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明正德白牡丹》(7/10)-清-翁山柱石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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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前明正德白牡丹》第 7/10 部分)

且说文贵,战柳望怀二十余合。柳望怀渐渐招架不住。掠阵官见主将得利,恐贼首逃脱,忙把白旗一挥。一声炮响亮,三军一拥冲杀过来。真是官军如猛虎,众将似蛟龙。那唆罗未曾遇见大敌,被官兵一喊,不知那里,只是四散奔逃。此时三个头领,已是招架不住,又见阵乱,逃走退下。文贵传下令来,军中高叫:“不论何等人,有能擒得盗首来献者,赏千金,封二品官。”众将各要争功,杀得尸首枕籍。贼兵去枪弃甲,争先逃走。官兵追至山下,那山上擂木炮石打将下来。文贵方令呜金收军。掌得胜鼓回营。此一阵杀者杀,擒者擒,有拾得马匹甲仗者,纷纷献功。文贵记上李通、李梦雄首功在功劳簿上,其余一一登记。又令将尸首尽行掩埋。大犒三军,借酒与众将贺功。众将齐称:“若更大胜,指日可以奏凯班师。”暂且按住。
再说柳望怀等,抵敌不住,逃回山寨。查点出战喽罗,十伤其五带伤者不计其数。柳望怀曰:“我们不怕。但兵卒未逢大敌,不战自乱,怎好交战?”
吴仁中曰:“我们山寨险阻,军粮俱足。只好以守为主。官兵求战不得。待他相持日久,或是疲倦忘备,或是粮草不缚,我等卒然攻之,必获全胜。”
柳望怀曰:“此言正合吾意。”令喽罗固守三关,不许轻动,以老其师。
至次日那左右先锋,直抵关下讨战。柳望怀按兵不出,第三日二将令部下,席地而坐,毁辱备至。或有睡卧地上,又有赤身露体,谩骂底呵。头目多有不平,欲开关出战。三个头领曰:“此乃诱敌之计,尔等只好坚守,官兵自退矣。”这里文贵见贼人两三日不出战,大怒曰:“这贼若不出战,我等何日得以剿除?”次日自己督率大兵出阵。三个头领,亦亲自上关拒守。
文贵令兵士细寻上山,攻关来至半山,木石纷纷打下,官兵走不及的,打得有如肉泥一般。一连打了三日,反伤了许多人马。只令略缓攻打,另有商议。
于是官兵,渐渐退下营来。
文贵正坐在中军帐内,左思右想,未有破贼之策。忽见李通上前献计曰:“贼人已知胜负,决然回守不出。这座山非内外夹攻,不可以破。”文贵曰:“然则计将何出?”李通曰:“前日黑风山,万人敌曾云:三界山吴仁中、万飞龙与他有旧。大人可修书一封,令人赍去嘱万人敌等领军,假作相助。
然后随机应变,以为内应。不然,恐迁延日久,或是贼首逃脱,反生别患。”
文贵曰:“此计甚妙。但未知何人可往,方保必济?”李通曰:“可令李梦雄一往。”文贵即修下文书,令李梦雄去,李梦雄领令,扮为客商,上马前行。文贵仍令人挑战,不使贼人疑惑。候李梦雄信息。
那李梦雄行不一日,已赶到黑风山前。伏路喽罗迎接曰:“李老爷莫不要见我家头领么,待小的通报?”李梦雄曰:“正是!快去通报。”喽罗忙报。万人敌下山迎接,到聚义厅见礼坐下。万人敌曰:“近闻兵征三界山,未知何暇到此。”李梦雄备言前事,呈上文书。万人敌看毕曰:“孤掌难鸣。
小弟独力,恐难内应。须要令妹同去可好?”李梦雄曰:“妙妙。”
万人敌令头目,快请李小姐前来。顷刻闻章士成、李桂金已至,李梦雄、万人敌迎接。章士成坐下,李桂金先拜见兄长,后与万人敌见礼,坐在李梦雄肩下。李梦雄重说前情,又把书信与李桂金看过,曰:“贤妹仍需男装,往三界山建功。”李桂金曰:“同去也是,但是万飞龙认得妹子不稳。”李梦雄曰:“事隔多日,料他亦难记认。只是须要变名方好。”万人敌曰:“是了,可诈称俺新结义的兄弟辛若真罢。”三人称是。万人敌又对李梦雄曰:“还有一件,前者三界山邀我同州劫驾,我推辞不往,今官兵征剿,我忽前往相助。彼此生疑,反为不美。待我写一书信,诈说唇齿之势,愿往相助。
彼必听信,然后前去、方得成功。”李梦雄妇:“如此不差。”
万人敌即修书一封,令一名心腹能干的小校,教了几句言语,令从三界山后路前进。小校即时上马而去。章士成大喜曰:“此计若成,我亦好随往救取小女。”李梦雄曰:“正是!我今先把令媛拘禁处所,为尔说明。尔可留心救取。临时更望万头领,差人相助。”万人敌曰:“在俺身上,必定救出姑娘。”李桂金即辞回后寨,万人敌备席,请李梦雄、章士成畅饮,就在山前住候回音。
未知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九回万人敌诈书救应文提督暗约进剿
话说万人敌修书,令小校到三界山,言唇齿之势,情愿往助。那小校果从后路,来至三界山的后面,小路上山。早有把守喽罗大喝曰:“有细作来了!快将石头擂木打下。”下书的小校忙叫曰:“老兄休打木石,劳烦一报,我是黑风山寨万大王差来下书的。”把守的笑曰:“原来同道中朋友,失敬了。”便开了关门,放小校进来。人引到聚义厅,叩见三个头领毕,禀曰:“我家王李二头领,深恨文贵,欺藐我们绿林豪杰,起兵进征贵寨。我等势如唇齿,愿来效劳,共灭文贵。特差小的带书来禀。”即把书献上。
三个头领看罢书中之意,言欲为相助,以表昔日情份。吴仁中曰:“问二头领李若真,却是何人下书?”小校曰:“李若真乃是上年万头领新结义的兄弟。”柳望怀曰:“尔辛苦到此,令喽罗引去吃酒饭,明早来领回书。”
喽罗引去吃酒。柳望怀问二兄弟曰:“万人敌前来相助,此是何意?”吴仁中、万飞龙齐声曰:“语闻兔死狐悲,物伤其类。欲来相助,不过此意耳。”
柳望怀曰:“未必!未必!他前日不仝往同州救驾,令官军现临山下。忽然投书言来相助,恐其中必有诈情。”万飞龙曰:“不然。我们这山寨胜过他黑风山数倍,三界若破,官军必乘势去剿黑风山。他令来相助,也算是借场附战。若云打劫犯法,他岂不犯法?何诈之有?”吴仁中曰:“三弟之言极是。我想万人敌英勇,他结拜的兄弟定是利害。若来必杀败官兵,亦显我们的体面。大哥若如此多疑,反拂了他的美意。”柳望怀曰:“兄弟的主意谅来不差。”三人即议回书。赏了来人四两银子,曰:“尔回去多多拜上二位大头领,说千万早来。若杀官兵,即当厚献。”下书小校谢赏上马。从后路起身,回到山寨。呈上回信,又把言语说明。
万人敌拆书观看,同李梦雄各大喜曰:“此乃圣天子洪福齐天,故逆贼中计。”即令请章士成、李桂金前来商议。万人敌曰:“我同令妹带二千名喽罗,前去三界山,将军回去,可对文大人说:我们若讨战时,可着一名将出敌诈败。与我擒上山寨献功。一则可以安稳贼心,二则可以帮助内应。是日,他必定备酒贺功,不思准备。当夜三更,我便放火为号,官兵乘势杀上山来,便可成了大功。”李梦雄曰:“这三个贼首,务必活捉解京,好待攀倒刘瑾,质证刘罪。”万人敌应允,李梦雄又将章绣锦拘禁房屋说明。当夜无话。
至次日备酒饯行,李梦雄辞别回营,万人敌恐有风声泄漏,大赏合寨喽罗,欢天震地,愿效死力。万人敌点了二千精壮喽罗,教他改称李小姐为二头领李若真,其余留下守山。李桂金仍扮男装,带了章士成,诈称作表叔侄,二千人马起行。先令人报三界山去。
旋及至三界山,三个头领闻知,先在后山路口迎接。万、李二人下马相见。万人敌原与吴仁中、万飞龙相熟。惟柳望怀各通姓名。三盗首果然不认得李桂金了。三人谢曰:“敝寨为官兵所迫,多蒙玉趾光降救援,足感厚德。”
万人敌、李桂金曰:“我们辅车之势,唇亡齿寒,怎有不救之理?”三盗首称谢,一齐上马,进了后山。万人敌问曰:“士卒请屯何处?”原来绿林气习,凡客军永札驻后面,谓初来路径未熟,不敢令其冲锋,且以示相敬,不敢即劳之意。时三个头领齐声应曰:“就扎驻山后。”万人敌令二千人马,屯札山后。复同李桂金,随同三头领到聚义厅,分宾主坐下。三头领令备酒前来接风,并令犒赏士卒。不一时酒到,万人敌、李桂金入席,三头领陪席,章士成有表叔名分,自有头领请去畅饮。饮至半酣,假意散步,头目引到各处观看。来到女儿拘禁小房,果见关锁坚固。暗认了出入路径。其部下喽罗,自有犒赏。
且说万人敌问曰:“未知三位头领,交战几阵,胜败若何?”三个头领曰:“初阵交战,我们与文贵将帅交锋,未分胜负。不意喽罗心虚,不战自逃,被官军杀死大半,遂按兵固守。”万人敌、李桂金曰:“列位长他人之志气,灭自己的威风。来日小弟们出阵,务要一扫灭,以消恨气。”三个头领曰:“全仗二位相帮。”是晚散席,万人敌等辞回本营。李桂金问章士成曰:“可访知令媛去处么?”章士成曰:“已知其详。”李桂金曰:“俟来日救出,尔不可与往窥探,被人知晓。”各人安歇。
次早五位升坐聚义厅。万人敌、李桂金挺身曰:“我等初到,未有寸功。
愿杀了军官,为进见之礼。”柳怀望等曰:“小弟且前去掠阵。”各领人马,披挂放炮上马。黑风山人马在前讨战。
官军报入中军曰:“外面有黑风山贼人讨胁。”此时李梦雄上前曰:“待未将前去,就以为内应。”文贵曰:“三界山贼人,深恨于此。若见面必害尔性命。待点别将就擒。”李通又往,文贵亦不许。李梦雄曰:“非英勇上将,不能掩他耳目,亦不能内应相助。若未将不往,何人可任此大事?”文贵曰:“真是难得其人。”忽见辕门官报曰:“启大老爷,解粮官仇鸾候令。”
文贵大喜曰:“此任非仇鸾不可前往当之。传令。”仇鸾上前参见曰:“未将解粮五百石,于路并无阻滞等情。”文贵看过文书,令记上仇鸾功劳。仇鸾曰:“未将幸遇贼将,愿往会阵。”文贵曰:“尔去极好。只是许败不许胜。”仇鸾问:“大人老爷,交战要胜,怎么要败?”文贵曰:“非止败,还要被擒方是奇功。”即低语内应之计。仇鸾终是忠勇之人,心中不悦曰:“虽是诈败,有辱名声。点别将去罢。”文贵曰:“非尔不能成此奇功。”
仇鸾无奈,领命。李梦雄、李通愿往掠阵,三人领兵来到阵上。
两阵对圆,万人敌向前叫曰:“那个不要命的狗官,前来会俺黑风山好汉万人敌?”仇鸾提刀冲出曰:“我们征剿三界山叛贼,干尔甚事,也来讨死?”万人敌曰:“我们同是绿林好汉,自应相助,尔这狗官,可留下姓名来!”仇鸾曰:“我乃文提督帐前上将仇鸾是也。可晓得我的大刀利害么?”
万人敌喝曰:“不晓得尔无名小将!”即举刀砍来。仇鸾心思:亦须展现手段,他日后方不敢说大话。把手中刀向万人敌刀上一枭,喝声:“去罢!”
论仇鸾气力手段,胜过万人敌。当时把万人敌的枪架住一边,一连四五下刀,杀得万人敌招架不来。暗想:“前日曾约,“初阵诈败,今何这等认真?”
遂拼出精神迎敌。仇鸾也就不认真了。李通杀出,李桂金寻思:“待我显个手段,李通方知是女中豪杰。”即跑马向前喝曰:“来将少催征骑,留下姓名。”李通曰:“俺乃文大人麾下,前部左先锋李通。尔是何人?敢来讨死!”
李桂金曰:“吾乃黑风山二头领李若真便是。尔敢与我战三百合否?”飞起左手剑砍来。李通也想要试探李桂金武艺,将枪架开。李桂金又是一枪。二人真棋逢敌手。战有十余合,这李桂金两股剑有如蛟龙飞舞,二凤穿花。李通暗暗喝采,大战起来。两军擂鼓助威。
再说仇鸾战到四十余合,心思:“今番诈败被擒,谅万人敌也不敢说大话。”遂诈作招架不住,卖了几个破绽,被万人敌拦腰捉过马来。喽罗绑缚起来。此时李通战李桂金已三十余合,李通也诈败逃回本阵。李桂金赶将下来,低言曰:“今夜看火起为号。”万人敌也迫上阵。柳望怀忙令呜金收军。
万人敌乘势回阵,问曰:“何故鸣金迅速?”柳望怀曰:“小弟恐兄追赶,深入重地,故此鸣金。”李桂金曰:“方才若不鸣金,李通已拿下了。”柳望怀曰:“小心为紧。”遂收军回寨。
到聚义厅,一同谢曰:“二位头领一到,便擒将官,英雄不小。”万人敌曰:“此乃无名小将,何足为奇!必须捉得文贵,方算功劳。”喽罗即解仇鸾来聚义厅前。仇鸾面外而立。柳望怀曰:“你这狗官,既被擒获,焉敢抗礼不跪!”仇鸾也不答应。柳望怀令押出斩讫报来,喽罗簇拥仇鸾而去。
万人敌离座曰:“仇鸾被擒,自料必死,不若暂且拘禁,待拿得文贵,一并诛戮。”柳望怀曰:“只是便宜了这狗官。”即令将仇鸾拘禁囚车,发在后营看守。万人敌、李桂金辞别回营。柳望怀曰:“本应备酒庆贺,缘军情倥偬,失陪。”遂送席到营庆贺。万人敌曰:“些小功劳,何言庆贺?”即上马回去。吴仁中曰:“万人敌等果然英勇。须重加犒赏。”即差人送酒席,并金银、彩缎、猪羊、美酒,到万人敌营中犒劳。万人敌收下,尽行分给部下,喽罗俱皆踊跃不表。
且说李通等回营,禀明仇鸾被擒,李桂金暗约今夜内应之事。又对李梦雄曰:“令妹如此骁勇,真不愧将门之种。”众将尽皆称羡。文贵即密令分兵三路,看今夜山寨内火起,李通攻左,李梦雄攻右,本帅自取中路。务要奋勇攻打,共擒贼首。留下些人马守营。官军摩拳擦掌,俟候见功。及至黄昏时候,万人敌、李桂金,暗点了精壮喽罗一百名,附与章士成曰:“今夜三更,我等举事。老丈可自带人,往救出令媛,须躲闪秘密,休撞着兵锋,有误性命。那时我等冲杀,恐顾不得尔了。切须仔细!”章士成曰:“老汉自当仔细。”万人敌对李桂金曰:“小姐可领人先杀进后营,先放出仇鸾,再到粮草堆放火杀出。俺就在本营放火,杀出关,迎接官军入寨。内外夹攻,擒捉盗首。”分停当,专候三更举事。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回全节义父女相逢捉渠魁忠良奏绩
却说万人敌派拨停当。至三更时分、听得更鼓分明。万人敌曰:“好起手了。”遂上马。令营中放起大火来。众人齐声呐喊曰:“官军上山,休要放走柳望怀。”等火光渐渐冲起,万人敌杀向后寨,来救仇鸾。看守的喽罗上前迎敌,喝曰:“万人敌内叛了!”万人敌骂曰:“不叛何为?终不成助尔反贼的。如今官军上山了,尔等不降,莫非要寻死么?”遂舞刀上前,杀散喽罗,向前砍开囚车,放出仇鸾,大喝一声,挣断了镣钮。喽罗送过刀马,仇鸾上马,万人敌大叫曰:“仇将军协力,共杀贼人。”仇鸾曰:“是了。”
这且不表。
时李桂金亦杀向粮草仓来,放起火光。是夜天昏地黑,星月无光。昼风既息,夜风吹火,那火仗着兵威,一片通天撤地,火光照耀,兼加喊杀之声,犹如山崩地裂。章士成引了一百名喽罗,来至西廊。那看守的喽罗,不过四五名,闻知,早已跑走了。众喽罗打开房门,章士成连叫女儿,并无人答应。
不觉着急曰:“莫非是迫死了?”忙令取火照着。原来章绣锦闻得喧闹,惊坏,不敢做声。乃取火一照、只见章绣锦寒抖抖蹲在壁角,章士成伸手携起,垂泪曰:“我儿好苦!”章绣锦也哭曰:“女儿莫非是在梦中见么?”章士成摇手曰:“不必高声。”仔细一看,见女儿蓬头散发,形容憔淬,好不伤心。安慰曰:“为父的因尔,费尽心机。不必悲伤,打坏身子。”遂问众好汉曰:“列位今未知往那里去躲闪方好?”众好汉曰:“今两军相拼,尔父女软弱,不如仍躲在此房里。我等一百名保守,或可无事。等官军上山来,一并出去。”章士成称谢。父女就躲在房里听候官军。
且说柳望怀犹在聚义厅议论,忽见火起呐喊。柳望怀大惊曰:“此是何故?”吴仁中曰:“不必惊恐,谅是黑风山营中贺功,酒醉遗漏火发。”柳望怀曰:“若是失火,为何如此喧哗?”言未毕,又见自己后寨,又有火起,呐喊比前越加喧闹。三人俱在着急,只听得喽罗一路狂叫,走得喘息不定,报曰:“黑风山万人敌内叛,放火烧营,冲杀人马,放出化鸾相助。”三个头领尚未回答,又见喽罗报曰:“黑风山李若真放火烧了粮草仓内应。”柳望怀看着吴万二人曰:“不听吾言,如今若何?”吴仁中、万飞龙又惊又怒曰:“不意这两个匹夫,人面兽心,待我前去擒捉,碎尸万段。”柳望怀曰;“既有内应,必有外攻。尔二人速去剿灭后军,俺在此提防官兵上山。”吴、万称“是”。上面向后而去。柳望怀飞驰三关,严令喽罗把守。有官军前来,只将木石打下,休使上山。但心内好似乱箭攒着一般。
单说文贵是晚,金装甲胄,众将齐集,伺候火号。刚至三更,众将翘首睁目擦眉了望,忽见三界山火起。探子飞报进帐曰:“三界山火起了。”文贵喝令:“放起号炮,带马前来。”轰天一声响,一个号炮飞上半空,好似天崩地塌。众将一起上马。三路人马出营,犹如蛟龙出海,灯毯火把照耀,真是鬼神号哭,杀奔前来。那山上擂木炮石,一时如雨骤下。两军拒住山谷应声,暂前按下。
又说吴仁中等杀入后寨,正见万人敌冲杀。吴仁中大骂曰:“好匹夫,焉敢内叛?拚个你死我活。”举刀砍来。万人敌把刀接战,喝曰:“逆贼死在目前,尚敢逞强?”二人交战,李桂金纵马向前,万飞龙骂曰:“李若真,我待尔不薄,何故叛反?”李桂金曰:“万飞龙休要认错,我岂是李若真?”
万飞龙曰:“尔不是李若真,却是那个?”李桂金曰:“我乃李梦雄之妹李桂金。前日假名李锦云,同州救驾,与尔会战数阵。吾兄现来争战,我到助尔不成?”万飞龙气得目瞪口呆。仔细观看,依稀略认得是李锦云。不觉大怒,曰:“贱人!尔吃了狼子胆豹子心,前日败我的大事,今日又前来内应。
休想活命了!”举起板斧,拦头砍下。李桂金仗剑迎敌,仇鸾上前助战。吴仁中、万飞龙喝令喽罗,一起围住。果然众寡不敌,把黑风山人马困在核心。
此时各处喊杀,崩山裂海一般。那守关的喽罗,听得这等闹动,又见官兵如此协力,俱各心慌。李通一手执防牌,一手持短刀,奋勇跳上关上,杀了十余个喽罗。李梦雄随上城来。李通忙下关,砍开关门,官军一齐冲进了头关,竟向二关攻打。寨内万人敌,冲开一条血路,来到三关,杀向二关进发。守二关的喽罗,见前后俱破,一声发喊,弃关逃走。万人敌破开关门,放进官兵。方过三关,恰遇柳望怀前来。李梦雄上前敌住,大战。后面文贵继进,喽罗纷纷乱窜,只是叫苦连天。柳望怀此时也无心恋战,竟从旁边逃走。正遇万人敌马到,举起大刀砍来。正中在马头。柳望怀跌下马来。官军擒住绑捆了。时万飞龙困住李桂金,听得喽罗呐喊,官兵上山,四散逃走。万飞龙展尽生力,向李桂金一斧砍下。李桂金将身躲过,飞起双剑砍下。万飞龙举斧一架。仇鸾前来相助,马到身边,轻舒猿臂,把万飞龙捉过马来,掷于地上。官军缚了。此时只剩得吴仁中,见前后尽是官军,自思:“此时不定,难以脱身。”即开一条血路逃走。李通在火光中,认得是吴仁中,忙拈弓搭箭射来。吴仁中百忙中那里能听到弓弦响,一箭正中右臂,跌下马来。李通跳下马来,捉住亦绑了。
文贵传令洗山,又在寨内拜匣中搜出刘瑾、穆宏、焦彩印信,即忙具下表章一道,三人通贼谋反书信,封在表内,另具文书一角,唤过仇鸾吩咐曰:“尔可假扮客商,多备干粮、银两,并表章一道,文书一角,深夜进京、交附英国公张茂奏主,除灭刘瑾等。倘若延迟,必被刘瑾知风,捏奏我们造反,吃罪不起。”仇鸾曰:“未将焉敢迟延误事?”即刻上马飞跑而去。文贵方才放心,又搜出妇女一百余名,押在一处。传令扑灭余火。
李梦雄、李通引了万人敌参见,文贵大喜曰:“将军仗义,今又悔过,改邪归正,开关迎引官军,擒贼有功。日后奏主,其功不小。”万人敌称谢。
解过柳望怀,李通解过吴仁中。万飞龙原是仇鸾所捉,文贵令军政司,就把李通夺关、擒捉吴仁中,万人敌擒捉柳望怀,仇鸾捉拿万飞龙,李梦雄、李桂金协力破山,各各记上功劳薄。其余得首级、捉头目、获甲仗、马匹,尽赴军政司报功。令解柳望怀等三个盗首,来到帐前,立而不跪。文贵大怒,拍案喝曰:“匹夫今既被擒,怎敢不跪?”柳望怀、吴仁中、万飞龙也骂曰:“此及万人敌不仁不义,监守自盗,误被所捉,非关无能杀败。今既被擒,不过一死,岂有向你们屈膝之理?”文贵大骂:“反贼无礼!令武士将这伙反贼的狗腿打断,看他跪也不跪。”武士领令,打下三贼,每人重责四十棍。
打的血肉狼籍,死中还魂。打毕,令囚禁寨中。
又审问众妇女,大半是常州、苏州人,俱是劫驾败走时掳掠来的。其余亦是被抢劫来的。文贵令押在一处,日食照顾,不准军士欺凌,俟候发回原籍,着亲人领回。
李梦雄引章士成父女,拜见文贵。见章绣锦虽然蓬头垢面,果有几分姿色,安慰曰:“前闻李梦雄、李通云及尔父女,一能仗义舍己成人,一能守节有光风化。待本帅回京奏主,自有旌表。”章士成父女拜谢。
此时青州合府文武官员,俱来犒官谢罪。文贵责曰:“地方内既有匪类,有司官理应早为扑灭。如何宽纵,以致猖狂?若非本帅用心剿灭,岂不酿成大患?尔等难辞其咎。姑念历任因循,从宽免议。今后自宜痛革前非,免于罪咎。”众官拜谢。文贵令留下府县有司官,余俱回去。
文贵备文,将被擒妇女,令有司送回原籍,着亲人领回。其被擒贼党,除贼首心腹犯案深重者,立行斩首,余俱发有司安插。
又唤万人敌,回黑风山,烧毁山寨,速来俟候班师。万人敌领令回黑风山,收拾所有。喽罗愿投军者,造入花名册,欲回乡者,亦赏银两回乡,以为经纪,本使其为盛世之良民。喽罗欢声震地。其细软物件,装束上车,放火烧寨,回见文贵。查明共计一千余名,准其入伍。
将三界山银两,大犒众军。余剩银钱粮草,发贮青州府仓库,择日班师。
令中军官李通回大同关,取前日假金牌及诏书。其山东官军,仍发回山东。
只带初降一千余军,押解柳望怀等上了囚车,放火烧了三界山。令地方官差官兵看守,不许余党仍旧聚扎。
传令已毕,文贵同众将班师,地方官送行。真是鞭敲金镫响,人唱凯歌还。附近小民称颂文贵为民除害,不表。
再说仇鸾奉命带了表章文书上路,不敢迟延,披星戴月,不只一日,来到京城地方安歇。谁知刘瑾早已知风。原来刘瑾心腹极多。先因见文贵奏请巡边,误认是真,却不介意。及闻文贵征三界山,刘瑾自料三界山人强马壮,文贵必然战败。待其败后,那时奏其欺君罔上,二罪俱罚,岂脱吾手。这一早心腹人报说:“三界山已破,柳望怀、吴仁中、万飞龙俱被擒了。”刘瑾闻得此言,头上丢了三魂,脚下走了七魄。停了半晌,问曰:“三界山怎样破得如此容易?”心腹人俱言:“万人敌、李桂金先诈作救援,后为内应,小的又打听此一事,原来文贵敢冒奏欺君,称为巡边,却又征剿,乃系伊岳父张茂所挟。”刘瑾即重赏心腹人,令他再去打听了。只暗恨柳望怀等如此无能,为空费咱许多银两,死得宜然。但张茂即如此打算,咱家谅文贵表章,随后必到,定然谋害我性命的。咱思此系叛逆重情,朝廷闻奏,自然变脸起来,那时如何是好?低着头一想曰:“罢!罢!三十六计,走为上策。趁今逃走就是了。但须知会穆宏、焦彩,同走为妥。”忽转一念曰:“且慢!且慢!穆宏、焦彩乃是有家室之人,若知会,他必定收收拾拾,反致延缓。且路上亦许多阻碍,误事不小。古云:事急无君子,不如独自逃走为上,顾不得许多。只是还有一件,咱原籍是河南信州府。府第家产,尽在那里。今日回去,平时地方官畏我敬我,是因得君宠。今既失势,地方官必拿解献功,不若逃往北番,就借番兵杀人中原报怨。但此路若从山东而去,倘遭文贵回军,反丧发性命。惟有从河南居庸关走出长城,打大宽转往北番而去,又恐路上有阻碍。”即将平日窃取天子一枝金蓖令箭藏在身上,带了些珠宝物件,金条银两,穿着儒巾阔服,珠履缎袜,打扮逃走。
未知得脱身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一回刘瑾知风潜逃遁张茂领旨捉奸徒
话说刘瑾改装逃走,令备了一匹千里驹,对小监曰:“咱有一至亲,客居京城外,离城五十余里,咱因日伴圣驾,未得前往一探,心中怏怏。不意亲人数日后欲回,故咱若奏明往送,又恐朝廷不准。无奈欲素服微行往送,以表至亲之情。三两日便回来,尔等不可泄漏。倘朝廷若有宣召,只说访亲就回。”小监答曰:“公公乃万岁爷亲信的人,倘朝廷要谕话,又不知尊亲去处,必须说明住址,好令人追赶。”刘瑾曰:“不必追赶,三二日咱家便回。”即从后门牵马出城,上马加鞭,向河南居庸关进发。一路上犹如丧家之大,不表。
至次早仇鸾进京,赶至英国公府前下马,来见辕门官曰:“有烦通报,说山东文提督差官禀事。”是日恰逢英国公有事在府。门官报进,英国公喝退左右,唤入仇鸾。至后殿见毕,备言前事。随即呈上表章申文,英国公看过申文,大喜曰:“难得尔辛苦,可在本藩府中安歇。俟尔镇主进京,一同面君。”仇鸾拜谢。
英国公穿上朝服,带表上马,来到午门外候旨。武宗宣进偏殿,三呼朝拜。武宗传旨:“皇叔平身,赐坐。有何奏章?”英国公抬头一看,并无刘瑾在侧,口称:“不好了,刘瑾知风逃走了!”武宗着惊曰:“早间未跟驾,又无犯法,何故逃走?”英国公曰:“陛下还不知其奸恶。”遂将通贼劫驾,及文贵攻破三界山,搜出刘瑾、穆宏、焦彩书信。刘瑾定是知风脱逃。即将表呈上。武宗看表,心中不信。自思:刘瑾前欲夺团营,张茂本来怀恨。文贵乃张茂爱婿,定有别的事情。乃曰:“待朕宣来问明。”令当驾官速宣刘瑾面君。当驾官去不多时,回奏曰:“臣奉旨意宣刘瑾。据小监称:刘瑾于昨日素服出城访亲,至今未回。又不知亲在于何处?臣将小监带来,在外候旨。”武宗闻奏大怒,随令宣小监上殿。小监跪下,具奏前情。武宗怒问曰:“刘瑾起身穿甚衣服?”小监又奏曰:“头戴一顶万字巾,额前一片方玉,身穿蓝缎袍,珠履缎袜,牵了白马出城。”武宗喝退小监,拍案大怒,叫声穆宏、焦彩。穆宏、焦彩在班内闻得张茂启奏,已惊得魂不附体,恨不能驾云逃出,连家眷都飞上天去。及闻刘瑾逃走,心恨这奸贼好不狡猾。既知败露,亦不相报,他又走脱了,主上必移恨我等,如何抵挡得过?忽听得宣召,心中栗栗冷汗淋淋,勉强出班,跪在金阶下曰:“微臣在此,有何诏谕?”
武宗大怒,骂曰:“二贼忍心趋媚奸监,谋刺朕躬。却又串通贼寇,图篡江山。如此作恶,更有何言?”穆宏、焦彩叩首奏曰:“这就冤屈微臣了。徽臣实不知其详,乞陛下原情,休听谗言,屈害臣等。”武宗怒曰:“朕初时只道刘瑾是好人,故此信任。岂知他与二贼朋比为奸,同恶相济。反情已露,还敢强辩?”传旨将穆宏、焦彩囚禁天牢。俟擒捉刘瑾到来,一同治罪。着兵部值日官,带御林军,捉拿二家眷。毋分男女,拘禁天牢。仍将家产抄没缴旨。锦衣官立将二奸押赴天牢而去。
张茂再奏曰:“刘瑾未知果系逃走,抑或躲在府中?着该差官到太监府搜检,井籍没家产。今幸奸谋败露,难得吏部天官刘文俊全家,屈禁天牢之苦。伏乞陛下恩赦刘文俊全家。”武宗曰:“此朕之不明,理当开赦。”即御笔亲书赦诏。着当驾官往天牢里,郝出刘文俊满门。又着张茂领御林军围住太监府,搜捕刘瑾,检没家财。张茂领旨出朝时,当驾官来到天牢,对狱官说明细备。狱官进内见刘文俊曰:“贺喜大人遇赦。”原来刘文俊先见穆宏、焦彩囚禁,已知其详。即对狱官曰:“多蒙先生照顾,容当厚报。”狱官曰:“多谢大人。一向怠慢,祈大人勿怪,说甚厚报。”即出牢接旨,上轿到午门外候旨,当驾官入朝缴旨。
武宗传旨,宣进刘文俊来至金阶,俯伏跪下。武宗曰:“朕前日不明,误听奸监谗言,屈卿满门受天牢之苦。朕甚悔过。赐卿官复原职,俟捉回刘瑾,自有封赏。”刘文俊奏曰:“但愿圣心明白,臣虽死无恨矣。”武宗曰:“卿且退,安插家眷,来日跟驾办事。”刘文俊退出,安顿家眷。
又兵部值日官回奏:“臣奉旨将焦彩、穆宏家眷,尽行拘禁天牢。所有家产,抄没在此,候旨走夺。”武宗曰:“二奸家产,可发入库。”兵部官领旨退出,将家产解入库去。
又见御营将官,押解刘瑾家产前来。随后英国公也到。奏曰:“臣到太监府搜检,刘瑾果然逃去。立将财帛宝玩解来缴旨。其府第已封锁了。”武宗见所收宝玩,俱内宫所未有的。叹曰:“劣奴如此受用,犹敢反叛!朕向日只道群臣有家室,未免为子子孙孙计;惟太监子然一身,并无带累,谅必忠君爱国。不意竟行造反。记得前日同州劫驾,奸奴劝朕逃上土山,被困。
群臣下山混战。惟奸奴在朕背后拔剑,朕心疑惑盘桔,被他巧言瞒过。看来明欲行刺,幸朕命未该绝,故得遇见。今当捉来,碎尸万段,方消朕恨。”
回顾张茂曰:“皇叔勿辞劳苦,为朕擒捉回来处死。”张茂奏曰:“好监若被脱离,必生后患。臣想奸监狡猾,断不敢回家乡,谅必投北番借兵造乱。
臣当晓夜赶捉回来。”武宗曰:“皇叔之言是也。”遂令将宝玩收入内宫,财产发人库内。龙袖一拂,驾退后官。文武出散,俱喜奸佞剿除。
英国公亦即回府,令点铁骑军六千名,各备干粮伺候。即唤军政司耿兴国曰:“吾今奉旨追捉刘瑾。谅刘瑾不敢回信州,必走北番。目今北番强盛,方敢收留。我想刘瑾奸猾,亦不敢从山东去,恐遇着小婿班师。定往河南居庸关出长城,打大宽转,投奔北番。今与尔各分一处追赶。倘得捉获,定即升赏。若不能捉获,事后打听得从那一条路逃脱,定将治罪。尔今要从那一条路追赶?”耿兴国暗想:“刘瑾必走北番。”乃曰:“未将从河南追赶。”
英国公即令三千铁骑军,立刻起程。英国公自带三千军,飞向河南信州府进发。因恐地方迎接阻滞,不发马牌。及到城下,地方官方知。要来迎接,亦来不及了。
一路赶紧,不几日已到信州府,围住。惊得府中人役,魂魄飘荡,忙将大门关上,报知刘健、穆仁忠、张半仙。三人一向唬诈小民。忽听英国公围府,不知何故。只是颤战不住。英国公责众官曰:“尔等纵放奸监,悟起皇宫,并不奏主。”众官谢罪曰:“此系其自起造,卑职等欲行进奏、奈刘瑾势力薰天,卑职等无奈隐忍。望千岁恕罪。”英国公喝令铁骑军打进府中,逢人便捉,共擒一百余人。府中金银充盈。
英国公商酌犒赏铁骑军,审问刘健等,曰:“刘瑾何在?”刘健等诉曰:“刘公公自在京城,未尝回来。”英国公情知刘瑾必走北番。将捉下人犯,暂禁府县牢中,俟审明释放。英国公就在太监府安歇,令人连夜拆去午门。
府县官奉送酒席。众民闻得刘瑾犯罪,刘健等捉下,众民曾被刘健等及恶仆索诈,连夜具状,次早赴英国公告诉。英国公令将首犯刘健、穆仁中、张半仙收禁,俟解京发落。其带案家人,着有司官分别治罪。余者尽行释放。刘瑾家产,尽收入库。把府第改令为庙宇,供奉神道。把穆仁中、刘健、张半仙囚人槛车,带了铁骑军,押解回京。张半仙方悔当初莫如安分相命,亦不到至死罪。只因贪几月富贵,难免杀身之祸。此亦作恶的报应。
且说刘瑾自前日逃走,一路带了干粮,日夜逃奔,不敢停留。每至支持不过,就在林中暂睡一会,便再逃走。始悔当初,若非造反,何至如此受苦!
但事到其间,只要性命、也顾不得辛苦。且喜此马乃千里名驹,极受得饥饿。
这一日将晚,来到居庸关。心想:若过此关,便有性命。原来明朝朝例,世袭公爵,亦须立功,方得顶爵。不然只是空衔公爵,充当头指挥,此时定国公徐大江,未有建立功劳,未袭爵,故在此做提督,镇守居庸关。刘瑾因恐此系边疆重镇,又是定国公镇守,比别处定然加倍严禁盆诘,因此忧虑,寻思乘今天晚,好混出关。主意定了,勒马加鞭,来到城下,已是上灯时候。
盘诘将士,俱不在此。刘瑾大喜入城,想赶出外关,方好一路访问,往城外进发。又恐天晚城闭,出不得外城。奈不识路径迟缓些时候,俗云:不巧不成书。亦是刘瑾罪恶贯满,鬼神差遣。将及城下,只见一群百姓喧哗,说城已闭了,我们去罢。刘瑾一心只望出城,闻得此言,暗想:明是我该败。若早到几步,已出城了。急下马牵至城下。俗云:人急心乱。问军士曰:“城可得开否?”军士笑曰:“看尔是个书生,莫不疯癫?从来城门既闭,岂有再开之理?”刘瑾曰:“吾欲出城,探亲病症,城门既闭,叫我如何是好?”
军士曰:“你就有天大的事,亦须来早去罢。”
刘瑾暗想:“宁可赶早寻个客店安歇,免得被巡夜官军撞着不便。”牵马回至一条街上,有数间店门俱开的,各挂一盏明灯。亦有写着:“公文下处”。也有写着”往来客寓。”刘瑾来一店前叫曰:“店主人何在?”里面走出一个人来,曰:“客官莫非要宿店么?”刘瑾曰:“正是。可有洁净房子,备一间与我歇宿,来日重重有赏。”店主人连声答应:“有!有!客官请进内。”刘瑾曰:“是。”刚举足跨进店门,但见一个人坐在厅前桌上,摆着一本簿籍并笔、墨、砚。见刘瑾进来,忙站起身揖曰:“客官可取出路引,待小人记上簿。少停官府若来,免得稽查盘诘。”刘瑾曰:“我乃附近书生,要出关外访亲,不曾领路引。况我又无货物,要路引何用?”店主人曰:“我们乃是边关重镇,盘诘倍严。守将乃是徐千岁,法令比他人加倍严肃。凡客商须有路引登簿,方能投宿。每夜二更便差一官员前来稽查。若收留无路引之人,便要问个窝留细作大罪。每月还将簿籍,呈送帅府一验,客官既无路引,请到别店,小人不敢容留。”刘瑾曰:“不妨,我又非歹人细作,望店主收留,我多赏尔的酒钱。”店人曰:“二更时分,差官便来查验,非但小人被累,连客官却亦费气。请早往别店为便。”刘瑾不答,便牵马走过隔店。那隔店主人,早听得明明白白。便问曰:“客官无路引么?”刘瑾曰:“未曾领得路引。”店主曰:“既无路引小人不敢容留。”刘瑾发急曰:“我又不是歹人,何故如此胆怯?我又不白吃尔的东西,怎的只不容我宿一夜?”店主曰:“客官不必发恼。实定国公法令森严。只多多得罪了。”刘瑾怒气冲冲曰:“我就到别店安歇何妨?”
未知别店可能安歇否,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权势败无人收宿运气来留客成功
却说刘瑾要去宿别店,牵马而行。店主人笑曰:“小的劝客官若有相识人家,借宿方好。若要歇客店,总是白费口舌,终无人敢收留尔的。”刘瑾那里肯信!到了一店又一店,连连四五店,都是一样言语。情知无人敢收留,心中发恨曰:“咱平日得志,就是王亲国戚,也让我三分。今日一失势,一个外镇提督,如此擅作威权,弄得我无处栖身。总是我这反叛不该,如今真真是虎落平洋被大欺。但是若在街上闲撞,倘遇着巡夜官军,虽不得把我作盗贼,定国公也必见疑,将我留住。后面追兵一到,性命休矣。此时羊触藩篱,进退两难。忽想一会,曰:“不如到城下坐待明旦。那边是法地之所,官军看见,亦不生疑。”即将马带到城楼下,缚在树上,自言自语臼:“不凑巧,城门已闭,又不知客店处所。今夜只拚着不睡,坐以待旦。”就在人家门阶上坐着。军士见是书生,又且衣冠楚楚,谁来管他?这刘瑾因是困倦,奈性命攸关,心如火焚。自思:方才若得出城,已安稳了。偏遇着城闭。明是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逭①。今我在此,追兵必在后面。多缓这一夜,误事不少,真是欢娱嫌夜短,寂寞恨夜长。千回万转,愁肠百结。及听至五更,恰是得了一道赦诏一般,站起身来,解下马匹,立在城下,盼望开城逃命。
不多时就来了许多民人商贾,齐到伺候开城门。天色已明,不凑巧恰遇守城官酣睡未醒,军士只得去唤醒守城宫,忙令军士快到提督府去领钥匙。
军士领令而去,时刘瑾等得心焦意乱,问旁人曰:”为何城门这等晏②开?”
旁人曰:“黎明便开,今早不知何故此时未开。”刘瑾暗恨这狗官可恶,误我行程。此时行人越来越众,城门下积得人山人海,挨挨挤挤,喧喧闹闹。
刘瑾思:若开城门,等得这些人出尽,待到几时?就牵马要上前。众人喝曰:“尔的马莫不要来踢死人么?请须退在后面。”刘瑾被喝无奈,仍退在后。
那领钥匙的军士已到,同五六名军士,一起前来开城。才开了内城,又开外城。方开了锁门,棍未抽下,门甫半开,城外亦积得人更多,纷纷争进争出,反把开门军士几乎撞倒。门军遂闪立在一旁。
及人出入稍疏,刘瑾急忙忙牵马要赶出城,凑巧有一老头儿,挑着一担柴进城来。柴内带着一条青藤,上带有些青叶。刘瑾这匹马连日飞跑,不甚上料,饥饿得狠。一见青叶,举头张口咬定,用力一扯,力大把后头柴把丢开,那前头柴把亦到下。老头儿一颠,恰恰马所扯之柴把,向老头儿身上压下。老头儿大叫一声,跌到在地,直躺躺的不能言语。刘瑾一心只望出城,见人去离,不管他生死,带马就要出城。早有闪立城门边的军士一时不平,向刘瑾扯住曰:“尔牵马踢死人,要往那里去?”刘瑾急欲逃走,怕缠多时。
就在身边取出一条十两重的蒜金,递与军士曰:“我有急事,要出城,权将此物与大哥饮奈之敬,放我出城,足感厚情。”军士接过了一看,心想:若是铜的,怎得如此沉重;若是银镀金的,岂不值十余两银子?那有如此慷慨之人,肯把银子相送?待我上城去问识宝的,”即放手走上城去了。
刘瑾正要起身,不料那五个军士,早已瞧见刘瑾,明明取甚物件,与他朋友。知是怕事的人,一齐拦住曰:“且慢去!”刘瑾大怒曰:“尔等是要①逭(huàn,音换)——逃避。
②晏(yàn,音厌)——迟。
勒索我么?”众军士笑曰:“不管尔勒索不勒索,只是尔何厚与彼而薄与我?
方才我的朋友,尔取甚物件送他?我们难道不该么?若不送,这也由你,须救这老头儿才去。”刘瑾那里忍耐得这?乃曰:“我送他甚物?你且说来。”
众军士曰:“不要闲话!取来。”便争吵起来。
且说先前取金条的军士走上城,扯一个识宝物军士到旁边,把金条送与他看曰:“此是甚物?”识宝的接在手内,颠一颠曰:“此是足色赤金十两,尔从那里得来?”门军听说,笑得两眼合缝曰:“我好造化。”便言明所来,那识宝的惊曰:“其人何在?”军士曰:“方才我上城门之时,朋友们扯住正在歪缠,谅尚在城下。尔亦去取他一条使用。”那识宝的曰:“莫说一人一条,就说数人共计一条,也就好了。”说罢将金条交还,飞奔下去了。只存几个亲随的,闻得此言,要下去,又恐本官呼唤。忽闻得守城官在内高叫:“城下何故喧嚷?”那亲随的深恨自己不得去取利,即禀明备细。这守城官名陈必兴,为人诚实精明。闻言着惊曰:“世上那有挥金如上的?看来不是细作,定是犯法逃走的、你们快去带来,一面去报徐千岁,恐是大细作,休要延缓误事。”军士领令,上马飞报去了。众亲丁赶下城来。此时刘瑾要取金买嘱,众亲丁围住曰:“大老爷吩咐说是细作,要带上城去审问。”众军士对刘瑾曰:“晴天不肯走,须待雨淋头。如今尔活不成了。”刘瑾自思明是我的晦气。今当放出势力,谅守城官必放我起身。不然倘徐大江知道,反多迟延。便诈笑谎指曰:“待我去见守城官,把尔等处死:”即上马,同军士上城。那挑柴的老头儿,早已扒起身来,将柴挑去。
刘瑾来到敌楼前,大模大佯,喝军士把马牵去,仔细喂着。大踏步上敌楼,见守城官坐在上面。刘瑾住步,指着曰:“尔好大官职,见着咱家,不来叩接,稳稳高坐!”守城官见他满口京话,又如此大口气,必是大来历,便坐不稳,站起来曰:“尔是何等人:这等自夸!”刘瑾带笑曰:“念尔官职卑小,实难认得咱家,吾乃武宗天子驾前掌六官司礼太监刘瑾,因奉旨要往北番,探一机密大事,恐阻滞误享,故赏守门军金子,不料众军多来勒索。
尔难免纵放之衍,念尔无知免究。”守城官闻言,细看果是太监的形容,忙立过下边曰:“公公坐下。”刘瑾即当中坐下,取出一支金篱令箭,交付守城官曰:“此乃内库至宝,尔可细观。”守城官接过一看,果见绣工精奇,非民间所有之物。心下踌躇,一面密瞩心腹“快报徐千岁,说刘公公驾临。”
心腹立即起身。一面向刘瑾双膝跪下,连连叩头曰:“未将该死,不知公公驾临,乞恕营下无知之罪。”刘瑾急欲脱身,曰:“将军请起,不知不罪,咱家就此起身。”守城官曰:“公公且吃一杯茶。”令左右跪进香茗。刘瑾吃毕辞别,守城官苦留曰:“公公若去,徐千岁必怪未将自专,乞少留片刻。”
刘瑾曰:“咱家有急务,不可延缓。徐千岁就知道决不怪尔。”正言间,只见急报的心腹飞报曰:“徐千岁随后便来。”刘瑾立要起身,守城官再三苦留。军士忽报曰:“徐千岁来了。”刘瑾心下慌忙,只得勉强立候。
原来徐大江恐是细作,守城官误放。立刻上马出府,不暇传官兵执事仪仗,只带数名家将随从。方出府门,军士来禀报,说是太监刘瑾,身有急事,立要往北番。定国公心中十分疑惑:“北番并无边报,有何急务差这内监远出?又不从北平关去,却到此间,岂不舍近图远?况刘瑾又非武将外臣,怎肯远行涉险?莫非犯罪逃窜?旮当仔细查察。”不觉已到敌楼,下马进厅。
刘瑾离座迎接。定国公向前拱手曰:“本藩失迎,负罪良多。”二个分宾主坐下。刘瑾曰:“咱因王命匆迫,未曾进谒。今又惊动千岁,获罪非轻。”
定国公曰:“难得公公屈临,请到敝衙一叙。”刘瑾曰:“这个不敢领命。
咱家立要起身。”定国公心思:“刘瑾面带惨容,仓皇欲别。我只苦苦留住,看是如何?”即曰:“既公公过谦,即在此畅饮罢。”回顾家将曰:“速备筵席来。”刘瑾着急曰:“是王命催迫,不得领情,就此拜别。”定国公越加疑心。愈苦留曰:“公公乃朝廷内信亲臣,便缓片时,朝廷也不见罪。伺必匆匆欲别?”刘瑾恐太急,彼定国公见疑,称谢坐下。须臾间,呈上筵席,宾主入席。定国公见刘瑾默默无言,知必有故,即殷勤相敬。酒过三巡,刘瑾又要辞别。定国公只是苦苦留住。俗云:“以酒敬人本好意。”刘瑾又不好发作。无奈坐下,真是心如油煎,语言无绪。忽见前面尘土冲起,探子报曰:“启千岁,有一队人马,星驰前来,旗号尽打英国公名字。”定国公曰:“看甚将官,唤他前来。”探子领令下城而去。刘瑾情知是来追捉他,即立起身辞曰:“前队己到,咱要告辞了。”定国公拦住曰:“便急杀,也须席终而去,焉有未终席之理!”刘瑾无计脱身,如坐针毡,暂且不表。
且说军政官耿兴国,星夜追赶,已到居庸关,并无刘瑾踪迹,又不知可曾出关,还是躲在关内?思量:且到关驻扎查访。正行间,军士报曰:“前面有一探子,口称定国公徐千岁,令老爷快前往来谕话。”耿兴国忙勒马向前问曰:“尔曾闻刘瑾消息么?”探子报曰:“刘公公现在敌楼,与徐千岁饮洒,请老爷前去,自然相会。”耿兴国闻言,如获得珠宝一般,曰:“尔且退去,俺即前来。”探子去了,耿兴国令军士速到城下屯礼,自勒马催鞭,飞奔上城。至敌楼下马,进入敌楼,果见刘瑾与定国公对饮。刘瑾见了,惊得面如土色。耿兴国上前,向定国公欠身打拱曰:“千岁恕未将甲胄在身,不能全礼。”定国公曰:“将军免礼,到此何干?”
未知耿兴国答出何言来?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三回居庸关奸监被拿金鸾殿老阁问供
却说定国公问耿兴国曰:“将军何故到此?”耿兴国也不及答应,回头指着刘瑾骂曰:“阉狗!我为你赶得心胆皆落,尔却在此饮酒快乐。”刘瑾目瞪口呆,不发一语。定国公知必是犯罪逃走,耿兴国方敢如此辱骂。今番我留得着,不怕没有功劳。即假意喝住曰:“公公是本番的贵客,尔怎这等无礼?”耿兴国曰:“千岁不知,这阉狗前日串通三界山贼寇,同州劫驾。
全被英国公察出机密事情,差山东提督文贵剿灭。谁知这阉奴知风逃遁,英国公着未将赶追,务要擒住。如被逃走,定将未将取罪。未将受尽辛苦,故此痛恨。望千岁恕罪。”徐大江见耿兴国说出犯罪根由,不觉大喜。站起身对刘瑾曰:“此乃尔来寻我,非是我去寻尔。只得要得罪了。”刘瑾叹曰:“罢了!罢了!这是我罪恶贯盈,任尔解京献功。”定国公即令军士把刘瑾上了镣钮,令守城官押到本藩署内收禁。守城官奉令押解上桥而去。耿兴国禀曰:“主上立等刘瑾治罪,乞千岁附未将解京,以副圣望。”定国公曰:“刘瑾既敢反叛,定有贼党。倘路上有失,其罪不小。本潘整点人马,亲自与尔一同解京。驾前自然奏闻尔的功劳,断不辜负尔的辛苦。”耿兴国见定国公有分功之意,深恨刘瑾到此,使定国公分得此功劳。又转一念暗想:“若非定国公留住,他已逃出长城去了。我非但无功,而且有罪。”忙答曰:“千岁吩咐极是。”定国公回府,发出银两,犒赏铁骑军。连夜点起一千军马,把提督印务交中军官执掌,自己同耿兴国,押刘瑾上囚车进京不表。
且说英国公解了信州府各犯,这一早来到午门,进朝奏曰:“臣亲到信州府查缉刘瑾,并无踪迹。现将刘健、穆仁中、张半仙解来候旨。”武宗曰:“刘瑾逆贼果被逃脱,情实可恨。”英国公又奏曰:“陛下宽心,即具奏,臣前差军政官往河南居庸关追捉,不日擒回,亦未可定。”武宗曰:“且将各犯拘禁天牢,俟捉到刘瑾日,一同治罪。”武士即将各犯押往天牢,回来缴旨。
忽见午门官入奏曰:“掌朝国者文阁夏现在午门外候旨。”武宗大喜,宣进。文阁夏直至金阶,俯伏曰:“臣文阁夏朝见,愿陛下万岁无疆。”武宗曰:“国老北番受尽风霜,年久回来,平身赐座。”文阁夏谢恩起来,又与英国公见礼。两个亲公坐在两旁绣墩。武宗问曰:“卿北番催贡,因甚五年才回?”文阁夏奏曰:“臣自到北番催贡,适值北方水旱不均,米粮高贵,民不聊生,贡礼难备。臣暂住俟其年稔,备贡付臣回朝。臣怜其困苦许允,不意连年饥懂相仍,至上年五谷丰登,本年五谷盛收,物阜民安,故厚备贡礼,交臣回京。现有表章礼单,请龙目亲视。”武宗令内侍接过,在御案一看,果然礼物十分丰盛。龙颜大悦;今内侍查收入宫。又对文阁夏曰:“难得卿家跋涉往来辛苦,赐卿官还原职,协理国家重情。仍赐黄金五百两,绫缎三百匹。”丈阁夏辞曰:“臣延日久,有劳全虑。臣有罪无功,不敢冒领恩赐。”武宗曰:“此乃朕犒劳功臣至意,卿其毋辞。”文阉夏只得领赏谢恩。
文武散朝、文阁夏回府。到府前一看,惊骇府门何故封锁?令家人打开,人内打扫。忽报张千岁前来探访。文阁夏迎接人后堂,见礼坐下,说些寒温套语。文阁夏问曰:“者夫远出,不知小儿,几时搬取家眷上任?”英国公曰:“老姻翁还未知,家眷几蹈不测。若非中军李通救拔,满门断丧。”文阁夏愕然曰:“敢问何故?”英国公方将假金牌验明,盗取家眷本末言明。
文阁复骇然曰:“老夫在北番日见京报,只知刘瑾弄权,却不知连老夫满门亦要谋害。难得李通能干,不然全家覆没。来日当奏明主上,扳倒这贼雪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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