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生缘》(1/43)-清-陈端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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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再生缘》第 1/43 部分)

《再生缘》陈端生
序言
陈端生(1751—约1796)其祖父陈兆仑(字星斋,号勾山),雍正进士,“桐城派”古文家方苞的入室弟,曾任顺天府尹、太仆寺卿等,《续文献通考》纂修官及总裁,著有《紫竹山房文集》。父陈玉敦,乾隆时举人,曾任山东登州府同知、云南临安府同知。母亲汪氏是汪上堉之女。
其夫范秋塘以科场案(一说继母控忤逆)谪戍。端生在家奉侍,撰《再生缘》弹。后范遇赦归,未至家而陈卒。《再生缘》共20卷,陈写至17卷,未竟而卒,余3卷由另一女作家梁德绳续稿。最后由女作家侯芝整理为80回本。有道光二年(1822)宝仁堂刊本,其后又有多种刊本、石印本和铅印本。此作经改编为苏州弹词书目,有一定影响。
梁德绳1771—1847字楚生,钱塘人。与其夫许宗彦续成之。谓因“年近将花甲,二十年来未抱孙”,“藉此解头图吉兆,虚文纸上亦欢欣”,故团圆且生子结局。
侯芝约1768~1830字香叶,号香叶阁主人、修月阁主人,上元人。晚年以十年之力,将仅有抄本流传的《玉钏缘》、《再生缘》、《再造天》(《再生缘》续集)和《锦上花》四种弹词改编、加序、刻印,其中以《再生缘》最著名。后又编写了《再生缘》的洁本,共十六本三十二回,题名为《金闺杰》。
原序
诗以言情,史以记事。至野史弹词,或代前人补恨,或恐往事无传。虽俚俗之微词,付枣梨而并寿。余幼弄柔翰,敢夸柳絮迎风;近抱采薪,不欲笔花逞艳。是以十年来,抛置章句,专改鼓词。花样新翻,只恐词难达意;机丝巧织,未免手不从心。近改四种,《锦上花》业已梓行。若《再生缘》,传抄数十载,尚无镌本。因惜作者苦思,删繁撮要。觉此书大旨专为皇甫少华及孟丽君两人而作。若不与以忠孝节义之名,政事文章之品,不足以高其身价,令阅者刮目相看。盖流离颠沛,权改男装;富贵显荣,应修妇职。乃功既贵乎一品,位已驾乎百僚。金石盟心,松筠守介。荷九重之恩宠,不易清操;任两姓之怀思,终持亮节。机关既破,面目难遮。以此始以此终,成今生之美眷。可以真可以假,了前世之良缘。叙事言情,俱归礼德;诌书杂戏,不尽荒唐。虽闺阁名媛,俱堪寓目。市廛贾客,亦可留情。昔人有以《玉钏缘》致予作序,曾缀数言于简末。至兹编又非其笔可比,故改而付梓,不没作者之意。未识闺中人以为然否?
道光元年季秋上浣日书香叶阁主人稿
陈寅恪评:
再生缘之文,质言之,乃一叙事言情七言排律之长篇巨制也。弹词之作品颇多,鄙意再生缘之文最佳,微之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属对律切”,实足当之无愧,而文词累数十百万言,则较“大或千言,次犹数百”者,更不可同年而语矣。世人往往震矜于天竺希腊及西洋史诗之名,而不知吾国亦有此体。外国史诗中宗教哲学之思想,甚精深博大,虽远胜于吾国弹词之所言,然止就文体立论,实未有差异。弹词之书,其文词之卑劣者固不足论。若其佳者,如再生缘之文,则在吾国自是长篇七言排律之佳诗。在外国亦与诸长篇史诗,至少同一文体。寅恪四十年前常读希腊梵文诸史诗原文,颇怪其文体与弹词不异。然当时尚不免拘于俗见,复未能取再生缘之书,以供参证,故禁不敢发。荏苒数十年,迟至暮齿,始为之一吐,亦不顾当世及后来通人之讪笑也。(《论再生缘》)
郭沫若评:
这的确是一部值得重视的文学遗产,而却长久地被人遗忘了。不仅《再生缘》被人看成废纸,作为蠹鱼和老鼠的殖民地,连陈端生的存在也好像石沉大海一样,迹近湮灭者已经一百多年。无怪乎陈寅恪先生要那样地感伤而至于流泪:“彤管声名终寂寂,……怅望千秋泪湿巾”。这不是没有理由的。(《序〈再生缘〉前十七卷校订本》)
郭沫若评:陈端生的确是一位天才作家,她的《再生缘》比《天雨花》好。如果要和《红楼梦》相比,与其说《南花北梦》,倒不如说《南缘北梦》。(《〈再生缘〉前十七卷和它的作者陈端生》)
郭沫若评:就这样,从去年十二月以来,到最后核校完毕为止,我算把《再生缘》返覆读了四遍。我每读一遍都感觉到津津有味,证明了陈寅恪的评价是正确的。他把它比之于印度、希腊的古史诗,那是从诗的形式来说的。如果从叙事的生动严密、波浪层出,从人物的性格塑造、心理描写上来说,我觉得陈端生的本领比之十八九世纪英法的大作家们,如英国的司考特(Scott,公元一七七一年———一八三二年)、法国的斯汤达(Stendhal,公元一七八三年———一八四二年)和巴尔塞克(Balzac,公元一七九九年———一八五O年),实际上也未遑多让。他们三位都比她要稍晚一些,都是在成熟的年龄以散文的形式来从事创作的,而陈端生则不然,她用的是诗歌形式,而开始创作时只有十八九岁。这应该说是更加难能可贵的。(《序〈再生缘〉前十七卷校订本》)
目录
第一回东斗君云霄被谪
第二回皇甫敬麟凤双生
第三回为求婚挟嫌构祸
第四回因践梦救难许身
第五回恃国丈诬害良臣
第六回被妖僧擒拿主将
第七回皇甫子法网逃生
第八回尹夫人囚车被劫
第九回韦寨主裙钗结义
第十回孟丽君花烛潜逃
第十一回华堂客佩紫衣朱
第十二回坠楼人珠沉玉碎
第十三回官船内情收义女
第十四回旅店中爱继佳儿
第十五回闺阁人男装夺解
第十六回貔虎师阵败遭擒
第十七回郦状元假偕伉俪
第十八回崔公子巧订姻缘
第十九回依舅家雪贞迨吉
第二十回避尼庵燕玉全贞
第二十一回继父母封诰邀荣
第二十二回义昆季英雄应募
第二十三回挂将印为中金钱
第二十四回受真传能飞宝剑
第二十五回伪军师知废知兴
第二十六回真义女全忠全孝
第二十七回细柳营庆赏团圆
第二十九回征东将奏凯回朝
第三十回刘国丈全家下狱
第三十一回奖功臣并赐良姻
第三十二回娶皇妃更联美眷
第三十三回救爹娘燕玉登程
第三十四回念糟糠熊君感旧
第三十五回孟夫人京都见婿
第三十六回苏乳母王府安身
第三十七回寄花笺为明往迹
第三十八回呈画扇得践前缘
第三十九回求赦诏入梦贤妃
第四十回报捷音关前总制
第四十一回新夫人归宁父母
第四十二回老命妇病在膏肓
第四十三回医亲疾尽吐真情
第四十四回奉君言又生巧计
第四十五回图富贵弄假为真
第四十六回考文才怀疑莫释
第四十七回访丽君圣旨颁行
第四十八回听风声奏章早上
第四十九回向门生权词搪涂
第五十回求师母软语温存
第五十一回说怀胎遂成话柄
第五十二回召同寝竟设玄机
第五十三回假小娘句句如真
第五十四回真女儿时时装假
第五十五回赐婚期早偕秦晋
第五十六回呈妙计巧合师生
第五十七回忠孝王延师诊脉
第五十八回苏奶奶抱主悲啼
第五十九回保和殿丞相辞宾
第六十回昭阳宫元妃候驾
第六十一回求圣母暂缓婚期
第六十二回却封翁只缘病体
第六十三回奉诏书画成大士
第六十四回乘醉后看出闺媛
第六十五回紫罗帕辇前献出
第六十六回红锦鞋袖里携来
第六十七回元天子巧设机关
第六十八回郦相国暗添懊恼
第六十九回三杯酒病倒婵娟
第七十回一盏参救回夫主
第七十一回上封事触怒朝廷
第七十二回邀赦书恩施闺阃
第七十三回见小姐父母身安
第七十四回娶新人翁姑心乐
第七十五回销金帐琴瑟调和
第七十六回舞彩宫芝兰毓秀
第七十七回历风波黄粱梦醒
第七十八回庆升平彩笔题成
第七十九回无量佛付与神仙
第八十回有情人都成眷属
第一回东斗君云霄被谪
诗曰:静坐芸窗忆旧时,每寻闲绪写新词。纵横彩笔挥浓墨,点缀幽情出巧思。
论事可关忠孝事,评诗原是拙愚诗。知音未尽观书兴,再续前文共玩之。
闺帏无事小窗前,秋夜初寒转未眠。灯影斜摇书案侧,雨声频滴曲栏边。闲拈新诗难成句,略检微词可作篇。今夜安闲权自适,聊将彩笔写良缘。自古云,婚姻五百年前定。我观来,成败之由总在天。骏马常驮村汉走,巧妻每伴拙夫眠。这些多是循环理,须信其间非偶然。有一等,才子佳人成伉俪,多应前世有盟缘。若非两意相关切,便是同心契爱全。或为参差难遂愿,故而今世又牵连。如其美恶无嫌忌,安得还偕再世缘。因甚书中谈及此?这情由,却同此集事相关。说一番,悲欢离合新奇语。《再生缘》,三字为名不等闲。
却说《玉钏缘》书内,只有谢玉辉一人为首,他于大宋朝中,占尽荣华富贵。真个是:
少年早挂紫罗衣,美貌佳人作众妻。画戟横挑胡虏惧,绣旗远布姓名奇。人间富贵荣华尽,膝下芝兰玉树齐。美满良缘留妙迹,过百年,又归正果上清虚。虽然说,风流一世无惆怅,尚有余情未尽题。郑氏如昭商客女,于归谢府作偏妻。德性温柔无妒忌,仁心慷慨少嫌疑。敬公姑,晨昏不缺饥寒礼。和姊妹,闺阁无争大小仪。如此为人真可羡,正应该,同胶似漆作夫妻。偏怀身孕临盆晚,谢玉辉,暗信谗言致见疑。便令贤人怀抱恨,冤情虽白怨犹遗。若非生子如亲父,一旦清明化作虚。长斋一世修真性,得作仙宫执拂姬。虽则上天成正果,前生景况尚依依。更兼美妇陈芳素,也得修行上太虚。玉皇封作焚香女,一点痴心未肯离。这时候,早巳大元登九五。英明世祖定华夷。江山传至元朝帝,新主龙飞国礼齐。异域来朝真大治,边疆不扰果咸宜。九重有德天心顺,要选英才佐衮衣。
话说一日王母娘娘千秋寿诞。玉皇遣十洲三岛神仙,三十三天星主,同向瑶池庆祝良辰。
王母娘娘设寿筵,蟠桃大会待群仙。千层瑞气漫三界,五色明霞照九天。齐叫一声称万寿,乐声满座祝千秋。方献蟠桃呈上座,东斗星,凝眸良久忽思凡。但见诸妻均在席,人人端肃正云冠。前生恩爱为夫妇,今日相逢无一言。思及如昭贤淑女,半生未尽好姻缘。曾云后世成连理,不道仍然在此间。想到其间心惨淡,回眸低语叫婵娟。君家可记前生语,一段幽情尚未完。今日蟠桃来祝寿,不知芳意若何般。神姬低首常吁气,惊动娘娘问事端。出席言称无此理,互相私语论姻缘。一尘不染归仙界,怎又生心出此言。太白星君须上奏,任凭天帝降皇宣。娘娘旨下皆惊骇,太白登时拜九天。玉皇九霄闻所奏,传宣神女共星官。须臾召入仙阶下,天帝生嗔拍案言。想汝前生为谢姓,少年富贵列朝班。珠帘深处人如玉,紫阁高耸品若山。寿近百年归上界,有何不足忽思凡。既然私语姻缘事,谪向人间走一番。再及焚香芳素女,原因悲怨故修仙。今朝并谪人间去,满却前生夙世缘。吩咐金星查善恶,人间谁姓最为贤。长庚奉旨忙详察,俯仰仙阶顿首言。
启陛下得知:大元世祖朝内,有一位都督皇甫敬,三代忠良,广多善行。十五年之后,当有危困之灾。如以东斗星送他为子,方保得难满团圆。再及尚书孟士元,世代祖先积德,该谪执拂神姬为女,以与皇甫姓联姻。如陈芳素一女,可以悉凭托生,不必更查善恶。天帝曰:依卿所奏,传旨东斗星降与皇甫敬为儿,执拂女降与孟士元为女,以配百年夫妇。陈芳素降与苏姓为女,以作东斗星之妾。再及捧圭仙女曹燕娘,只为生前嫉妒,现在泉下悲哀,尚未超升仙界。今日令其托生于皇甫敬之仇家刘氏为女,日后仍令作东斗星之妄,以便于中解释冤仇。此世托生之后,若肯洗心改过修善,再归本位未迟。钦哉谢恩。天帝旨下,太白星君复奏道:人间第二朝,玉帝已遣金童转世,当谪玉女托生为后,望陛下一并发放为要。
天帝言称不可停,速差玉女去投生。母仪天下为君后,也谪忠良皇甫门。一旨下时齐谢圣,东斗星,复临元世作功臣。幢幡宝盖前边引,御乐仙音后面行。
这正是,不为上界神仙客,愿作凡间富贵人。分路投生且慢表,且将出处叙分明。
话说大元世祖朝中,有一位少年豪杰复姓皇甫名敬,表字亭山。娶妻尹氏良贞。十五完姻,十六应试。中过武状元,拜大将军出征,三年血战。后来太平无事,天子加封统辖十三省京营都督之职,方才迎接夫人入京同住。
年少威风挂战袍,三年血战立功劳。同妻尹氏衙中住,富贵时光容易消。廿一之年还乏子,因思后代甚心焦。单传一脉无昆仲,全望生儿袭锦袍。如若绝嗣无一子,祖宗香火便萧条。夫人每劝收姬妾,都督无心娶阿娇。说道是,命里有来终是有,命中无子也徒劳。闱帏不用多姬妾,皇甫敬,但求天意赐儿曹。夫人遂许三年素,净室焚香不惮劳。惟愿上天怜此念,降生一子继宗祧。果然神佛多灵应,渐渐怀妊粗了腰。面上桃花消一半,樽前玉食减分毫。重身不比寻常体,腹大腰粗立不牢。都督亭山心喜悦,这正是,上天不肯绝英豪。请医调治夫人体,早晚殷勤问几遭。不觉光阴容易过,又早是,仲秋天气草萧萧。
却说皇甫夫人身怀六甲,已过十二个月尚未生养。夫妇们又添了一番忧虑。其时却值八月十五将近黄昏时候。在明间里摆下一桌小宴,都督与夫人对饮玩月。但见那:
满院微风露气团,桂花送香到疏帘。西墙初照娟娟月,万里无云净碧天。尹氏夫人方饮酒,忽然不快变花颜。手中放下黄金盏,出席言称暂去眠。都督见言忙问讯,方知玉体欠平安。亲身送入香房内,唤婢相陪侍榻前。自己仍归堂内饮,卷帘对月尽余欢。举杯长叹双眉皱,何事华堂得子难。十二月来还未养,好教我,英雄难止泪潸潸。不言都督心悲感,且表夫人在里边。方始朦胧垂二目,悠悠一梦出房间。梦中身立庭前看,只见祥云下碧天。隐隐仙音分妙曲,飘飘宝盖荡轻烟。前边一位娘娘至,五色云中金凤冠。满面春风云内立,低头指点口开言。
第二回皇甫敬麟凤双生
陈寅恪评:
……端生长生之文学,与其母有关,自不待论。即再生缘中孟丽君、苏映雪、刘燕玉、皇甫少华等主要人物,皆曾活动于云南省之首府,当亦因作者之外祖曾任云南省首府知府,其母或侍父宦游,得将其地概况告之端生姊妹,否则再生缘中所述他处地理,错误甚多,而云南不尔者,岂复由于“慈母训”所致耶?(《论再生缘》)
诗曰:孪生麟凤瑞气祥,积善之家后必昌。纬武经文忠孝备,幽闲清静庆椒房。
嗯!尹良贞听者:俺送子娘娘是也。特奉玉皇敕旨之命,相送星官并玉女与汝为儿女,好生看视,保尔一生的富贵。
言完闪路不消停,露出居中两个人。一个是,金盔绣甲风流客。一个是,翠袖花冠美貌君。落下庭前齐抱住,催生后面叫良贞。休惧怕,莫心惊,玉女相同东斗星。送与汝家为子女,一生富贵不非轻。夫人惊骇南柯梦,香汗浸衣腹内痛。
话说尹氏夫人梦中惊醒,只觉腹内酸疼不了。看了看都督爷正欲宽衣就寝,慌忙坐起身来道:老爷,且慢宽衣,妾身想是要临盆。
遂将始末细言知,都督欣然叫莫迟。玉女星官同下降,必然腹内是双儿。就叫丫鬟和仆妇,好生伏侍莫挨迟。霎时唤到收生妇,及早吞参岂可迟。房内夫人方坐草,忽然间,异香满室动烟丝。
话说尹氏夫人方才坐草,忽然异香满室,内外人喧报月华。皇甫敬又惊又喜,慌忙步出庭来一看,但见那:
碧落高空彻底清,彩云千片映光明。香风飘渺人心爽,桂影披离夜景新。五色明霞笼皓月,千条飘霭卷疏星。远闻仙乐盈盈起,近看祥云处处生。都督一观心大悦,今朝吉兆果非轻。异香满室方临草,产下孩儿必贵人。心内暗思先喜悦,正衣冠,当天点烛谢神明。深深四叩抬身起,只听香房笑语声。仆妇稳婆呼报喜,夫人产下一千金。老爷听说心烦恼,呆立神前不动身。长叹一声吾命薄,今朝偏产女钗裙。心惨惨,意沉沉,又见丫鬟报喜音。
启老爷:稳婆说夫人阵痛不止,定然是怀双生。少刻必生一位公子,先与老爷报喜。
都督闻言喜非常,果然吉祥应黄粱。亥时生下裙钗女,少刻还当产一郎。忙点烛,急焚香,拜谢神明赐吉祥。未到房中观爱女,子时又产一儿郎。锦衣罗带俱收拾,赏过收生进内房。开绣帐,近牙床,低问夫人身可康。今日双生男共女,祖宗香火可宽肠。星官玉女同胞产,皇甫门上靠上苍。尹氏夫人心喜悦,就呼乳母抱儿郎。双双送到夫君手,都督欣然看细详。但见他,一双孩儿貌端严,锦被遮身宝带拴。面似桃花初带雨,眉如柳叶乍含烟。双垂两耳天然美,一点朱唇分外鲜。目若横波真不俗,鼻若悬胆果非凡。绣衣斜掩遮香颊,翠袖轻笼露玉拳。两个娇娃相仿佛,粉妆玉琢一般妍。老爷看罢男和女,恰犹如,两粒明珠掌上悬。嘱咐奶娘加仔细,叮咛产妇保平安。诸方拜谢神明德,施舍千金塑圣颜。车马填门来庆贺,三朝满月广开筵。又雇乳母同抚抱,只因为,不知双产女和男。官衙吉庆诸般足,帅府荣华百样全。周岁这时齐长大,一年方去一年连。才交五岁多聪俊,上学从师诵圣贤。
却说这一男一女,天生的伶俐聪明。只为生时有兆,女名长华为姊,子名少华为弟。真个是,
虎女麟儿在将门。都督夫妻心欢悦,今朝了却百年心。眼前子女如双璧,可托香烟大事情。一日朝廷传下旨,立着都督出京城。加封提督都元帅,总督云南一省城。只为远方来搅乱,江山初定用能人。纶音一降难留缓,总督趋朝谢了恩。择日起身携宝眷,迢迢万里作长行。逢州过县官迎接,凛凛封疆总督臣。绣旗到处人心悦,金钺临时帝命尊。一到云南传晓示,大排职事坐官厅。诸官参谒休提表,过了三天拜客行。处事公明分曲直,为官清正有才能。,稽查私弊如明见,参罚赃官治万民。真是吏从冰上立,果然人向镜中行。一双儿女堪堪长,十二之年件件能。手挥珠玉随心发,口吐龙蛇任意生。学富五车真不假,才高八斗果非轻。奉亲有礼能全孝,待下无骄可立名。姊弟同心思学武,退堂时,便求严父教兵文。老爷深喜儿和女,用意相教二俊英。小姐学刀势猛勇,郎君习戟弄精神。夫人爱惜常相劝,虎女麟儿不肯听。一到青春十五岁,天生的,英奇潇洒令人敬。这小姐,芳年十五容颜美,龙凤之姿不等闲。眉似远山青浅浅,眼如秋水冷涓涓。行时恐害蝼蚁命,坐处惟观忠孝言。兰襟蕙质超尘俗,足智多谋果不凡。总督若逢难办事,便教长华决疑难。从其件件行将去,四野人声动地欢。不但文才堪绝世,更兼武艺可推先。一骑战马冲千阵,两柄钢刀敌万员。静处拈针兰阁下,闲时跑马草坡前。将门此女人难比,果有乘鸾跨凤缘。那公子,怎生的模样?生时正值月光华,一母同胞产二娃。两道秀眉分柳叶,双痕粉颊映桃花。胸怀壮志承亲训,腹有奇才报国家。坐下征驹如虎豹,手中战戟似龙蛇。将门之子真非俗,第一英雄是少华。如此一男和一女,何愁不得古今夸。夫妻爱惜如珍宝,百般依随相顺他。撇下能臣皇甫敬,书中另表一人家。
话说云南府昆明县内,有一位丁忧未满的尚书。姓孟,双名士元,字称兰谷,年方三十九岁。娶妻韩氏素心,所生一男一女。公子嘉龄,年方一十九岁。娶妻章氏飞凤,身出将门,却有一身武艺。自己少年高拔,早点了翰院词林。现在告假回乡祭祖,俟半年钦限满时,方始入都供职。小夫妻已生了一个两岁的孩子,名唤魁郎。这也不须细表。却说这位小姐。夫人怀孕之时,梦见一位仙女入帐,自称执拂神姬来与尔家为女。醒后就知腹中是个女儿。将及临盆,雇了一个乳母来家,以候抚抱。这个乳娘姓窦,他的丈夫苏小溪却是一名饱学的秀才。这窦氏有孕之时,曾梦两个青衣相送一女入房。向她道:难得尔夫小溪,尝映雪而读书,不忘儒业。奈他命中不该爵禄,今特送一女儿与尔,以享半世富贵。言讫撇下女子而去。不期生下来,果是个美貌佳人。吃亏了未曾满月,父亲一病而亡了。
窦氏因悲夫早亡,半生辛苦坐寒窗。女名映雪为名字,以见穷儒志可伤。不意生儿方满月,苏门叔父逞刚强。道她无子难长守,相逼重婚到他方。窦氏自思儒士妇,片心不肯负夫郎。托谋相觅存身处,愿与人家作奶娘。适值孟家寻乳母,夫人看中甚相当。因怜是个书生妇,另眼相看这奶娘。许彼娘儿同一处,不叫轻舍小红妆。家中都叫苏娘子,以便临盆在内房。未几夫人生小姐,红光照室有兰香。就叫窦氏相抚抱,照看千金甚善良。这小姐,芳讳称为孟丽君,红光照室始临盆。生成玉骨冰肌态,长就兰襟蕙质心。七岁吟诗如锦绣,九年开笔作诗文。篇篇珠玉高兄长,字字琳琅似父亲。对答如流心颖悟,语言清正性聪明。朝云夜月添词兴,玉版霜毫解淑情。绣户深沉人莫识,春闺明媚迹堪寻。青年十五藏闺阁,未有冰人系赤绳。再及佳人苏映雪,虽多月分却同庚。明眸皓齿容非俗,玉貌珠唇品出群。常伴绿窗同刺绣,恒随芳径共闲吟。相亲相爱居香阁,同意同心在内庭。孟府千金今表过,刘家之事再言明。
话说朝廷还有一位元戎侯爵,姓刘名捷,表字捷才。娶妻顾氏,广置几房姬妾,所生二男二女。长子奎光,现任雁门关总镇。次子奎壁,尚未出仕,年方一十六岁,一身武艺熟娴。都是正夫人所出。长女燕珠,现嫁王孙帖木儿为妃。次女燕玉年方十五岁,未许婚姻。燕珠也出于顾氏夫人,燕玉是亡过的姨娘吴氏所出。这如今,刘公带着几房美妾在京居住。顾氏夫人与次子奎壁、幼女燕玉,却在云南闲居。
顾氏夫人共次男,在家安住果然闲。这家公子豪华性,打猎抛球任意玩。武艺高强欺俊杰,仪容美丽负英贤。良缘要配才容女,不肯轻轻结凤鸾。知得尚书兵部府,闺中有女美容颜。文章满案皆新笔,诗句盈窗有旧笺。落雁沉鱼真绝世,羞花闭月果非凡。奇男理合婚奇女,爱慕芳名心若煎。密告母亲求说合,今生必要此良缘。夫人爱子皆依允,急欲央媒孟宅言。燕玉虽为侯爵女,幼年失母少人怜。全亏乳母江三嫂,早晚相依问暖寒。同住绣房如母女,夫人不管这红颜。芳容秀丽原非俗,情性温柔也不凡。诗句也还知一二,女工偏是在人先。每伤薄命劳心苦,常惜青春血泪涟。寂寞孤帏留片影,凄凉晚院望看山。但祈不负平生志,得适风流一少年。不表佳人刘燕玉,且谈顾氏欲成全。相烦胞弟名宏业,去见尚书孟士元。要恳香闺贤小姐,两相情愿结良缘。同乡之分休见弃,况复皆在美少年。如若大人心见允,即时行聘不迟延。顾君授职鸿胪寺,告病归家已数年。受托而行来孟府,要求小姐结良缘。不谈侯府烦媒妁,要表亭山总督言。本与孟公为好友,时常帅府会华筵。因闻有女才容备,要与孩儿结美缘。写札相烦秦布政,尚书府内致良言。要求闺秀偕连理,万望垂青结夙缘。秦公奉命忙登轿,摆道前来孟府前。总督大人传下命,如何还敢再迟延。鱼轩(轿)直抵尚书府,两下行人不敢前。喝道之声临切近,早望见,府前先歇一鱼轩。
话说秦公轿到府前,只见已歇下一顶轿子,不识何人先到这里。就命家人传报说:有布政秦老爷求见。
家人飞入正厅门,来报尚书孟大人。却值顾公先已到,正然让坐未开声。一闻报说藩台至,一同尚书共出迎。布政秦爷忙下轿,入厅见礼坐分宾。香茶一道方才过,孟司马,座上含欢问一声。方伯先生何见教,今朝枉驾到寒门。秦公未等仪堂语,先说求亲一段情。大人呀!卑职今朝谒座前,为求小姐结良缘。督台特有亲书下,相嘱为媒致一言。久慕千金才共貌,云南一府尽相传。大人膝下贤公子,正在青春十五年。武艺精通真盖世,文才博学自非凡。英雄仪表谁堪比,志愿纵横独占先。虽未今朝悬玉带,定能后日步金銮。大人宴会时常见,卑职之言非妄言。淑女才郎同匹配,冰清玉润两周全。如蒙青盼垂金诺,转复佳音也有颜。布政言完重欠体,殷勤竭力说良缘。大人呀!少华不是寻常客,三忖三思请自专。司马孟公犹未答,顾爷大笑口开言:
啊呀奇哉!秦大人,我与你不约而同了。
今朝亦为作冰人,拜恳千金结好姻。不意大人先道达,今日岂敢再言云。尚书见说微微笑,深谢藩台善玉成。小女丽君年十五,老夫原欲早联姻。少华公子亦看见,自是英雄出将门。况与督台为好友,有何疑忌不联姻。惟因两地家乡远,日后于归要远行。我自云南他湖广,迢遥何只数千程。故而缓缓再商酌,亦有高攀一片心。既是光临来说合,定当容日复佳音。孟公言毕藩台悦,作礼连称谢大人。荷感一言留薄面,拜辞好复督台情。秦公犹恐重推托,立起身来就要行。顾仪堂,乘兴而来言未发,不由烦恼面含嗔。尚书会意齐留住,坐下开言问一声。不意做媒同此日,先生为说哪家亲?仪堂见问忙开口,欠欠身子叫大人。荷蒙宽洪相恕罪,提亲一事谨陈明。愚甥即是刘奎璧,今岁方交十六龄。严父为侯居帝省,慈亲乐业在家庭。才容足备非虚语,志愿豪雄果实情。赤胆已思酬帝主,孝心先足奉慈亲。年方二八青春日,未配门当户对姻。久慕潭衙(亦作潭府。对别人府第的尊称)闺范重,故来说合贵千金。寒门家姊频相嘱,务要联成此段亲。敢把甥儿夸玉润,自将岳父喻冰清。大人如若垂青盼,奎璧刘郎即定婚。方伯先生同说合,天才斟酌怎生行。顾爷言明其中故,兵部尚书暗细论。啊呀!怎生区处?侯门声势岂寻常,督抚威严亦有方。两位郎君都见过,少华自是更无双。今日同日央媒妁,使我艰难怎主张。如若依从秦布政,怎生回绝顾仪堂。丽君爱女真闺秀,合称当婚皇甫郎。难以直言向顾姓,况兼侯府有威光。今朝遇此疑难事,须将我,司马高才展一场。
话说孟尚书沉吟良久,忽然计上心来。
含欢坐上就开言,弟有愚情告一番。小女而今年十五,仪容原觉不同凡。故而教习诗书礼,叨沐时人赞大贤。今感二公同作伐,难将私意作姻缘。况兼二位贤公子,都是文修武备全。今日聊如前代事,婚姻一事但凭天。小园旷阔堪跑马,广种垂杨映绿烟。将一领,御赐宫袍悬树上;请他们,扳弓赌射看谁先。但能身挂宫袍者,就定风流百岁缘。未识二公言好否,这一来,免叫相责我心偏。尚书一语言未尽,布政仪堂满面欢。
啊唷妙呀,老大人高见如神。
今朝同作执柯人,正虑良婚两不成。深羡大人才智广,却叫一语决分明。恭求约定何时会,好去通知候命临。司马孟公含笑道,准于初四试郎君。今值季春初二日,一天过后候光临。二公立起称尊命,拜别尚书下大厅。兰谷殷勤相送出,一齐登轿去如云。孟公回入中堂内,细告夫人韩素心。司马衙中忙整备,临期好待射袍人。不谈孟府匆忙事,且表秦公转致情。大轿人抬来得快,竟进皇甫大衙门。就从东角门中进,望见前边总督迎。一入公堂行大礼,庭参不敢就抬身。督台垂手相扶挽,秦布政,三拱完时始起身。总督大人归正位,秦爷侧立侍香茗。欠身款款开言道,卑职前来复大人。奉读手书知上意,适才已去说姻亲。亭山大悦忙回问,兰谷先生可允婚?布政恭身言一遍,皇甫敬,心中大悦面含春。既然已定临期约,多谢藩台走这巡。赌射宫袍真美事,少华未必可同行。秦爷出位称言道,公子英雄岂让人。哪怕刘家多武艺,夺宫袍,管叫婚配孟千金。秦公言毕抬身起,拜别封疆一大臣。正正衣冠三打拱,送临暖阁后边行。布政秦公重作礼,候其总督入围屏。复行三拱方才出,上轿回衙且莫云。再表老爷皇甫敬,退堂竟进内厅门。夫人起接同归坐,总督言明说合情。适值少华从外入,闻言低首暗沉吟。老爷座上开言问,儿可明朝走一巡。大丈夫,身主九州和四海,全凭才学可传名。夺袍一事非难事,何况孩儿在将门。第一枝,要射挂袍枝上叶;第二枝,须当稳射中钱心;第三枝,如其射断红绳索,取下袍来挂在身。三箭之中须仔细,切休出丑败名声。如其输与刘奎璧,笑倒英雄天下人。皇甫少华闻此语,躬身含笑叫严亲。既然已请刘奎璧,何用孩儿再共争。我合他,本是通家兄与弟,岂堪反目为婚姻。如其一个能全胜,彼此羞惭两不宁。伏乞大人详此礼,孩儿不肯为微名。纵然就到尚书府,只好低头让别人。公子言完才欲退,旁边怒恼尹良贞。,无知的幼子,顾甚么通家!父为总督镇云南,凛凛封疆柱石员。生汝一双男共女,谁人不赞是英贤。今朝为夺宫袍事,怎让刘家占了先。真可笑,实堪怜,枉作堂堂一少年。尹氏夫人心不悦,长华小姐吐芳言。梨花粉面微含笑,柳叶蛾眉半带欢。款吐莺声娇滴滴,轻开樱口绎鲜鲜。贤弟呀,初四之期不可忘,夺袍须向孟家行。知道的,方夸有义全朋友;不知的,定笑无才伯上场。父在云南为总督,人前不可失威光。临期若到尚书府,先逊刘家射绿杨。他若竟能三箭中,我无赌射也无妨。如其奎璧不全胜,贤弟施威独擅场。先逊他时无所怨,各人武艺各人扬。长华小姐言方毕,总督叹称此语良。公子见言称领命,良谋措教弟应当。于时只候临期去,赌射宫袍走一场。且说顾君离孟府,述知族姊共刘郎。侯门公子心高傲,准备临期射绿杨。跑马拉弓先演习,要归孟府做东床。不言奎璧刘家子,且表英才皇甫郎。
话说皇甫少华,一到临期初四日,全身披挂。戴一顶风翅紫金冠,披一件绿罗云锦服。带领四名家将,竟向孟府而来。
扬鞭催动马蹄旋,金翅云袍美少年。四个家丁随左右,手持羽箭共冰弦。銮铃响处滔滔去,遥望刘郎早在前。公子一观忙举手,刘兄何往怎忙然?前边惊动刘奎璧,回首观瞧便转鞍。彼此殷勤相见毕,并骑而走叙寒喧。刘家公子忙欢问,少刻扳弓谁在先。大抵姻缘前世定,失袍人,不须惆怅与羞惭。看来今日吾难中,准拟君家必万全。皇甫少华称不敢,自然当逊长兄前。况吾武艺非人上,一定君家独占先。奎璧闻听心暗喜,愿皇天,威灵相助得姻缘。助吾百步穿杨法,管取宫袍披在肩。但不知,孟宅千金何等女,可能相称我心田。倘蒙月老垂怜念,恰把嫦娥配少年。奎璧暗思心内悦,玉鞭挥动马蹄旋。一双豪杰齐齐至,且表尚书事一番。
话说孟尚书,这日早命厨司摆宴,着人收拾花园,就在双鹤亭中款待。把这一件御赐的蜀锦大红宫袍,挂在一株顶大的垂杨树上,下边又挂着个碗大的金钱,这是反手射的。整备停当,尚书父子正然用过早膳。饮茶毕,只见门公孟宁入报:启老爷得知,刘荫袭与皇甫公子到了。
回唤夫人快快行,速到春明楼上去。隔湘帘,暗中好看两儿郎。韩素心,春风满面连声应,立起身来正正裳。吩咐丫鬟快去请,少夫人,可来楼上看端详。丫鬟答应称知道,手拔鞋根走得忙。跑进苍松堂一座,喘吁吁,揭帘入内道端详。
少奶奶,夫人相请,可去看射箭么?
飞凤听言忙移步,妆台掠鬓正罗衣。就呼侍女看房户,我到花园不许离。仆妇丫鬟心着急,尔言我语乱纷纷。今朝射箭真佳事,却命看房不许观。不若锁门随了去,也教我等展双眉。众人私语纷纷论,飞凤回呼锁上门。侍婢婆娘心内喜,相随主母走如风。堪堪行近千金室,章氏掀帘把话提。姑娘吓,外厢已到两英雄,少刻花园就射袍。奴与姑娘同去看,瞧瞧两位定低高。丽君小姐方闲坐,听见相呼转柳腰。含笑答言奴不往,请君自去莫相邀。飞凤又呼苏映姐,何妨你也去。佳人答应忙移步,低唤千金听根苗。奶奶相招奴暂别,少停半刻返闺寮。娇娥低首无言语,映雪抬身正整衣,款步相随飞凤走。苏娘子,一同出看乐滔滔。夫人已在高楼上,坐对花园向外瞧。当下一齐楼上坐,启纱窗,低垂帘幕映花梢。乳娘映雪凭栏立,一众丫鬟倚栏瞧。只等一声相请进,大家争看射宫袍。住谈里面夫人事,且表尚书接两豪。
话说孟尚书接进两家荫袭,就大厅上见礼,略坐谈一会。孟尚书先到园亭,然后嘉龄相陪入内。
翰苑相陪入后园,两家荫袭各当先。未曾步进花园内,早觉幽香到面前。奎璧少华抬首看,园林风景果非凡。悠悠小径生芳草,曲曲长栏砌玉砖。叠叠假山遮锦树,层层古木霭苍烟。丝丝柳树随风舞,片片桃花落水翻。淡淡横波飘荇带,盈盈斜壁点苔斑。翩翩粉蝶穿花去,怯怯流莺聒耳喧。隐隐幽轩摇竹影,沉沉静院挂珠帘。霏霏春露含娇蕊,剪剪春风漾碧澜。好景无边观不尽,真个是,千红万紫艳阳天。两家荫袭齐相玩,赞赏名园淑景鲜。不表二人同入内,且谈韩氏在楼观。夫人坐在珠帘内,听见声音往下看。美貌佳人苏映雪,倚栏杆,星眸婉转细观瞻。只见远远嘉龄进,后面相随二少年。先看左边刘氏子,果然仪表也非凡。但见他,凛凛威风十六春,全身披挂貌超群。鱼鳞细甲迎红日,蟒油长袍织锦云。面白唇红真俊杰,眉清目秀有丰神。端严品格非凡相,一面高谈一面行。再看右边人一位,果然又觉胜三分。只见他,紫凤金冠翠翅摇,明珠映额吐光豪。黄金交抹龙初现,白玉双拖渐摇。腰系丝銮长宝带,身穿锦片绿罗袍。匣中暗隐青锋剑,鞘下明悬雁尾刀。面映梨花含夜雨,眉分柳叶带烟绡。秋水冷冷生眼媚,春风淡淡上窗娇。朱唇一点胭脂染,玉耳双垂白粉描。虎背龙腰奇相貌,珠庭广额美丰标。行如瑶树临风媚,住若山峰捧日高。举止安详真俊杰,笑谈慷慨果英豪。胸怀壮志安边戍,腹隐奇才报圣朝。凛凛英贤堪绝世,堂堂侠气可冲霄。能于他日悬金印,何况今朝夺锦袍。韩夫人,看罢少华贤荫袭,万重喜色上眉梢。啊呀,妙呀!好两位将门公子!刘姓男儿亦可夸,姿容美丽同称绝,举止轻佻略觉差。右首少华皇甫客,果然一半胜于他。你看他,年方十五貌非常,绣甲宫袍俊俏郎。龙凤之姿天上表,算来千古也无双。但祈天意垂怜念,三箭连开中绿杨。若此英雄婚爱女,真称一位美东床。夫人观看心欢喜,飞凤旁边大赞扬。婆婆啊,两家公子尽青年,还让英雄督抚男。凤表龙姿应拜相,珠庭广额必登坛。今朝同把宫袍夺,一定穿杨不费难。皇甫少华如作婿,俺姑娘,凤冠霞披必周全。夫人见说心中喜,满面春风再细观。不表夫人楼上事,露台前,看呆映雪女婵娟。两痕红晕生香颊,一点春情上翠山(眼眉)。天呀,须怜才子与佳人,保佑英才皇甫门。天下风流惟此子,老爷何必请刘君。堂堂品格真堪敬,凛凛丰姿实可钦。如若是袍刘府得,算来不是凤凰群。愿天暗助英豪力,莫误多娇孟丽君。我千金,沉鱼落雁容非俗,闭月羞花貌出群。莫道丰姿堪绝世,犹觉情性亦清真。良缘若配风流客,正是天生一对人。叹息微身年十五,寒儒门第未联姻。母亲携入尚书府,托赖夫人念善门。到今朝,遇此年少风流子,令人怎不感幽情。可惜千金犹未见,定然观面亦生情。不知映雪苏家女,日后终身似怎生。倘若妆台随小姐,也叫不负我深心。苏娘暗暗心中想,一众丫鬟喜又惊。乱乱哄哄呼映姐,快些观看莫留停。我家公子相陪进,两个风流小俊英。乳母在旁忙摆手,轻轻进道莫高声。胡言乱语休多说,知道姑爷是甚人。露台之上丫鬟叫,惊动园中两俊英。错听上边呼小姐,一齐偷眼看分明。但观一座高楼上,身靠栏杆多少人。后有一家年少女,斜扶老妇态轻盈。青丝巧挽盘龙髻,翠鬓双分薄似云。斜插宫花添俏丽,早笼罗袖弄娉婷。香囊中挂银红袄,宝带低拖元色裙。面带微红曾傅粉,腮含深晕似生情。翠眉淡淡如山远,星眼盈盈若水清。小小珠环垂玉耳,纤纤春笋正罗襟。娇身半隔垂杨树,掩映娇容百媚生。二位郎君观看毕,刘奎璧,意荡神迷乱了心。偷赞叹,暗沉吟,可是千金孟丽君?隐约方才呼小姐,莫非果是女千金?羞花闭月真堪爱,落雁沉鱼实可惊。虽则倾城人尚有,并无见过此婢婷。娶妻如若能如此,也称风流一片心。斜倚栏杆朝下看,莫非她,不知射箭为婚姻。皇天呀,奎璧堂堂一丈夫,娶妻必要此娇娥。总然力量今朝尽,不夺宫袍不另图。如此佳人难到手,后来怎样掌兵符。不惟众目相轻我,就使春光也笑吾。恨煞少华皇甫姓,一身武艺有雄图。今朝既到尚书府,定逞威风不让吾。奎璧若然难得胜,从今与彼两情疏。一般立世称英杰,全在花园作此图。他若得袍颜面在,我如失箭姓名无。真个是,既生周瑜何生亮,使我彷徨主见疏。奎璧沉吟心暗虑,少华公子也狐疑。啊呀,奇哉!既为宦室贵千金,岂在高楼看外人。大料娇娃非小姐,适才误听女鬟称。堪奇此女芳容美,百样娇娆动我心。但是如何楼上立,看来必定是千金。多应他是兰闺伴,故敢凭栏看我们。若此佳人真堪爱,娶妻似彼亦如心。两家公子同偷视,翰苑连称请进亭。一到花园抬首看,孟公移步起身迎。英雄二位深深拱,让入亭台坐定身。一道香茶人送到,廿四盘,干鲜果品排均匀。尚书父子殷勤让,点过重新饮细茗。只见园公亭下禀,一人上启大人闻。
启老爷得知:今有左右邻家男妇,闻得尚书府射袍招婿,都要求老爷的恩典,放进园中看看,不知老爷意下何如?
司马闻听笑满腮,说声放入内园来。厢厅一座多宽大,令彼诸人在内排。不许喧哗和吵闹,好生观看二英才。园丁答应如飞去,男妇纷纷走过来。抱女携男含着笑,一齐都入内庭阶。苏娘见有邻人进,退入珠帘不出来。尚书当下抬身看,就唤家丁把椅排。俱在庭前廊下坐,呼人备马莫迟挨。家人答应忙备马,司马含欢把口开:两家公子哪一位先射垂杨?好待老夫敬酒。少华公子欠身云,先请刘兄上马行。弟愧无才难妄僭,射袍当逊你为尊。刘郎此际虚推让,道是贤兄请早行。司马孟公称勿逊,刘公子,提弓上马莫迟停。此时奎璧称遵命,深揖连云恕罪名。一按绣鞍忙上马,孟尚书,助威亲迭酒三巡。家丁捧上弓和箭,奎璧刘郎乱了心。尚书坐在庭前看,两下英才共翰林。本宅家丁齐踊跃,邻居男女乱纷纭。喧不住,叫连声,快看刘郎莫暂停。奎璧鞍中抬首看,又悲又喜又担惊。但见那,万树垂杨遮半天,千丝翠叶映浓烟。一株高树冲空立,斜挂宫袍在上边。映日半如飘锦幔,随风浑似动云帆。今朝既到花园内,怎可藏才不占先。只见他,白龙马上逞威风,看定垂杨不放松。急拔金批三尺箭,忙开铁靶一张弓。喝声快中冰弦响,直透垂杨几十重。正中挂袍枝上响,一丝柳线两丝崩。邻居男女齐观看,众人欢呼震碧空。
啊唷,妙呀!好一个刘家公子,箭中垂杨了!
一齐喝叫震天关,喜坏尚书孟士元。立起身来呼好箭,小将军,果然神法不同凡。翰林喝彩真飞将,皇甫才郎出位言。啊唷,刘兄恭喜了!请再射金钱。画楼之上见分明,大悦夫人韩素心。夸俊杰,赞奇英,只恐良缘属此人。飞凤在旁含笑道,方交一箭未为能。如能射断红绳索,才算他,侯府儿郎武艺精。韩氏夫人言称是,且观天意定婚姻。不谈女眷楼中事,且表英才马上人。看见称扬心大悦,放双眉,又拔雕翎箭一根。窥仔细,验分明,背射中红去似星。当啷啷,箭中金钱穿过眼,喊声摇动锦乾坤。尚书大悦连催促,快射红绳莫暂停。到底是,侯府儿郎多武艺,何愁不做挂袍人。一般奴仆园中看,暗把姑爷隐隐称。刘府家人齐踊跃,乱呼公子莫留停。孟大人,亲身坐在庭前看,你快把,百步神威逞逞能。三箭若然射得中,挂宫袍,巍巍赫赫返家门。刘门奴仆齐声叫,督府家人各带嗔。暗骂刘门夸大口,难道说,我家公子不如人?算来未射三枝箭,看伊家,夺得成时夺不成。不表众人多护主,且谈奎璧小将军。一观射中金钱眼,满面春风喜又惊。生兴致,长精神,自觉昂然是俊英。忙在鞍鞒连拱手,言称得罪两三声。此时要射三枝箭,皇甫贤兄恕罪名。公子欠身称不敢,无才当逊有才人。今朝虽到尚书府,我无非,叨领三怀喜酒吞。奎璧鞍中心大悦,开弓拔箭逞才能。金钱柳枝都能中,不把宫袍放在心。随手开来随手发,冰弦未满箭先腾。好奇怪啊,一枝羽箭出弓梢,随着风儿慢慢飘。未近垂杨先落地,却原来,不能射中大红袍。邻居男妇齐声喊,刘公子,今朝不得结鸾交。可惜弓弦开不满,空教输却这宫袍。童男幼女哈哈笑,唤母呼爷叫得高。啊呀,射不着了!这个人儿武艺低,空披战甲跨征骑。一枝箭杆随风去,今日威光一旦虚。原要在家先演习,如何胡言逞威仪。此日难中三枝箭,笑煞堂堂身七尺。男女众人齐阻挡,打儿骂女哭啼啼。夫人楼上分明见,叹息东床不是伊(彼,他)。飞凤旁边心暗笑,果然奴,一双眼力不为虚。刘君难中三枝箭,定然英雄挂锦衣。不表高楼婆媳语,尚书父子更惊疑。孟公座上长吁气,说道是,天定姻缘不可移。皇甫少华心暗骇,这刘兄,傲心反倒失威仪。当场不中红绳系,男妇喧呼尽笑伊。此等羞惭何可忍,大丈夫,英雄名声一朝虚。既然奎璧难成事,少不得,待我消停夺锦衣。公子暗思心辗转,刘郎马上似痴迷。一闻男妇齐齐笑,怒气冲空搅战衣。连叫两声吾好丑,险些晕倒白龙驹。红云两片生双颊,怒气千重上二眉。嘿嘿无言心自想,今朝羞愧怎回去。啊唷,上天呀!我本侯门富贵郎,风流时节正刚强。抛球场上吾为首,走马坡前我擅场。不合今朝来孟府,要凭武艺逞刚强。两枝箭中应全胜,不料偏偏坠在场。难就婚姻犹自可,被人谈笑怎生当。啊唷,我好恨呀!众目争观夺锦袍,其间方始见英豪。当场不中三枝箭,侯府威名一旦消。如若少华同一样,残身还可立人曹。倘若夺了宫袍去,吾命如何保得牢?只道可称双俊杰,谁知惟有一英豪。怪不得,愚夫贱妇齐声笑,原是我,少智无才艺不高。我欲今朝提剑刎,反叫人,笑吾惭愧赴阴曹。万般留此残身在,好把千秋大恨消。奎璧羞容成了怒,掷雕弓,飞身跳下锦鞍鞒。上亭一拱辞兵部,含怒羞言道事苗。大人呀,不才原是一无能,辜负垂青刘姓门。天败英雄真可恨,刘奎璧,羞惭一世不能伸。平生习武从家父,弓箭之事也算精。射雁穿杨常戏耍,谁知道,今朝出丑在园林。弓弦虽说没开满,也是狂风调弄人。所谓婚姻难勉强,暗中成败有神明。台前就此相辞别,年幼无知负大人。奎璧言完忙告退,一腔愤怒不能平。尚书急挽刘公子,含笑殷勤启口云。此事不干贤荫袭,算来成败在天心。婚姻原有三生约,武艺之精君本能。这阵东风来得猛,雕羽发处不能停。事由前定谁敢笑,宽坐片时再转门。翰苑在旁同拱手,回移交椅让连声。刘郎难却诸人意,勉强消停坐定身。司马回头呼取酒,家丁立刻献金杯。老爷亲斟芙蓉露,满面春风叫一声:
皇甫郎君,请酒,老夫为小将军助威。
少华公子起身来,立饮三杯把口开。荷感大人垂顾盼,春园赌射念微才。今朝只得呈粗艺,但恐荒疏事不谐。司马笑言何出此,请君速射莫迟挨。少华公子深施礼,方唤家人牵马来。这公子,手按金盔正战袍,虎身一纵上鞍鞒。眉边杀气重重起,面上英风凛凛高。立马居中抬首看,星眸看住绿杨条。雕弓一扯圆如月,箭去犹疑出海蛟。但见那,三尺雕翎出了弦,流星一点透人寒。分开红杏林边路,劈破青云影外山。好似波涛摇蟒尾,犹疑风雨动龙鳞。一声射中垂杨叶,两下诸人动地欢。
啊呀好了,正中挂袍的枝上了!
邻居男女助神威,合口欢呼震地雷。司马亭前心大悦,翰林座上展双眉。随来家将齐欢喜,吐气扬眉若有威。韩氏夫人心内悦,隔帘喝彩小英才。旁边喜坏章飞凤,如此英才更有谁。力量神奇无不中,今朝一定挂袍归。栏前惊动苏家女,粉面含春笑晕堆。暗想才郎如此勇,何愁不得振门楣。愿求天地神明佑,免使千金事有亏。不表佳人心内喜,且谈皇甫小英魁。一观射中垂杨叶,带转龙驹不久迟。背射朱红呼快中,冰弦一响逞风威。又见他,风流体态坐雕鞍,反手开弓月影圆。百鸟惊飞云外坠,干花乱舞水边翻。英风凛真非俗,壮志堂堂果不凡。只见雕翎离百步,当啷啷,一声响亮中金钱。邻人喧闹都休表,喜坏尚书孟士元。啊唷妙啊!天生如此小将军,何虑江山不太平。背射金钱如正射,当年李广逊三分。翰林踊跃连称好,奎璧沉吟乱了心。可恨少年如此勇,当场故意弄精神。两支箭中多容易,哪怕宫袍夺不成。但愿上天留薄面,莫叫皇甫得全赢。不言奎璧刘公子,且说经天纬地人。一见中钱心大悦,万重喜气上眉飞。此时要射三支箭,不免其间加小心。公子欣然重带马,摸弓就射挂红绳。但见他,旋回宝马不迟疑,开满弓弦箭似飞。三尺青龙归大海,一条白马上清虚。穿花只听风声响,过树惟看日影移。万线绿杨飘绮绮,千枝红杏映霏霏。雕翎过处红绳断,一片春风落锦衣。左右诸人齐喊叫,同声喝彩震清虚。
啊呀好了,这就是孟大人的姑爷了!我等快些道喜。
纷纷跑出侧厅中,要向花亭贺孟公。楼上夫人亲看见,春风满映玉芙蓉。欢不尽,乐无穷,合掌当先向碧空。多谢上天怜念我,今朝赐此好乘龙。娇儿嫁此风流婿,何虑他年不显荣。可见婚姻前世定,应该招赘这英雄。夫人大悦言道好,飞风欣然带笑容。喜坏佳人苏映雪,娇声连赞好英雄。三枝羽箭无虚发,不枉千金绝世容。娘子在旁连赞叹,今朝喜得不成空。香闺小姐多洪福,神助姑爷胆略雄。如此才容真绝世,他年龙风自和同。一班侍女皆喧笑,齐下高楼去似风。三五成群谈射箭,尔称我赞乱哄哄。夫人婆媳同回后,治办诸般莫细穷。按下内堂欢悦事,且谈皇甫小英雄。疑眸一看红绳断,傅粉腮边长笑容。
话说皇甫少华一见红绳射断,心中大悦,催坐骑接住宫袍。
将军催马上前行,接任宫袍面带春。弓箭俱交家将手,虎身跳下战鞍心。眉带喜,面含欢,一壁披袍一壁行。金蟒缠身鳞片片,彩云绕袖锦层层。桃花映面春风起,柳叶横眉喜气生。倍显风流奇品格,更加潇洒美丰神。上亭亲手移交椅,欠体含欢叫大人。
请大人台座,待小婿少华拜见。
英雄言毕整衣冠,八拜深深叫泰山。多谢赐袍联伉俪,从今二姓结姻缘。婿当归禀家君晓,择吉行盘大礼完。年少英雄参岳父,孟尚书,心中大悦急相搀。春风满面呼佳婿,可喜朱门出后贤。三箭不空都射中,名传四海果非凡。老夫弱女三生幸,得配风流年少人。今日结成鸾凤侣,与尊翁,姻眷亲家意更欢。就请前媒秦布政,执柯已定百年缘。老夫深愧冰清语,佳婿应称玉润言。荷感天公成巧合,一朝佳话万年传。老爷言论心中悦,挽起英雄把揖还。郎舅二人重见礼,词林深敬小英贤。旁边气倒刘公子,坐不宁来立不安。眉头怒气重重起,面上红云隐隐添。暗暗叫声吾好恨,恨不能,双靴一跺刎龙泉。上前无奈称恭喜,施礼连连告别还。司马因知留不住,殷勤相送出花园。少华执手同相送,刘奎璧,怒目而观上了鞍。翁婿相携齐转步,翰林微笑口开言。刘兄不怪无神艺,反倒生嗔带怒颜。姊夫先前曾让你,谁叫无力扯冰弦。婚姻也是前生定,此刻何须意不甘。相别忙忙骑上马,世兄见识惹人嫌。尚书见说微微笑,少年人,出语伤人莫乱谈。只为邻人齐发笑,故而含怒不能安。谅来凡事皆前定,勿笑刘家艺不全。言毕入亭齐坐下,尚书回首叫排筵。家丁答应忙传谕,顷刻厨司治办完。下席相邀家将饮,上筵铺设在花园。居中首位尊娇客,主席相陪是泰山。翰苑嘉龄下面坐,花亭之内大开筵。但见那,锦屏开处见烟霞,双袅芸香宝鼎斜。绮席初回金雀影,琼觞已泛玉莲华。绿烟绕座飘杨柳,红雨飞帘拂杏花。细细风来怜粉蝶,融融日转见归鸦。名园春暖真无价,尽兴方休意更佳。亭内方欣同饮酒,早见那,西楼窗外夕阳斜。
话说园亭内欣然欢饮,已至黄昏。皇甫少华即刻起身辞谢。孟尚书命二名本府家人执绛纱灯相送姑爷回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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