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侠义英雄传》(34/38)-清-平江不肖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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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侠义英雄传》第 34/38 部分)

论秋野的柔术,在日本已到了四段的地位,虽不能算是极好的角色,然也不是二等以下的人物了。柔术分段,是仿照围棋分段的办法,到初段的地位,即不容易,柔术上了初段的人,对于柔术中所有的方法。都须练到熟能生巧的程度,所有的虚实变化,都能应用自如,每段相差之处,不过是实力稍弱而已。日本全国练过柔术的人,平均一百人中,上了初段的,不到一个人,三百人中才有一个二段的,以上就更难得了。嘉纳治五郎因是柔术创造人的关系,受部下推崇,到了八段,实际的能力,还不及五段。他的徒子徒孙中四、五、六、七段的能力,多在他之上,不过到了四段以上,升段就不全赖实力了,种种学问及资格都大有关系。秋野已有四段的实力,又是医学士,所以在上海柔术讲道馆中,是最有力量的人物。在上海讲道馆担任教授的,多是秋野的徒弟,当下见霍元甲这种神情,自己纵欲保全名誉,也不便说出退缩的话了,没奈何,只得从容走近霍元甲身边,平伸两臂,轻轻将霍元甲两膀的棉袄揪住说道:“我国柔术开始就是如此练习,是这般揪住的身法、手法、步法,种类的变化极多。”霍元甲兀然立着不动笑道:“你且变化一两种给我看看。”秋野随将右手一紧,右肩向霍元甲左胁下一靠,右脚踏进半步,往左边一扫,身躯跟着往右边一趔,打算这一下将霍元甲揪翻。
霍元甲本来站着不动,听凭他掀扭摆布,应该容易如愿掀翻。无如秋野本身的实力,究竟有限,霍元甲等到秋野全部使劲的时候,只将左脚向后稍退半步,左肩同时向后一撤,顺着秋野一趔之势,右手朝秋野左膀一推,险些儿把秋野栽了一个跟斗。亏得秋野的身手尚快,立时改变了方式,趁着身躯向前栽下的当儿,左手一把抢着霍元甲的右腿,全身陡然向霍元甲身后躺下,左肩刚一着地板,右脚已对准霍元甲右胁,倒踢进去。这种动作非常敏捷,若换一个本领略低的人,象这种出人意外的打法,确是不易对付。霍元甲却不慌不忙的,让秋野的脚踢进胁下,随手一把夹住。此时两人的形势,成了一颠一倒,各人抱位各人一腿。秋野右腿既被夹住,动作真快,左腿已收缩回来,身体朝地下一翻,左脚向霍元甲右腿弯一点,两手撑在地板上,猛力往前一蹿,右脚已离了霍元甲的右胁,不过一只皮靴还在胁下,不曾抽得出来。霍元甲忙拿了皮靴,送给秋野笑道:“秋野先生的本领,实在了不得。这种皮靴,本来不能穿着掼交,柔道的方法,和小掼交一样,当然也是不宜穿皮靴的,请穿上吧,佩服佩服!”
秋野早已跳起身来,接过皮靴,边穿边问道:“霍先生看我这柔术,是不是和掼交一样呢?”霍元甲点头道:“先生刚才所使出来的身法、打法,正是我中国的小掼交。掼交有两种,一种叫大掼交,一种叫小掼交,都是从蒙古传进关来的。清朝定鼎以后,满人王公贝勒,多有欢喜练掼交的。御林军内,会掼交的更多。后来渐渐的城内设了掼交厂,御林军内设了善扑营,每年蒙古王公来北京朝贡,必带些会掼交的来,和善扑营斗胜负。听前辈人说。这种胜负的关系最大。蒙古王公带来的人斗输了便好,心悦诚服的知道天朝有人物,不敢生不朝贡之心,倘若善扑营的人斗输了,蒙古王公便起轻视天朝之意,所以这种比赛,是非同小可的事。小掼交中多有躺在地下用脚的方法,大掼交不然,大掼交的手法,比小掼交多而且毒。”
秋野经过这一次比试之后,觉得霍元甲并不可怕,方才自己没得着胜利,而且被夹落了一只皮靴,似乎失了面子,从新将左脚皮靴带系紧说道:“我不曾见过大掼交,想请霍先生做几种大掼交的姿势给我看看,好么?”霍元甲这时已知道秋野的能力及柔术的方法了,没有使秋野失败的心思,遂含笑说道:“刚才累了,请休息吧,过几天再做给先生看。”秋野哪里肯呢?连连摇手说道:“我一点儿不觉累,我们练柔术的时候,每次分期考试起来,三人拔、五人拔,时常继续不休息的打到两、三小时之久,因为三人拔是一个人继续打三个人,五人拔是继续打五个人,象刚才不过一两分钟,算不了什么!霍先生的贵体虽不宜劳动,然象这样玩玩,我敢保证没有妨碍。”霍元甲见这么说,也只得答应。
秋野又走过来,方将两手一伸,霍元甲已用左手接住秋野右手,身体往下一蹲,右膀伸进秋野胯下,一伸腰干,早把秋野骑马式似的举了起来,接着,左手往左边微微带了一下,说道:“若是真个要决胜负,在这时候就得毫不踌躇的,向这边一个大翻身,你便得头冲下脚冲上,倒栽在一丈以外,工夫好的方可不受重伤,工夫差的说不定就这么一下送了性命。”秋野此时右手闲着,原可对霍元甲的头顶打下,只因全身骑在霍元甲臂膀上,恐怕这一拳打下,恼得霍元甲真个使出那大翻身的打法来,失面子尚在其次,恐怕摔伤要害,只好骑在臂膀上不动,勉强笑着说道:“好啦!请放下吧!”
霍元甲若是和没有交情及不知道品性的本国人,是这般比试,将举起的人放下的时候,至少也得抛掷数尺以外,以免人家在落地后猛然还击一手,此番因是日本人,又觉得秋野来意表示非常恳切,并且双方都带着研究性质,不是存心决胜负,比能耐,以为秋野断不至有趁落地时还击的举动,听秋野说出请放下的话,即将臂膀一落。不料秋野双脚刚一点地,右手已一掌朝霍元甲胸前劈下,出其不意,已来不及避让,只得反将胸脯向前挺去,笑喝一声“来得好!”秋野这一掌用力太猛,被挺得不及退步,一屁股顿在地板上,浑身都震得麻了。霍元甲连忙双手扶起笑道:“鲁莽,鲁莽!”秋野满面羞惭的,拍着身上灰尘说道:“这大掼交的方法,果是我国柔术中没有的,将来我与霍先生来往的日子长了,得向霍先生多多请教。我学了回国之后,还可以把现在柔术改良。”
霍元甲点头道:“这大掼交的方法,如果传到你贵国去,只须十年,我敢说我国掼交厂、善扑营的人,都敌不过贵国的柔术家。”秋野听了,吃惊似的问道:“霍先生何以见得?”霍元甲道:“我虽不曾到过日本,但是常听得朋友闲淡,日本人最好学,最喜邀集许多同好的人,在一块儿专研究一种学问,有多少学问是从中国传过去的,现在研究得比中国更好。即如围棋一门,原是中国的,一流传到日本之后,上流社会的人都欢喜研究,去年听说有一个日本围棋好手,姓名叫做什么濑越宪作,到中国来游历,在北京、天津、上海及各大埠,和中国最有名的围棋名人比赛,不仅全国没有能赛过他的,并没一个能与他下对子的。我当时以为那个濑越宪作必是日本第一个会下围棋的人,后来才知道他在日本围棋界中,地位还刚升到四段。日本全国比他强的,很多很多。”秋野笑道:“濑越是我的朋友,他的围棋在敝国的声名很大,能力比他强的确是很多,不过掼交与围棋不同,贵国练掼交的人多,下围棋的人少,本来无论何种学问,组织团体研究,比较个人研究的力量大些。贵国从来对于围棋,没听说有象敝国一样,聚若干好手在一块儿,穷年累月研究下去的。至如掼交则不然,我纵承霍先生的盛意,将大掼交的方法传授给我,我能实在领略的,至多也不过十分之五六,回国后无论如何研究,断不能胜过中国。并且我还有一种见解,不知道霍先生及诸位先生的高见怎样,我觉得现在世界各国,轮轨交通,不似几十年前,可以闭关自守,不怕外国侵略,西洋各国的科学武器,远胜东亚各国,我们东亚的国家,要想保全将来不受西洋人的侵略,我日本非与中国实行结合不可。中日两国果能实行结合,彼此都有好处。如今我国有识之士,多见到了这一层,所以允许中国送多数的学生,到日本各学校及海陆军留学。若霍先生以我这见解为然,必愿意把大掼交的方法传授给我,使我日本的柔术更加进步。”
彭庶白听了,忙答道:“我平日正是这般主张,中日两国倘能真心结合,无论欧美各国如何强盛,也不能占东亚的便宜。秋野先生这见解极对。”秋野见彭庶白赞成他的话,很高兴的穿了衣服,殷勤问霍元甲,带回的药服完了没有?霍元甲也穿好了衣,将药瓶取出交还秋野道:“已按时服完了,因身体上不觉得有什么不舒适,我打算暂时不服药了,横竖暂时不能清静休养。”秋野摇手笑道:“这装药水的瓶子用不着退还,今天在这里叨扰的太久了,改日再来领教。”说毕,欣然作辞而去。
秋野走后,农劲荪问霍元甲道:“四爷觉得秋野这人怎样?”霍元甲道:“他的品性怎样,我和他才会过两面,不敢乱说,只觉得他想与我拉交情的心思很切,目的大半是为要与我研究武艺。有一桩事,可以看出他这人的气度很狭小。我方才一手举起他的时候,原不难随手将他抛到几尺以外,为的他是个日本人,特别对他客气些,谁知道他竟乘我不备,猛劈我一掌。他这人的气度,不是太狭小吗?”农劲苏笑道:“日本人气度狭小,不仅这秋野一人,普通一般日本人,气度无不狭小的。而且普通一般日本人,说话做事,都只知道顾自己的利益,不知道什么叫做信义,什么叫做道德。”彭庶白笑道:“孔夫子说的:”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不见得日本全国的人,都是不知信义道德的。象秋野这个日本人,说他气度小,我承认不差,若说他简直不知道信义、道德,恐怕是农爷脑筋里面,还夹着有因甲午一役,不欢喜日本人的意味。“
农劲荪点头道:“我这话是就多数的日本人立论,不是指定说秋野。至于秋野所说中日实行结合的话,我也是不反对的,但是我觉得一国和一国结交,也和一个人和一个人结交一样。第一要性情相投,我中国大多数人的性情,与日本大多数人的性情,完全不相同,要实行结合,是办不到的。我看秋野说这话,无非想说得四爷把大掼交的方法。愿意传授给他罢了!”说时,回头望着霍元甲问道:“四爷究竟愿意传授给他么?”
霍元甲道:“我霍家的祖传武艺,历来不传授外姓人的。这掼交的工夫,本用不着我秘密,要传给他也使得,不过他下地的时候,不应该劈我那一掌。便是中国人有这般举动的,我也不会传他武艺,何况他是一个日本人?任凭他说得如何好听,我只敷衍着他罢了!”农劲荪道:“好呀!日本人是断乎传授不得的。”
彭庶白坐了一会,正待作辞回去,忽见霍元甲脸上,陡然显出一种苍白的病容,用手支着头靠桌子坐着,一言不发,额上的汗珠一颗颗流下来,连忙凑近身问道:“四爷的病又发了吗?”霍元甲揩着汗答道:“发是发了,但还受的了。”农劲荪也近前看了看说道:“可恨秋野这东西,四爷的身体,经他检查过,他是劝告不可劳动,他却又生拉活扯的要研究掼交。四爷不应对他那么客气,刚才那一手将他举起来,离地有二三尺高下,当然得用一下猛力。本应静养的病,如何能这么劳动?”霍元甲道:“我原是不相信这些话,并非对他客气,清农爷和庶白兄都不须替我担心。今天不似前两次厉害,我脱了衣服睡一会儿,看是怎样再作计较。”
刘震声忙伺候霍元甲上床安睡,这番尚好,痛不到一小时,便渐渐停止了。从这日以后,霍元甲怕病发了难受,不论有何人来访,也不敢再劳动体力。好在报纸上尽管天天登着广告,并无一个人前来报名打擂。时光流水,一个月摆擂台的时期,转眼就满了。这天正是满期的一日,霍元甲在前两日,就发帖约了上海一般会武艺的名人,及新闻记者,教育界、商界负声望的人物,这日到场收擂。农、霍二人都演说了一番,并要求到场的南北武术名家,各就所长的武艺表演了一番,然后闭幕。
霍元甲这次摆擂,倒损失了不少的钱,回到寓中,心里好生纳闷。农劲荪知道他的心事,正在房中从容劝慰,猛昕得门外有一个山东口音的人,厉声喝问道:“这里面有霍大力士吗?谁是霍大力士,就出来见见我。”霍元甲很惊讶的立起身来,待往外走,农劲荪已起身拉霍元甲坐下说道:“四爷不用忙,这人的声音杯凶暴的骇人,且让我去瞧瞧。”话没说了,外面又紧接着问道:“谁是霍大力士?姓霍的不在这里面么?”农劲荪已走到了门口,撩开门帘一看,倒不禁吓了一跳,只见堵房门站着一个人,身躯比房门的顶框还要高过五、六寸,脸色紫黑如猪肝一般,一对扫帚也似的粗眉,两只圆鼓鼓的铜铃眼,却是一个小而且塌的鼻子,身穿一件灰色土布长齐膝盖的棉袍,腰系一条蓝土布腰带,挺胸竖脊的站着,就象一座开道神。这种身躯,这种面貌,已足够使人看见吃惊了,再加上满脸的怒容,仿佛要把一个人横吞下去的神气,更安得不使农劲荪惊吓?当下也提高了嗓音回问道:“你是谁?要找霍大力士干吗?”
这人翻动两只红丝布满了的眼睛,向农劲荪浑身上下打量几眼,问道:“你就是霍大力士么?我是来会霍大力士的,不见着姓霍的,我在这里没得话说。”农劲荪看这人,虽是极凶横粗暴的样子,只是一眼便可看出是个脑筋极简单、性情极蠢笨的莽汉,刚待问他,找霍大力士是不是要打擂,话还不曾说出,霍元甲已从身旁探出头来说道:“你要找姓霍的便是我,我叫霍元甲,却不叫做大力士。”这人毫不迟疑的,伸手指着霍元甲,盛气说道:“正是要找你,我怕你跑了,不在上海。”这人好象一口气跑了几十里路,说话时气喘气促,满嘴唇都喷着白沫。霍元甲虽明知这人来意不善,然既是上门来访,只得勉强陪着笑脸说道:“我平白的跑向哪里去,请进来坐吧!”让这人进了房间,问道:“请问尊姓大名,找我有什么贵干?”这人不肯就坐,指点着自己的鼻尖说道:“我是张文达,我找你是为替我徒弟报仇来的。你知道么?你打死了我的徒弟,你说我张文达肯和你善罢干休么?今天找你定了。”
霍元甲看了这傻头傻脑的神气,听了打死他徒弟的话,不由得惊异道:“张先生不是找错了人么?我姓霍的虽常和人动手,但是从来不曾下重手打伤过人,何况打死呢?张先生的高徒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在什么地方和我打过,被我打死了,不必气得这模样,请坐下来从容地说。”张文达被这几句话说的和缓了些儿,就身边一张靠椅,竖起脊梁坐着答道:“你打死了人是赖不掉的,我徒弟的姓名,不能随便说给你听。你在上海动手打他的,你有多大的能耐,敢在上海自称大力士,摆擂台打人,我徒弟是来打擂台的。”霍元甲更觉诧异道:“我对谁自称大力士?摆擂台是不错,摆设了一个月,然这一个月中间,广告钱还不知费了多少,全国并没有一个人来打擂,惟有在开台的那一日,有一个自称东海人姓赵的,与我玩了几下,那种打法,非但说不上是打擂,比人家练习对手还来得斯文,除了那个姓赵的而外,连第二个人的影子也没见过,休说动手的话。”
张文达在自己大腿上猛拍了一巴掌,说道:“得啦得啦!气煞我了。那姓赵的便是我的徒弟,你能赖掉说没打他么?”霍元甲心想,世问竟有这样不懂世故、不讲情理的人,怪道那个东海赵也是一个尽料的浑小子,原来是这种师父传授出来的,仍按住火性说道:“我既是在这里摆擂,不用说我不曾用可以打死人的手打入,便是真有人被我当场打死了,也是出于这人情愿,我无须抵赖。你徒弟是何时死的,死在哪里,你凭什么说是我打死的?”不知张文达怎生回答,且俟第七十一回再说。
近代侠义英雄传
第七十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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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张文达当下说道:“你不抵赖很好,我徒弟的仇是要报的。我徒弟被你打得气死了。”霍元甲道:“气死了吗?打擂打输了,有什么可气,更何至一气便死。”张文达忿然说道:“你打赢了的自然不气,我徒弟简直气得快要死了。”霍元甲哈哈笑道:“原来是气的快要死了,实在并不曾死,你张先生这种来势已属吓人,这种口气,更快要把我们吓死了。我劝张先生暂时息怒,请听我说说那日高徒和我动手的情形,休被他一面之词所误。我霍元甲虽是在上海摆设擂台,只是本意并非对中国会武艺的人显本领。那日你那高徒上台的时候,我同事的接着他,请他在签名的簿上签名,他不作理会,来势比你刚才还要凶狠。我摆擂台的规矩,无论什么人上台打擂,都得具一张生死切结,伤了自治,死了自埋,两方都出于自愿。你那高徒比时就不肯具结,我因见他不肯具结,便将我摆擂台是等外国人来比赛的意思说给他听,并请他帮我的忙,有本领留着向外国人跟前使用,不料他不由分说,非与我见个高下不可。我见他执意要打,还是要他先具结,他这才在结上签了个‘东海赵’的名字,他既签了名,我不得不和他动手。第一次我与他玩了一二百个回合,以为给他的面子很足了,停手对他说:”你我不分胜负最好。‘谁知他不识进退,误认打一二百个回合,是他的能耐,硬要打倒在地才罢。我想他是一个年轻的人,好名心切,而且练到他这种胆量也不容易,我摆擂台既不是为在中国人跟前显本领,又何苦将他打败,使他怀恨终身呢?所以第二次和他动手,就陪他一同跌倒在台上,对他说这下可以罢手了,仍是不分胜负最好。真想不到他心粗气浮,还不明白我的用意,定要跌倒一个,分了胜负才肯罢手。我那时当着成千累万的看客,太顾了他的面子,便不能顾我自己的面子,第三次动起手来,我只得对不起他,请他跌了一交。他究竟是少年人,火性太大,跌了那一交之后,气得连话都说不出,掉头就跑了。我想多留他坐一会儿,他睬也不睬。如今凭你张先生说,我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他?“
张文达听了这番话,气得满脸通红,张开口嚷道:“得啦,不用说了,再说连我也要气死了。你摆的是擂台,巴不得有人来打,既不愿意与中国人打,就不应该摆擂台。我徒弟没能耐,打不过你。哪怕被你三拳两脚打死了,只算他自己讨死,不能怪你,我断不能找你说报仇的话。你为什么拿他开心,存心教他当着成千累万的看客丢面子,你还说不是想在中国人跟前显本领,你为要打的时间长久,使花钱看打擂的人开心,故意不使我徒弟倒地,现在却还向我讨好,显得你是不忍败坏我徒弟的名誉。也凭你自己说,你这种举动,不气死人吗?”
霍元甲也气得脸上变了色说道:“你这人说话,实在太不近情理了。我对你徒弟的一番好意,你倒认做恶意,你说我为要打的时间长久,使花钱的看客开心,你可知道你徒弟是自己上台来打的,不是我请他上台的。你徒弟不愿意丢面子,谁教他当着成千累万的看客上台打擂?你平日不逼着你徒弟把武艺练好,此时却来责备我不应该打败他,你自己不知道害臊,我倒有些替你难为情。”这几句话,说得张文达暴跳如雷,一步抢到房中,站了一个架式,咬牙切齿的指着霍元甲骂道:“你来,你来,是好汉,和我拼个死活。”
农劲荪至此委实忍耐不住了,也跳到房中,将两条胳膀张开说道:“你这人也忒不讲理了,你便是要替你徒弟报仇,也得思量思量你徒弟是如何打输的。你徒弟是在擂台上,当着成千累万的看客,丢了面子,你若真心要把那丢失的面子收回来,自然也得在擂台上和霍先生较量,打赢了方有面子。如今你跑到这里来动手,输赢有几个人知道?”张文达见农劲荪这般举动,不由得翻起两眼望着,呆了好一会才说道:“你是谁?干你什么事?我是要打姓霍的。”农劲荪道:“你不必问我是谁,你要知道姓霍的既敢来上海摆擂台,断不怕你来打。你不要弄错了,我是为你设想的,你若自问没有能耐,不是姓霍的对手,我就劝你打断这报仇的念头,的悄悄回去,免得丢脸呕气。如果自信有几成把握,便不值得躲在这里打了,还是收不回你徒弟已失的面子。”
张文达听了,连忙收了架式,双手向农劲荪抱拳说道:“你这话果然有理,我粗心不曾想到。我离家几千里到上海来,为的就是要收回这点面子。好,我明天到张园打擂台吧。”霍元甲笑道:“你来的太不凑巧了,我摆一个月的擂台,今天刚刚满期,把台收了,不能为你一个人,又去巡捕房请照会,重新再摆一回擂台。”张文达愕然说道:“那末教我去那里打呢?”农劲荪道:“这不是很容易的事吗?姓霍的可以摆得擂台,难道你姓张的便不能摆擂台吗?”霍元甲接着说道:“好极了!你去摆擂台,我来打擂台。”
张文达本是一个粗人,初次到上海来,不知道租界是什么地方,巡捕房是干什么事的,更不知道摆擂台,有去巡捕房请照会的必要,以为只要自己有摆擂台的本领,便可以在上海摆擂台,当下也不及思索,即一口答应道:“就这么办吧!我摆下了擂台,你姓霍的若不上台来打,我自会再来找你算帐。”霍元甲笑道:“我岂有不来之理?”张文达怀着满肚皮忿怒之气,走了出来,也不顾霍元甲、农劲荪二人在后送客。农劲送到客寓门外,见他不回头,只得高声喊道:“张先生好走。”张文达回头看见,才对二人拱手道:“对不起,再会!”霍元甲笑向农劲荪道:“这人怎粗鲁到这般地步?”农劲荪点头笑道:“他和东海赵两个,不仅是师弟,并象是父子,性情举动都一般无二。这种粗鲁人,依我看来,本领纵好也很有限。”
且说张文达一路回到法租界永安街一家山东人所开设的客栈里,独自思量,不知道擂台应如何摆法,只得找着客栈里帐房山东人姓魏的问道:“你知道霍元甲在张家花园摆擂台的事么?”魏帐房随口答道:“怎么不知道!开台的那日,我还亲自去张园看了呢!”张文达道:“你知道很好。我且问你,我如今也要照霍元甲一样,摆那么一座擂台,请你替我计算计算,应该怎样着手?”魏帐房听了,现出很诧异的神气,就张文达上下打量了几眼问道:“你也要摆擂台吗?摆了干什么?霍元甲擂台开台的那日,我去听他说过,因与英国大力士订了比赛的约,所以摆设擂台,等待各国的大力士,都可以上台较量,难道你也与外国大力士订了约吗?”张文达摇头道:“不是。”接着将要替徒弟报仇及往见霍元甲交涉的情形说了一遍道:“他姓霍的既可以摆擂,我姓张的也可以摆得。”魏帐房问道:“你已经应允了霍元甲,摆下擂台等他来打吗?”张文达道:“他说他的擂台已经满期,教我另摆一座,我自然答应他。”
魏帐房吐了吐舌头说道:“好容易在上海摆一座擂台,至少没有几百块钱,休想布置停当。你仅为替徒弟报仇,何苦答应他费这么大的事?”张文达不由得也伸了伸舌头说道:“摆一座擂台,为什么要花这么多钱?我又不买一块地,不买一栋房屋,只借一处地方,用芦席胡乱搭一座台,这也要花几百块洋钱吗?”魏帐房笑道:“你以为上海也和我们家乡一样吗?上海不但买地贵的骇人,就是暂时租借一个地方,价钱也比我们家乡买地还贵。摆擂台为的是要得声名,不能摆在偏僻的地方,所以霍元甲的擂台,摆在张家花园。张家花园是上海最有名的热闹地方,每日到那花园里面游玩的男男女女,也不知有几千几万,那里面的地方,租价比别处更贵,用芦席搭一座台,周围得安设许多看客的座位,你说这是容易的事么?并且还有一件最紧要的事,不但得花钱,而且巡捕房里须有熟人,才能办到,就是捕房允许你摆擂台的执照,若没有领到那张执照,你便有天大的本领,也不能开张。”
张文达很懊丧的问道:“你知道霍元甲领了执照吗?”魏帐房道:“不待说自然领了执照。休说摆擂台这种大事须领执照,就是肩挑手提的做点儿小生意,都一般的得到捕房领执照。霍元甲若不是执照上限定了时问,为什么说满了期不能再打呢?你胡里胡涂的答应下来,据我看没有几百块钱,这擂台是摆不成的。”张文达摇头叹气道:“照你这般说来,我这一遭简直是白跑了,我一时哪来的几百块钱,就有钱我也不愿意是这么花了。”魏帐房道:“我替你想了一个省钱的方法,你刚才不是说霍元甲教你摆擂台吗?你明日再去与霍元甲商量,他摆的擂台,期满了无用,得完全拆卸,你去要求他迟拆几日,也许他肯与你通融。有了现成的擂台,只要去捕房请领执照,便容易多了,不知你的意思怎样?”张文达道:“他肯借给我,自然是再好没有了,不过我摆擂台,为的是找着他替我徒弟报仇,他便是我的仇人,我今天与他见面就抓破了面孔,明天已不好意思到他那里去,就去也不见得肯借给我。”魏帐房道:“你这话也有道理,不借他的台,简直没有旁的办法。”
张文达闷闷不乐的过了一夜,次日虽仍是没有办法,但他心想何不且到张园去看看,倘若霍元甲的擂台不曾拆卸,拼着碰钉子也不妨去和霍元甲商量一番,主意已定,便独自向张园走去。原来张文达昨日已曾到张园探望,只因时问太晏,霍元甲已同着许多武术名人,举行过收台的仪式了,张文达扑了一个空,所以打听了霍元甲的寓所,前去吵闹了那么一次。今日再到张园看时,拆台的手脚真快,早已拆卸得一干二净,仅剩了些还不曾打扫清洁的砂土,和竖立台柱的窟窿,可以依稀隐约看得出是搭擂台的旧址。张文达在这地方徘徊了好一会,没作计较处,此时到张园里来的游人渐渐多了,张文达也跟着四处游行了一阵,忽走进一所洋式的房屋里面,只见一个大房间里,陈设着许多茶桌,已有不少的游客,坐着品茶。张文达自觉无聊,拣了一个座位坐下。堂倌走过来招待,他初到听不懂上海话,也不回答,翻起两只火也似的眼睛,将各座位上游客望了几望,忽紧握一对拳头,就桌上擂鼓般的擂了几下,接着怪叫一声道:“哎呀呀,气煞我了,好大胆的霍元甲,敢在上海摆擂台,冒称大力士。他姓霍的小子,算得什么,能打得过我张文达这一对拳头,才配称真的大力士。他姓霍的欺上海没有能人,敢登报胡说乱道,上海的人能饶过他,我张文达却不能饶他。”
当张文达擂得桌子一片响的时候,一般品茶的游客,都同时吃了一惊,一个个望着张文达。见张文达和唱戏的武生,在台上说白一样,横眉怒目的一句一句说下去,越说越起劲,多有听不懂山东话的,大家互相议论。众游客中忽有两个年纪都在二十五六岁、衣服穿得极漂亮、使人一望便知道是两个富贵家公子的人,起身离开茶桌,走近张文达跟前,由一个身材瘦长的开口呔了一声说道:“你这人是哪里来的,姓什么叫什么名字?”张文达虽然是一个莽汉,但是这两个富贵气逼人的公子,他还是一般的看得出不是寻常人,当下便停了口,也起身答道:“我是山东人,姓张名文达。”这公子问道:“你为什么跑到这里来大骂霍元甲?霍元甲是我中国第一个好汉,在这张园摆了一个月擂台,始终没有对手,你既骂他不配称大力士,为何不上擂台去打他,却等他收了台,又来这里大骂?”
张文达此时倒不粗鲁了,连忙陪笑问二人贵姓?这瘦长的指着同来的道:“他是上海有名的顾四少爷,我姓盛,你到上海滩打听我盛大少爷,不知道的人,大约很少。”张文达连连拱手说道:“两位少爷请坐,听我说来。我这回特地从山东赶到上海来,就是要打霍元甲的擂台,无奈动身迟了,路上又耽搁了些日子,昨天赶到这里,恰好霍元甲的擂台收了。”盛大少爷问道:“你见过霍元甲没有?”张文达道:“怎么没见过?”盛大少爷又问道:“你以前曾与霍元甲打过没有?”张文达道:“我自己不曾和他打过,我徒弟和他打过。”顾四少爷问道:“你徒弟和他打,是谁打赢了呢?”张文达道:“我徒弟的武艺本来不大好,但是和他打三回,只输了一回,有两回没有输赢。”盛大少爷问道:“你能有把握一定打赢霍元甲么?”张文达昂头竖脊的说道:“我山东从古以来,武艺好的极多,我在山东到处访友,二十年来没有逢过对手。两位与我今天初次见面,听了必以为我是说夸口的话,我的武艺,不但打霍元甲有把握,除却是会邪法的,能念咒词把人念倒,我便打不过,若说到硬工夫,就比霍元甲再高超一筹的,我也不怕打不过他。”
顾四少爷只管摇头说道:“你究竟有些什么本领,敢说这种大话?我实在有点儿不相信。你有些什么本领,这时候能显一点儿给我们看看么?”张文达一面踌躇着,一面拿眼向四处张望道:“我的本领是带在身上跑的,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显得,不过这里没有我的对手,凭空却显不出来。”说话时一眼望见门外堆了许多准备造房的基石,即伸手指着笑道:“旁的本领,一时没有法子显出来,我且显一点儿硬东西给两位看看。”随说随往外走,盛、顾二人以及许多游客,都瞧把戏似的跟着拥到门外,顿时围了一大圈的人。张文达朝那一大堆基石端详了一阵,指着一块最大最厚的问众人道:“你们诸位的眼力都是很好的,请看这一块石头,大约有多少斤重?”有人说道:“这石头有四尺多长,二尺来宽,一尺五寸厚,至少也有七八百斤。”张文达点头道:“好眼力。这块石头足有八百多斤,我如今要把这块石头举起来,诸位可相信我有不有这么大的力量?”在场看的人无一个不摇头吐舌道:“象这样笨重的石头,如何能举起?”张文达笑道:“举不起便算不了硬本领。”说时将两手的衣袖一挽,提起一边衣角,纳在腰带里面,几步走近那石头旁边,弯腰勾起食指,向石头底下泥土扒了几扒,就和铁锹扒土一般,登时扒成一条小土坑,能容八个指头伸进去,张文达双手插进小土坑,托起石头,只将腰肢往上一伸,石头便跟着竖立起来,接着用左手扶住一端,右手向石头中腰一托,这块足有八百斤重的石头,即时全部离地,横搁在张文达两手之上,换了一口气,只听得牛鸣也似的一声大吼,双手已趁这一吼之势,将石头高高举起。盛、顾两位少爷和一大圈的游客,不知不觉的同时喝了一声好。张文达举起了这石头,并不即时放下,回转身来朝着盛、顾二人说道:“我不但能这么举起,并且能耍几个掌花。”边说边将右掌渐渐移到石头正中,左手往前一送,石头在掌上就打了一个盘旋,只吓得阿着看的游客,纷纷后退,惟恐稍不留神,石头飞落下来,碰着的不死也得重伤。盛、顾二人看了也害怕,连连摇手止住道:“算了吧。这样吓死人的掌花不要再耍了。”
张文达只得停手,缓缓将石头就原处放下笑道:“怕什么!我没有把握,就敢当着诸位干这玩意吗?我这是真力气,一丝一毫都不能讨巧,不象举石担子的,将杠儿斜竖着举上去,比横着举起来的轻巧得多,那杠儿的长短粗细,都有讨巧的地方,象我举这种石头,一上手便不能躲闪。霍元甲不害臊,敢自称大力士,诸位先生多亲眼看见他在这里摆了一个月擂台,究竟曾见他这个大力士实有多大的气力,这石头他能象我这样在一只手上耍掌花么?”盛大少爷说道:“霍元甲在这园里摆擂台,名虽摆了一个月,实在只仅仅摆了一天,就是开台的那天,跳出一个人来,上台要和霍元甲较量,听说那人不肯写姓名,要先打后说名姓,霍元甲坚执要先写名姓后打,争执好一会,那人只肯说姓赵,东海人,名字始终不肯说。霍元甲没有法子,只好跟那姓赵的打,第一回姓赵的打得很好,腾挪闪躲的打了不少的回合。霍元甲忽然停手不打了,恭维姓赵的工夫好,劝他不要存分胜负的心。姓赵的不依,定要再打,第二次也还打的好看,打了一阵,姓赵的跌倒在台上,不知怎的霍元甲身体也往旁边一歪,跟着跌倒了。霍元甲跳起来,又劝姓赵的不要打了,姓赵的还是不依。第三次打起来,姓赵的武艺,毕竟赶不上霍元甲,接连打了那么久,大约是累乏了,动手只一两下,就被霍元甲拉住了一条腿,顺手一拖,连脚上穿的皮靴都飞趋来了。我那时坐在台下看,那皮靴正掉在我同坐的一个姓柳的朋友面前。姓柳的朋友也是一身好武艺,眼明手快,当下一手便将皮靴接住,对姓赵的抛去,手法真巧,不偏不斜的正抛落在姓赵的头顶上。一时满座的看客,都大笑起来,只笑得姓赵的羞惭满面,怒气不息的走了。从那天打过这们三次后,直到昨天收台,不曾有第二个人打擂,霍元甲也不曾在台上显过什么本领,实在霍元甲的气力怎样,我们不知道。”
顾四少爷道:“我看气力的大小,与身体的大小有很大的关系。身材高大的人,十有八九气力也大,身材矮小的人,气力也小。霍元甲的身材,比较这位张君矮小多了,他的气力纵然强大,我想断不及张君。”张文达道:“我就不服他自称大力士,并且在报上夸口,说自己的本领如何高强,虽铜头铁臂的好汉也不怕,所以倒要和他碰碰。盛大少爷那天看见和他打的东海赵,就是我的徒弟。我那徒弟的气力很小,连一百斤的石头也举不起,从我才练了四五年的武艺,他原是一个读书的人,每天得读书写字,不能整天的练工夫。我的徒弟很多,惟有这姓赵的武艺最低,最没把握。他到这里来打擂,并不是特地从山东准备来的,他因有一个哥子在朝鲜做买卖,他去年到朝鲜看他哥子,今年回来打上海经过,凑巧遇着霍元甲摆擂。他看了报上夸口的广告,心里不服,年轻的人一时气忿不过,就跳上台去。原打算打不过便走,不留姓名给人知道,他也自知打不过霍元甲,但是不知道霍元甲的本领究有多大,想借此试探一番。我这回到上海来,一则要替我徒弟出这一口恶气,二则要使霍元甲知道天下之大,能人之上更有能人,不可目空一切,登报吹那么大的牛皮,他霍元甲不长着三头六臂,不是天生的无敌将军,如何敢说铜头铁臂也不怕的大话?”
盛大少爷听了现着喜色说道:“你这话一点儿不错。我当时看了那广告,心里也有些不服,不过我不是一个练武艺的人,不能上台去和他拼个胜负。我也不相信这么大的中国,多少会武艺的人,就没有能敌得过他霍元甲的,我逆料必有能人出头,三拳两脚将他打败,但是直到昨日整整的一个月,却不见有第二个人来打擂,那报上的大话,居然由他说了。我心里正在纳闷,今天你来了很好,我老实对你说吧,霍元甲这东西,我心里很恼他。他不仅在报纸上吹牛皮,他本人的架子还大的了得。我因为钦佩他的武艺,又羡慕他的声名大,托人向他去说,我愿意送他五百块钱一个月,延请他到我家里住着,一来替我当护院,二来请他教我家小孩子和当差的拳脚工夫,谁知他一口回绝不肯。后来我探听他为什么不肯,有人说给我听,他练了一身武艺,要在世界上当好汉,不能给人家当看门狗。你看他这话不气煞人么?练了一身武艺,替人家当护院的,不论南北各省都有,难道那些当护院的,都不是好汉吗?都是给人当看家狗吗?他不过会几手武艺,配搭这么大的架子吗?所以我非常恼他,你放胆去和他打,你能将他打败,我立刻也送你五百块钱一个月,延请你住在我家中,高兴教教拳,不高兴不教也使得。”
张文达听了,喜得手舞足蹈的说道:“打霍元甲是很容易的事,我若自问打不过他,也不巴巴的从山东到这里来了。不过我昨天曾到霍元甲住的客栈里,见了他的面,本想就动手打翻他,无奈和他同住的一个穿洋服的人,跳出来将我拦住,说要打须到擂台上打,客栈里不是打架的地方。我心想不错,我徒弟是在擂台上被他打败的,我要出这一口气,自然也得在擂台上当着许多看的人,把他打败,因此我就答应了他,约他今天打擂。他才说出他的擂台,只能摆一个月,到了期一天也不能多打,教我重新摆一座擂台,一般的登报,他来打我的擂台。我当时不知道上海的规矩,以为摆一座擂台,不费多大的事,答应了他出来之后,打听方知道是很麻烦的一桩事,如今我摆不成擂台,便不能和他比较。”
盛大少爷笑道:“摆一个擂台,有什么麻烦。我在上海生长,倒不知道上海有些什么规矩,你向何人打听了一些什么规矩,且说给我听听。”张文达道:“第一就难在要到巡捕房里领什么执照,这执照不但得花多少钱,巡捕房里若是没有熟人,就有钱也领不出来。没有执照,不问有多大本领的人,也不能在上海摆擂台。”盛大少爷点头笑道:“还有第二是什么呢?”张文达道:“第二就是租借摆擂台的地方。”盛大少爷道:“租借地方有什么麻烦呢?”张文达道:“这倒不是麻烦,只因好的地方价钱很贵。”盛大少爷哈哈笑道:“还有第三没有呢?”张文达道:“听说在上海搭一座擂台,得花不少的钱。”盛大少爷道:“没有旁的规矩了么?”张文达点头道:“旁的没有了。”盛大少爷一伸手拉住张文达的手,仍走进喝茶的地方,就张文达所坐的座位,一面吩咐堂倌泡茶,一面让张文达和顾四少爷坐下说道:“只要没有旁的规矩,只你刚才所说的,算不了一桩麻烦的事。你尽管放心,包在我身上,三天之内,给你一座极漂亮的擂台。只看你的意思,还是摆在这园里呢,还是另择地方呢?”张文达只喜得心花怒放,满脸堆着笑容说道:“我昨日才初次到上海来,也不知道上海除了这张园,还有更好的地方没有?”顾四少爷说道:“上海的好地方多着,不过你如今摆擂台,仍以这园为好。因为你徒弟是在这园里,被霍元甲打败的,你来为报仇,当然还摆在这里。你的运道好,或者也是霍元甲活该要倒霉了,鬼使神差的使你遇着我们这位盛大少爷。怪不得你说摆擂台,是一桩很麻烦的事,若不是遇着盛大少爷一时高兴,替你帮忙,无论遇着谁都办不到。你知道霍元甲为摆这一个月擂台,花费了多少钱么?有许多朋友替他奔走出力,除了卖入场券的收入,还亏空了二千多块钱。他明知摆擂台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断不是你这个初从山东到这里来的人所能办得了的,故意拿这难题目给你做,估量你手边没有多钱,出头露面的朋友又少,摆擂台不成功,看你怎好意思再去找他。”
张文达不觉在桌角上拍了一巴掌说道:“对呀!顾四少爷这番话,简直和亲眼看见霍元甲的心思一样,他和我徒弟打过,知道我是专为报仇来的,不敢随便和我动手。他如今自己觉得是享大名的好汉了,恐怕败在我手里,以后说不起大话,所以我不明白上海情形,拿着摆擂台的话来使我为难。我那客栈里的魏帐房,怪我不该胡乱答应,我心里懊悔,却没有摆布他的方法,真难得今日遇着两位少爷。”盛大少爷道:“霍元甲决想不到你居然能在上海,三天之内摆成擂台。他忽然看了报上的广告,就得使他大吃一惊。霍元甲没有摆擂台以前,上海有谁知道他的姓名?自从在各种报纸上登载摆擂台的广告以后,不但人人知道他霍元甲是一个好汉,并且当开台的那几日之内,全上海的人,街谈巷议,无不是称赞霍元甲如何如何英雄,此刻更是全国的人称赞他了。你如今初到上海,正和霍元甲初到上海一样,也是无人知道你的姓名,只要擂台摆好,广告一经登出,声名就出去了。既特地摆设一座擂台,自然不仅霍元甲一个人来打,各报馆对于打擂台的情形,刊载的异常详细明白,即如你那徒弟与霍元甲相打时的手法姿势,各报上都记载得明明白白,将来霍元甲及其他来打擂台的,与你相打的手法姿势,不待说各报都得记载,你能把霍元甲打败,这声名还了得吗?我家里多久就想延请一个声名大、武艺好的人,常年住在家中,我有事出门的时候,便跟我同走,这种人在你北方称为护院,在我南方称为保镖。如今武艺好的也不少,只是少有声名大的,延请保镖的人声名越大越好。我南方有句俗语:”有千里的声名,就有千里的威风‘,有大声名的人保镖,流氓强盗自然不来下手,若已经来了,全仗武艺去抵挡,就不大靠得住了。“
张文达喜得磨拳擦掌的说道:“我们会武艺的人,要凭硬本领打出大声名来,是很不容易的。像霍元甲这样在报上瞎吹一阵牛皮,摆一个月擂台,仅和我的小徒打了一架,便得这么大的声名,实在太容易了。盛大少爷肯赏面子,是这般栽培我,能替我把擂台摆好,我一定很痛快的把霍元甲打翻,给两位少爷看。”盛大少爷点点头道:“你有这么大的气力,我也相信你打得过霍元甲。你这番从山东到上海来,是一个人呢,还是有同伴的人呢?”张文达道:“我本打算带几个徒弟同来,无奈路途太远,花费盘缠太多,因此只有我一个人来了。”盛大少爷道:“你既是一个人,从此就住在我家里去吧!客栈里太冷淡,也不方便,你如今要在上海摆擂台出风头,也得多认识上海几个有名的人,让我来替你介绍见面吧!”说时回头望着顾四少爷道:“我今晚去老七那里摆酒,为张君接风,趁此就介绍几个朋友给他见见。我此刻当面邀你,便不再发请帖给你了。”顾四少爷笑道:“张君从今天起就到你府上去住,你随时都可以款待他,今晚的接风酒,应得让我做东,我也得介绍几个朋友,好大家替他捧捧场面。我的酒摆在花想容那里,他家房间宽大,可多邀些朋友。”盛大少爷还争执了一会,结果拗不过顾四少爷,就约定了时间,到花想容家再会,顾四少爷遂先走了。
盛大少爷付了茶点帐,率同张文达出园。汽车夫开了汽车门,盛大少爷请张文达先坐。张文达在山东,不仅不曾坐过汽车,并不曾见过汽车。此时上海的汽车也极少,张文达初次见面,还不知道是什么东西,亏他还聪明,看见车里面的座位,料想必是坐的,恐怕显得乡头乡脑,给来往的人及车夫看了笑话,大胆跨进车去,不提防自己的身躯太长,车顶太矮,头上猛撞一下。气力强大的人,无处不显得力大,这一下只撞得汽军全体大震,险些儿将车顶撞破了。盛大少爷忍不住笑道:“当心些,没碰破头皮么?”张文达被撞这一下,不由得心里发慌,惟恐撞破了车顶,对不起盛大少爷,忙将头一低,身体往下一蹲,不料车内容量很小,顾了头顶,却忘了臂膀,左转身去就坐的时候,臂膀碰在前面玻璃上,只听得当啷一声响,玻璃被碰碎了一块,吓得他不敢坐了,缩着身体待退出来。盛大少爷何尝见过这种乡下粗鲁人,一面双手推着他的屁股,一面哈哈笑道:“你怎么不坐下,还退出来干什么?”张文达被推得只好缓缓的用手摸着座位,左看看,右看看,没有障碍的东西,才从容移动屁鼓,靠妥了座位,心想这样总不至再闹出乱子来了,放心坐了下去,哪知道是弹簧座垫,坐去往下一顿,身体跟着向后一仰,更吓得两手一张,口里差一点儿叫出哎呀来。盛大少爷紧接着探进身子,张文达一张手正碰在头上,把一顶拿破仑式的毡帽碰落下来。盛大少爷倒不生气,越发笑得转不过气来,拾起帽子仍戴在头上说道:“你不要难为情,我这车子,便是生长在上海的人,初坐也每每不碰了头便顿了屁鼓,何况你这才从乡下来的呢?”
张文达红得一副脸和猪肝一样,说道:“旁的不打紧,撞破这么大一块镜子,实在太对不起你了。”盛大少爷摇头道:“这一块玻璃算不了什么!”说话时,车夫已将碎玻璃拾好,踏动马达,猛然向前疾驰。这车夫见张文达上车的情形,知道是一个乡下人,第一次坐汽车,有意开玩笑,将车猛然开动,张文达不知道将背靠紧车垫,果然被推动得往后一仰,后脑又在车上碰了一下,面上露出很惭愧的说道:“火车我倒坐过,这车不象火车,怎么也跑的这般快?”正说话时,车夫捏了两下喇叭,惊得他忙停了口,四处张望。盛大少爷看了又是一阵大笑,张文达见盛大少爷看了他这乡头乡脑的样子好笑,越发装出一种傻态来,使盛大少爷欢喜。一会几到了盛公馆,张文达跟着盛大少爷下车,只见公馆门开处,两旁排班也似的站着七八个彪雄大汉,一个个挺胸担手,现出殷勤迎候的样子。盛大少爷昂头直入,正眼也不望一下。张文达跟着走进一间客房,盛大少爷回头望身后已有两个当差的跟来,即指着张文达对当差的说道:“这是我请来的张教师,此后就住在公馆里,就派你们两个人,以后轮流伺候吧!你去请屈师爷来,我有话说。”一个当差的应是去了,盛大少爷陪张文达坐了说道:“我自己不曾练武艺,但我极喜会武艺的人。我公馆里现在就有十几个把式,也有由朋友、亲戚介绍来的,也有是在江湖上卖艺的,刚才站立在大门两旁的,都是把式。他们的武艺,究竟怎样,我也不知道。我有时高兴起来,叫他们分对打给我看,好看是打得好看,不过多是分不出一个谁胜谁败来,彼此都恭维,彼此都谦逊,倒都没有平常会武艺的门户派别恶习。”
张文达问道:“霍元甲在上海摆擂台,少爷府上这些把式何以都不去打呢?”盛大少爷道:“我也曾向他们说过,叫他们各人都上台去打一回,他们说什么‘江湖上鹭鸶不吃鹭鸶肉,的许多道理来,并说这擂台断乎打不得。自己打输了,不待说是自讨没趣,枉坏了一辈子的声名,就是打赢了,也结下很深的仇恨,甚至于子子孙孙还在报复,即如唱戏的黄三太镖打窦耳墩那回事。窦耳墩原来姓陈,因陈字拆开是’耳、东,两字,从前有一个大盗,名叫窦二墩,这姓陈的也就绰号窦耳东,不知道这底细的,错叫做窦耳墩,这窦耳墩自从被黄三太打败以后,对黄家切齿之恨,据知道陈、黄二家历史的人,至今二百多年了,两家子孙还是仇人一样,不通婚姻,不通往来。他们既说得这般慎重,我也不便勉强要他们去打。”
张文达道:“我们练武艺的人,如何怕得了这许多!我们上台去打擂台的,打败了果然是自讨没趣,他摆擂台登报叫人去打,难道他输了不是自讨没趣吗?”说话时,走进一个年约五十来岁、身穿蓝色湖绉棉袍、黑呢马褂、鼻架加光眼镜、蓄八字小胡须的人来,进门即双脚比齐站着,对盛大少爷行了一个鞠躬礼,诚惶诚恐的垂手仔立不动。盛大少爷此时的神气,不似对门口那些把式,略略点了点头道:“屈师爷,我今天无意中遇着了一个比霍元甲本领更好的好汉,你过来见见吧!就是这一位英雄,姓名叫做张文达。”随指着来人回头对张文达道:“他是我家管事的屈师爷,你以后要什么东西,对他说便了。”张文达连忙起身与屈师爷相见。好一个屈师爷,满脸的春风和气,说了许多恭维仰慕的话,盛大少爷又呼着屈师爷说道:“我如今要在三日之内,替张文达摆成一座擂台,地位仍在张园霍元甲的擂台原址,规模不妨更热闹些,也要和霍元甲一样,在各报上登广告招人来打,便多花费几文,也不在乎,只要办得快,办得妥当。这件事我就交给你去办吧!你有不明白的地方,可与他商量着办,他从山东才来,没有带行李,你给他安排铺盖。他身上这衣服,在上海穿出去太寒村,你看有谁的衣服与他合身,暂时拿一套给他穿,一会儿我便得带他到花想容那里去,明天你叫裁缝给他通身做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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