜克爱娜,舟中遇险,幸医生救活,拜克欲抒情于爱娜,爱娜以约翰故拒绝,思及约翰大楚。"接着病愈返家,把借款遇险事告约翰,约翰忽忽若有所失,隔日约翰束装赴南美,爱娜母女送行,车站依恋不舍,频行约翰屡语爱娜,车动,爱娜挥巾大哭。衣云道:"这段意思不劳翻译。"散客道:"约翰约爱娜一年如期必返......"
接着演约翰在南美随众人开矿,历尽奇险,有十余幕,皆惊心动魄,后约翰得巨金复遇盗,被掠入盗窟,九死一生,幸乘隙逃出,山高不能下,夜宿峻岭,遇巨蛇如车轮,约翰援蛇尾下山,中毒,全身肿胀似牛,晕去不醒。这时电灯忽明。散客道:"休息五分钟。"衣云忽见前座女郎,回眸一笑,不觉心中一怔,叫声:"咦,你怎会也在这里?"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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