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卜奇缘》(1/8)-清-吴毓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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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仙卜奇缘》第 1/8 部分)

仙卜奇缘
清吴毓恕
此书初名《大刀得胜传》,盖纪实也。而其名不雅,有识者阅曰:何不以《仙卜奇缘》名之佥曰可。乃以《仙卜奇缘》名之。至书中大意,迥不同风花雪月之词,不落小说科臼也。其意盖以命中注定,不可强求,为警世之金针。复以忠孝廉节能夺命为券,令人感发善心,力求为端人正士。书中如屈生之孝母,屈母之训儿,可为孤儿慈母典型。若吴公之嗜子平,终身信之,不期然而然,果应其言,岂真命一定不可移也?屈生之命,虽由仙人改之,而究由改命触怒泰山,力求陷之,乃陷之,反成其名,于是悔之,以及身后之事托之,不可谓非知人也。贤如吴女能相夫子,出妙计为亡父以续谋,有才有德,洵无愧也。最奇者,华秋容以贫家女能卖身葬父,终身孝母,天果从其愿,生子承家,名正言顺,居然一吴二夫人矣。此其中有天焉。向使吴公不赘,屈生必无于;吴二之妻不患病,秋容亦不能在小星之列。无意中凑合,出人意外,非忠孝廉节之人,无有以全其志、遂其遇也。读是书者,谅其用意为劝人计,非敢言与稗官野史争能也,聊作如是观可耳。光绪丁酉九月吴毓恕并序
第一回穷秀才古庙训蒙真神仙直言算命
第二回信子平巡抚择婿定巧计神仙设谋
第三回怀伪造当街闯道信真命书馆留宾
第四回请学师幕友陪宾试人品心术出对
第五回学师一身联嘉偶秀才双喜庆登科
第六回联诗句各显奇才留遗书暂回古洞
第七回屈子路上过新年慈母家中谈旧事
第八回入都门侨寓旅店谒姨丈开阁留宾
第九回屈孝廉复试首选李太师入朝承恩
第十回写家书寄呈文字游古寺雅赋诗歌
第十一回放春榜师鲁成名谒座主相国叙旧
第十二回入词林喜邀馆选设巧计赚赴章台
第十三回见所见惊魂动魄闻所阐解语留情
第十四回宋武生巧娶才女屈太史暂出都门
第十五回闻捷报门楣添喜避仇人巡抚弃官
第十六回返家乡吴公回里接书信屈子入秦
第十七回久离别熊罴有梦谋作乱犬豕称兵
第十八回老国公奉旨救边美佳人添丁产子
第十九回庆生辰醉吐真言到边庭喜逢谋士
第二十回三路进兵惊反寇两番用计胜敌人
第二十一回强攻城炮打番兵进谗言诏促元戎
第二十二回宣诏书常爷气死从知己吕老捐生
第二十三回常国公梦中示兆圣天子殿上除奸
第二十四回托荐举假手报仇不怨尤甘心赴敌
第二十五回屈太史奉命专征霍先锋用计惊贼
第二十六回识诈降权留反寇行中速喜得仙书
第二十七回服灵药顿生神力舞大刀惊吓番兵
第二十八回闻信息番帅吃惊逞勇力先锋被获
第二十九回准宽限识破诡计暗发兵追赶番王
第三十回擒番王入关候信送太子献表称臣
第三十一回平番部入阙朝天袭侯封乞假养母
第三十二回一家团聚征厚福两美相逢述旧缘
第三十三回依舅氏丑女入秦好武功郊外打猎
第三十四回互爱英雄联眷属荣归故里祭坟茔
第三十五回吴巡抚遗言托儿女屈通侯闻信返秦中
第三十六回吴夫人命仆购美女屈师鲁奉诏查边庭
第三十七回荐媒婆买得二女寄娇娥速下三吴
第三十八回吴夫人向婢诉原由华秋容尽心传音律
第三十九回因教字渐入仙源借嘉种欣占吉梦
第四十回儿女庆双全子平有准家业分三股屈子还乡
第一回穷秀才古庙训蒙真神仙直言算命
此书出在明季万历年间,那时四川成都府省城南门外万里桥,有一寒士娃屈名师鲁,表字慕曾,自幼丧父,是母亲抚养成人。母亲徐氏,单生师鲁一人,丈夫亡故,家道贫寒。历代虽是书香不断,无奈并无资财,只有住房七间是祖产。徐氏中年守节,抚育孤儿,稍长即送去塾中读书。幸而师鲁聪明,到十八岁上就进了学,颇知孝母。见家道艰难,遂在近邻一个古庙名青阳宫租了三间房子,在那里训蒙。邻近人家见他青年进学,教书必然是好,各家都把子弟送来读书,倒也有十余个学生,束修多寡不等,总计也有五六金之数。从此奉养老母,渐渐衣食不缺。
光明易过,不觉已有两年。那年正值大比之年,师鲁发愤攻书,搬来庙中住宿,自己起火。家中老母,幸有李姓一位老婆婆租了他的房住,彼此照应。老母有伴,师鲁才放心庙中住下,每日早晚回家看母一次,这都不必细表。
且说峨眉山垂珠洞有一位得道神仙,俗姓夏名六奇,还是从宋朝南渡时得道,曾遇见钟离大仙,屡试其心,果然四大皆空,一尘不染,才收做徒弟,传他道术。那真仙苦苦修炼一二百年,成了正果,已赴过瑶池筵宴,蒙玉皇大帝亲封为普济真人。那些腾云驾雾,唤雨呼风,遣将驱神,无样不会,却不肯轻用。每日在洞中静参大道,默诵黄庭。
那日静极思动,要想下山度化几个有根基之人,登时离了洞府,下山游行。心中想成都省会人烟稠密,往彼一游,看其地可有入道之人?遂往省城进发。
二日后已到成都,先进城到处游玩一番。看那成都果然是天府之国,六街三市,说不尽的热闹繁华。但有一事,那些人面上都带着凶恶之像,要寻一个有善无恶慈祥恺悌之人,千中无一。真人看罢暗暗的叹息道:“怪不的此地百年后要遭大劫,而今人心已坏,八九全无天良,怎能免却刀兵水火之灾?”
在城内游玩半日,信步出城,恰好出的南门,出城不远已到青阳宫。真人见是庙宇,遂走进去,从山门历进两层门,但觉冷冷清清人踪罕见,又见殿庭屋宇半皆倒塌,日久失于修理,不问可知。耳内闻听有儿童读书声音,顺着声音寻去,见东边有个偏院,走进院中,原来是三间偏殿,内有十数个学生在那里读书,进走进书室。
早惊动了屈师鲁,抬头将真人一看,但见这人年纪约在六七十岁,满面带着仙风道气,衣履虽不鲜明,那一种清高之状,令人起敬。师鲁忙欠身离座出位,迎上去口称:“老先生从何而来?光降敝斋,请坐赐教。”
真人慧眼将师鲁一看,心中喜道:“此人三世人身,今世该他发迹,既是孝子又是忠臣,我看他大运已交,不久即遇机缘,先得美妇,后做高官,数中应该我来助他。但必须如此,他才肯听我说话。”真人想罢,向着师鲁拱一拱手道:“老朽夏六奇,峨眉人也。一向以算命营生,东奔西走,放浪江湖。今见此地清幽,所以进来游玩,反到惊动了你。先生贵姓、雅号,乞示知。”
师鲁道:“先请坐下,容学生细禀。”真人遂不谦让,在上面坐下。师鲁下面归坐,说道:“学生姓屈名师鲁,贱号慕曾,忝列胶庠。可怜少孤,止有老母在堂,因家道贫寒,因而在此训蒙,藉舌为耕,暂谋衣食之计,言之惭愧。”
真人道:“师道至尊,乐育英才,儒者本等,何愧之有?老朽意欲在这庙中设帐算命,未知庙主肯借一室否?还望先生代为说定,房租决不短少。”
师鲁道:“此间是道长住持,当家道士法号崧山,为人最好。若说租房,伊焉有不肯之理?至房租任凭尊意,伊断不计较。且喜高贤惠临,早晚学生可以领教,何幸如之!”说话间忙烹了茶献上。茶罢遂约同偕往里面与道士租房。语休烦叙。
真人跟随师鲁入内见了崧山,说明租房算命。崧山满口应承,请真人自己看视何处中意。当即择定西边厢房一大间,言明每月租价银八钱。真人随在身边取出一块纹银,约重二两有余,先请道士收下,定于次日搬来。三人约谈了一会闲话,真人告辞而去。崧山师鲁送至庙外而别。
不言二人回庙,且说真人出了青阳宫,到无人之处念动真言,拘遣了力士替他制办一切什物,一夜已过。次早真人在路雇了一个挑夫,将所有行李什物挑起,同至青阳宫来。那道士早已命香伙把那间厢房打扫干净,真人随将行李搬入安排停当,打发了挑夫脚钱,当向崧山借了一张桌子,二个竹几,案上摆起笔砚,门外悬挂一幅布写招牌,是:“峨眉散人夏六奇推算子平”十一个字,又用黄纸写了一个招牌贴于庙门外。
当有几个道士走来,谈谈说说,都劝真人多写招牌在四门榜贴,自然有人上门算命。若专靠庙外一个招贴,此地僻静,只恐生意寥寥。真人道:“老朽诸事听天由命,从不妄求。有无生意,静心忍耐,何必四门贴招子,类于卖弄,断不肯为。”
众人闻言,各人哂笑而退,都道这人是个呆货。惟有师鲁听了这话,心中十分悦服。
是日师鲁买了菜蔬酒肉,自己亲手烹调得精洁,亲自来请真人。晚闻便饭,座中惟崧山作陪。真人察其意诚,并不推辞,竟到书室中扰了他一餐。次日真人也烦香伙买办酒肴,也回请师鲁,亦是崧山作陪。数日后,崧山也回请了二人。然而算命之人,竟无一个。直至半月后,那一天有四五个年少子弟到庙游玩,见了招牌,遂同至真人命馆中请他算命。先是一个秀才姓倪的要算命,遂问真人道:“算一命多少金,乞说明。”
真人道:“说算命之资,任凭尊便,不敢争论。但老朽直言无隐,不会奉承,不见怪方敢算。”
众人闻言却道:“我等止要算的准,并不要奉承,先生正当直言指教。”说罢倪生遂报了八字。真人归坐,替他写在纸上,细心推算考究,五行生克,星宿吉凶,流年行运一一批出,乃对倪生道:“尊造是个极好命,可惜本命误犯桃花三煞,月建又犯吊客天伤,好命反成坏命。据老朽猜度,尊造吉忽变凶,缘故止怕先生生平做人有两样大病,一是孝道有亏,事亲之道未尽;一是淫心太炽,渔色之淫难除。有此两件毛病,将命中福泽都消除尽了。若能乘早改悔,晚景尚有收成。否则悔之无及,大祸临头。”
倪生听了这一番话,止惊的面红耳赤,闭口无言,良久问道:“从此痛改前非,将来能免大祸否?”
真人道:“天宫最喜人改过,圣贤亦许人自新。前愆晚盖,自古皆然。猛省回头,即登彼岸。”倪生道:“从此谨遵台谕,痛改前非。”
随又有一生张姓,亦求算。真人道:“他做人心术都不坏,命运亦佳。惟月建腾蛇,主其人好讼,善写呈词,将无作有,以曲为直,往往颠倒是非,恐于功名有碍。若能悔悟,可卜一命之荣;否则潦倒终身,还缺子嗣。”那张生闻言俯首认罪,愿知自悔,愿改前非。
其余众人见真人算命,能断出隐恶,也就不敢请算。倪张二人各取出青蚨二百余文送与真人,真人再三辞谢,二生不肯,然后收下。从此间一日有一二人算命不等,凡来算命者真人必奖其善,惩其恶,用言语劝道。
那一日来了一个凶徒,名唤汤万青,是个著名地棍,外号两头蛇,屡犯官司,曾拘囹圄,遇赦出狱仍不悛改。那日喝的大醉,闯至青阳宫中,一定要真人替他算命。教他报八字月日时辰,他随口道:“甲子年乙丑月丙寅日丁卯时。”真人道:“甲子年无此月,这八字是信口乱造,如何能算?”
汤万青不依,一定要批出命单,越说越不讲理,竟要用武。幸亏同来朋党中有几个看不过,再三解劝,万青才罢。临行说道:“从今后不准你再算命,要不听话,日后必来打死你这老狗才。”真人毫不动气,点头答应。
凶徒既去,崧山与师鲁闻之俱抱不平。崧山意欲进城托人往县主处诉说,要拿万青惩办。反是真人拦阻说道:“酒醉之人,何必与校?君子趋吉避凶,我就忍耐一月半月不算命,有何不可?若托人告官,未免量窄,小题大做了。”真人果然从次日起竟不算命。
师鲁见真人谈命精微,器量宽大,心悦诚服,当面向真人告禀,要拜在门墙以为弟子,学习算命。真人知其意诚,收为弟子,说道:“这命理精微,非一朝一夕之功所能领会。况你是仕途中人,学他无益,你止要听我说话,不久即要际遇,那时我自有妙法传你。”
师鲁闻言唯唯,朝夕来领教些作人道理。只因师鲁虚心事师,有分教,片言指点玄中妙,绝世佳人到手中。
要知师鲁有何际遇,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回信子平巡抚择婿定巧计神仙设谋
话说那时四川巡抚,姓吴名守义,陕西长安县人。也由两榜进士分部外放道台,有功升至巡抚,兼锡子爵,天子十分隆重,所以命他巡抚四川,统辖文武。吴公到任二载,有守有为,严而不刻,吏民悦服。署中亲丁三口,夫人丁氏美而贤,知书识字,所生一女年已及笄,尚未许字。吴公年过五旬,夫人小他两岁,屡劝置妾,奈吴公酷信子平,精于命理,算定自己命中无子,要死后方有两个嗣子。算女儿的命,是个大贵之命,将来要做侯爷夫人。凡有来求亲者,必要那男八字来算。算过无数,都不是封侯之命,一概谢绝。
那小姐乳名蕙心,生得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更加聪明无比,过目不忘,书画琴棋,诗词歌赋,及女红中馈无一不能。吴公夫人爱如掌上明珠,自到四川已二年矣,而夫人小姐从未出过衙门。
其时正逢三月暮春,闻听南门外浣花溪草堂寺牡丹盛开,夫人遂向吴公道:“你我到此已经两载,妾身与女儿从未出过门,也不知这地方有何景致?现闻草堂寺牡丹盛开,其地杜工部旧居,古迹尚在,妾意欲随同女儿到寺内进香,顺便赏玩,瞻仰古迹,老爷准此一行否?”
吴公道:“上庙烧香,妇女所忌,若说到草堂寺一玩牡丹,偶一为之亦无不可。夫人欲去,明日我派人伺候,同女儿前往游一番可矣。”
夫人闻听这话,十分欢喜。忙将小姐唤来告诉道:“你爹爹难得竟准我们往草堂寺去看牡丹,明日须早早起来,乘兴往彼一玩。”
一宿晚景已过,到了次早,吴公早已分派差投人夫,伺候夫人小姐城外看花。夫人小姐起来梳洗已毕,用过早饭,天方巳初,即乘轿带领仆妇婢女等前呼后拥,往草堂寺而去。一路上执事之威武,从人之众多,早已惊动了街市之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都在门口观看。夫人小姐轿子过去,还未出城,早有人通知寺中和尚,一个个身披袈裟,恭恭敬敬在庙门外迎接。那寺前后左右邻居,也有数十家人家,妇女们听说抚台大人的夫人小姐要来寺内看花,三三两两携手扶肩,教在寺外等候观看。
那其间有两首县派来弹压差役多名,一见妇女们贴立庙外不下百人,忙吩咐道:“你等看只管看,务必在旁边静候,不可拥挤。”众人依言,四下散开,让出中间一条路来。大家延颈以候,注目而看。
那妇女之中却有一位老夫人在内,不是别人,就是屈师鲁之母,他日为吴小姐之婆婆,今日也随了众人来看夫人小姐。
不多一会,听见鸣锣喝道而来。当先是夫人一顶八人大轿,后面是小姐四人大轿,后面有六七顶小轿是仆妇使女们。到了庙门,大轿两顶一齐入内,小轿就在庙外落平。仆妇使女们早已下轿紧行几步,进庙去搀扶夫人小姐。那些看的人要想跟进去,早有差役拦阻,不得其门而入。
登时恼了屈生之母徐老安人,心中想到:他也是个妇女,不过靠了抚台之势,遂如此显赫,甚至欲见其面都不能够。如我等亦是好好人家妇女,要进庙竟被差役私喝,一贵一贱,何相隔如此耶?始信天命主之,非人力所能为也。徐氏心中有气,登时回转自己家中,暂且不表。
且说夫人小姐到了庙中大殿下落平出轿,众僧上前迎接问讯。夫人吩咐众位师父方便,家人忙向众僧告知,一齐退下。夫人然后同小姐侍婢缓步上大殿,家人忙点烛焚香,夫人恭恭敬敬礼拜了佛像,随后小姐拜佛,拜毕,然后至花园中观花。寺僧已早在园中聚秀亭上设摆茶点。夫人小姐来至亭中,母女二人归坐,随便用了些茶点,又到各处游玩一回,看些古迹与那游人留题的诗句。小姐不觉诗兴勃发,令家人与寺僧要了笔墨来,遂在壁上题七律一首云:
千古才人名不配,浣花溪畔宅犹存。
胸怀壮志诗成史,心为忧时泪有痕。
屈宋高风堪与并,齐梁近体漫同论。
游人徒羡林泉美,本是当年处士门。
小姐题罢诗,夫人看了一看笑道:“昔年黄鹤楼,崔灏题诗在上,李太白过之,竟不敢再赘一词。杜子美草堂,名胜不减黄鹤楼,你看留题者纷纷吟咏,连我儿也赋一律,看来今人诗胆大古人多矣。”小姐闻言哂笑不止。
夫人道花已玩赏过了,吩咐伺候回衙。又命仆妇取出香金一封交与家人,送给寺僧伺候已齐。走人小姐随登舆出门而去。那僧人自然是亲来恭送,并谢香金,一霎时轿子已去,门外妇女始散。都说但在轿帘中隐约看见夫人小姐面貌,可惜不曾看真,不知如何美丽。大家叹息而退,这且不表。那夫人、小姐回到衙中,见过吴公,夫人并不说起小姐题诗,但说些庙中景致与花开的果然茂盛,这也不必细述。
且说屈母徐老安人因不能进庙去看夫人小蛆,心中生气回家,是夜越思越气,次日竟挟气受寒,染病卧床,屈生回家见母骤病,不知何故,连忙延医诊视。医云病势不轻,一时难愈。师鲁闻言焦急欲死,忙走来与真人商议,欲要请真人代馆数日,以便回家侍疾。真人道:“令堂之病,老朽能医。”师鲁听真人说会医病,喜出望外,当即请真人同着一路回家与母看病。
到了家中,师鲁禀明老母,然后请真人入房诊脉,诊毕,真人道:“老夫人这病虽有外感,不甚要紧,病源是因气忿而起。据老朽猜度,必是前日吴抚院的夫人小姐到草堂寺玩花,老夫人要进庙去看夫人小姐,被下人拦阻,因此心中动气,又偶受风寒,所以胸口闷气,四肢无力,不能起床。未知说的对症否?”
屈母开言说道:“老人家真是活神仙了,如同看见一样,不知老身此病还会好否?”
真人道:“请老夫人放心,不出一月,我管保那吴家看不见的小姐,教他老子亲口许与令郎为妻,数月之内即招赘令郎入署。那时还请老夫人去享受供养,那小姐却是个孝顺媳妇,现在也无须服药,我有丸药一粒服下即愈。那吴公怎样肯许亲,全要令郎听我之言,不可违拗,包管十拿九稳。”说罢向怀中取出个磁瓶,倒出了一粒丸药,交与师鲁用开水调化,与老母冲服,包管病退身安。
老母闻言,说了许多感激的话,随吩咐师鲁:“你务必听老人家的话。若能吴府许亲,为娘娶了这个媳妇,死无恨矣。”师鲁答应:“孩儿敢不听师父的话!”
真人随即别过师鲁回庙,这里师鲁忙用开水将丸药调化端给老母服下,果然一夜熟眠,次早醒来精神倍长,毫无病症,起床下地,觉着比往日还健。当吩咐师鲁回庙教书,静候老师指教。师鲁伺候老母用了早饭,遂回庙中。一进门先到真人房内双膝跪下:“叩谢师恩,老母今日已愈,弟子终身感激!”
真人用手将他拉起说:“贤契,你命中注定因假成真,封侯受爵,先娶美妇,后做高官,此非今生福命,盖已修积历三世矣。如今机缘已到,你凡事听老朽指点,不日即有佳音。那吴府小姐八字,老朽早知,他合你同庚,今年二十三岁,惟月日时不同。那吴巡抚一生专信子平,牢不可破,他算他女儿命要做侯爷夫人,所以凡求亲者,先要八字,一算不是侯爵,立刻回绝。因此这小姐年已二十三,尚未许字。那小姐前世是个才子,他与你有金兰之谊,你当他穷困之时周济于他,谁知他后来荣贵,竟不理你,负心太盛,因此今生着他与你为妻,填还缺陷。应该老朽助你成功。你后日进城,只须如此这般,包管吴公一定招你为婿,你心中不可狐疑。”
师鲁闻言半信半疑,说道:“弟子谨尊师命。”这一来,教作踏破铁鞋无寻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要知怎样许亲,且听下回分解。
第三回怀伪造当街闯道信真命书馆留宾
话说真人对师鲁说明婚姻缘分,如今是尽人事以迓天休,不妨略用诈术,我这里早已预备下了。随手书本中翻出一张命单,已批出终身。师鲁接过来细看,是二十三岁男造月日时辰,与己不同。真人道:“你后日巳刻将八字揣在怀中进城,在大街之上必碰见吴巡抚出门。你装做出神模样,止管对面闯去,一直闯到轿前。他那从人必将你执下,你那时大声疾呼‘相士误我!’吴公必问你为何闯道,甚么相士误我?你然后说有个相士兼会算命,先替你看相,说一定发科,又替你算命,说你要享五等之封,袭通侯之爵,因此心中疑惑,不觉忘形,竟失于回避,求大人大度包荒,恕其不敬之罪。那吴公听了这话,必定要八字,你将这张命单呈上,他看了包管就约你到衙中一谈,数日后定有人来说媒,入赘你为婿。这就是我替你用的诈术了,你以后却再不可说起真八字,牢牢紧记,不要错过机缘。”
师鲁听了一番言语,反倒有些迟疑起来,欲去闯道,又怕吴公从人万一辱及,岂不失了儒生体面?不去,又辜负了真人一片好心。若要娶不成吴小姐,怎能消老母之气?真人见他为难,笑道:“你只管放心,他那从人不过执住你。见你是学校中人,他决不敢用粗,你休要害怕。”师鲁听这一番话,方如梦醒。
不觉光阴易过,已到了这日。师鲁是日放了学,早起用了饭,将八字揣好,离了青阳宫,直奔城内而来。进了城一直往东大街信步游行,到得街中,天已交巳正,远闻喝道声,果是吴巡抚迎头来了。执事纷纷过去,随后大轿即来。师鲁那时低了头装做不见不闻的光景,直闯入仪仗之中。耳中听得有人吆喝说:“好个大胆狂徒!怎么竟闯起大人的道来了?还不快快闪开!”
师鲁到了此际,硬了头皮直往轿前乱闯,登时被扶轿的武弁执下。师鲁假做猛醒之状,失惊害怕跪下,不住磕头说:“算命的误人不浅!生员该死,还求大人宽恩。”
吴公在轿中早已看见师鲁是个学校中人,遂吩咐住轿,着那生员起来回话:“你为何如此形状,走路都不看,迎头有轿子来,硬往上闯,是何缘故?难道你有失心之症么?”
师鲁道:“生员屈师鲁,是成都县学附生,家道贫寒,心中忧愁,有个算命星士今早替生员批了一张八字,说生员是大贵之命,将来要封侯爵做大官。生员被他说得疑疑惑惑,竟出了神,只知走路,连大人仪仗执事都未看见。误犯虎威,乞恩宽恕生员一时糊涂,并非有意闯道也。”
吴公闻言,随问道:“你那八字可带在身边?”师鲁忙向怀中取出八字递与武弁,送入轿中。大人接来一看,年纪是二十三岁,生的日月竟与女儿同,又看那八字的四柱,细心推算,果是个封侯的贵命,心中不觉惊喜,腹内暗想道:“不知此生已娶亲否?若尚未有妻,这人真是快婿了。何妨试他一试?”随吩咐武弁道:“可让出马一匹给那屈先生骑了,先回衙去在书房中请坐,等我拜客回来有话面谈。”
武弁答应,忙牵过马,请师鲁上骑,武弁跟随回衙。
这里吴公复起马往各处拜客。
且说师鲁同武弁不多时来到辕门,武弁先进内传谕门上,师鲁在大堂下下马,门上早已在前引路,直至外书房中,静候大人回衙叙话。此时师鲁心中暗喜,大约夏恩师这一计是必成的了。
慢言师鲁心中之事,且说吴公拜客已毕,打道回衙入署,后门上回禀屈先生已请在外书房。吴公点头,回到签押房换了衣裳,步到内书房中,命小童去外书房中请屈先生进来谈谈。小童领命到外书房传话,引着师鲁向内书房来。到了门外,小童进禀。吴公说:“快请进来。”
师鲁忙整肃衣冠步入书房,在下面站立,口尊:“公祖老大人在上,容生员参见。”
吴公忙用手拉住不教行礼,连说:“你是学校中人,无拘无束,但行常礼一揖而已,何必行此大札?”
师鲁答应道:“遵公祖大人台命!”恭恭敬敬朝上打了三恭。吴公让他坐下,小童忙出外倒茶。
吴公留神细看师鲁,面貌十分清秀,生得敦厚朴实,是个载福之人。遂开言问道:“先生寓居何赴,家中还有何人,几岁采芹入泮?”
师鲁道:“生员不幸少孤,止有老母在堂。十八岁入学,因家道贫寒,在青阳宫庙中训蒙以资糊口,言之惭愧。”
吴公道:“君子固穷,此何足忧?不知曾联姻否?”
师鲁道:“生员一贫如洗,奉养老母尚虞有缺,焉敢有室家之想?”
吴公道:“夫妇人伦之一,岂可因贫遂不娶妇耶?”师鲁闻言,默然不发一语。
吴公遂命小童传命,吩咐厨房预备点心。小童出去传命,这里吴公向师鲁道:“先生文章自然是高明的了,容日请教,但不知近体诗亦喜作否?”
师鲁道:“如律诗亦能勉强塞责,但俚俗不足以污大人目耳。”
吴公道:“休要太谦,如今就以你我不期而遇为题,先生赋诗一首何如?”师鲁道:“生员甘愿献丑,惟乞大人不以唐突见罪为幸。”吴公随命侍者将笔砚纸摆列在案上,请师鲁赋诗。师鲁归坐略一思索,已有诗句,登时写出呈与吴公。那吴公见他下笔敏捷,已有几分欢喜,及接过诗句一看,是七律一首,其诗曰:
星士虚言信口开,荣膺五等费疑猜。
但思未至侯封贵,遑睹当前宰相来。
误犯虎威深恐惧,幸怜蠖屈许追陪。
雷霆已过春风接,大度包荒到草莱。
吴公看罢道:“诗才美富,句法清新,的是金马玉堂中人吐属,佩服之至。此后可以常领教矣。”
其时点心已端至,小童将点心摆好,安设坐位。吴公随让师鲁同用点心饮茶,用毕师鲁告辞将行,吴公道:“姑请少待。”命小童到签押房中取笔墨两匣来,吴公亲手递与师鲁道:“笔墨两种,聊为临池之助,闲暇尚欲请驾来畅叙。”
师鲁接过笔墨,打恭道谢。吴公吩咐外面备马,遣马夫跟马一同送屈先生回去。话一传出,立刻马夫备好了马,牵至大堂下。师鲁告辞外走,吴公送至暖阁。师鲁再三挡驾,吴公始回。
师鲁走至大堂,当有文武巡捕与门上,都来与他交谈。此是何故?因见大人如此器重屈生,所以众人不敢待慢也。师鲁逐位周旋过,然后在堂下骑马,马夫在前引路,两匹马放开辔头,其行甚快。那消半个时辰,已到了青阳宫。师鲁下马,马夫自回,不表。
再说师鲁回庙,先见真人,将闯道看八字,进署命作诗,留点心,赠笔墨,从头细说一遍。真人道:“恭喜恭喜!此是乘龙佳兆,不久即有好音,但贤契你为人过于心实,虽说人不可自欺,然君子亦有时行权,所谓智也。你须切记,以后万不可将改八字一事向人说破,若无意说出,即有祸患。”
师鲁说:“弟子谨记,再不向人说破。”
真人道:“果能如此,尚有何忧?止恐你一旦忘记,终久要露马脚。据老朽看来,不出一月,此姻可就。秋风习习之时,即是洞房花烛之夜。今岁大比一定发科,明春春闱联捷,身入词馆,三年后将有南征之命。那时看起来,是祸却是福到了。那时老朽自遣人助你建立功勋,定锡通侯之爵,你日后自知。”师鲁闻言又喜又惊。
不言师生谈论未来之事,且说吴巡抚自见了师鲁八字与女儿同年月日,算了一算,真是封侯之命。旋又延师鲁入署面试一诗,写作俱佳,一心认定这人是快婿无疑。心中想到,料夫人是决无异言,遂将师鲁八字与诗袖入袖中,往上房而来,要与夫人商议,请媒说合。这正是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要知如何结秦晋之好,联翁婿之亲,且听下回分解。
第四回请学师幕友陪宾试人品心术出对
且说吴公既认定师鲁之八字,又爱他才貌皆美,于是袖了八字与诗,,要与夫人观看,商议许亲赘婿,从书房中来至上房。夫人见老爷进来面带欢容,忙站起拱候,吴公进房归坐,带笑开言向夫人道:“今日有一件奇事,可谓天缘凑合,不期而遇。”
夫人道:“何事?”
吴公道:“今日出门拜客,路上碰见屈秀才。他因别人算他的命将来要封侯,心中疑信参半,竟出了神,冲了我的道。我见他斯文之辈,不见罪他,问他为何如此疏忽,他才将此言告诉我。当要了他的八字来一看,那知他八字竟与我们女儿同年同月同日,只差两个时辰。我即令他来署中。当面与他谈沦些诗书,他对答如流。即命他作诗一首,句法清新,字体工楷,而且品貌不俗,十八岁已经进学,他那八字我算了一算,果是个侯爵之命。他家只有老母,十分清贫,在青阳宫教学,我想他虽目下困苦,将来不久即要腾达,难得他无定过室,我意欲将女儿许字与他,做个入赘女婿。他亲丁止两口,周济甚易,因此我来与夫人商议。你以为何如?这不是他那八字与一首诗,夫人你看看好不好?”
夫人闻言,忙接过八字与诗,先将八字细看,果然与女儿年月日相同,止差两个时辰。及观诗句倜傥不群,字法亦工整,夫人道:“以才貌论已是美材,又兼八字大贵,这是快婿无疑。就是困苦二字,你我毫不介意,女儿心中保无不憎慊?此事须问明女儿,然后再议,免得日后女儿抱怨。”
吴公道:“女儿博古通今,深知大义,岂有嫌贫爱富之理?我料他决无异言。”
夫人道:“容妾身一问即知,老爷暂缓一时。”
吴公点头。随出来到签押房中去办公事,那夫人即命婢女去请小姐来有话说。婢女忙往小姐绣房中来传命。
且说那吴小姐生就绝世聪明,过目不忘,见识极高。平生讲究的是品行心术,那功名富贵却毫不在意。见父亲年老已过五旬,尚无子嗣,小姐曾劝夫人为父置妾。夫人本非妒妇,早被为丈夫购金钗十二,为宜男多子之计。
无奈吴公一生专信命理牢不可破,自己算过命,说是命中无子,除非死后立嗣二子方有收成,生前莫说置妾不能生子,即立嗣一子亦要夭折。所以决计不令置妾。小姐也曾屡次几谏,无奈吴公总以命为凭,任你说的天花乱坠,他竟置之不闻。小姐见父亲如此固执,也止得罢了。心中暗想,自己终身若能赘得一婿,可以长侍父母,也得尽父女之情。就怕的老父专信八字,万一遇见一个贵命的人许字,他不论远方,那时离开父母,那才是苦。
这日正在窗下观书,使女来传命说夫人相唤。小姐忙放下书本,整肃衣襟,随同使女来至夫人房中。上前叫声:“母亲,叫孩儿来有何话说?”
夫人道:“儿呀,你且坐下,听做娘的有话告诉你。”
小姐告坐,在一旁坐下,这夫人笑嘻嘻道:“你父今日出门碰见了一个儒生,说是相貌甚好,就是家道贫穷。他去算命,那算命批他命张,说他日后要封侯爵做大官,他喜欢的会出了神,在大街上走路,连你父执事轿子迎面而来都不看见,竟闯了道子,被武巡捕执下,他才跪下哀求,说明缘故。你父当下要了他的八字来一看,却是奇怪,竟与你的年月日同,只差两个时辰。再算他那命,果是大贵,将来一定要封侯爵。你父随将他请入署中细细问他,才知他世代书香,如今只有一个老母,家业清贫。他从十八岁进学,就在青阳宫教书,靠束修养母。你父就试他文才,命他作诗一首,他一挥而就,字法甚好,诗句清新,你父意中要招他为婿。我想他既才貌俱好,纵然身贫,却只子母二人,容易周济,所以我做娘的叫你来,实对你说,你意中以为何如,须要打算。到底不可勉强,日后抱怨。那八字与诗在此,你看何如?”
夫人一番话,小姐昕罢杏脸微红,止得把一首诗与八字接过细看,开言道:“婚姻大事父母作主,女孩儿但知三从四德,在家从父,天下皆然,那有抱怨之理?至于穷富贵贱,早已造定命中,该怎样无可如何。但此人诗笔近于趋奉,恐立品不高,须再试验他一次,那时就定出他人品心术了。女儿有三个对子,不知可好告禀父亲,再约他来叫他当面一对?他若肯来肯对,对的不错,那时再议婚姻。不过郑重其人,并非怨其穷困也。”
夫人闻言道:“是了,我看他那诗句也觉得一味奉承,恐怀奸诈。今被你说破,那对子是一定要他对的了。但是对子我儿可预备下了?”
小姐道:“母亲先不用管那对子,先对父亲说了这话。父亲若以为然,请得那屈生至,临时自有对子。”
夫人应允,果然晚间就将小姐之言对吴老爷说了。吴老爷大喜,说:“事不宜迟,明日我自有道理。”
一宿晚景易过,到了次日,吴老爷绝早起来,即吩咐家人用名帖去成都县学中请饶老师巳刻便饭,又遣马夫备马,用名片一纸去青阳宫请屈先生巳刻便酌,又在幕中约了两位师爷,姓陈姓刘,屈作陪客。吩咐厨房预备下盛席,摆设在花园中翠竹轩内。
话休烦叙,学师见了名帖,欣然肯来,师鲁见了名片,也遵命乘马赴饮。不过巳刻,二人俱到,请至花园。
吴公随后偕陈刘两个幕友出来相见。大家叙礼谦让,说了些仰慕应酬的话,吴公送茶让坐。学师首坐,师鲁次之。师鲁再三逊谢,吴公执意不从,谦让了一会,饶师向屈生道:“恭敬不如从命,既大人降尊忘贵,以客礼相待,贤契郎从命可也,何必太拘?”师鲁闻言,方告罪归坐。
不多一会摆了酒席,即照坐位让入席,宾主五人开怀畅饮。
这翠竹轩后面与厨房相通,由厨房夹道内而入,即可至上房。夫人是日早约了小姐来,打听客人已到,已入席饮酒,小姐乃取出三个对子交与夫人。夫人唤了老家人来亲自交代,无人处交与老爷。老家人这时候已将对子交与吴公,夫人小姐已暗带婢女仆妇,由厨房一路来至轩后,早有人备好坐位,夫人小姐坐下。
听了听席间正在高谈阔论,夫人行至窗后,用银针穿了一个孔,用目往孔中张看席间,但见那屈秀才果然长的清秀,声音明亮。夫人看毕,忙唤小姐往看。小姐不肯,夫人低声道:“你看看他到底有无福相,还是轻薄儿郎,这又何妨?”
小姐只得也略看了看,心中暗暗赞道:“此人面目间带着福寿,兼是个忠孝两全之人,等他对句如何,那更有凭据了。”
不言母女偷看屈生,再说吴公接了对子,已记在心中。在席上饮过了几巡酒,上了几样菜,大家吃得正高兴之时,吴公那才对屈生道:“屈先生诗才已领教过的了,老夫有个对子欲烦一对,不知肯赐教否?”
屈生道:“请大人出对,生员勉强学对,但恐对的不工。”
吴公道:“休要太谦。”
饶、刘、陈三人亦道:“我等今日幸会,一定是要领教的,快请大人出对。”
吴公道:“屈原在楚作离骚怨而不怒,烦屈先生对一下联。”
屈生略一思索,已对就,答道:“季札入周观礼乐遇非偶然,不知能对否?”
吴公闻言大悦道:“对的工稳!还有一个,再乞赐教了罢。”说道:“人闻长安乐来长安始信长安居不易。”
屈生想了想道:“有是有得对,但恐不佳。”
吴公忙问何以对之,屈生曰:“古语天爵尊修天爵早知天爵贵无穷。”
吴公闻之大笑道:“妙极的了,不惟天然凑合,足见志向所在是天爵中人!”忙令下人满斟一杯酒,吴公亲递与屈生道:“快浮一大白,以赏此佳对。”
吴公与饶陈刘三人亦斟满了酒,同着屈生饮干,那三人心中无不敬服屈生美才。
吴公又道:“老夫还有无厌之求,尝闻人云一对,老夫思之久矣,竟无可对。今屈先生如此敏捷,谅能对之,以解老夫积闷。”
屈生道:“是何对句?大约是绝对了,生员焉能对得?请大人试言之。”
吴公乃道:“蔺相如司马相如名相如实不相如。”
屈生道:“此对似尚可对。”因用心想了想说道:“有一对不知能对否?”
吴公道:“快请说出。”
屈生道:“燕太子昭明太子始太子终非太子。”
吴公闻言,不禁拍手大笑道:“好的狠,真称劲敌,可谓稳之至也!佩服佩服。今日大家须痛饮几杯,以志此三对之妙!”吴公于是将三个对子用笔写出了来,放在案上,随吩咐下人暖酒上菜,劝四人饮酒。
众人又饮了数杯,辞不胜酒,方才用饭。饭毕老师辞谢回去,吴公送至大堂而别。屈生上前先谢了酒,告辞归去。吴公吩咐备马伺候,家人禀明已伺候好了,吴公随向屈生道:“先生无事,不妨常来敝衙谈谈,不必拘定形迹。”屈生唯唯。吴公仍照昨日送至大堂后面而别,这一来;姻缘已有红丝系,指日乘龙好事成。
怎样联姻,且听下回分解。
第五回学师一身联嘉偶秀才双喜庆登科
话说当日吴公与饶屈陈刘五人畅饮,只吃得各有酒意,红日西坠,方才散席,饶屈辞去幕友归房,不必细表。那夫人小姐已看见过屈生,又记下对子,回转上房,亦不须再述。夫人向小姐道:“我儿,你看那屈生果是个有福之相,三个对子真难为他对得如此工稳。”
小姐道:“女儿这三对分三层意思,第一验他心术,第二觇他人品,第三考他识见。他竟能体贴,第一,以让国贤臣对遭谗才子,心术正矣;第二,不慕人爵以天爵自命,人品高矣;至于申明称谓之僭,安名分之难,于终有定论,则第三对之卓识也。有才如此,岂久屈人下者乎?择婿得此,夫复何言?”
夫人闻言不胜欣喜,其时恰好正值吴公在案上取了三对步进上房,母女一见忙站立恭候。老爷归坐,夫人小姐一旁坐下,吴公带笑开言向夫人道:“想那屈生相貌,大约今日夫人已看见过了,此是他对的三个对子,可谓工稳。”
夫人点头才要对答,小姐已起身告辞父母回房。这里夫人告诉吴公说:“三对据女儿说,人品心术见识无一不好,以身许之决无异言。”
吴公闻言呵呵大笑道:“足见老夫眼力不错!如今议定,不日我就烦学师去作合。但眼前不可下定,转瞬即是秋闱,如已定亲,屈生与我即是翁婿,乡场我例做监临,必要回避,岂不误事?不如现在第将许亲入赘一节与屈生说明,候场后行聘,冬初择期成婚。倘此科得中,冬间即须动身赴京会试,彼时能过弥月与否,尚未可知。老夫意思,候冬初遣人替屈生外面租一住房,等他入都后,女儿可以搬去侍奉老母,两地往来,似较住在衙门中方便。且屈生入赘之时,由租房中动身,亦近亦壮观,不过多些银钱,老夫自然一力接济也。”
夫人道:“老爷虑的周到,但屈生既贫,老爷何不先周济他些用度?”
吴公道:“等媒说定,老夫即遣人以千金给之。至后来或有缺乏,自然帮助他,断不教他再兴仰屋之嗟也。”二人议定不表。
次日吴公即托陈师爷亲往儒学署中面述一切,托他一人作伐入赘屈先生,将此话通知屈生,不日吴公即有所赠,候场后行聘,冬初成婚等语。陈师爷午后即往拜饶老师,见了面将吴公所托面陈其详。学师应允道:“愿作冰上人,将来多喝几杯喜洒。”陈师爷当回署见吴公复命。
次日饶老师亲自乘轿出城,至青阳宫命人通报,师鲁连忙出迎,上前打恭,口称:“荒斋野寺,怎敢劳师驾降临?实在令门生惭怍惶恐。”
饶老师道:“书馆中坐谈,这又何妨?”师生遂进入馆中归坐,饶老师遂将吴公一番美意细述一遍。
屈生感激不尽,谦谢道:“门生以愚鲁庸材,辱承吴大公祖垂青台爱,又劳动老师执柯,门生何以克当?第惭蓬门下士,恐玷吴大公祖门楣羞耳,求老师代达下忱,还请吴大公祖斟酌。”
饶老师道:“贤契何必太谦?君子固穷,惟穷然后见君子,从此上伸知己,转瞬飞腾,老夫当拭目候之。”
屈生道:“但愿得如老师金言,门生感恩戴德无穷。”
饶老师说:“秋风报捷,大小登科,可为预贺!”语罢起身告辞回署,次日上院面禀,吴公深谢其执柯之劳。
三日后,吴公命老家人仇玉送银千两交与屈生,作添制衣物聘礼之用。屈生收下,向老家人说了些感激不尽之话,然后来禀告真人。真人遂替他算计该制备何物,怎样购买聘礼,说这都易事,只要有钱立刻可办,但乡试不远,贤契须静心用功为是。银子可送回家交与老母。
屈生遵命,即将千金送至家中交与老母,那老安人自然会替他托人制买各物,不必细述。
光阴易过,夏去秋来,不觉已过七月,学台回省录科,屈生是一等中人,不用录遗,到了八月初二日,主考已到。是科为丙午正主考盛公名钰,官大理寺正卿,浙江人;副主考蔡公,名嗣兴,官编修,福州人。主考进城,四川阖城官员同出城迎接,三大宪跪请圣安,主考各归公馆,倒不见客。至初六日入闱,同了巡抚吴公及司道之为监试提调者,一路排齐执事,身坐显轿进贡院,又有房官十八人随后入闱。到了初八日三鼓,出下题目,那首题是事君敬其事而后其食,二题天地之道博也厚也高也明也,三题天下之良工也,诗题一片承平雅颂声,得声字。
那屈生于初七日拜辞老母,别过真人搬入城中,初八进场,到了场中自觉精神满腹,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也。题目既下,屈生振笔直书,不过半日,三文一诗已就,再三修饰方才誊正,果然三作俱斟酌饱满,诗句清新,随进三场都甚得意。
出场后屈生忙将文章录出两分,一分送饶老师处,一分送至真人,以决中否。真人看了一遍,许以必中;饶老师看后批云:一定报捷,不出五名。随将文章封了,进入院上陈师爷看,陈师爷转交与老家人送进上房,夫人小姐一同阅视屈生之文,击节叹赏,谓无论中与不中,算得无愧。
监临照例早出闱十日,八月底吴公已出闱,到了署中,见了屈生场作,吴公决定必中。当即着家人在外面替屈生租了住房,令屈生搬入新居,于榜前行聘下定。饶老师通知三日内已租好房,屈生奉母移入,随端整了行聘下定礼物,于九月初六日下定。届期饶公两下道喜作媒,又遣人来屈生处照料。下定已毕,吴公出了允帖八字,吉期为十月二十三日。吴公之意,如屈生不中,无庸议,候过了年再令他夫妇搬出署中。如中,冬月内即须动身进京,小姐候满月后即迁居租房,以使侍奉婆婆。这也不必细表。
不觉重九已到,放榜揭晓,屈生果中了第五名。那时屈母之喜欢不必说明,那吴公夫妇与未过门之小姐亦快活非常。屈生于是谒见房师座师两主考,见了面问起来,知是吴公新婿,无不叹服吴公能于未遇时特识英雄,羡慕屈生何幸得此知己泰山。
月余光阴,看看吉期将至,吴公赔嫁女儿的嫁妆早已预备好有年矣。而今不过说明折乾多赔送些银两,至于屈生新居中一切用度,都是吴公给资。到了吉期前二日,屈生亲到青阳宫去见真人说:“弟子特来叩谢。陈明尊命,不敢奉请去吃喜酒,但弟子心中万分过不去,只好多磕几个头罢。”说罢跪下连连叩首。
真人大笑道:“你太拘泥了,我是最怕与人往还,所以不能来替你照应。别的事不必说,就是那八字一事,你切记永不可说出来。我不日将归去也。”
屈生惊道:“老师为何要回府,几时再来?”
真人道:“不过有意,不定去不去,你且去,改日再见罢。”速催屈生动身。
屈生止得辞出回家,忙告老母,商议如何报答大德。老母道:“何不送上百金以备老人家费用?”屈生闻言速即封了纹银百两,复至庙中见真人,取出银子奉上,跪下说:“一定要求赏收!”
真人道:“你既奉母命而来,我且留下,替我谢谢。”屈生这才心下稍安,辞别回来。
过了二日,即是婚期。是日吴公只请媒人与幕中数位师爷,其他宾客概不惊动,满城官员送礼一概璧谢。到了吉时,是抚署发轿来迎新郎。屈生那时已打扮整齐静候,轿子已到,屈生辞母登轿。一路上鼓乐喧天,好不热闹。路人争看新郎,众口同声都夸好个人品,又是新贵,明年怕不是鼎甲?可见读书人毕竟比别样高出百倍。
不言众人称羡,再说那吴公已在衙中等候,先迎煤人后接新郎,轿子已到,直抬至二堂然后出轿,即有礼生引道,先至上房堂屋下立定,然后见仆妇喜娘去请新人。随即闻鼓乐大作,三请新郎入室,与新人参拜天地神佛后,拜吴氏祖先,然后请丈人丈母受礼。吴公与夫人分东西而立,夫妇行四双八拜之礼,吴公夫妇还以一恭一福,随即送入洞房,交杯坐床洒帐挑盖头,这些俗套而已,书中不必烦叙。新郎挑去红巾偷看,那吴小姐果是天姿国色,心中暗想道:“再不想我一个寒士,今日竟得与此女为配,第恐折福。”
旋有众妇女仆妇喜娘来叩喜,跪了一地。夫人也进新房代吩咐道:“少刻领赏。”屈生乃出来至花厅,当与那幕友们坐谈。不多时摆宴,直吃至一更后方散。
吴公亲送新郎入洞房,只见内房门紧闭,屈生在外间坐下。婢女走过来禀道:“小姐有命,有个对子请姑爷即对,以寸香为度,如对不出逾了限,小姐不开门。如对出请房中相见。”
屈生道:“对子快拿来。”
婢女递过去一纸,上写的是:“贫无谄富无骄未足尽人生之能事”。
师鲁问:“有笔否?”婢曰:“有。”屈生提笔写对云:“孝于家忠于国亦不过士子所应为。”递与婢女。
婢叩门呈对,小姐看罢笑了一笑说:“开门请进。”屈生这才得进房,但见小姐已换了便衣坐在一旁,低垂粉颈不发一言。屈生此时该怎样说话方才得体,说书的倒替他为起难来了。
要知怎样成亲,且听下回分解。
第六回联诗句各显奇才留遗书暂回古洞
话说屈生今夜新婚,对了对子,吴小姐开了房门,屈生进房归坐,那小姐默坐一旁,不发一言,其时乳母侍婢站立左右伺候,屈生心中想先说甚么话方不失自己新郎身分,思量一会,顿有主意,于是开言道:“小姐高才学生久仰,既蒙出对,不知肯再赐教否?学生也有一对,不过六个字,请小姐对来。”说罢令使女取过笔来写在纸上,六个字是:“有才终逊有德”。
小姐看了心中暗道:他这分明是规劝我的意思,暗用女子无才便是福的寓意。急忙用笔写出对句,是:“务实自不务名”。
屈生看罢称赞道:“真不愧才女,何减道韫班姬?但此对未尽说长,还乞再对一联。”小姐闻言又连写两对,是:“能孝自然能忠,乐道渐知乐天”。
屈生看罢说道:“愈对愈工,令人钦佩。”
小姐道:“妾意欲与郎君联句成诗一首,幸勿吝惜珠玉。”
屈生喜道:“妙极的了,就请小姐先起韵,学生愿步后尘。”
小姐道:“如此有僭了。”遂命侍女铺上花笺,放下两支斑管。小姐坐下先写题目,是联句五言古,遂起句云:“人生七尺躯,所重在纲常。”写罢请屈生续之。
屈生接写云:“修名宜早立,难驻白驹光。寸阴古人惜。”
小姐续云:“圣贤戒怠荒。事亲须养志。”
屈生续云:“报国矢忠良。岂羡陶朱富。”
小姐续云:“还羞阮籍狂。和平柳下介。”
屈生续云:“清洁伯夷刚。礼乐节文著。”
小姐续云:“诗书滋味长。葆此赤子心。”
屈生续云:“取譬仁者方。惟勤艰可任。”
小姐续云:“知足贫不妨。孝弟与廉让。”
屈生续云:“坦易化矜张。幸际升平世,物阜更民康。”
小姐续云:“感念造物恩,清夜自焚香。愿肖康衢颂。”
屈生续云:“民歌帝力忘。”
小姐云:“诗至此可以止矣。君家诗才敏捷,妾身退避三舍。”
屈生道:“小姐之诗字字珠玑,学生万不及一。联句中有甚不妥处,还要改正,务乞指示,以开茅塞。”
小姐道:“君何太谦?”
二人在房中联诗,那些侍女仆妇一旁观之,俱各暗笑道:“好一对道学先生,不是出对就是作诗。”
有一乳媪颇知趣,上前向二人道:“常言说诗酒风流,佳人才子,你二人真不愧此称。有诗不可无酒。”忙摆了果子碟,放下杯箸,斟上两杯酒,请屈生小姐对坐饮酒。
二人只得归坐略饮数杯,吩咐收去。于是侍女们铺好了床,备下茶水,大家散出,将门带上,那房中二人不用说,不过同入罗帐,成就了百年夫妇。
次早起来梳洗已毕,一同到吴公夫妇前请安。吴公即同屈生至书房中用点心,小姐在夫人房中坐下叙谈,慢表。
且说屈生正与丈人说话,忽见家人手持一封书信走进书房,口称:“姑老爷,这是青阳宫送来给姑爷的信。送信人道不要回信,他已去了。”说罢将信递与屈生。屈生接过信来,忙拆开,才知是夏老先生的信,书云:
慕曾贤契足下:自春间不期而遇,遂成莫逆,承君不弃,以我为师,数月以来,聚首谈心,前日又承厚赠,足见交情日厚,相知愈深。仆现倦鸟思归,恰好咋日途遇山中故友,约与同行,今早动身,暂回峨眉去矣。明春拟南游吴越,一开眼界,凡山明水秀之区,即仆栖止勾留之处也。足下天性诚实,才学淹通,明春联捷,必入词垣,此后当迁居秦中,三年之后,西方戎首将有蠢动,足下将奉命专征,不知者将以为祸,岂料五等之贵即在此时。仆彼时当遣弟子来营,助君一臂,半路为难之际,正仆书到之辰。一览信函,即知原委,守口如瓶,足下其有意乎?然而此中数定,消息终通,不如此不为奇,不能显矣。努力自爱,相见有期,临别留此,藉代面言。分袂匆匆,不无怅惘,顺候侍祺,友生夏六奇顿首。
屈生看罢了书,不觉惊异,回思受恩未报,临别并未见面,此后何日重逢?想到其间,不禁垂泪。
吴公一见,忙问道:“此是何人书信,贤婿为何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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