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尾龟》(4/14)-清-陆士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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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十尾龟》第 4/14 部分)

话说当下钱瑟公道:“柳女士改扮男装,这里头还有一重公案。柳女士原籍是安徽,家里有好几百亩良田,日子也很可以过得。只因他家的住宅,与一土豪家地界相连。这土豪是很有势力的。这年土豪要筑造花园,嫌地方小,派人来和女士父亲商量,叫他把住宅让卖。女士的父亲也是个古板朋友,回说‘要我变卖房子,时光还早呢,到我没有饭吃时光再议不迟。’派来的人碰了这个钉子,回报土豪。土豪再叫人去说,‘不肯卖也不敢相强,只是本宅要筑造花园,这块地倒又势不能不用,现在本宅主人情愿把东门外新造—所房屋,与府上相换,府上得着了新房子,本宅也得用了地皮,一举两得,你道如何?我看这事府上很合算,既避了变卖祖产的坏名声,又自得了很好很好的新宅子,又与本宅主人拉了个交情,以后你与人家有甚事情交涉起来,人家知道你与本宅主人相好,也惧怕你三分呢。’却被女士父亲呸了一口道:‘住嘴,你睁眼瞧瞧我是什么人,可是要仗你狗主人臭势的么。别人怕你们主人,我偏不怕。别家同我说倒还有个商量,偏是你们我偏不让。我住自己的屋,吃自己的饭,你们拿我怎样。你回去向你那主人说,说是我讲的话,这几间破房子是祖宗遗传下来的,片瓦块砖,都不肯让给人家,那怕是金子打造的房子,也不愿调换。你下次也不必来了,我的拳头可是不认识你的。’一顿臭骂,骂得来人抱头鼠窜而去。土豪怒道:‘这小子真是不识好歹,好意和他商量他倒这个样子,那还了得。我治不下他,还好对付别人么!’于是设下个毒计,叫人偷偷的到女士家去种了点子赃,知会县里说女士父亲是个强盗首领。县里于土豪,本是奉令惟谨的,当下就传齐了快班皂班壮班,亲自带着,到女士家。把前门后户围了个铁桶相似,呐喊声,一齐打进。女士父亲从睡梦里惊觉,跳下床来,钢钩铁尺像雨点般上来,两腿上早着了三五下。女士父亲不知是衙役,拿出看家本领,一飞腿早踢倒了三四个。众差役齐喊:‘王法都没有么?县大老爷在此。’女士父亲本是极守公奉法的,照他父女两人的本领,休说这几十个差役,就是千军万马也不在心上。现在见县官在此。知道必是官司临头,好在自己并没有做过违条犯法的事,心下倒也坦然,就低头垂手,悉听他们摆布。上链锁颈,像牵羊般牵到衙门里。知县坐堂审问,问他为甚做强盗。女士父亲道:‘子民一竞奉公守法,从不为非作歹,大老爷强盗的活,从何而来?’知县道:‘本县亲自访闻的,现在你家搜出赃证,你这厮还想抵赖么?’随叫把搜来的赃物给他瞧看,早见差役拿出一个袱包,当堂打开,见里头是银杯、银碗、金镯、金戒、沉香朝珠、翡翠翎管各样珍宝都有,还有几件衣服。女士父亲道:‘这些东西果然不是子民之物,但不知怎样会在子民家里的,子民自己也没有明白。’知县道:‘要你明白也不难。’随向签筒里抓出一把签,掷下道:‘与我重打这厮。’女士父亲道:‘大老爷,子民究犯了何罪?要蒙大老爷赏刑?’知县道:‘你这厮做了强盗,现放着真赃实据,还敢假作不知么?’女士父亲道:‘大老爷冤枉的很,冤枉的很。’知县不去理他,只拍着旗鼓催快打。众役不由分说,早把他拖出天井,头向北,脚向南,横揿在地,一五—十,着实奉敬,女士父亲迸住气,一声儿不言语。怒得知县连喝重打。只听豁喇一响,衙役手里的板子却早截作两段,瞧女士父亲时,依旧白印都不曾起一个。知县叫换大板再打,女士父亲是有功夫的人,这种竹板子那里在他心上。不到一个钟头,早断了十多条板子。知县怒极,叫取夹棍上来。两旁的皂隶吆喝一声,把夹根向堂上只一掼,知县问道:‘招不招,不招就要用大刑了。’女士父亲道:‘子民没有犯事,招出点子甚么来?’两个衙役,扳翻了女士父亲,把他两个腿子套在夹棍里,问他招不招,索性不开口。知县吩咐用力的夹,两个扯绳的衙役,用力把绳一收,只听豁喇的一响,那夹棍迸了六段。知县叫换取新夹棍来,如法炮制的再夹。谁料绳子一收紧,又是一声响,夹棍又迸断了,知县道:‘这厮很有点子功夫,这种扶胃健脾的刑罚那里配他胃口。左右快生起火盆来,请这厮享受满天星滋味。’这满天星是最利害最残酷的一种私刑,恁你铜皮铁骨的英雄,一见了也要魂飞魄散,是用一盆很旺很旺炭火,烧着几千个铜钱,烧的红透,把犯人剥精赤了身子,却把红透的铜钱用钳钳着,蚩蚩的直烫。当下这瘟知县用满天星私刑,把柳英雄烫得个皮开肉烂,焦臭异常,昏过去了好几回。好个柳英雄,索性横了心拼着一死,悉听他们摆布。咬紧牙关,一声儿不言语。知县治的有点子嫌烦了,叫且收在监中,过天儿再审。柳英雄收了监,土豪又叫人向柳女士道:‘如肯把房子相让,你老子的官司本宅主人可以替你们弥缝。’柳女士到监里探望父亲时,乘便把这节事回了。柳英雄道:‘甚么官司不官司,这节事,大约就是这厮摆布出来的。他想我怕吃官司,就肯把房子让给他了。我情愿拼掉这条老命,祖宗传下来的房产,一尺一寸都不敢丧掉。我活着一日,就保守一日。他要谋我,等我绝了气再看罢。儿呵,这几间破屋,你不要看轻了。一块砖头一片瓦,都是你祖宗心血气力挣来的,在我手里丧掉了一砖一瓦,我便对不起祖宗,我便是祖宗的不肖子孙。’柳女士道:‘父亲现在在患难之中,总要先求解免的方法。照孩儿看来,暂时应允他,倒也未为不可。’柳英雄道:‘这是我宁死不为的。’柳女士没法,又劝越狱逃遁。柳英雄道:‘这更不对了。你枉做了我的孩子,连我的性情都没有识着么。我逃走了,可还成什么英雄。并且官府拿我,是说我做了强盗,一逃走情形更像了,倒授了他们口实。我虽然偷活着一条性命,无端的背这恶名,也很没趣味儿。而况眼前又没有审实,瘟宫虽然强横,总不见为没有审实口供就为无端定罪的。我这条命,或者还不至丧掉也未可知。’女士见老人家执意不从,只得罢了。那里晓得土豪得着回绝之信,马上改变方针,贿买了狱官,叫把柳英雄活活处死。做官的人,眼睛里本只有银子两字,听说有得银子到手,早喜的心痒难抓,却故意做出点子生意经,向来人道:‘烦你上复贵上,这桩事我可不能够遵命,活剥剥一个拳捧名家柳英雄,就这么弄死他,好似罪过一点子。我现在五十二岁了,通只一个三岁的小孩子,为了这小孩子也应得修修呢,没的倒干这害理伤天事情。’那来人也很是来得,听了话就笑答道:‘你老人家的话何尝不是,只是敝上与你老人家,一竟很要好的,现在头回儿烦你这点子事,你老人家就不肯帮忙,敞上素来最是多心,他不道你怕罪过惜福,只道你瞧不起他呢,恐怕于事实上,你老人家未必有甚利益。讲到天理两个字,本是没有对证的。别的且不必说,只要瞧我们大人,孽要算作的了,拆散了人家多少夫妻父子,谋占了人家多少田亩屋产,人丁恰又兴旺。你老人家还迂点子什么?’狱官道:‘你的话也是,在你贵上跟前,管不得什么罪过不罪过,我只好拼着折点子福寿干一干了。只是我不过是吩咐一句话,动手却要他们动手的。光只二百块洋钱,怎么能够分派呢。监里头上下三等的口碑,都要照顾到,并且弄掉后,邻封来相验,仵作一面也要弄妥,一面不平伏,发作起来,大家都脱不了干系。’来人道:‘你老人家的话,明白的很。仟作一面呢,我们自己料理,不敢烦你老人家操一点子心。这二百块钱,一百块是孝敬你老人家的,一百块作为监里一切开销。你老人家斟酌着行罢。’狱官道:‘我同贵上是至交,就白当当差也不在乎。只是二百块钱,监里开销怎么开销得来,这数目总要好好增加起来。’来人道:‘大约要几许才够开销?’狱官屈指算道:‘王四张大李六是动手的,这三个人的胃口是大惯的,总要六十块钱才买的到一个肯字。三六一十八,就要—百八十元了。孙金生是个总头,少了不行的,也是六十块,已经二百四十元了。其余众人分给他十块八块都不争论,八个人每个人八块,八八六十四。除去零头,至少需三百块钱。我是随便的,有也好,没也好,决不和贵上争论。’来人回复了土豪,当夜就送了四百块钱来。狱官点过,数目不差,道了谢。来人去后,狱官就传禁头孙金生和王四、张大、李六三个禁子到衙门,吩咐道:‘姓柳的犯人是本地大乡绅张大人冤家,张大人送一百块钱在这里,叫把姓柳的摆布死了。这一百块钱就是酬谢你我的。我已经答应下了,所以唤你们来公分。分定了,就好动手行事。’孙金生并不回答,只把眼珠儿瞧着王四。王四会意,开言道:‘老爷,一个著名的柳英雄,只卖得一百块钱,好似太贱了。大家在里头当差,也是苦不过,撞着这种外快生意,落得多赚他几个,张大人又不是拿不出钱的人。’狱官道:‘我也知道,只是已经答应下了,说不得大家就委屈点子罢。’张大接口道:‘老爷,你是圣明不过的,监里共是十二个人,孙大哥是头儿,自然应该多派一点子。我们三个人是动手的,辛辛苦苦了一会,大家想点子什么,其余众人多少总也要派他们一点子。还有你老人家的分子。通只一百块钱,每人扯得几个钱到手。’李六道:‘是呵,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打穿板壁说亮话,大家抹过良心,干这种没天理事情,都为点子什么。那姓柳的与我们究没有什么冤仇呢。’狱官劝了半天儿,大家终是不答应。没奈何,只得向众人道:‘这事是我答应下来的,现在又不好再向张大人找价。你们众位又都不肯委屈,难来难去,倒难了我一个人。现在我情愿吃亏点子,一百块钱你们拿去分了罢,我的分子不要了。’王四、张大还不肯答应。孙金生劝道:‘银子是用得尽的,情分是用不尽的,老爷既然这么说了,就瞧老爷分上,少赚了几个钱罢。只要下回有好点子生意,求老爷多照应一点子是了。’众人见孙头儿这么说了,只得答应,拿了钱自去分派。临走时光,狱官问:‘今夜动不动手?’孙头儿道:‘今夜可不及了,病还没有报呢。’狱官道:‘这个不妨,报病日子可以倒填的,我已给你填上了,你们快点子去行事罢。张大人性子急不过,立等着回音呢。’孙金生连声答应,同着王四、张大、李六去了。”
春泉听到这里。插言道:“我们中国的监牢,真是世界上活地狱,没罪的人可以无端的捉进来监禁,可以无端的把私刑处死,不知到几时辰光才能够改良。”瑟公道:“多不过九年罢了。”春泉、静斋问:“你为甚知道是九年?”瑟公道:“预备立宪不是定期九年么?到那时立了宪,监狱就不怕他不改良了。”静斋道:“且讲那柳英雄事情罢。”
瑟公道:“柳英雄自收进了监牢,披枷戴锁,与众犯人住在一块儿。监里头规矩,到了夜,犯人和犯人是连锁在一条链子上的。这条链子,名叫众链,众链是横穿在犯人颈链里头的。一条众链,连穿十个犯人,两端却锁牢在柱子的铁环里头。一个人转侧,九个同链的都要牵动。此时柳英雄遍体鳞伤,疼痛的不堪忍耐,那几个同链犯人,偏偏不时翻动,冰冷的铁链,牵着伤痕,痛的钻心入骨。满地上痰沫尿屎,臭秽的气味,熏进鼻管里,肚子里就不住作起恶来。想要将息片时,无奈那犯人愁苦悲叹声,合着叮叮当当铁链碰动声,杂然刺耳,再也合不上眼。只见壁上挂着一盏油灯,那个火只有黄豆般大小,碧淡淡,阴惨惨,一晃一晃,也不知那里来的风,吹得这火摇摇欲灭。那柱子的黑影,一动一动,好似一个幽灵鬼物,在那里揶揄一般。说不尽的悲惨情形,描不完的凄凉况味。回想,数天前,数月前,数年前,我也是很快活很自由很活泼一个人,我与狱外的人本没有什么两样,每天每时,逞着我的意思,要怎样便怎样,喜欢喝酒就喝酒,喜欢骑马就骑马,喜欢游山玩水就游山玩水,或是出外去寻访朋友,或是在家里同女儿谈天,或是种竹养鱼,或是使枪弄棍,意想所及,无一非快心之景。‘咳,谁料横祸临头,竟会无端的住到这里来。’老英雄正在心绪潮涌,忽见里监门呀的推响,走进两个禁子来。认得就是王四、李六。柳英雄只道他们又要向自己索取例费,那知王四、李六倒并不说要银子,笑吟吟的道:‘柳老朋友,你是个好男子,这桩官司一定是冤枉的。我们也替你不平呢。’柳英雄心想,他们方才硬索例费,索不成,现在换软工来,(缺319字)双手奉上。柳英雄说了声对不起,接过手,搁在鼻子边闻了一闻,觉着一阵异香,从鼻子里直钻进来。问道:‘这酒怎么这样的香?’李六道:‘药香呢。’柳英雄不疑,骨哆骨哆喝了个尽。哪知不喝犹可,一喝下时,顷刻天旋地转,头里昏将起来,身不由主的横倒地下。原来这个酒就是蒙汗药酒,皆因柳英雄是个拳棒名家。清醒明白,恐怕对付他不下,所以灌了药酒,蒙的他人事不知再行动手。柳英雄昏倒在地,这几个狗男女就鬼鬼祟祟,不知用什么手段摆布,只半夜工夫。把个铁铮铮柳英雄送到鬼门关上去了。
禁头孙头儿,照例禀报本官,知县照例转详上司,禀请邻封相验。邻封带领仵作,到监相验,自然总是个‘确系病死,并无虐待情形,’具结完案。可怜烈烈轰轰的奇男子,就此完结。只把个柳女士气得切齿咬牙,怒得握拳透爪,凭着一身本领,定欲与老子报仇。先把老英雄尸身。领出来殡殓成就,那棺木照例截角存库。办毕葬事,就挟着一口刀,等到个天黑,先到那土豪家里,把他一门良贱,称心快意的杀得个干干净净。然后再赶到衙门,把知县也杀了。从此便不能在世界上抛头露面,改扮了男装,遨游各省,学那《儿女英雄传》上十三妹,寻趁些没主儿的银子用度。后来忽念这种营生终非长久之策,就捐了个武职,投到军营里当差。却因办事勤慎,纪律严明,上头十分器重,渐渐升起来,升到了统领之职。这便是心泉夫人改装的原因,你们想奇不奇怪不怪。”
春泉、静斋齐说:“果然奇怪。”周介山道:“梅心泉这个人,本底有点子奇怪,自然所遇的事,没一样不奇怪了。”钱瑟公道:“梅心泉还有一桩奇怪事情,真奇怪的了不得。”众人问他何事,欲知瑟公如何问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回谭老头幻术弄偷儿毛惠伯正言摧俗论
话说钱瑟公道:“梅心泉还有一桩事情,奇怪的了不得。”众问何事,瑟公道:“就是惧怕他夫人,怕的出神入化。人家怕老婆也有,总没有他那般的怕。简直是出必告,反必面,到外边来应酬,辰光也限定的,晚了一点子回去,就要不成功。但是他在外边,也偷偷的攀了个相好,只不过没有公然住夜是了。一日,他相好梁双玉院里宣卷,他义不容辞的应酬了一台酒。日才过午,就死活拖我们去喝酒。那时介山、惠伯也在座中。”介山接口道:“可不是么,那时我还没有晓得,问他要喝酒停会子也不迟,为甚这么的要紧,我中饭才吃过呢。他回说你吃不下,坐着谈谈也好,那个不是才吃过饭。你就接说难为了两个膝盖头,就停会子喝也好。我还不很懂。心泉急分辩道:‘今天是宣卷吃酒客人多不过,我们早点子吃早点子散,前客好让后客,这是为体恤他们呢。’”瑟公道:“梁双玉也真是个脚色,那时节听了这话,顷刻跳起来道,谁要你让甚房间,你要停会子吃就停会子吃是了,回头叫娘姨下头去吩咐,局票慢点子发。娘姨不知就里,答应要走,慌的他连忙摇手说,不要去说了,不要去说了,台面已都摆好,就吃了罢。’梁双玉道:‘台面尽管摆着,吃尽管停会子吃。’心泉道:‘我肚子已经饿极,巴不得就吃呢。’梁双玉道:‘你不是说才吃过饭,怎么又说俄了,可要弄点子点心垫垫饥。’说着又令娘姨去买点心,作弄得他低头央告,我们都不禁暗地好笑。日未及西,他已要紧着回去。”静斋道:“怕老婆是现下男子普通的毛病,算不着什么奇怪。”春泉道:“他那位夫人又是拳棒名家,又是武职大员,更怕的应该呢。”瑟公笑道:“恐怕他现在对着夫人还打拱作揖的称统领东翁呢。”周介山忽道:“瑟翁,王祥甫家里设立了个乩台,你晓得没有晓得?”瑟公道:“祥甫这人总是这样鬼头怪脑。这种扶乩、卜课都是骗人的事情,怎么也会相信起来。何况现在正是新学昌明时代,大家都在破除迷信,他倒提倡迷信,真是奇怪的了不得。”介山道:“扶乩这事,不要说他迷信,其中也着实有点子道理。兄弟家乡那边,有个乩台,灵验异常,凡求出来的方药,吃下去比仙丹还灵。就判断点子事情,也准得非凡。那掌台的是个廪生,生性异常活泼,他却昌言不讳,告诉人家,乩台上什么神仙菩萨都没有的,倘说有神仙菩萨,我掌台的就是神仙菩萨,一切吉凶祸福都是我判断出来的。人家问他,既是你判断出来的,怎么又这样的准呢?他道‘那个我也不知,大约这东西全靠着天籁,一参人意,就要不灵的。扶乩的时光,别的念头心里一点子都转不得,一点子都存不得,专心注意在乩盘上,听人家通告,随听随判,由着心机怎么样动,就怎么样判。譬如忽地转着个天字,不管他用得着用不着,就在乩盘上写了个天字,天字下应接什么字,心机一转,转者个日字就写一个日字。总之天机动到那里,就写到那里,随心所至,随乩所至,不管他文理通不通,句子好不好,判出来灵验不灵验,更不必预先计议了。那原同测字触机一个道理,灵也不是我的功,不灵也不是我的过。他在绍兴时光,曾闹过一回笑话,那时有个会稽县的儿子,患了个什么病,到他乩台上来求仙方。他心里一转,他们做官的人,卑职卑职称惯的,这么一转,乩上就写了一个卑字。心想:哎哟,卑字头的药味是什么,只有一味麻子。乩盘上早转出了卑麻子三字。又听下底通告,初五日起病到今,茶饭不思,已有五日,心机一动,人知不觉,又写了五钱两字。忽地转念:卑麻子这东西是味泻药,如何用得。心中一急,乩就乱了,再也写不成字句,遂向来人道:方子是卑麻子五钱,来人抄着去了。他一想了不得,闯了祸了,这东西吃下去一定要泻煞,明天一定要来向我讲话。三十六着走为上着,卷卷铺盖就逃。那里晓得这病人的病,齐巧是个积食症,被这卑麻子一打,倒好了好些儿。到明朝来转方,掌台的已不知那里去了。”春泉道:“扶乩的事情,同奇门遁甲、祝由科差不多,都是测度不出的。说他没道理,却又是灵验不过,说他有道理,会的人又都说不出什么所以然。像祝由科治病,不论腰疽发背,他并不用什么方药,只念了几遍咒,就能够把人身上的疮疖移到树木上去,移过后人身上自然而然会好起来,树木上却就长出疮疖了,那株树不到几时竟会死掉。这种奇怪的事,再也想不出是个什么道理。”瑟公道:“春翁亲眼瞧见的么?”春泉道:“瞧是没有瞧见过,也不过听人家讲说呢。”周介山道:“我倒见过的,只不是移疮疖,是移一个瘤。他们移到树上去,也不是随随便便就移的,先要瞧一瞧这树的寿数,寿数本底到快了,才念咒移上去。倘树是株新树,他就不肯移,因为一移上去,于树的生命就要有碍。奇怪真奇怪的了不得,没有移时光,好好的一株树,一念咒,树枝上就渐渐坟起一块来,同人身上的瘤差不多样子,人身上那个瘤却渐渐平下去了。”瑟公道:“这种荒诞不经的事情,我终有点子不信。”周介山道:“莫说不信,这种事也是学问里头的一种。祝由科原是十三科中第一科,不过现在研究的人少,所以大家都不很晓得。就是奇门遁甲,也的的确确有的。湖州地方,有个姓谭的,于奇门遁甲一道,精透不过。他家那所宅子,是他亲手打的样,按照奇门遁甲筑造的,从造好后到现在,大门从没有关闭过,却也从没有逢着过窃贼。他新屋落成得不多几时,就算着某月某日某时应有个贼子来,就于这日邀集几个亲友,向众人道:‘今晚有一样好玩的东西,请大家瞧瞧。’众亲友问:‘什么东西,我们都要广广眼界,何不就请拿了出来。’姓谭的道:‘时光还早,这东西总要晚了才送来。大家横竖没事,就候一下子罢。我这里备有几样小菜,弄几斤酒来小酌小酌。吃着等候如何?’众人应允,到了天晚,姓谭的把许多长条凳从大门口摆起,直摆到客堂里,连三接二,朗朗疏疏,望去很有层次,把大门虚掩上了。客堂里点着全斤大烛,照耀如同白昼,他就同众亲友喝酒谈天。入席时光先约下众人道:‘我今天先有一句话,要众位答应我。现在尽管讲笑话,划响拳,到了停会子,大家却都不能开口,不能划拳。因为这好玩的东西,一听着人声音,就要逃去的。’众人道:‘这东西是活的么?’姓谭的回说:‘现在且慢问,停会子自会晓得的。’众亲友猜拳行令,闹到二更过后,姓谭的道:‘时光到了,大家请静静罢。’于是众人鸦雀无声的等候,候不到半个钟头,忽见大门吱格吱格两响,一扇门早呀的开了,一个穿短衣的人先探进半个身子,贼头贼脑向四周瞧了一瞧,好似没有瞧见什么,就大着胆子钻进来了。见他走到长条凳拦着的所在,东一望,西一望,望了半响,并不把凳拖开,把掘门的凿子、小铁锤等各物都插在腰间带子上,蹲下身子,把手按了一按,纵身直跳,跳过了一条凳。到第二条凳子,又是这么着一跳。话休絮烦,第三第四第五第六,都这么照样的跳过。一条条跳进来,跳完了,重又一条条跳出去。跳进跳出,跳出跳进,足足跳了一夜。起初时候,这贼子身子非常灵捷,一蹿即过,绝不迟滞。跳到后来,只见他气喘如牛,爬在凳子上爬也爬不过。喘了一会气,扑翻身子,倒在凳脚边,鼻息如雷的睡着了。此时天也亮了,几个亲友瞧了一夜,瞧得目定口呆,都问他什么缘故。姓谭的笑道:‘你们只要问那贼子就知道了。’众人就去把贼子喊醒了,问他为甚跳来跳去跳了一整夜?贼子一面揉眼睛,一面回答道:‘我是个远方贼子,为闻得此间谭府很是有钱,所以前来想做点子生意。那里知道一钻进门,面前就是一垛矮墙挡住去路,估量去却还跳的过,我就纵身一跳。那里知道跳过一重,又是一重,连着跳过了五七十重,见还有墙挡住去路。侧耳听时,里头还隐隐有人讲话之声。知道人还没有睡尽,一想不妙,不如跳出去了罢。回身再跳出去,那里知道竟迷了方向,跳来跳去,再也跳不出。东也是墙,西也是墙,南也是墙,北也是墙,四边都是矮墙。我此时身子简直吃不消了,瞧天时,好似也要快亮了,恐怕有人出来瞧见了未便,就在墙脚边睡一觉再说。那里知道就被众位老爷捉住了,这也是我自己不好,我也不怨众位,要送县就送县。’姓谭的笑道:‘你没有偷过我东西,我怎好把你送县。进来进来,你纵跳了一夜,身子也乏了,且喝杯酒,吃些菜,接接力要紧。只不过都是残肴剩菜呢。’贼子见主人这样相待,倒弄的不好意思起来。姓谭的又问:‘下回还肯光顾不肯?’贼子摇头道:‘就刀逼在我颈里,也不敢再来了。’姓谭的笑道:‘你倒是个识时务的俊杰,烦你传语贵同业,别家好偷,我家不好偷。我这里跑了进来,是跑不去的。只是你昨晚白劳碌了一夜,也很可怜。所说贼无空过,我总要补偿点子你。’随拿出五吊钱来道:‘这五吊钱,偿你一夜辛苦的,不嫌轻亵,就请收了去。’贼子那里肯收,连说不敢不敢,老爷你要给我钱,还是把我扎起来,打一顿好的多呢。我现在也正懊悔不及。’姓谭的道:‘你竟这样客气,既然如此,我也不敢再强。只是现存酒菜,务请吃一点子去,也少尽尽我东道之谊。’贼子坚辞不获,只得坐下,吃了点子,道谢而去。从此便不有贼子再来。这是一桩。还有一桩,是朋友们逼他干的。他会了奇门遁甲,人家问他,他总不肯说是会。但是弄过贼子后,传说开去,人家都知道了,那里还瞒的住。这日,是湖州一个什么盛会日子,就有几个朋友,邀他山上去游玩。到了山上,见游人如鲫,红男绿女,白叟黄童,穿梭般的往来不绝。有的是烧香,有的是闲游,有的是做小买卖。这几个朋友逼住了要他试演奇门遁甲,他再三辞说不会。内中有一个,齐巧当时瞧见他作弄过贼子的,便道:‘你说不会,当新屋落成时,那个贼子为甚又跳了一夜呢。’姓谭的道:‘那也不过偶然有效罢了。’众人一定不依,姓谭的道:‘并非我故事秘密,没缘没故作弄人家,于道理上很是过不去。那贼子究竟是找上门来的。’众人道:‘姑妄试一回儿,下回决决不来勉强你。’姓谭的被众人缠不过,见山脚下一个喊卖油炸脍麻球的,顶着一个盘子上来。指向众人道:‘对他不起,就借他来试演一试演。只是有一件事,你们肯答应我,我才干。’众人问是何事,姓谭的道:‘他是个做小本经纪的,吃不起亏,那些麻球油炸脍跌坏了却要众位赔偿的。’众人道:‘算数算数,那不过几百个大钱的事,我们认赔是了。只是你怎么样试演呢?’姓谭的也不回话,随地拾了块小石子,只轻轻的一放,放在地上,看他也不踏步子,也不念咒语,向众人道:‘我们走上去瞧罢。’走了三五丈路,叫众人停住脚步。回头瞧时,那卖麻球油炸脍的已将次要走到小石块了。说也奇怪,别的人走到小石块,或是跨过,或是抄过。独那卖麻球油炸脍的,巧巧的踏上来,一脚踏在石块上,石块一转,翻身就是一交,盘子翻在地上,长的是油炸脍,圆的是麻球,撒了满地。油炸脍倒还好,麻球却生着脚似的忒楞楞直滚下山去,滚剩的几个也蘸上了许多的山泥,拾起来也不能够再卖钱了。那人爬起身,先拍去了身上的灰尘,然后再整理盘子,把油炸脍麻球一个个捡起来,十成中已丢掉了二三成。好容易整理定当,那知隔不到三五丈路,小石子又放好了,自然又是一交。一连跌了三交,盘子也跌破了,油炸脍麻球也都不像个样子了。踏扁的踏扁,蘸泥的蘸泥,那人爬起身,连连摇头,哭丧着脸子,说不出那种懊恼神气。姓谭的向众人道:‘好了,你们去收拾罢。’众人就问那卖油炸脍麻球的道:‘你怎么会这样的跌扑?’那人道:‘我也不知道呢。好好的走路,忽见地下白肥肥一只雄狗似的,恐怕踹着他,缩脚让时却就跌了。三回都是如此,爬起身却又不见什么白狗。真是奇怪,连我自己也不懂,光景今天命里遭了跌扑星呢。只是一盘货物,一个钱都没有卖,都弄坏了,怎么能够交帐。’众人道:‘你油炸脍麻球共有多少?’那人道:‘一百个麻球,一百个油炸脍,自己清本钱要六百个大钱,现在都交代了,怎么是好。’众人道:‘你也可怜,我们赔你钱罢。’于是赔了那人的钱,那人不知就是他们作弄,再三道谢而去。”春泉、静斋都听得津津有味,钱瑟公却只是笑,听介山讲毕,就问:“姓谭的是什么时光的事,现在此人可还在?我想去会会他,领教领教奇门遁甲。”周介山道:“瑟翁,你想去会他么,好是很好,可惜此人没缘,欠陪你我已有二十多年了。我方才讲的,还是长毛前的事呢。”瑟公道:“介翁贵庚多少?长毛前已经出世了么?”周介山道:“兄弟也不过听故老传说,只是见虽没有见过,想起来假总不会假的。”瑟公未及回答,春泉接口道:“这事我倒也相信,我小时节从学的先生,也会点子奇门遁甲的,不过没有这么周备罢了。他会把二十四根筷子,或是纸煤排列在台子上,叫人家默认,他却走在外边,并不瞧你,你认好了知照他一声已经认好,他就踏着步子进来,到台子跟前把所排的东西默默的算,就会算出你认的是第几根,一点子都不会有差误。你认第三根,他就说出你是第三根。你认第五根,他就说出你是第五根。你倘然一根不认,诳他说已认好,他就算来算去再也不会算出。这已奇了。更有一桩,再要奇怪。你手里捏着随便什么东西,他都能够猜的着,不过不说出这东西的名儿来。譬如你手里捏着只自来火匣子,他就猜道:‘五行属木,其形方,其中空。’说出来于这东西的形象,总不会差什么的。匣里头放什么东西,他也能够猜的着。不过总要你自己知道,他才能够知道。倘是别人放进的东西,连你自己也没有知道,他也决决不会猜着的。这两种,是兄弟小时光亲眼瞧见的。可知介翁的话,并非虚言。”毛惠伯道:“现在新学界朋友闹的什么催眠术,想来就是这个奇门遁甲,不过他们换了一个名目罢了。”春泉道:“甚么催眠术,我耳朵里听都没有听过。”毛惠伯道:“这催眠术是东洋人行出来的,可以在几分钟里头,催人家睡觉,催眠后就能行使一切命令,那被催的人竟没一样不听,没一事不从,叫他做什么就做什么。譬如我会催眠术的,现在把你催倒了,叫你喝茶你就会喝茶,叫你吃饭你就会吃饭,叫你写字你就会写字,总之一句,叫你做什么,你总无有不依从。差不多你这个人毫没一点子主权,全由我作的主。等到催醒后,问问你催倒后所做各事,你却又一点子不会晓得。这催眠术功夫,也很有深浅。最浅的须要被催的人极信我的催眠术,极肯受我的催眠,在施术时光两心相信,一点子不涉他念,才能有效。倘然心里稍微怀一点子诧怪念头,可就不能成功了。现在上海地方,东洋人教的催眠术,就是这一种。再深一步,就是一喝催眠了。一喝催眠,用不着被催的人相信不相信,只消摹然间一喝,就可把人家催倒。我们小时光,听人家说拐子拐小孩,当头顶一拍,那小孩望出来,一边是水,一边是火,背后是猛虎,不得不跟着拐子走路。这就是一喝催眠呢。因为一喝时光,这被摧的人心里必定一惊,就这一惊当口,早被催倒了。会了一喝催眠,就是豺狼虎豹狮象熊罴,各种猛烈的野兽,也都催的倒。佛法降龙伏虎,也就是这催眠术。比一喝催眠还要进步,就叫天眼通了。天眼通更是了不得,凡在隔壁或是对门房子里所有几个人,或是几样东西,隔着几重墙壁,都能够瞧的出。并且隔着山河城池森林大树,几百里或是一千里,也能够瞧的出。不过练这种本领,须要避绝尘嚣,灭除幻想,总要在深山穷谷之中,人迹不到的地方,经年累月,精心磨炼,才能够有效。若像上海这种地方,就练一百年都不会成功的。练成功后,施起术来,就同老僧入定差不多样子。”瑟公道:“催眠术真是奇怪不过的一种学问,我倒相信的。我有个朋友,也曾从东洋人学过。据他说,初学的时候,先要研究心理学。等心理学明白了,然后再教你催眠术。学会后,怎么样会的,自己也再不会说的出。听说世界上不知那一个国度,有一个大催眠家,能用催眠术寄递各种信件。后来学习的人多了,该国的邮政局竟大受其损失,邮政人员恨极了,会议了几次,就把这大催眠家控告到官,告他们个私递邮件之罪。这事传开来,世界上各国都当作笑话讲呢。”周介山道:“这催眠术也是荒诞不经的。瑟翁怎么倒会相信起来。”钱瑟公道:“然而不然,这催眠术是极文明的一种新学问,怎么可以不信,怎么可与极野蛮极荒诞的奇门遁甲,相提并论。”周介山笑道:“瑟翁必是中了外国人蛊毒了,这样的崇拜外国,深信外国。照兄弟看来,这种事情,都不过是个幻术。外国的既然真,中国的也未必是假。奇门遁甲就是中国的催眠术,催眠术就是外国的奇门遁甲。不过在外国不叫奇门遁甲叫催眠术,在中国不叫催眠术叫奇门遁甲罢了。有甚分别。”毛惠伯道:“这话通极,现在外国医院里医生,都用催眠术替病人治病,那就抄袭我们的老法子。从前杭州张胜贵张痴道人,可不是用这法子替人家治病的么。那事又不远,我也亲眼瞧见的。”众人问:“那个张胜贵?我们怎么从不曾听见过?”惠伯道:“张胜贵就是现在香火极盛的张大仙祠张大仙。”春泉道:“张大仙祠,香火果然盛旺非凡。他的坟,齐巧在拱宸桥脚下,劈对着拱宸桥。听说当时开辟租界时,别的坟通通掘掉,独他的坟,一碰都不能碰。小工动一动,就要头痛。所以外国人都见他怕的。他生前有甚奇事?我倒没有晓得。”欲知毛惠伯如何回答?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回张胜贵妙术起沉疴郑紫阳微言箴恶俗
话说毛惠伯道:“张大仙人绰号叫痴道人,在生时节,专喜替人家治病。他的治病,并不切脉,并不开方,人家告诉了他病源,他就随随便便给点子东西与你,或是舀一匙清水,或是抓一撮香灰,或是拔一根青草,或是折一条树枝,或是采一张树叶,悉随他的便。说也奇怪,你拿回去吃了,却自然而然会好的。求他治病的人,十分拥挤,因为他从不肯到人家里头去医。你要求他医治,只有到他草棚子里头来,他草棚子就搭在拱宸桥那边。那时的拱宸桥,是荒草茫茫的一块空地,不过几座坟堆头和些白杨衰草而已。他却就晓得这块地,不久要兴旺,向人家说此间逢马而兴,遇羊而盛。后来中日战后,拱宸桥辟为商埠,果然条约是在马关结的,开埠是在乙未年间,那未不是属羊么,你想奇不奇怪不怪。痴道人替人家治好了病,谢他几百文青钱,他是收的。你倘是谢他洋钱,或是银子,他就要奉璧了。治病得下来的酬谢费,他却并不居积,随手赚来随手用。他最喜欢是小孩,大人同他讲话,不很高兴理睬,倒是小孩,倒总无有不理。袍袖里糕饼杂食,从不会断绝过。每逢出来,前前后后,小孩总围了一大群子。他就不痴不癫,同小孩子讲话,随把袖里头东西散给众孩子吃。孩子见了他,都欢喜的了不得,叫他痴子师太,痴子师太。他赚来的钱,一大半都用在小孩子身上。有时还弄几升白米,煮了饭,抛点子在树林里,抛点子在湖里,说是喂给鸟吃,喂给鱼吃的。因此赚的钱虽多,积却一个没有积起。有一年仁和县知县,闻着了他声名,就派差人来拿捉,办他个妖言惑众之罪。差人接着朱签,不住的叩头,都不肯奉命。仁和县大怒,传齐了三班衙役,亲自坐轿到拱宸桥拿捉。那知行到那里,叫人进草棚去唤他,回说张胜贵已经死掉。仁和县不信,亲进草棚子瞧时,果见他直挺挺死在床上。犹恐是诈死,立刻传仵作来检验。仵作如法检验,先按心头,后摸额角,果然额角冰冷,心头不跳,气也绝了,身也硬了。又拿一支银针,对心窠戳进三寸半多,也不见开口。眼见是死绝了,回禀仁和县。仁和县亲视无讹,才吩咐地保,叫替他备棺收殓,一面打道回衙。那知仁和县轿子还没有进城,他老人家倒爬起来了,不死了。人家问他,方才仁和县带仵作来验你,把你心口戳了一针,你为甚么不响。他回说我睡熟着,没有晓得呢。又问众人,戳在那里?从此后大家通称他是仙人,他也不辩明,也不承认,依旧痴痴癫癫,过他的日子。仁和县知道他有点子道行,也不再去捉他了。此时求他治病的愈加多了,他就发愿筑造起拱宸桥来,随处募捐,好容易捐集了二三千块钱,就购办木石,雇佣匠人,动起工来。这座桥工程浩大,通只二三千块钱,济得甚事。才起了两座桥脚,钱已完了。张胜贵无法可施。这日,有人见他捉住一只老鹰,跑到中间木板上,望水里只一跳。大家忙着援救,已经气绝,这回可真死了。于是替他办了两只缸,把遗骸装在缸里,和合儿合住,就埋葬在桥堍下,这就是现在香火极盛的仙人墓。”
钱瑟公道:“张大仙的事,我也听人家讲过。有人说这是日本人因为市面兴不起,借着这迷信事情,兴起市面来。他们猜透了中国人心理,故意这样铺张扬厉闹开来,闹的中国人举国若狂,他们却在暗地里好笑呢。”周介山道:“或者外国人是这样的设心,但是张大仙生前的事,确是不虚的。彼时湖州有个郑紫阳先生,和张大仙是好朋友。张大仙时常到湖州来望他,我小时还碰见过几回呢。他老人家头上戴一顶藤制的大帽子,身上穿着件大袖道袍,手里执着柄铁铲,粗望去宛似个朝山和尚。笑嘻嘻的面孔,痴癫癫的神气,一望就晓得是个有道行的,端的好副仙风道骨。”瑟公忍不住笑道:“哎哟介翁,瞧不出你倒会得善观气色,失敬失敬。”周介山道:“休得取笑,兄弟讲的是实话。”毛惠伯道:“讲到相貌,张胜贵还有点子古怪形象。郑紫阳真是仙风道骨,他住在三元宫,终日默坐,台上写着心肝脾肺肾五个字,不住的瞧看。看去看来,看来看去,看这五个字。有人去见他,他总温温和和的接待着。问他日后的事情,他总推说不知。却于应酬话中,隐隐约约,总有几句道着后来的事,很灵很验。这郑紫阳本是个秀才,父母都死在长毛乱里。长毛平后,曾出去做过一任小官,居然也积了万巴银子,却就告老回来,把这近万银子,雇了许多人随路掩埋尸骨,湖州府团近的死骨,差不多被他埋尽的。回到湖州剩个光身子,所有银洋物件,悉供了掩埋尸骨之用。那时,穿着件大青布长衫,在人家教书。教了几年书,他就出家当道士了。好在他本底没有妻小的,出家不到几年,就掌了台,充当院主。”钱瑟公问:“郑紫阳现在可还在?”毛惠伯道:“也死过多时了。”周介山道:“哎哟,时光已不早了,一竟讲话,讲的时光都忘记了。兄弟今天别地方还有应酬呢。”春泉、静斋也都说天已不早,要回去了。于是大家散去。
看官,这两回书忽而演讲奇门遁甲,忽而演讲催眠术,忽而演讲扶乩修仙,难道编书的提倡迷信不成。非也,文章之道,贵奇兀而忌平庸,本书开演到今,已满十回。所载无非是花丛中的故事,堂子里的经络,碰和吃酒,累牍连篇。不特阅者厌心,作者也觉手倦。所以另辟一径,别开一山,无非为诸君醒醒眼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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