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明正德白牡丹》(6/10)-清-翁山柱石琮
(本文为《前明正德白牡丹》第 6/10 部分)
却说刘瑾闻正德天子,褒嘉张茂“真国家柱石,朝廷栋梁”之言,遂乘机对正德曰:“既张茂有如此奇功,陛下就是薄待他了。”正德曰:“太祖定例,外姓不得分王。就分他公爵,也算极品,怎说薄待?”刘瑾曰:“不是官小,实以天下军务无穷,而一人之精力有限。现今张茂年近五旬,就今掌军国重情,岂非陛下不恤老臣疲惫?依奴婢愚见,还须赐他归第养闲,以乐升平之福,方是体恤功勋。”正德曰:“卿言虽是,但团营重事,非与国家同休戚大臣,不宜执掌。定国公徐延昭未立功劳,不应顶袭。若张茂一解权,无人可掌团营。姑候徐家顶起,令张茂解权不迟。”刘瑾曰:“奴婢受圣恩浩荡,并无寸功。愿待掌团营,不矢劳苦,以报陛下。”正德笑曰:“卿虽是寡人心腹,但不识弓马,赏罚不明,何以眼众?”刘瑾曰:“奴婢早年也曾学习武艺弓马,讲究韬略阵图,断不有误。”正德曰:“卿纵知弓马,然以太监突受重任,武将终是不服。且除公候伯子男外,其头二三等指挥,并大将军,俱团营管下,况以内监持帅,甚是不合于例。”刘瑾曰:“内监有何不合例?”正德曰:“几曾见内监持帅?”刘瑾曰:“我朝永乐惠宗皇帝太监郑和,尚且持帅西洋取王,怎说不曾见?”正德曰:“到是朕忘记了。
待朕谕张茂解职,使卿代理帅印。”刘瑾大悦谢恩。
次早正德受朝,君臣奏事毕。正德曰:“英国公何在?”张茂忙出班,俯伏奏曰:“老臣在此候旨。”正德曰:“传旨皇叔平身。”张茂谢恩起来。
正德曰:“朕观皇叔今年老矣,未知皇叔执掌帅印,约有几年?”张茂奏曰:“老臣自十九岁顶爵,执掌西厂团营,后定国公徐永德亡,并掌东厂团营。
臣今年五十有八岁,计掌帅印有三十九年正。”正德曰:“难得皇叔忠义为国,不辞劳苦。朕甚惜焉。”张茂奏曰:“臣非不图安逸,奈受三世厚恩,不敢辞劳耳。”正德曰:“朕今既知年老,怎忍重以军国,再劳皇叔?可就此交纳帅印。”张茂奏曰:“此乃陛下恩恤老臣年迈,但团营重任,未知欲附何人执掌?”正德曰:“六宫太监,忠臣爱国,堪当此任。”张茂曰:“刘瑾虽具忠臣之心,奈不诸武事耳。”正德曰:“刘瑾精于弓马韬略,决不误事。”张茂闻言,暗恨:刘瑾劣奴,欲要武将银两,连本藩的帅印也想争夺。
可笑昏君不思本藩的功劳。但劣奴猖横,肆无忌惮。待本藩来日骗他到校场,羞辱他一番,方显我的手段,亦可隆重世袭勋爵,非比别的官职,且使昏君也亦知猛省。遂奏曰:“刘瑾若骤掌权,恐难支持。可先令暂掌西厂团营。
候其娴熟,臣方将东厂一并交付。未知圣心若何?”正德龙心大悦曰:“皇叔老臣。见识极当,可先取西厂团营印信前来。”张茂奏曰:“刘瑾内监,突掌重权,恐众将不服。容臣来早,大集将士并印缓到西校场。陛下可遣刘瑾到校场交印。众将官亲眼见臣拜印,方知慎重。刘瑾即不威自畏矣。”正德喜曰:“皇叔事事忠心为国,处置得宜,来日准着刘瑾到西校场交印。”
说罢退朝回官。原来合朝文官武将,谅张茂必不肯交印。不意反愿到校场失脸,将来我等,必受刘瑾勒索,各自叹息而散不题。
且说英国公张茂回府,坐在后殿,又恼又恨。吾虽年老,未常误事,昏君无故摘印,来日须把刘瑾凌辱方不敢藐视本藩,亦使昏君悔过。叫声:“军政司何在?”军政司耿兴国上前打拱曰:“千岁有何使令?”张茂俱言朝廷圣谕之事。“来日吾往校场,可如此如此处置刘瑾,再与于悬牌。晓谕官军来早四更,齐赴西校场。”军政司大喜,随即悬牌,晓谕御营。官军各去准备不表。
又说正德回宫,刘瑾因碍自己要掌团营,恐众臣进谏,故早间不敢上朝。
一见武宗天子退朝,忙问:“张茂之事如何?”武宗曰:“果然张茂甚欲解权。但他恐卿不识军务欲先将西厂团营,付卿学习精熟,后将东厂团营,一并交割。”刘瑾自思,既掌西厂,便不怕张茂了。便奏曰:“有理。未知西厂印缴还否?”正德既将张茂欲到校场,使众将知悉。来日卿可赴西校场交印。刘瑾暗喜,江山可望不表。
却说那是夜三更发了头炮,英国公发出钥匙开城,官军跑到校场侍候。
四更发二炮,众官将齐集校场。五更发三炮,张茂起床饱食毕,全装披挂,将御赐金鞭印敕,安顿香亭上马。三声大炮,元帅府官兵执事,前呼后拥起身。一路好不威风,来到校场,进了东辕门,官兵一齐跪下。东西厂团营将军率领禁军,叩接千岁宪驾。英国公在马上喝声:“免众将并四十万禁军。”
一声领令,声震山岳。英国公按辔,到了武厅下马,升坐中央,军政司即将印敕,放在两旁架上,金鞭放在案头。众将参见毕,分立两旁。又列着白旄,黄钺,众将俱是明盔亮甲,旗帜飘扬,枪刀耀目,旗分五色,各立队伍。真乃阃外①之权!英国公端坐当中,专候凌辱刘瑾。你道是日,武宗临朝,只有文官及公侯伯子男跟驾,其余武将,尽下校场。当驾官奏曰:“英国公张茂于五更时候已下校场。合应奏明。”武宗宣刘瑾速往校场交印,免使张茂等候。
刘瑾即出午门上马,数名随从来到校场勒马,进了东辕门,心中不悦。
想:“张茂好做作,不来迎接。”纵马竟向中道而进。两旁将士见了,骇然,自思法场重地,无容通报,擅自驰马。那英国公早已看见,大喝武士:“快把那驰马的匹夫拿下。”随员忙禀曰:“那个乃是六官司礼监刘公公,不便擒捉。”英国公喝曰:“一个阉狗,怎能驰擅进中军!速速拿下。”武士怎敢得罪权监?只是不拿,又恐英国公变脸,只得大喝曰:“张千岁怪公公驰马,擅进中道。”刘瑾方才省悟:“果然是我差错。”慌忙下马,马夫带马下去伺候。刘瑾走上演武厅前,向英国公打一拱曰:“千岁在上,咱家行礼。”
英国公曰:“刘瑾怎能擅闯中军?”回头叫:“军政司在何处闪过?”军政司上前曰:“未将在此,有何差遣?”张茂曰:“刘瑾驰马擅进中军,该当何罪?”军政司曰:“论罪该斩。”张茂便喝武士。快把劣奴押出辕门、斩乞报来。”刘瑾头上失了三魂,足下走了七魂。双膝跪下,叩头曰:“奴婢因奉旨前来,心急马骤,收纵不住。望千岁饶命。”张茂喝曰:“放屁!便是圣驾亲临,亦须通报,伺候迎接。亦不得擅进中军。你乃一个奴婢,见着本藩抗礼不跪,长揖称‘咱’,阉狗好得无礼!”刘瑾哀求曰:“奴婢实在该死,乞念万岁金面饶恕狗命。”张茂回顾军政司曰:“姑念奉旨减等,该当何罪?”军政司曰:“减等理当将马夫代斩,马足砍去。”张茂喝令:“速将马夫取斩,砍断马足。”武士领令,捉住马夫。那马夫连叫无罪。武士不由分说,立即押出。又将那匹马拉下演武厅,四名武士各执大刀,下手砍断马足,跌倒在地上,鲜血冒出,死于须臾,立行抬出。又呈上马夫的血淋淋首级。刘瑾早惊得心胆皆碎。
张茂问曰:“刘瑾尔到此何故?”刘瑾曰:“奴婢奉旨来取西厂团营印信。”张茂曰:“你来取印不行通报,本藩故此气恼,可起来取印。”说罢
①阃(kǔn
,音捆)外——指统兵在外。
即起身,在印架上取过印来。刘瑾站起,双手来接。张茂环睁双目,喝声:“呸。”这刘瑾已破了胆,又被这一喝,仍然跪下曰:“千岁着奴婢接印,又何发恼?”张茂曰“你既要掌管帅印,可会弓马么?”刘瑾曰:“奴婢会。”
张茂曰:“既是会些,本藩先考尔的马射三箭,再作商议。”刘瑾心知既中了他的计,不如乘势骗局逃脱。即禀曰:“请借弓箭马匹一用。”张茂即令取弓箭坐马与他。刘瑾悬弓挂箭,下了演武厅,上马来到马道头,加上数鞭。
那马奔出辕门而去。军政司喝曰:“刘公公骗马逃走。”张茂大怒曰:“这阉奴逃往那里去?”带了金鞭飞身跳下厅来,上马赶出辕门,众将因未下命散操,仍然立着,各各欢喜。
那张茂一路呐喊曰:“劣奴休走,本藩来也。”刘瑾回看,惊得精神飘散。赶至午门下马,亦不待启奏,直奔至大殿。是时武宗尚未退朝。刘瑾跪下奏曰:“陛下为奴婢伸冤。”帝惊问曰:“卿有何冤?”刘瑾奏曰:“张茂欺辱陛下,不肯交印,反欲加害奴婢性命。”武宗大惊曰:“何故如此?”
刘瑾具言张茂请出御鞭前后事情奏明。武宗心知张茂,必是怪恨无故摘印,乃曰:“张茂乃是国家柱石,卿不自量,要夺帅印,朕一时不明听从,他故寻思相难。此皆尔我差错之处。”刘瑾曰:“张茂如此欺君,理当严办。”
正在启奏,张茂已赶到午门官外下马,令午门官速奏:“本藩候旨。”午门官上殿启奏曰:“英国公张茂手执御鞭,怒气冲冲,在午门外候旨。”武宗忙对刘瑾曰:“张茂执鞭上朝,意思便不好了。卿当回避一边。”刘瑾即立在武宗背后,武宗传旨宣进。张茂提鞭,来至阶前,双手将御鞭高擎曰:“臣本该朝拜,奈先帝御鞭在此,罪该万死。”正德见御鞭,如先帝降临,即立在案前。见张茂面横杀气,眼露凶光,金盔金甲犹如天神一般。武宗问曰:“皇叔何故擎动先帝御鞭?”张茂奏曰:“臣被刘瑾所辱。”武宗心思:“这等模样,倒说被人凌辱。”乃曰:“刘瑾那敢辱卿?”张茂奏曰:“老臣奉旨即带印到校场伺候交纳,不料刘瑾不待通报迎接,驰马擅闯中军。臣念陛下,不行计较,却又诈欲射箭,骗马逃走。当三军面前,辱臣已甚,望陛下将刘瑾处斩,为臣伸冤。”刘瑾气得一肚忍不住,向前曰:“陛下休听冒奏。
他斩臣马夫,却又百般羞辱。诈考试弓马欲害臣性命。奴婢若不逃走,性命难保,今又逞凶,手执御鞭,追赶上殿。乞陛下明正国法。”张茂大怒,骂曰:“劣奴思掌兵权,便是不法;又敢骗马逃走,欺侮大臣,合应御鞭打死。”
说罢举起金鞭,向刘瑾头上打去。
未知刘瑾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五回功折罪梦雄呈信将假监李通偷图
话说英国公举起金鞭打刘瑾,刘瑾慌忙面一躲,那鞭尾正拂着鼻子,鲜血冒出。大叫曰:“张茂当殿逞凶,打奴婢明是打陛下,乞将张茂处斩,以儆乱臣。”张茂怒发冲冠,大骂曰:“劣奴焉敢以圣驾压我,我且将尔打死,以正国法。”说罢赶上前来再打。刘瑾见不是势头,忙走在武宗背后躲闪。
武宗自思,刘瑾奉旨交印破辱,朕已失脸,若再受打朕体面扫地矣,忙起身拦住曰:“皇叔且容他改过自新罢。”众文武亦劝曰:“千岁须念及万岁金面。”张茂怒气稍息,奏曰:“此等逆奴,不打死何为,陛下何必宽恩!”
武宗曰:“念及他平日事朕辛勤,容他改过。”张茂鞭指着刘瑾大骂曰:“劣奴!尔平日狭制满朝公卿习惯了。今番撞着本藩,若不改过,下次再犯,必定活活打死。”武宗满面羞惭,传旨退朝。
百官退出朝外,大笑曰:“刘瑾该倒运,惹着对头。自他弄权,未尝少挫威风。今番当殿失脸,也是他时势将败了。”说罢各自散出。时英国公先众官上马,回到府中,发令往西校场散操。并将印敕送回府来,众将闻知此信,大喜曰:“奸监心想执掌兵权,勒索武将贿赂。谁知武将非似文官易欺。
必须如此,方知武将的势力。”
闲话丢开,且说刘瑾,在后宫对武宗曰:“奴婢先于校场被张茂所辱,今番当殿逞凶,陛下竟不究办,反加安慰。国法岂不扫地?”武宗曰:“他的功劳浩大,尔不自量,要夺他的团营,朕又误听。他现带先帝御鞭,倘一变脸,连寡人亦失体面。今后相遇,须当回避。若再触犯,寡人亦难以求情。”
刘瑾闻言失色曰:“早知陛下如此懦弱,奴婢亦不致受侮辱。”闷闷退出。
过了几日,那李梦雄同刘宇瑞已到京城国公府前,对守门官曰:“有烦禀报,说是李梦雄求见。”守门官即进殿见英国公曰:“外面有二人,说是李梦雄求见。”英国公好奇怪,外面人人传说李梦雄在山东落草为寇,因甚又敢见我?令他进来。”守门官即出,见李梦雄曰:“千岁令进见。”李梦雄对刘宇瑞曰:“贤弟少待。”独自到后殿拜见曰:“未将李梦雄拜见。”
英国公曰:“起来,尔为何在山东做得打劫勾当,今又到此何干?”李梦雄着惊曰:“小将失盗,害得我兄妹折散。”即将宿店,失了包裹、文凭、马匹,后遇刘宇瑞一一事情言明。英国公半信半疑曰:“既有刘文俊之子刘宇瑞同来,令左右请刘宇瑞进入。”刘宇瑞进入拜见,英国公答了礼曰:“贤侄请坐。”又对李梦雄曰:“将军一同坐下。”二人坐在两旁。李梦雄欲言又止,英国公曰:“尽是心腹,有事只管说来,决不漏泄。但是尔既失了部照,其罪非小,本藩亦无法可护。”李梦雄曰:“小将却立一奇功,未知可以赎罪否?”就身上取出密书呈上。英国公将书展开,看毕大惊,喝令左右退出。问李梦雄曰:“此书却是何处得来?”李梦雄备言杀死头目事情。英国公方才省悟曰:“怪不得前日劣奴,谋夺团营。”即将金銮殿辱打刘瑾说明,又道:“本藩只道是要勒索武将金银,原来存心谋反。”李梦雄刘宇瑞齐声曰:“且喜千岁阻住。若使他得执掌帅印,圣朝江山危矣。”
英国公曰:“二位此书意欲如何哩?”李梦雄曰:“今得此书,刘瑾反叛已露。求千岁将书奏上圣驾,以除国家大患。上可代家岳伸冤,下可赔小将罪案。”英国公曰:“不可不可!从来反叛重情,岂可只想一纸字迹,可以准信?若即奏闻,彼必说尔失脱文凭惧罪,反假造此谋逆之书,希图脱离罗网。非但奸监不能除灭,尔更有罪难辞。况刘宇瑞又是犯官之子,面君一并罪上加罪。”李梦雄曰:“千岁说得是。但此书若不奏闻主上,岂不纵奸为患?”英国公曰:“却有一计可行。三界山乃是小婿管下地方。老夫一文书,令小婿文贵密速整人马,诈奏出巡边镇。纵使刘瑾知道,也料是出巡,那计及剿匪?便不知会,三界山,亦不提防。再细备修得刘瑾回信,令一胆力舌辩之人,打扮作小监模样,往三界山,诈称帅印未得到手,教三界山头领,按住人马,不可开动。顺便偷画出入路径,交付与小婿,自然容易可破。
候擒住柳望怀等,解京那时,将此书献出,当殿质证,方除得好恶。”李梦雄二人大喜曰:“千岁此计甚妙,当速施行之。”英国公曰:“还有一件,假书固容易,假监是实难。尔道其人,必须白皙无须,利口悬河,又要扮二小监跟随的方为合式。柳望怀等,见有随从,方信是刘瑾心腹,加礼款待,方好偷画地图。”李梦雄、刘宇瑞曰:“我二人净白无须,可以去得。”英国公笑曰:“尔二位去不得。李将军乃武将,非舌辩之士。刘公子是胆怯书生,若要去,只好扮作随从小监。至太监须别选一个能人方妥。”
三人正在商议,忽见门官报曰:“山东大同关文姑爷,着中军官李通前来候见。”英国公喜对李梦雄二人曰:“李通前来,吾计成矣。”令守门官领令退去。李梦雄问曰:“李通何人,千岁如此欢喜?”英国公曰:“李通胆量口才,二者俱有,可谓智勇双全。待相逢便知其能。”正言间,李通已进。刘宇瑞、李梦雄立起身来一看,李通生得身高八尺有余,白面无须,膀阔腰细,年甫二旬余。李通上前拜见,英国公曰:“将军一路到此,只行常礼。”因指李梦雄、刘宇瑞,对李通曰:“将军可认得此二人否?”李梦雄二人,忙向前作揖。李通答礼毕,问:“二位是谁,小将实不认得。”英国公曰:“此位乃吏部天官刘文俊之子刘宇瑞,此位系救驾武状元李梦雄。”
李通闻言,重复见礼曰:“久仰、久仰。”李梦雄曰:“小弟闻得仁兄文武全才,幸得拜见,三生有幸。”李通曰:“弟碌碌无闻,怎及吾兄同州救驾,名闻天下!”李梦雄曰:“此乃圣天子洪福,非弟之能。”英国公曰:“二位俱少年豪杰,实国家有福。待本藩备一小酌,与三位一叙。”三人一齐拜谢。
须臾间筵席已上,四人入席同饮。李通曰:“镇主因前日刘瑾假金牌谋害,特令小将前来禀命定夺。”即取出书呈上,英国公问曰:“甚么金牌?”
李通便把文贵毁书得罪刘瑾,假造金牌宣召,及自己盗取家眷享明。“特请千岁,可将金牌解京否?”英国公闻说,忙将书折开看过,大惊曰:“不意劣奴如此作恶,非将军能干,小婿已作泉下之鬼。但目今朝廷溺爱,金牌解京,天子亦不准信。且留在大同关,俟有用日解京。本藩有一事与你相商。”
李通曰:“千岁有何钧命?”张茂先将:“李梦雄获着三界山私信,要奏天子。将军以为若何?”李通曰:“小将有何能识,焉敢乱言。”英国公曰:“本藩已有计策,试问将军意见同否?”李通沉吟一会曰:“此书虽奏,朝廷必不听从,反使刘瑾提防。”英国公笑曰:“本藩之意,与尔相同。本藩有一事,要烦将军去做,未知将军肯去否?”李通曰:“千岁有事差遣,未将无不效力。”英国公把假小监偷画地图言明。李通曰:“千岁妙算无遗,又可除国家大患。”英国公曰:“欲假小监,非将军不可当此重任。”李通曰:“但恐镇主悬望。”英国公曰:“小婿吾自寄书知会,并教他调兵俟候。”
语罢即写一书,陈明李通往三界山画图。可速调人马,诈称出巡,瞒过刘瑾,以便征剿。写完,着一名心腹家将,飞赶山东大同关去。众人酒至半酣,李梦雄与李通相投,两下结为生死之交。李通年长为兄。就在英公府内安歇。
次日英国公就令人仿刘瑾笔迹,写起回书。书内称:“帅印未得过手,且按住人马。倘一开动,恐张茂知觉,不便行事,特差族弟刘通前去知会”
等语。又备太监衣服,过了数日,齐物齐全,藏入包裹,三人扮作客商,起身上马。
沿途三人,同行同宿,十分情投。不止一日,将到三界山前,伏路喽罗上前问曰:“三位客官,要往那里去?”李通曰:“快报你头领知道,说咱从京城前来,有话面见。”喽罗曰:“小的即使通报。”直奔到聚义厅曰:“启上大王,山下来了一位太监,两名随从。说是从京城下来,有话面见。”
万飞龙曰:“屡次只差家丁前来,今番却差太监,未知何故?”吴仁中曰:“刘公公必因未知山寨强弱,特差心腹前来探视,我等当尽心礼待,他回去自然在刘公公面前竭力褒奖。”柳望怀曰:“但有一件,为何下书头目陆金,至今不回?必有别故。”令传合寨喽罗迎接。喽罗即擂动聚众鼓,三个头领上马下山。至山下,一齐下马打拱曰:“俺家兄弟,不知公公驾临,有失远迎,望乞恕罪。”李通忙下马答礼曰:“咱家何能,敢劳列位远接?何以克当?”两下谦逊了一番,一齐上马上山。
李通见山势高峻,有如壁立。三座石头关隘,真是一夫守险,万夫莫过。
至山上有一片平地,何止数百丈宽阔,可谓天生地成。来到聚义厅前下马,分宾主而坐。李梦雄、刘宇瑞立在旁边。看官你道李梦雄前日与柳望怀交战,怎么就认不出来?因交战时夜间,故看不清楚。今已隔日久,况又在刘瑾处前来,众人难有些面善,那里敢认是李梦雄?时柳望怀问曰:“请问公公尊姓大名。”李通曰:“咱乃刘公公五眼内从弟,刘通便是。一向在河南信州府中,管掌家业。近因进京,见公公报事,适遇使前往。家兄因帅未得过手,恐列位开动,张茂知道,弄出事来。着咱家来知会,顺便观看山寨创业若何?”
说罢,回顾刘宇瑞曰:“刘议,把书呈上。”刘宇瑞忙把书呈上。柳望怀问曰:“二小价乃中表兄弟,一名李德,一名刘义。”柳望怀三人拆书看过,问曰:“前日下书的头目,因何未回?”李通曰:“头领陆金,因酒后中风,在京调治。俟痊安后便回。”吴仁中曰:“这厮果然又贪酒误事。”柳望怀便令合寨喽罗,俱来参见毕。
李通心思:须将合寨士卒沉醉,方好画图。乃对三大王曰:“难得众人参见。咱岂可无犒赏?欲借山寨物件暂用,待回京后即差人赍银前来拆还,断不有亏。这是借花献佛,幸勿晒笑。”三盗首齐声曰:“山寨靠着令兄照顾,凭冯公公要怎样犒赏,只管吩咐说甚折还。”李通曰:“此及咱家的簿意,自然要还的。可令人大宰猪羊,不论头目士卒,及摇旗把门的,每人俱赏羊肉二斤,猪肉一斤,好酒二瓶。”合寨人等好不欢呼,俱称大贵人慷慨,非往常可比。三头领请李通入席,筵中虽无庖龙烹凤,却亦肉山酒海,殷勤供奉。李梦雄、刘宇瑞另有筵席,头目相陪。
酒过数巡,柳望怀等,要显山寨的威风,邀请李通上马,遍观山寨,及粮草、仓库、兵器、盔甲、马匹等件。李通暗记了出入路径,假意称羡曰:“大王真是山寨坚固,人马强壮,各物充盈,何愁公公大事不成?咱回见家兄,定将此事说明,亦不枉列位一向的苦心。”三头领大喜曰:“何敢当得公公如此过誉?”李通曰:“果然以此争战,何战不胜?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三头领大悦,重复入席。众喽罗亦各招君邀伴,同饮畅叙,一片呼么喝六猜拳行令、好不兴头。只有李通留心敬酒,反把三头领灌得大醉。
未知画得地图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六回李通有意战人敌桂金无心擒宇瑞
且说李通留心,反灌醉三头领,自己亦假醉辞席。三头领带醉送他主仆三人,往客房安歇。回来亦各去睡下。
是夜至初更后,合寨人等俱各醉倒,内外门皆失闭门。李通三人在客房等候,至三更时候闻得一片尽是■鼾之声,并无人语。即轻轻闭了房门,至外门,把门的已醉倒一边,即又开了外门。只见明月当空,夜色如昼,李通、刘宇瑞放着胆子,细心画图。李梦雄蠢直不会画得,只散步从西廊下,悄悄前去。忽闻有妇人叹气声息,心中疑惑:此处因何有妇人叹息之声?即循着声音而行。
原来前日三头领败同州,于路掳掠数十名妇女。初到之时,俱不肯顺从。
即令分禁在西廊各房。又恐喽罗逼与私通,将各房门锁上,止留一小洞,闸板遮住,可通饮食。近日众妇女不胜艰苦,并无有人来寻见他。没奈何,俱暂忍从,待看尾稍。只有章绣锦,却守节义誓死不从。那响马只道余下的必是低货,谁知却是美色。当夜因在门缝窥视,见月色明亮伤感曰:“天呵,我章绣锦、自苏州被掠,到此不难一死。只因丈夫李梦雄,并爹爹不知我的信息,是以延此残喘。惟有这轮明月照见,两下悲伤。怎得通个消息,与爹爹丈夫知道,奴家亦死而无怨。”这李梦雄在门外住步,先闻得苏州人口音,听到说后,方知章绣锦失陷在此。心思:不意小户村女,亦知节义,却也可敬。即伸手轻轻把门眼一弹,曰:“卑人李梦雄在此。”章绣锦闻声,惊得一跳。问曰:“尔是何人?深夜到此何为?”李梦雄曰:“娘子且低声,卑人便是风阳府李梦雄,尔若不信,可向门缝中认明。”章绣锦走到门缝中一张,月下认得果是李梦雄,即垂泪位曰:“奴家与君,莫非梦中相会否?”
李梦雄曰:“娘子不必哀愁,真是卑人在此,不知娘子如何失陷此间?”章绣锦备言:“众女被擒,顺从,奴家偷生不死者,恐无人知道。今得遇见郎君,愿自尽以全名节。”李梦雄曰:“娘子!令尊立誓,走遍天涯,必要寻尔。尔若轻生,岂不误了令尊老景无依?”章绣锦曰:“家父寻失奴家,悲伤过甚,谅已不在人世,郎君从那里会他,此言毋乃是安慰奴心,决非实事。”
李梦雄曰:“卑人却有一舍亲,在山东路上,遇着令尊,方知家产变卖,立意欲寻着娘子。况卑人既知娘子陷此,亦当来救。但此时未便下手,娘子且自忍耐几日。”章绣锦曰:“奴家一时心乱,郎君因何到此?莫不亦是被擒住?”李梦雄把前情说明:“今来偷画地图,回京便来征剿。即可救出娘子。”
章绣锦喜曰:“幸喜郎君做官,但恐贼人以势强迫,奴家势必死节,不能延待官兵到此。”李梦雄曰:“官兵指日便到,娘子且自保重,卑人就此分别。
恐被贼人知道,利害不小。”章绣锦曰:“郎君须作速来救。”李梦雄称是。
来至前面,正遇着李通、刘宇瑞,埋怨曰:“我们地图已画,就寻不见贤弟。尔却何处乱闯,才到此地?倘被人看破,三人性命都难保了。”李梦雄称“是”。三人入房仍关好房门。李梦雄方把遇着章绣锦之事说明。李通、刘宇瑞喜曰:“不料的小户女流,亦能保守名节。算来也是李家祖先有幸。
俟破山后救出。”二人赞不绝口。李通曰:“事久多变,我们来日,即当辞别回京。”三人议论定当,收拾回寝。
次早起床,喽罗送上汤水梳洗毕,三头领请来厅上坐下。三头领谢过曰:“昨晚醉后,怠慢公公,勿怪为感。”李通曰:“酒逢知己饮,昨夜宾主皆醉,休得客套。但咱今早,就要拜别头领,起程回京。”三个头领苦留曰:“公公既然来此,且游耍几日回去,何必如此急迫?”李通曰:“信州府中,无人照顾,后会有期。”三头领曰:“贵人多冗,不敢强留。”令备酒饯别。
筵罢,李通辞去,头领捧出一盘金银,送作路费。李通推辞不受,三个头领令赏于随从。李梦雄等落得收下。三个头领又送至路口,方才分别。
李通等行至次日,离山已远,仍换了客商衣服。李梦雄、刘宇瑞盛称李通才能。李通连连过谦。又曰:“细看此山,倘固守,着实难破。”李梦雄称“是。”一日李梦雄对刘通、刘宇瑞曰:“弟因舍妹未知下落,心中烦闷,今到此地,意欲打大宽转,向凤阳府家中探问,免得挂怀在心。只是路径远了两天,未知二兄肯同前往否?”刘宇瑞曰:“弟理合同往,只有李大哥是客,不便劳动。”李通曰:“刘公子说那里话?梦雄贤弟,与我结拜。伊妹即吾妹,自当同往。”三人即望凤阳府而行。李通暗想:“李梦雄有救驾大功,怎知我的本领?看有甚机会,显个手与他看。”
这一日早,来到黑风山前。李梦雄曰:“前面山势险恶,恐有强人出入。”
李通正中着心怀,笑曰:“我们谅亦无有如此大造化,若果有强人出来,向他取些盘缠用也好。”李梦雄亦笑曰:“果然那强人亦该倒运,得逢着我们。”
二人说说笑笑,惟刘宇瑞闻说有强人出入,早已胆战心寒。暗想:“这两个颠颠倒倒,说遇强人,是大造化。”一边想,一边眼看四处。忽听得一片锣响,林中跳出一百余响马,各执刀枪,摆开大路口,大喝曰:“来者匹夫,留下买路钱来,饶尔过去。”刘宇瑞急得手足无措,几乎跌下马来。“这是天从人愿,果然强人前来,我命休矣。”只得退在后边观望。李梦雄曰:“待我结果这狗男女罢。”李通曰:“贤弟站过一边,待愚兄打发罢。”即勒马上前问曰:“请问这条路,是尔祖上开的,还是朝廷典卖尔的?”头目曰:“这就奇怪了,何尝见有人开路,又何尝见朝廷典卖路之理?”李通曰:“即非你们所开,又无典卖,便是公地。你亦可行,我亦可走,怎要我的买路钱?
却不可笑?”头目喝曰:“这座黑风山,被我家大王占了。往来客商便要献上买路钱,此是定例。尔何能推辞?作睡里梦里,快快送上买路钱,免丧性命。”李通曰:“这是将公路赚私钱,明是恃强欺弱的勾当,我若杀尔非为英雄。快去唤尔头领前来,若胜得我,便将银两奉送,如胜不得我,叫他把历年打劫的,一并送出,与我对分。”喽罗见说这大话,谅必是有好手段。
便曰:“且待我报大王,前来试试,尔若胜我大王,那怕没有些银两使用?”
李通曰:“要银两自应等待。”即立马等待,头目即令一个喽罗,飞报上山,其余仍截住路口。惟刘宇瑞气得发昏,暗思从来没有看见这等善打算要取的响马规例。明明是断送我性命了。无奈呆呆观望不表。
且说那喽罗奔到厅上跪下曰:“山上来了一个白面懦弱书生,又有两个长大汉子,看来像个好汉,口出大言,要大王与他比试。大王若胜他,他方送出买路钱,不胜他,他要分大王历年打劫的财物。”万人敌闻报,大叫曰:“儿郎快与我备马,带刀下山,擒住那厮碎尸万段,方消我的恨气。”提刀上马,带了喽罗下山。见李通生得良善,便不为意了。喝曰:“匹夫若有银两,该当送上,如是无银两,亦须好言相求,怎敢口出狂言,要与我比武?”
李通曰:“这包裹内尽有金银,总是尔若胜得我,一齐送你,你若胜不得我,你亦须送我路费。”万人敌激得胡须倒竖,虎目圆睁。大叫曰:“俺家单对单胜尔,未足为奇。让你两个夹攻,尔方死得无恨。”李通曰:“放你娘的屁,我们二人中,凭尔选一个,亦要胜尔。”万人敌曰:“不必另选,便是尔来决个生死罢。”举起大刀,照定李通头上砍来,李通掷住两股左手一架、喝声:“去罢。”那剑砍刀口上,火星迸溅,震得万人敌,身子在马上摇了一摇,曰:“看不出尔这匹夫,倒有些气力。”李通曰:“如今方知我的本事!”飞起右手剑砍下。万人敌情知逢着硬敌,留心交战。心中暗喜,单起单扰难抵敌,若是两个夹攻,岂不利害?今若单对单不能取胜,岂不被英难耻笑?遂抖擞精神,拼出平生本事迎敌。尔道若两人武艺,李通胜过万人敌。
所喜万人敌用的是长家伙,便得便宜。李通双剑,乃是短兵器,又不惯用,两下才战个平手,李梦雄见李通剑法高强,只在一边观看。
战到十余合,见李通双剑飞腾,犹如雪片梅花。恐李梦雄来帮助,慌忙奔到后山寨,说与女婢报入曰:“万大王下山与好汉厮杀,特差人到此告急。”
李桂金令进头目,来到厅上拜见,喘息不定,具言万人敌大战不胜。恐那个同伴的又来相助,望小姐下山相帮擒住,免使有失。李桂金令头目:“且退,待我商议。”头目领令退出。章士成忙向前曰:“养军千日,用在一朝。我们受万大王恩,理当下山相帮,有何商议?”李桂金曰:“奴家岂敢忘恩?
只是妇女行劫不便。”章士成曰:“小姐休说这话哩,从来有绿林取客商的金银,那有客商倒向绿林取盘费?此乃奇事。非万大王招祸,老汉这是无能,亦要下去帮助。聊表报恩之心。”李桂金曰:“相助不难,倘遇着相识,却不好看。”章士成埋怨曰:“小姐又说混话了。下山一次,怎能就遇见相识人的?包管你下去,断断无相识。”
李桂金称是。即提双剑上马。喽罗曰:“从后山下去较近些。”李桂金曰:“就从后山去罢。”章士成曰:“小姐先去,老汉寻件器械,随即下山。”
寻来寻去,寻了一根笔杆枪,也不会骑马,穿上草履,将袍扎缚起来,把枪扛在肩上,起身下山而来。
时后山的喽罗先奔下山。事不凑巧,恰遇着刘宇瑞,因见万人敌生得凶猛,恐被他看见遇害,躲闪在后头观望。李通与万人敌刀来剑去,好不身心战栗,神魂飘荡。观前不顾后,早被那报事的头目窥见,密报众喽罗曰:“不如将这厮擒住,那怕两个匹夫,不来求放?”
未知擒住刘宇瑞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七回士成会婿知女信李通怜才劝投诚
却说众喽罗议定,要擒住刘宇瑞,遂悄悄从刘宇瑞背后捉下马来。七脚八手,绑缚起来。刘宇瑞只是喊救,奈离李梦雄遥远,李梦雄不曾听见。那喽罗簇拥刘宇瑞,一面行一面骂曰:“尔只匹夫,同那两个狗男女要讨甚么规例,钱好不挪去使用使用,我今且叫尔先吃些板刀面,可好么?”说罢把刀板向背上打下。急得刘宇瑞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心恨这都是李通二人,要取他的银两,以致如此。分明是断送我的性命。来到山下,恰遇李桂金从山上下来,一见是刘宇瑞,惊得面如土色,拨转马头望山上便跑。刘宇瑞心中明白:必是与这红面贼首情热,故来相救。一时气的口中出火,也不顾生死了,直赶上山大骂曰:“不知羞耻的贱人,往那里去?吾来也!”随后赶上。李桂金那里敢回头?只敢飞跑,心中暗恨:章士成害我,包管不遇相识。天下除了这冤家对头,偏偏相遇,怎么理会得清楚?才到半山,忽遇章士成下来,见李桂金喘息不定曰:“多承尔的盛情,包管不遇着相识!”
章士成曰:“敢是又遇了相识吗?”李桂金曰:“相识不妨,偏偏遇着那个……”
章士成曰:“是那个?”李桂金曰:“是刘宇瑞。尔道好么?”章士成痴呆半晌,曰:“我是知恩报本的,怎知这等倒运,遇着如此不凑巧的事?”李桂金曰:“喽罗误擒前来,尔去令喽罗,送他到前寨坐定。再速到山下劝止勿战,免使两下相伤。”章士成称是。翻身下山,果见刘宇瑞前来。忙喝喽罗:“快快解绑!此乃我的至交。速送往前寨,小心服侍。”喽罗忙解绑索。
刘宇瑞见章士成这等结束执枪,谅必是牵线到此,与贼首做出勾当,故如此威势。即问曰:“章阿伯尔果是诚实人!”章士成曰:“岂敢无差,我且问尔,山下有两个是谁?”刘宇瑞曰:“一个尔不相识,一个就是李梦雄。”
章士成曰:“即是李梦雄,尔且坐在前寨,我去就来。”刘宇瑞扯住曰:“且待理会明白去罢。”章士成曰:“公子放手,待我去阻止交战,再来理会未迟,难道走了不成?”刘宇瑞放手曰:“不怕尔飞上天去。”即同喽罗往前寨不表。
且说章士成下山,奔向阵前。远见万人敌正在交战,章士成大叫曰:“万头领且住下手!不必交战。”此时万人敌,交战有七十余回合,被李通杀得眼花昏乱;口角流诞,勉强支持。正在着急,那里还听得呼唤?章士成遥见李梦雄勒马观望,便大叫曰:“李梦雄贤婿,红面的是我的好友,不必争战了。”李梦雄闻言,上前叫声:“兄长,不必交战,这是我们的朋友。”李通即加上几剑,杀退万人敌,拨回马头问曰:“好快!说是贤弟的朋友,不然几乎险杀。究竟是尔朋友否?”李梦雄曰:“正是。”万人敌却杀得精神疲倦,忽见李通退下。只道是其败阵,即催马要赶。章士成已上前叫曰:“俱是自家朋友,休交战了。”万人敌问曰:“此是何人?老丈因何认得?”章士成曰:“万头领真是颠倒。见了李胜康,错认作李梦雄,百般恭敬。今见了李梦雄,却反要拼个生死。这是什么意思?”万人敌愕然曰:“与我交战的莫不就是李梦雄么?”章士成曰:“交战的却是他的朋友。这旁观战的却正是李梦雄。”万人敌仔细把李梦雄一看,曰:“闻名不曾见面,见面胜似闻名。”忙奔走下马,拜伏在地曰:“好汉即是李梦雄,何不早说,教我早些欢喜?端的想杀俺家。”李梦雄忙跪下曰:“小弟一介庸夫,多蒙头领见爱如此,敢不铭刻肺腑?”两人对拜毕。万人敌回身又与李通作揖曰:“肉眼无珠,冒犯虎威,万望恕罪。”李通笑曰:“不过些气力,又无折本,于事何妨?方到是小弟贪财,要取头领的银两,是弟之罪,”众人俱各大笑,章士成对李梦雄曰:“这头领名唤万人敌,为人极是仗义,最慕贤婿的英名。”
万人敌曰:“请二位豪杰上山,再得请教。”李梦雄、李通曰:“正要上山拜识。”二人回顾,不见刘宇瑞,吃一惊曰:“刘宇瑞走那里了?”章士成曰:“刘公子他先上山多时。”
李梦雄、李通一齐上马,来至聚义厅外,下马进厅,刘宇瑞勉强起身迎接。李梦雄笑对刘宇瑞曰:“贤弟乃白面儒生,却好胆量。不说一声,竟私自上山。”刘宇瑞怒气冲冲曰:“小弟怎敢上山?却是你令妹将宇瑞擒来的。”
李梦雄不知来由,问曰:“你说那里话?舍妹在何处?”刘宇瑞曰:“令妹做出这宗好事,恐怕玷辱令祖家声乎?”李梦雄曰:“这又是甚话?贤弟须说个明白,这是不得干休的。”刘宇瑞曰:“有甚明白!都是章士成勾引来的。令妹适闻这红面头领交战。令妹便领兵从后山欲往助阵,把我擒来,岂是说谎的?”李梦雄知必实事,登时变色,扯住章士成曰:“岳父何故勾引舍妹到此?被刘宇瑞说出这话!”章士成气的目瞪口呆,停了一会答曰:“一言难尽,令妹现在后寨,可通往问,便知端的。”万人敌曰:“小弟事涉嫌疑,亦难分辩,请列位同见小姐,自可无疑。”李通曰:“我终是外人,不便进去。刘贤弟你们进去罢。”万人敌曰:“弟陪好汉等候饮酒。”李梦雄即邀刘宇瑞前往。刘宇瑞曰:“此事关兄家声,兄须细细诸问,休被瞒过。
与弟无干,不必同往。”李梦雄曰:“此乃名节攸关,吾当细询,断不袒护。”
即同章士成步行而去。这里万人敌动问李通姓名,李通自道其姓名,又待刘宇瑞说出姓名不表。
且说李梦雄来到后寨,李桂金起身迎接。李梦雄怒骂曰:“尔自幼知书识礼,因何投寨绿林,不顾名节,致使刘宇瑞说出秽名,累我无颜?”李桂金悲泣曰:“妹子为这名节受尽威胁,几至捐生。”即将从被章大娘麻倒,直至射死李胜康,万人敌仗义苦留,妹子恐路上有失,暂留于此,亦曾约下三事,妹子何尝不重名节?李梦雄怒气稍息曰:“尔即如此,也算无差。只是尔偏亲自下山助战,却被刘宇瑞撞见,实难理会。”李桂金指着章士成道:“这都是阿伯好抬举!”章士成曰:“怎么连小姐亦来怨我?我因知恩报本,怎知不凑巧,遇着刘宇瑞,岂是我不该?”
李梦雄起来散步,见粉墙壁上,旧日贴有所约三事,及四旬余方许上厅的示渝,喜曰:“幸有此示,待我请刘宇瑞来着,便不妨事。”说完后步出山寨,对刘宇瑞曰:“我已盘结明白,贤弟同我一行。”刘宇瑞曰:“兄即问明便罢,弟可不往。”李梦雄着急曰:“贤弟即不同往,何以表白?岂不气杀人?”李通亦曰:“贤弟须往一观,庶黑白有分,若有不明,愚兄亦有处治。”刘宇瑞曰:“如此便同往罢。”
章士成曰:“贤婿却那里去了?”不一刻,李梦雄引了刘宇瑞至后寨,李桂金已进去了。李梦雄方把前情说明,贤弟疑是假话,这一张示谕,须不是现贴的。刘宇瑞看示谕,方才省悟。回嗔作喜,向李梦雄谢罪曰:“此乃小弟多疑乱言,望兄恕宥。”李梦雄大喜,曰:“此乃涉嫌之事,无怪贤弟疑心。”二人齐到前寨。章士成亦随从而来。李梦雄、刘宇瑞同向万人敌作谢曰:“不意头领如此仗义施恩!方才错怪,万望恕罪。”万人敌答礼曰:“此乃小姐节烈,人所钦仰。方才弟不分辩者,以瓜田李下①故也。”李梦雄、①瓜田李下——古诗《君子行》:“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正冠。”瓜田李下,比喻容易引起嫌疑的地方。
刘宇瑞,再谢章士成。
此时酒席呈上,宾至入席,章士成年长,坐在首位。其次即李通、李梦雄、刘宇瑞依次同饮。酒筵间,万人敌言及章士成仗义,章士成流泪曰:“我本为寻女,路遇刘公子,恐其路上有失,同行至土地祠,救着令妹,来到此山,杀了胞妹外甥。又恐令妹安身不便,故抛下寻女念情,在此相伴。今幸贤婿兄妹相会,老汉得全始终。只是可怜我女儿不知流落何处?死生存亡未卜,不日即要下山寻访女儿了。”李梦雄曰:“小婿因初会,未及言明令媛。
小婿已有会见。”章士成收泪曰:“贤婿此言,莫非安慰心,小女如何得会贤婿?”李梦雄对万人敌曰:“头领暂退左右,我得说明。”万人敌即令左右退出。李梦雄便把三界山遇章绣锦之事,并所言说明。章士成方才放心。
万人敌曰:“将军因何到三界山?”李梦雄曰:“论这事不宜轻泄,谅好汉必无漏泄之理。”备言杀死陆金,搜出书信,英国公差到三界山画图说出。
万人敌曰:“劫驾正是柳望怀所为。三界山原是吴仁中、万飞龙二人驻扎,与弟甚是亲热。柳望怀随后上山,因他年长,故坐了第一把交椅。前日劫驾、有书请我相助。因思叛逆重大,弟推事不往。但三界山十分坚固,且有刘瑾应付金银,兵粮俱足。有些难破。”李梦雄曰:“即有大军,不怕不破。”
章上成曰:“但恐柳望怀等相逼,小女难保残生。”李梦雄曰:“我们回京,即要起兵征剿,救出令媛。”章上成方得放心。李通对万人敌曰:“头领流落绿林,终非了局,倘若兴兵,我等求文提督前来招安,亦可为王家建功立业,以图耀祖荣宗,封妻荫子,何等美妙?”李梦雄曰:“小弟亦有此心,未知头领意下若何?”万人敌曰:“弟久欲归顺,奈无人荐引。二位若肯保举,足感恩情,有何不可?”各人说得投机,饮至月上花稍,方才安寝。
次日又是畅饮,一连三日。李通对李梦雄曰:“令妹既会,当作速回京。”
李梦雄曰:“侍小弟与舍妹相议。”即入内来见李桂金曰:“我即日要回京去,贤妹且住在此,待文提督进征三界山,即来招安万人敌,那时一同回京,面君受封,可好么?”李桂金曰:“一向屈身住此,度日如年。今遇哥哥,便同回京,怎肯仍留此间,男女混杂?”李梦雄曰:“若只尔我,自必同回。
奈有李通、刘宇瑞一路同行,安歇不便。我又即日要跟随文提督出征。军情大事,更是无心顾尔。莫若且住此等候,又有章阿伯相伴何妨?”章士成闻说,着惊对李梦雄曰:“贤婿这事,决难从命。老汉只是此女,犹如孤星伴月。我就要往三界山,保救小女要紧。”李梦雄曰:“小婿自当救出,何必岳父去救?”章士成曰:“但恐贤婿征战时候,思量立功,那里有照应小女?”
李梦雄曰:“屡受岳父过爱,这何等事?怎说无心?且岳父软弱,去也无益。
不如在此相伴为妙。”章士成曰:“这等说,老汉便放心了。”李梦雄方出见万人敌曰:“我们来日便要回京,舍妹同岳父再累头领几时。俟招安后,一同进京,容当厚报。”万人敌曰:“列位身有正事,俺不敢苦留。令妹在此,自当照顾,何必叮咛?说甚么厚报!”李梦雄大喜。
至次早,万人敌备酒饮别,畅饮一番。李梦雄进内,辞了妹子出来,随同李通、刘宇瑞上马下山。万人敌、章士成送至山下。喽罗跪送一盘金银。
李梦雄三人推辞曰:“路费本来充足,前在三界山,又得了许多银子,不劳头领费心。”万人敌方收回银子,同章士成远送至大路口。李通三人曰:“头领、章阿伯请回山,不日就得相会。”章士成嘱李梦雄曰:“小女全望贤婿留心救命。”李梦雄称是,两下分别。
欲此去如何,再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八回文贵剿贼三界山梦雄征兵黑风寨
却说李梦雄等三人,在路赶了几日,来到京中英国公府前下马候令。英国公传进后殿,三人拜毕分坐两旁,先将往三界山,见人马钱粮甲仗充足禀明,进上地图。英国公看过曰:“山寨果然峻险。”李梦雄复把遇章绣锦,来到黑风山,遇了万人敌、李桂金、章士成,前后始未,一一陈明。英国公曰:“李桂金、章氏节烈,有光风化。万人敌、章士成仗义,犹为可嘉。俟剿匪后奏明,请其旋表。至万人敌既有向化之心,就着小婿招安任用。今地图已便,待我修书一封,与尔带去。尔亦可在小婿军前立功。”又对刘宇瑞曰:“贤侄乃书生,今又触犯奸监,要出头实难。实可同到小婿标下,参赞军机,提造些功劳,亦可得微官,显得令尊忠良。”李梦雄、刘宇瑞二人谢曰:“深蒙千岁提携之恩。”英国公写了一封文书,交付李梦雄三人。至次日起身,英国公吩咐曰:“着小婿若破三界山,三个盗首,须留心活捉,好证杀刘瑾。山寨若破,立即差官密表密书与本藩,免使刘瑾知风逃循,又生后患。”三人领令上马,起身不表。
且说山东大同关提督文贵,前日接得英国公文书,诈称巡视边界,密召人马一万,陆续已到。正欲操演,门官来报:“李通等三人候令。”文贵唤进,李通参拜毕,呈上英国公文书,提督看过,令传李梦雄、刘宇瑞入后堂。
参拜曰:“小将专望大人提拔。”文贵令三人分坐两旁。文贵对李梦雄曰:“将军可用心立功,当奏主加封。刘宇瑞可放心相助。”二人拜谢。文贵即唤李通上前,按图指问明白,随即悬牌,三日后操演。又拜表奏主,诈请巡边。使刘瑾见表,谅不提防。不必知会三界山盗首。是日打发李梦雄、刘宇瑞在后衙安歇。
至第四早,下校场操演。过了十日,操演精熟,提督事务交付得当将官代理。至吉日下校场,祭了旗纛令李通、李梦雄带兵三千为前队,逢山开路,遇水叠桥,自领大军押后,发了文书马牌,凡经由地方,不许备公馆迎送,只在城下驻扎。凡兵士擅取民间一物,立行处斩。令守备官仇鸾为运粮官,按仇鸳年二十,使一口大刀,能开四百斤硬弓,奈太平时景,英雄无用武之地。当时大军起程,沿途地方迎接,文贵只在营中安宿。非止一日,来至青州府外屯营。传今曰:“本帅闻得三界山贼寇柳望怀等猖獗,今将剿除。令李通为左先锋,李梦雄为右先锋。”大军拔营起程,次日已行进三界山,李通令离山数里安营。伏营喽罗看见,吃一大惊,报上山去。
原来柳望怀等先有探子来报,文提督巡视边,又见刘瑾并无来报,料文贵若是出征,必定拜表,刘瑾定来知会。因此并不防备。忽闻兵到山下,众皆吃惊,手足慌乱。柳望怀曰:“好奇怪,刘公公因何无信前来报知?好作准备?”吴仁中曰:“军来将挡,我等尚要杀进京城,夺取天下,狗官若来,先杀他片甲不回,乘势动兵上京。”柳望怀曰:“但未作准备,人心惊动耳。”
即令严守三关,一面整备交战。一时间忙忙乱乱不表。
且说文贵将晚屯营,令备来日决战。是夜小心把守,提防劫营。次早文贵升帐,曰:“兵贵神速,唤家将拿盔甲前来。”闪过李梦雄、李通上前曰:“未将身为前锋,理当先见头阵,何劳大人?”文贵曰:“本帅亲战,三军方肯用命,一鼓成功。”披挂停当,提刀上马。大小将官跟随,杀到山下讨战。只见这座山,高大无比,叠嶂连绵,三关立在山顶,有如悬空,好生峻险。那山上三个头领,闻报官军讨战,各带兵器,领喽罗下山,排下阵势。
见官兵金甲灿烂,枪刀映目。又见自己人马,纷纷嚷嚷,不成队伍,先己胆寒。忽观阵内阵门开处,闪出一将,生得身高体壮,面如铁色,三绺长须,头带凤翅紫金盔,身穿黄金锁子龙麟甲,内衬大红花袍,坐下一匹五明马,手执一把金背大斫刀,背后一技红绫绣就金字,大写:“山东全省提督军门文”九个字的大纛旗,威风凛凛,相貌堂堂。
柳望怀勒马上前问曰:“来者可是文提督么?”文贵曰:“然也。尔这个狗强盗,乃是何人?”柳望怀曰:“俺乃三界山大头领柳望怀便是。但尔今番来的差了。尔乃巡边,无故画蛇添足,若得胜难免欺君,功不补过。倘若失败,岂不二罪俱罚?”文贵喝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又云:大将有门外寄。叛逆在我管下,打劫理合征剿,何必奏请?尔等乃乌合之众,焉能敌得虎豹熊黑天旅?快快下马受缚,兔致生灵涂炭。”柳望怀大怒叫曰:“文贵尔晴天不肯走,须待雨淋头,不要走,快来受死罪!”勒马绰枪向文贵分心一枪刺来。文贵喝声:“来得好!”把刀向枪上一抬,震得柳望怀两膀苏麻,叫声“好利害家伙!”文贵叮的又是一刀砍下,柳望怀挺枪迎敌。
未及六七合,吴仁中恐大哥有失,纵马提刀相助,大叫曰:“俺二头领吴仁中来也。”李通看见,亦拍马冲出,大喝曰:“且住!着我来也。”舞动手中枪敌住。吴仁中大惊曰:“尔好似前日来的太监面孔。”李通曰:“差不多,多不差。尔不瞎眼,岂不认得我乃山东文大人麾下先锋官李通是也。前日诈扮太监刘通,入尔巢穴,画得地图。尔的虚实,已被我尽知。速将首级割下送来,免我动手。”吴仁中心中大怒,骂曰:“原来尔这狗官,招引官兵前来。便擒尔剐心下酒,方消我恨。”二人大战一场。时万飞龙见二人上阵,心中忍不住火起,摇斧杀来。李梦雄亦挺枪上前喝曰:“万飞龙休来讨死!”举枪敌住。万飞龙喝声:“且住!尔厮为何好生面善?”李梦雄笑曰:“我乃救驾武状元,现在文提督帐前。前日同州与尔会战,近来跟随刘通上山,探尔巢穴,深知虚实。就是尔罪恶贯盈,天夺尔魄,故被我瞒过。”万飞龙闻说,心内骇然:这厮悯不畏死。即大骂曰:“匹夫!同州破俺买卖,已为可恨。复敢偷探我上山寨,今番相逢,了不得吾手了。”遂大战起来。
掠阵官擂鼓助威,六人分作三处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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