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财秘诀》(1/3)-清-吴沃尧
(本文为《发财秘诀》第 1/3 部分)
发财秘诀
(清)吴沃尧
目录
第一回辟香港通商初发达卖料泡穷汉得奇逢
第二回察嗜好货郎逐利发储藏夫妇秤金
第三回开店铺广交亡命充汉奸再发洋财
第四回区牧蕃初登写字楼陶庆云引见咸水妹
第五回学洋话陶庆云著书犯乡例花雪畦追月
第六回五木无灵少爷卖猪仔一条妙计财主仗洋人
第七回洋奴得意别有原因土老赴席许多笑话
第八回花雪畦领略狠心法杭森娘演说发财人
第九回世态炎凉寸心生变幻荣枯得失数语决机关
第十回舒云旃历举得意人知微子喝破发财诀
第一回
辟香港通商初发达卖料泡穷汉得奇逢
往事追回泪似珠,十人中有九糊涂。
致令一样须眉汉,硬要从中判主奴。
呵!呵!诸公风气!风气!甚么叫做风气?据诸公说,自然是文明学问了。不知非也。据小子看来,只一个利字,便是风气。而且除利字以外,更无所谓风气者。诸公若不相信,听我道来。
自从通商之后,我中国二十二省之人,莫不异口同声曰:
“广东得风气之先。”小子自己便是广东人,也深信我广东是得风气之先的。不敢多让。然而及后仔细想来,到底甚么叫个风气?到底得些甚么风气?转觉茫然,查广东通商最早,再以前的不必去细考他,自明朝以来,已与各国通商的了。考《明史\国列传》:“壕境在香山县南虎跳门外,先是暹罗、占城、爪哇、浡泥,诸国互市俱在广州。设市舶司领之。正德时移于高州之电白县,嘉靖十四年指挥黄庆,纳贿请于上官,移之壕境,岁输课二万金,佛郎机遂得混入。”云云。壕镜便是今之澳门,由此观之,可见得广东通商最早。又按《明史》广东巡抚林富上疏,请与佛郎机通商,有云“粤中公私诸费多资商税,番舶不至,则公私皆窘,今许佛郎机互市有四利:祖宗时诸番常贡外,原有抽分之法,稍取其余,足供御用,利一;两粤比岁用兵,库藏耗竭,藉以充军饷,备不虞,利二;粤西素仰给粤东,小有征发,即措办不前,若番舶流通,则上下交济,利三;小民以懋迁为生,持一钱之货,即得展转贩易,衣食其中。利四。”云云。说来说去都是为利,何尝有半个字提到风气?诸公!这就不能怪我说一个利字便是风气,除利字以外,更无所谓风气了。这些远事,又且不说。等我再说得近些。
自入本朝以来,外国人来得更多了,因为他们航海之术,日有进步,进行愈速。又视我中华为天府之国。嗳!鼎烹之旁,绕以群鼠,焉有不思染指之理呢?加以中国向来是魁然自大,环绕四裔,尽是些野蛮小国。他们来便说是进贡,我们去便说是册封,傲岸惯了。更不知甚么叫个外交!外国人初来时,他们便摆出那自大的样子,傲然岸然。及至外国人忍耐不住,翻了脸打将来。他却又害怕了,把头缩了进去,再不敢伸出来。
因此,着着失败,丧师辱国之事,也不可胜纪。至道光二十一年,大学士两广总督琦善,割广东之香港地方与英人义律,是为中国割地与欧洲之始,亦即为通商发达之始。此事之始末,往因来果甚多,因与此书正文无涉,故不多赘。
且说香港乃是一个海岛,岛中本有些居民。义律得了香港之后,即出了告示,晓谕岛中居民,说是中国已将香港割与我大英,尔等世居香港之人民,从此皆当投降,改入大英籍云云。
那些居民也有从的,也有不从的,不必细表。义律乃与英国各商在香港筑建洋房,设行贸易,慢慢的外国人来得更多。一切起造的水木匠与及细崽、厨子、洗衣匠等,在在须人,不免高出工价,求人应募。那内地的穷民,听了这个消息,便有许多前往佣工谋食的了。那时候广东风气俭朴,他出的工价又较优,所以前往佣工之人,不出三四年,各各都能攒一二百银元,带回家乡去。那些乡下眼光如豆,看见一个铜钱,尚且有簸箕大,何况整百雪白的银元,被他看在眼里,那得不耀的他眼花头晕。
于是一传十,十传百,都说某甲发了洋财回来了,某甲发了洋财回来了。这个风声一播扬开去,你想那一个不想发洋财!引得那无知之徒,都如水赴壑的,往香港去了。此时香港的生意也逐渐盛了,外国人也逐渐多了,所以去的人,也都容得下。
内中惊动了一个南海县张搓乡地方的一个人,姓区名丙,一向只以小负贩糊口。当时看见人家纷纷往香港去,又都说是可以发了洋财回来,便与自家妻子商量,也想到香港走一遭,碰碰运气去。他妻子说道:“人家有手艺的,是靠手艺去赚钱;懂外国话的,是靠佣工去受值;有气力的,还可以去扛抬。你既没有手艺、又不懂话,就是气力也输与人,你仗甚么可以去得?纵使香港是个铜山、金穴,只怕你未必有本事去动得他分毫。我劝你息了此念罢。还是安分点,在家过穷苦日子的好。
我也没福做富翁的奶奶。”区丙被他妻子一顿抢白,恼得气也结住了,半晌说不出话来。气忿忿的走了出门,到市上行去。
心中也打不定甚么主意。忽见一家店铺在那里烧料泡,心中暗忖:把这个贩到香港。或者有利可图,我何妨试他一试?想罢便先去买了一个竹筐,再到那料泡店中,拿出二钱银子,大大小小买了二三百个。也不别妻子,附了船径到香港来。
看官!那料泡是一件甚么东西呢?原来是用玻璃吹成的一个泡儿,其样式就和馒头一般。那馒头面上正当中,却做出一个小管。那小管的玻琅略厚,那泡儿的玻璃却比纸还薄。靠底一面那块平玻璃,却做得略略有点微凹。用口衔着小管,微微一呼,那块凹玻璃便凸了出来;复微微一吸,那玻璃又凹了进去。如此不停吸呼,那玻璃也不住的凹凸。其凹凸之时,却有声响,作口兵嘣口兵嘣之声。广东人就叫他做口兵嘣。是卖给小孩子玩的。小的不过荸荠大小,零卖只得二三文一个;大的有馒头大小,也不过十来文一个。
区丙贩了料泡到香港去,在马路旁边憩下,手中拿着一个,不住的口兵嘣口兵嘣呼吸着。这是他们贩这个东西的规矩,教人家听见了,好来买的意思。在香港的广东人见了,都笑道:
“这个人该死,香港地方能有几个小孩子?却带了这个东西来卖,怕不蚀了盘缠也。”区丙站了一会,见没人照顾,便掮起竹筐,望热闹所在走去,走了一天,却只没人请教,不觉心中懊悔。
到了明日,又掮起来往外走,行行去去,去去行行,不觉到了一个所在。只见两面都是洋楼,静悄悄的,路少行人。他心中暗想:昨日走了一天热闹地方,不曾发得利市。今日怎么走到这里来,想是更没有生意的了,但不知走过了这一条路,那边可还有人家?心中想着,信步行去,口中仍是呼吸着那泡儿,口兵嘣口兵嘣的作响。忽然迎面来了一个外国人,看见区丙,便立定了脚看他。区丙胆战心惊低着头,只管向前走去。那外国人嘴里叽哩咕噜的叫了一句话,区丙不懂得,只不敢理睬他,仍向前去。那外国人赶了上来,一把拉住,吓得区丙放下竹筐,唇青面白,不住的瑟瑟乱抖。那外国人低下头,在筐里拣了一个顶小的,对区丙又叽咕了几句。区丙不知是甚么意思,接过那泡儿,衔着小管一阵呼吸。那外国人在他手里取去,又叽咕了几句。区丙暗想:莫非他要买么?这个顶小的,在乡下只卖得一文钱一个,卖给他不可卖贵了,恐怕他打听出来,说我欺他。然而苦于不知这“一文钱”三个字外国话怎生说法,无奈只得和他做手势,伸出一个指头来,那外国人看见,就在身边摸出一元洋钱给他。区丙大喜,口中连说多谢多谢。那外国人交了洋银,拿起那泡儿一吹,只听了“嘣”的一声,那块底上的玻璃破了一大块,以后再吹就不响了,外国人把他摔在路边,又拣了一个,给了一元洋银,又拿起一吹,依然破了,外国人很以为奇,摔了破的,又拿起一个,对着区丙叽咕。区丙此时福至心灵,知道是问他的吹法,他便接在手里,呼吸了一会又鼓动两腮,以示呼吸之意。外国人又拿出一元洋银,买了一个,衔着小管,用力一吸,口兵的一声又破了。外国人不由分说,拉了区丙就走。
区丙吓得魂不附体,死命挣住,不肯行。那外国人见他害怕,便用手向前一指,脸上带着笑容,又叽咕了几句。区丙见他并无恶意,方敢掮起竹筐。跟着他走到一条路上。见一座洋房层楼高耸,四面都是门户。外国人站住了,对着区丙做手势,叽叽咕咕又说了几句话。区丙看他的手势,猜度他的意思,料着是叫他在此等候,便放下竹筐,站住了脚。那外国人便走到洋房里去,区丙在外抬头从门口望进去,只见里面立的、坐的、行动的、对谈的,有好几十个外国人。原来是一所外国人的总会。区丙初到香港的人,那里得知。等了半晌,只见起先那外国人带着两个外国人,笑语而出,指着那料泡说了好些话,又拿起一个,递给区丙,做一做手势,区丙会意,便呼吸起来,那两个外国人见了,各以为奇,于是每人出了一元洋银,各买了一个。放到嘴边口兵嘣一声,两个都碎了,三个外国人一齐呵呵大笑。那两个又各出一元洋银买了两个。仍只吹得一下都破了,一个便翻身入内。正是:
运退黄金失色,时来黑铁生光。
莫讥舞袖太郎当,此是发财榜样。
未知此外国人翻身入内却为何事,且听下回分解。
以银一元买一料泡,虽曰受欺,究属玩意小事耳。近日粤东妇人,不知何所取义,供奉孙悟空神像,香炉之上倒插料泡一个,偶然一响,则欣欣喜曰:大圣爷爷灵感来佑我矣。此等迷信省会富贵家尤多。余尝细思其故,实因料泡倒插炉中,其筒口为炉灰所闭,郁抑既久,偶一发泄,发泄之时,其气上冲,故作口兵嘣响。屡试不爽。一日之中多则响三四次,少亦响一二次,总视炉灰之多少为响数之多少。灰多,则气愈塞;愈塞,则愈易鼓动而泄也。孙行者,本邱处机之寓言,本无其人。更安有所谓灵感?乃屡向妇人辈恺切开导,终执迷不悟,莫之肯信,呜呼!女学不明,神权迷信。区丙当日何幸得口兵嘣而发财!社会今日何不幸得口兵嘣而迷信耶?
写区丙痴呆之状,描摹尽致。写区丙乎,吾知作者之意,实为今日之发洋财者写照耳。今之发洋财者,其痴呆如区丙,其忠厚尚不及区丙也。
第二回
察嗜好货郎逐利发储藏夫妇秤金
却说那外国人翻身入内,不多一会便一哄的跑了二三十个外国人出来。区丙拿了一个料泡,不住的呼吸,那些外国人都站着观看。内中有一个走过来,拿起一个顶大的,对着他叽咕。
区丙虽不懂说话,情知他是问价,心中也没有主意。随手伸出一掌,却是五个指头都竖了起来。那外国人便给他五元洋银,拿了一个,放在唇边,轻轻的学着呼吸,却口兵嘣口兵嘣响了好几声,随即嘣的一声破了。于是二三十个外国人争着来买,随买,随吹;随吹,随破。不多一会,把一筐料泡卖个罄尽。
提了竹筐要走,一个外国人却又对他叽咕着,做手势,用手向前一指,却又回手向所站的地下一指。区丙知道是叫他再来的意思,点头会意。
别了外国人一径走到码头上,恰好走省城的船将近起碇,遂附了船径至省城,奔回张槎乡家中,背着妻子悄悄地把洋银一数,有五百数十元,心中十分欢喜。等到夜静时悄悄的走到后院,寻着一个盛水瓦罐,提到房里。把五百余元都轻轻藏入罐内,又把那瓦罐放在一铺空床底下壁角旁边,用点炭篓、柴把等遮护住。身边还带着十余元,挨到破天亮时,便起身赶到省城去,在旧木器店里买了两口轻巧杉木玻璃柜,用水洗刷干净,买两张红绿纸,把里面糊裱起来。又买了两根绳子、一根扁担,把柜挑起,到料器店里,买了不少的料泡,附了船,仍到香港去。
走到那总会门口,却是静悄悄的,不见一人。等了半晌,仍无动静,不觉心中疑讶。原来他前一回到此,恰值十二点钟之后,两点钟之前。是外国人午间吃饭休息的时候,所以各外国人都麇集在总会里。他这一回到此,却已过了两点钟。直等到五点钟之后,方才陆续有人来。那些外国人看见他挑着玻璃柜,那些料泡都安放在柜内,便都指点说笑,意思是说他这个担子比竹筐讲究了。这一回也被他卖去不少,也有两个外国人学会呼吸之法了,于是一个教一个,差不多都教会了。这料泡便不大肯破。有一个外国人把他带到住宅里去,叫那外国女人出来看,花钱买了来,都是一吹即破。惊动了隔壁邻居的外国家眷,都来看,看见了都要买。女人、小孩子,嘻嘻哈哈的一阵,早又卖完了。
区丙连夜又趁了夜船,赶回省城,天亮时,早到了。找一个相识人家,寄下玻璃柜。连忙赶回家,依然背着妻子,点了一点洋银数,却有七百多元,照旧收藏起来。又赶到省城去,依然贩了料泡到香港。话伏烦絮,如此贩了三四遍,他的洋钱已经积了三千多了。那些外国人都学会了那呼吸之法,便不以为奇,不大买了。
看官!这旧社会中“福至心灵”的一句话,虽是极腐败不足信的,然而实有其理。那区丙看见外国人买的少了,他却弄一个玄虚,把那料泡儿吹作一片□列之声,外国人见了又以为奇怪。原来那种料泡另有一个吹法,是用嘴唇衔着那管子,轻轻用气吹进去,可以鼓荡得成一片□列之声。当时外国人听得,以为另是一种东西,问他讨过去翻来覆的细看,却只看不出个道理来,又递过去,叫他吹,他又吹了一阵。一时间总会里的外国人都出来看,又纷纷的买,谁知这种吹法破的更容易,破的容易,他的生意却又好起来了。如此又贩了两三遍,洋银积了有六七千。
他看着这料泡生意将成强弩之末了,便回到省城,在市上闲行,要寻些奇巧东西去贩卖。忽然看见路旁地摊上摆着些窑货小人儿,此种窑货出在“石湾”地方,那小人做得才和枣核般大,头便像一颗绿豆,手便像两粒芝麻,却做得须眉欲活,栩栩如生。也有着棋的,也有撑船的,渔樵、耕读无所不有。
是人家盆景上、假山用作点缀的,还有些房屋、桥梁、木栅、更楼、宝塔之类。花样甚多。若到石湾去贩,不过四五文一个。
在省城买起来都要七八文。区丙看了,便触动了机关,即刻赶到石湾去。好在只有六七十里路,乡下人跑惯的,不消两三个时辰,早走到了。便到窑户里去,拣了一千多个,付了价,仍赶回省城。过了一夜,便赶到香港。外国人见了,果然啧啧称羡,及至问他价时,他却伸出了两个指头,那外国人便拣了十个,给了他二十元洋银。不一会,惊动了总会里的外国人,呼朋引类争先购买。那消一日工夫,这一千多个小人儿早变了上三千的洋银了。区丙一想,这个又是好买卖。连忙运了洋银回
家。悄悄的安放停当,又赶到石湾一贩,便是五千个。好在这东西又轻又小,既不重累,又不占地方,比着料泡儿,更容易带。这回那些外国人竟有一买二三百三四百,要寄回外国作货物贩卖的,也有寄去送人的,所以买的更多,被他五六次一贩,闹得赚下的钱也忘了数目了,屈指一计,做这个买卖不觉三个多月了。我也该歇息歇息了。便从此不做生意,也不愁不是一个富翁了。想定了主意,便在省城寄下那两口柜,仍然提着一根扁担,径回张槎。
入到家中,取出一元银叫妻子道:“你去!和我买一副猪头三牲回来!下余的钱多打些酒。”妻子道:“你又不要拜神礼佛,买三牲作甚么?”区丙道:“我正要酬神呢。”妻子道:“你又不曾许甚么愿,此刻又酬甚么神呢?”区丙道:
“我此刻发了财了。难道不应该酬神?”区丙在身边取出一个纸包来,在桌上一放,道:“你去看来!”妻子打开一看,见是雪白的洋银,数了一数,整整的五十元。便笑道:“恭喜呢!
是从那里发来这注财?”区丙道:“你不要管,只和我快去买猪头三牲来。”妻子道:“将就点,就买一只鸡罢。等再发了大财,再用三牲不迟。”区丙道:“菩萨多享受我点,自然保佑我再发财。你不要多说,快买来罢。”他妻子果然到市上去,买了一副猪头三牲,及神福、纸马、香烛等回来。夫妻两个一齐动手,煮熟了。当天点了香烛,区丙恭恭敬敬的叩了三个头。那妻子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捣蒜般叩了无数的头,方才起来。奠过酒,焚了纸马,将三牲切开,烫上酒来,夫妻两个对酌。妻子带笑道:“当家的,你这注财到底在那里发来的?
何防告诉我一声。”区丙道:“你不必查问,你看见这雪白的洋银,心爱不心爱?”妻子道:“为甚不爱?当家的,你可肯给我十元?我今年冬衣也有,要想做一件细布棉袄过冬。”区丙道:“你要,便拿十元去,有甚不肯?”妻子喜欢得眉花眼笑,斟上一杯酒,道:“当家的,你还要发财呢,难得这般大量。请干一杯!”区丙接过,一饮而尽,道:“我奔走了三个多月,今天是头一回享福也。”妻子道:“正是你这两三个月以来,从不曾好好在家过一天。到底在外做些甚么生意?我屡次要问你,只见你没有好颜色向我,我所以不敢动问。”区丙不答,在怀中掏出那包洋银,打开取了十元,交给妻子。喜欢得他笑得眼睛没了缝,连忙接过揣在怀里。又满满的斟上一杯酒,道:“酒冷了,等我去再烫一烫。”拿了酒壶,走到灶下,把酒壶放在炭炉子上,取出那十元洋银,翻来覆去看了又看,不住的痴笑;又喃喃呐呐的自言自语道:“千万不要是做梦才好。”一头说,一头又看。不提防把酒烫滚了,沸了出来,那酒烘的一声,烧着了,慌得他连忙去抢酒壶,把洋银洒了一地,又不住口的往酒壶上吹。好容易把火吹熄了,才去拾那洋银,却找来找去只有九元。心想:这里是泥地,又没个地缝,难道是鬼来抢去了?没奈何,只得先拿酒出去,等吃完了酒再来寻找。想罢,提起酒壶,谁知那元银洋正在酒壶底下。
遂喜喜欢欢的拾了起来,揣在怀里,拿酒出来。一面走着,喃喃的自语道:“几乎剩了九元。”区丙仿佛听得,便问道:
“你说甚么九元?”妻子乘机扯谎道:“当家的,你才给我的洋银只有九元。”区丙道:“只怕是数错了,补给你一元就是。”妻子忙过来,换上热酒,区丙又给了他一元。他便暗暗喜欢的了不得。二人又吃了几杯,方才吃饭。吃完收拾过了,已近黄昏时候。
区丙自己起身,走到市上一家相熟的杂货店里。对掌柜的说道:“不知宝号所用的大秤可是天平秤?”掌柜的说道:
“我们乡下人家都是老实公平的,所有大小秤都一律的是十六两天平秤。不比苏州上海的人家,黑良心,专门刻剥小负贩,用二十四两、三十二两的天平秤。”区丙道:“如此,乞借一用?明日一早送还。”掌柜的道:“阿丙哥,可是黑底里还买柴?”区丙道:“正是。因为秤是人家不停要用的,白日里告借不易,所以连夜来借一用,明早好送还。”掌柜的就拿秤借给他。
区丙一手提了秤锤,一手拿了秤杆回去。及到家时,他妻子已点上灯了,看见区丙拿了秤来,便问道:“当家的,你借秤来做甚么?”区丙道:“有个用处。”说着,放下秤杆、秤锤,把大门关上,进来。又把堂屋门关了,拿了秤,到房里去。妻子道:“那房里秤甚么?你吃了酒,到卧房里睡罢。要秤甚么明日再说。”区丙道:“你莫管,代我拿灯进来。”妻子便拿了灯进房,放在桌上。只见靠里面一铺空床,床上也没有被褥、帐子等,只放几件盆桶罂罐之类。看官!这一铺底下是区丙藏放洋银之所了。当下区丙对妻子道:“你代我把床底下的东西搬了出来。”妻子便低头把一个炭篓、几把木柴拉了出来,再往里看,是一个粗麻布袋,用手拉了一拉,却拉不动。
两只手去拉,也拉不动。道:“这是甚么东西?放的也忘记了,重得很呢。”区丙道:“代我来。”低头、弯腰,用手去拉,莫想动得分毫,不觉暗暗吃惊起来,道:“也罢,把床拆了罢。”
于是亲自动手,把床上的盆桶之类,拿过一边。广东乡下人家的床只有两条板凳,搁上几块木板,只要把木板竖起,床就拆了。他妻子留心看时,只见麻袋里面无数的小麻袋,连忙把灯放在地下,拆开一袋看时,见满满的都是洋银,再拆一袋看,也是洋银。一连看了几袋,只吓得他目瞪口呆,心惊肉跳,手足无措,出了一身冷汗。正是:
惊喜交集,变为怖畏。
穷人发财,如同受罪。
这麻袋里的洋银不知究有多少,且听下回分解。
凡实业家,无论为操艺术者,操转运者,皆当默察社会风气。随之转移,然后其业可久可大。每怪吾国人,无论所操可业,皆一成不变,甘心坐致败坏。是则大可哀者也。区丙一小负贩,乃能潜窥默察,投其所嗜好者。呜呼!毋谓其富为徼致也。贩料泡一节,特欺之耳。至于石湾窑货,不可谓非吾国美术之一。外人至今犹多购之者。然亦墨守旧法,不图进步工艺之徒,夫何足怪?独怪夫士君子动以怀时局自命,而卒无以提倡之耳。凡事皆然,宁独此窑货已哉。
下半回无端写区丙妻子种种丑态,非得已也。
以笔法论所以,反照第二回其妻子云云一段,使之相映成色。
以命意论,实痛夫女子社会中实有此情景,特为之摹绘传神,使他日女子社会进化时睹之,犹可见前人之面目也。读者得毋怪笔端尖利,有隙即乘无孔不钻乎!
第三回
开店铺广交亡命充汉奸再发洋财
却说广东地方,无论人家店铺,洋银是不用纸包的,是用一个麻袋盛的。这麻袋,就同江南的蒲包差不多,不过蒲包是阔的,他是窄的罢了。论那麻袋的样子及大小,恰好是插得一个玻璃洋瓶进去,表明白了不提。且说当下区丙的妻子,看了这许多洋银,不觉喜极而惊,惊极而惧。颤声问道:“当家的,你从那里弄来这许多银子?”区丙也不答话,一袋一袋的搬出来。搬了十来袋,便拿绳子总捆了。叫妻子帮着,忙拿大秤来秤过,用笔记了几斤几两,放在一边,再去搬那些出来。一一秤过,已是半夜时候。拿算盘来结了,总数一看,足足有三十二担重。算了一算,除去麻袋草绳等,大约不止五万两,自己心中也暗暗吃惊。遂和妻子两个,仍旧把他藏在床下,外面多堆些柴把稻草之类,把他遮护住。到了明日早起,区丙先去还了秤,然后到镇上买了五口大缸回来,和妻子两个到屋后空地上掘了五个大窟窿,把缸藏在地下。然后,每夜悄悄地把洋银一包一包的运放在缸里,用土掩埋。区丙又切戒妻子不要泄漏与人,夫妻两个依旧是和平常一般度日,不过一切用度比较前头稍为宽动些罢了。物然而区丙却在外面放出风声,要置买田地,一两年之间,陆续置了万把银子田产,又盖造了几间房子。那时,一乡之人都知道区丙发了财了。亲族邻里那一个不来巴结?同里的说起来都是区大爷长,区大爷短;同族的不是说大叔叔,便是说大伯伯。甚至同姓不宗的都来认本家,叙辈分。还有可笑的是有一种姓欧的、一种姓欧阳的,也强来认本支,幸得区丙生性醇厚,见人家来亲热,也不过如此。从前人家疏远他时,他也不过如此。闲话少提。
且说区丙自从发了这一注大财之后,一顺百顺,真是俗话说的不错:福至心灵了。并且一个人在穷困的时候所与往来的,无非也是些穷汉。及至发了迹,就有那一班发财人和他往来,所以他就得了门路,把二三万现银存放在十三行第一家字号“伍怡和”里生息。顺便就托他带点洋货来,自己却在藩台衙门前开了一家“丙记”洋货字号,又到香港中环地方开了一家“丙记”杂货店。自己却往来于两间,喜得年年赚钱,他便一年比一年富起来。然而他还是乡人本色,平日只穿的是蓝布短打、黑布裤,脚上穿的一双细蓝布袜,除了拜年、贺节、赴席之外,轻易不穿长衣白袜,所以上中下三等人他都交处得来。那上等人虽然见他穿了短衣,然而人家都知道他是个发财人,就和他招呼,也不失了自己体面。那下等人见他,虽是财主,却是打扮朴素和气迎人,乐得亲近亲近他,不定从中还想叨他点光呢。
因此几年之间,区丙交结的朋友,实在不少。香港的店里单备了一间楼面,专门接待朋友,内中就有许多在广东犯了事,不能容身的,走到香港去投奔他,他也来者不拒。因此一年之中,他那店里吃闲饭的少说点也有两桌人。
内中单表一个九江乡人,姓关名叫阿巨,因为在广东闹了劫案,逃到澳门。那澳门却是一个大赌场,五花八门的赌馆说之不尽。阿巨到了那里,不到几天把劫来的钱银输个磬尽,遂附了轮渡,走到香港,投奔区丙来。区丙也一般招接,留他住下,这一住就住了五六年。一天不知为着甚么事,这关阿巨忽然一去不回,杳无踪迹。区丙还以为店里伙计得罪了他,再三考问,却又不是,日久也就放下了。又过了一年多,区丙正在香港店里坐着,关阿巨忽然走来,区丙大喜,接着寒暄已毕。
区丙先说道:“先年多有怠慢,以致吾兄一去不来。今蒙不弃,就可以大家聚首了。”阿巨道:“不瞒区兄说,我近来公事极忙。今日偶然得闲,特来探望。”区丙道:“关兄,近日恭喜在那里?”阿巨道:“我们且不要叙这些闲话。今有一注横财,特来送与区兄,不知肯受不肯?”区丙讶道:“甚么横财?”阿巨移近一步,说道:“近来外国人因为广东官府不许他们进城,彼此闹翻了。此刻英吉利派了兵船来,打算要攻打广州城,你知道么?”区丙道:“我也听见有这句话。但不知真不真?”阿巨道:“怎么不真?此刻统兵大元帅是伯爵额尔金。我已经投到他的部下,充当探子,就住在元帅的坐船上。
广东的情形我本来熟悉,只有近来官场的举动、怎样的布置防备,不得而知。官府又悬了赏格捉我,此时还未销案,我自己不能入内地。就是到了内地,官府的事也无从打听,所以特在大元帅前保举了你,不知你肯做不肯?”区丙闻言,心中一想:
“省城店里本来有许多衙门里的人来做主顾,这件事只怕还办得到。”因问道:“不知肯做便怎样?”阿巨道:“你若肯做,我再尽力在大元帅面前保举你,每月坐支薪水五十两,以后探事每件事酬银五十两,你愿意吗?”区丙道:“我就是探了事,往那里去报呢?”阿巨道:“你若肯做了,就回省城去,只做坐探。探着了事,只要写起来,我那里天天着人到你店里走一次。有,便交他带来就是了。”区丙道:“我怕写不好,识字又不多,恐怕要写别字,怎样好做?”阿巨道:“这有甚要紧?你只管写了来,莫管他别字不别字,好在拿得来是我经手。”区丙道:“既承关兄如此关切,我如何不做?但是这件事做下来不知能赚多少钱?”阿巨道:“每月坐得五十两,其余每件事五十两,看你的本事去探访罢了。”区丙大喜,即与阿巨约定即日动身,回到省城,住在店里。专意招接衙门的主顾,打听些海防洋务的事情。
因为他一向是个老实生意人,衙门里的师爷大爷们只当和他谈天,便多有告诉他的,他便拿了这个去换银子。于是几时佛山办团练,几时黄埔修炮台,虎门添了若干兵,四方炮台添了几尊炮,买了一刀竹纸来,真是有闻必录,阿巨果然逐日差人来取。
可怜广东地方官一齐睡在梦里,那里知道有这么一个细作在肘腑之下?更兼那大学士男爵两广总督叶名琛终日在衙门里礼拜神仙,有时接见下属无非讲论他自己的文章、学问。这件事也被区丙当一件正经事报了出去。在区丙不过是借此作一件事,多赚了他五十两银子的意思,谁知阿巨得了这个信息,以为莫大机会,专诚见了那个甚么大元帅,行了鞠躬礼,告知打听得广东总督酷信神仙的话。那大元帅听了,也不过笑了一笑,不当一件事。阿巨献计道:“广东人向来最信神仙,有时百姓过于迷信,官府还要从中禁止。此时第一个总督先信起来,百姓们自然比从前信的加倍了。此刻军务吃紧,我们兵船已泊在省河多天,不定何日开仗。我们不如借此惑乱他百姓之心,他自然疏于防范,一经开仗,就容易得手了。”那个甚么大元帅就问:“怎么惑乱法?”阿巨如此如此说了一遍,那大元帅笑了一笑,说道:“由你去办罢。”阿巨得了令,便到舱面,叫人用黑纸糊了两尊大炮,抛在水里。那纸糊的东西到了水里,自然要浮起来了,那省河两旁的船户与两岸居民看见了,便哗然哄传起来,说是洋人的铁炮也浮起来了,可见说甚么船坚炮利都是欺人之谈。这句话一人传十,十人传百,传到了叶名琛耳朵里。叶名琛却以手加额曰:“大清皇帝之洪福也。”旁边有个幕府便说道:“此愚民之传言,未必可信。”叶名琛道:“这是万目共睹之事,岂有不可信之理?当初清兵入关之后,来往江南,福王光窜一路,势如破竹,只有江阴县顽民不服,欲拒天兵。当时有一个武生,明知不能抗拒,又无法禁止,因说道:‘我们此举,胜败未卜,何不求神指示。’众人问如何求法?那武生道:‘拿关帝庙里那把铁做的青龙偃月刀,放在水里,如果能浮起来,我们便可以举事。’那武生之意以为铁是沉的,意欲借此阻止众人,众人依他之言,把刀放在水里,谁知竟轻飘飘的浮起来。于是众人大喜,一意抗拒,后来王师到时,全城被戮。可见数劫难逃,鬼神也会弄人的。”那幕府道:“此事虽见之于野史,却也未必可据。”叶名琛道:“此事不必争执,我们且请仙扶乩问个吉凶实信。”说罢,便叫传司道伺候,具了衣冠,叫两名道士书符作法,叶名琛自己率领所属焚香叩首,名琛又默默祷告已毕。那乩忽然乱动一阵,然后判出“十五日无事”五个字来,名琛连忙焚香致谢。道士焚符送仙。名琛方才回过头来,对那幕府说道:“如何?神仙岂欺我哉?”那幕府只得默默无言,从此僚属乡绅来请设防,名琛一概置之不理,只说到了十五日就没事了。这件事一做出来,广州城里各衙门都传为笑话。被区丙访知了,又去报信,关阿巨便告知那个甚么大元帅。那大元帅得了此信,就传令十三日开炮攻城,轰天震地的,攻了一日一夜。到了十四日,便把广州城攻破,率领滚兵直入,把叶名琛捉了去,后来死在印度。
这些后话表过不提。且说当时洋兵进城,吓得众百姓鸡飞狗走,只有丙记洋华店早早得了信息。到了此时,由阿巨给他一个做记号的物件,挂在门首,安然无事,乐得又发了一注洋财。这一次虽未曾调查得他赚了多少,然而想来也必不菲的了。区丙从做了这件事之后,更是安富尊荣,自从发财之后生了两个儿子,此时也都长大了,分在省港两处管理店事。区丙自己还是时常往来。一日在香港店里吃过午饭之后,忽见一外国人进来买东西,后面跟着一个小后生代那外国人传话,甚是伶牙俐齿,区丙见了不觉心有所触。
诸公莫骂区丙,区丙原是愚民。
今日赫然显宦,如区丙者几人。
未知区丙看见这后生有何感触,且听下回分解。
结交亡命亦足以间接发洋财,在当局者虽或出于意料所不及,然自旁观者视之,即不得不引为秘诀矣。
咸丰丁巳,广州失守后,有人撰为乐府三章,以刺叶督。
其一云:“叶中堂告官吏,十五日必无事,点兵调勇无庸议。
十三洋炮来攻城,十四城破无炮声。十五无事灵不灵?乩诗耶,乩笔耶,占卦耶,择日耶?其二云:“洋炮打城破,中堂书院坐,忽然双泪垂,广东人误我!广东人误城有之,中堂此语无可疑。请问广东之人千百万,贻误中堂是阿谁?”其三云:“洋船洋炮环珠江,乡绅翰林谒中堂,中堂口不道时事,但讲算学声琅琅。四元玉鉴精妙极,今时文士几人识?中堂本有学问人,不作学政真可惜。”又城破时,叶避居镇海楼,尚复从容歌咏。
知外人将掳之去,乃作诗题壁云:“镇海楼头月色寒,将星翻作客星单。空言一范军中有,其奈诸公壁上观。向戌何心求免死?苏卿无恙劝加餐。近闻日绘丹青象,恨态愁容下笔难。”
“零丁南去叹无家,鹤讯犹存节度衙。海外难寻高士粟,斗边真泛使臣槎。身经跃虎波涛阔,望断慈乌日影斜。惟有春风依旧返,女墙红遍木棉花。”《中国秘史》录此二律,词名微有不同。
第四回
区牧蕃初登写字楼陶庆云引见咸水妹
却说区丙看见那小后生和外国人传话,齿牙伶俐,不禁暗想道:“懂了外国话到底便宜,像我从前卖口兵嘣时,若懂了说话,只怕不止赚那几个钱呢。后来代外国人做了一回探子,亦因为不懂话之故,由得关阿巨经手。我虽然发了点财,然而他那经手的,未免落我两个。”想到这里,未免自悔初不学洋话了。想够多时,遂向那后生请教贵姓。那后生道:“敝姓陶。”
又问台甫。后生道:“贱字庆云。”转问区丙,区丙告诉了。
陶庆云道:“原来就是贩口兵嘣发财的。区老板,久仰了。”区丙道:“不敢,老朽是不中用了。像陶兄这等英才,正是前程远大,后福难量。”陶庆云也自谦逊。他二人说话时,那外国人又拣了两样东西,叫陶庆云问价。庆云说明要一个九扣回用,说定了价,钱自有伙计和外国人交易。区丙又问庆云这外国人是那家行里的,庆云道:“他是‘揸颠’行里的大班,我是他行里的写字。不瞒老叔说,我们行里上上下下有四五十个中国人,大班就是相信我一个。所以无论到那里,总要约了我同走。
有甚么事只要我一句话,无有不灵的。”区丙道:“陶兄这样精明,东家自然信用,没有事还望常到小店坐坐谈谈。”庆云道:“当得过来求教。”说话时,交易已毕,庆云便跟着那外国人去了。
到了五点钟过后,庆云一个人走来,向柜上算了午间买东西的回用。区丙便留着待茶,又谈了些与外国人交易的事。区丙道:”难得陶兄少年英伟,和外国人说话十分顺溜,像老朽半句也不懂。可怜那年初到香港,见了个外国人犹如见了阎罗王一般,半句话也说不出,只好对了他做手势。”庆云道:
“老叔自己不曾学会,不知有几位世兄?可以叫他们学起来。”
区丙道:“我们做生意人,从小就叫他学生意,那里来得及学这个?”说明招呼一个后生过来,和庆云相见,道:“这便是大小儿。”那后生出了柜位,和庆云拱手相见。庆云便问台甫,区丙代答道:“乡下人没有别字,小名叫阿牛。”庆云道:
“总要有个别字,朋友好称呼。”阿牛道:“从前读过两年书,读书的时候,先生代取了个学名,叫做“牧蕃”。以后我就拿这牧蕃做别字罢。”庆云又问贵庚,区丙代答道:“十八岁了。”庆云道:“恰好与我同岁。”区丙道:“他拿甚么比得上陶兄来?”庆云道:“方才牧蕃哥说,读过两年书,那两年倘然读的是外国书,此刻不是写字,也可以做个跑楼了。
不是我说句甚么话,那中国书读了有甚么用处?你看我们的两广总督叶名琛,听说他是翰林出身,已经拜了相,可见得一定是读饱中国书的了,为甚么去年外国人一来,便把他捉了去?
他就低头、服礼,屁也不敢放一个。读了中国书若是中用的,何至于如此呢?”阿牛道:“不知我们要学外国话,要读什么书?”庆云道:“若靠着读书学说话,那工夫就长了。要一面读书,一面说话,方才快当。我此刻还要回去,有事改天我再来和你谈罢。”说着,起身辞去。区丙起身,送了两步,阿牛直送到店门口。问道:“老哥在行里甚么地方?”庆云道:
“我们做写字的,自然总在写字楼。”说罢去了。
过里阿牛被他一番说话说的心动了,一心要学外国话。过了两天,看见店中事少,便走了出来,一直到的揸颠洋行,在门外观望了一回,方才趑趄进去。东张西望,又不知写字楼在那里,又恐怕遇见外国人。忽然看见一个从里面出来,便硬着头皮迎上一步,问道:“请问此地写字楼在那里。”那人把阿牛望了一眼,道:“你问甚么写字楼。”阿牛讶道:“这里不是揸颠么?”那人道:“便是揸颠。你问的是船头写字楼,洋布写字楼,杂货写字楼?”阿牛听说,顿然呆了半晌,道:
“我问一位陶庆云。”那人道:“不知道。”说罢掉头不顾的去了。阿牛碰了这个钉子,搭讪着走了回店,闷闷不乐。再过了两天,再去访问,走到揸颠门首,只见大门关着,静悄悄地,没个人影儿,方才想着今天是个礼拜,白白走了一遭,依旧垂头丧气回去。
过了一夜,到了次日礼拜一,心还不死。吃过早饭再走到揸颠洋行,向各处仔细观看。忽见一处楼梯口上钉了一个黑漆牌子,牌子上面刻着一排飞金外国字,却不认得,那外国字底下却横刻着“楼字写”三个字,心中闷闷不懂。忽然想这是外国派,右行的写法,自然就是“写字楼”了,再看那三个字之下还有一只手,用手指指着楼梯一面,暗想这一定是写字楼了,大着胆便拾级登楼。走到楼上,看见一带长廊,劈面遇见一个赤脚的人,手里拿着一本硬面子的外国书。阿牛便问他:“陶庆云先生在那里?”那人道:“我不知道。你到里面问别人去。”
阿牛巡着长廊转了个弯,看见靠栏杆的一边,放着一张杉木板桌,陶庆云和两三个小后生都静悄悄的站在那里。阿牛向前招呼道:“庆云哥,违教了。”庆云抬头一看,吃了一惊,呆了半晌,顿然省悟道:“原来是牧蕃哥,请坐,请坐。”嘴里说着请坐,那个所在却并没有一把椅子,站了半晌,庆云道:
“请到这里来坐罢。”遂拉着阿牛走了两个转弯,到了长廊的尽头,在身边掏出钥匙,把一个房门开了,让进去坐。阿牛步了进去,却是漆黑的一所房子。深不到丈五,宽不到一丈,两旁壁上用木板钉了八铺床。看官们看到这里,一定说我撒谎,这深不到丈五,宽不到一丈的房子如何容得下八铺床?原来他那具床就和轮船上的床位一般,他那房里两对面钉了四个床位,那四个床位之上却还的四个。正应了一句《魏志\uX登传》的话,叫做“上下床之间”呢。闲话少提。
且说庆云让阿牛到得房里,就请他在一个床位上坐下,自己又出去了一会儿,拿了一杯茶进来。阿牛道:“庆云哥,你不要忙。”庆云道:“难得你请过来,怠慢得很。”正在说话时,忽听得远远的一阵的零零的零零铃响,庆云便侧着耳朵听了一会,方欲开言,忽然一个人闯进来,向庆云招手道:“叫呢。”庆云便连少陪也不及说一声,飞也似的去了。阿牛独自一个坐在房里,出了一回神。此时入内已久,觉得房内虽是黑暗,却还辩得出东西。只见床前放着一只衣箱,就将衣箱面做了桌子,上面乱七八遭堆了些茶壶茶碗洋灯之类,又放着几本书。拿起来一看,都是些《粉妆楼》、《五虎平西》之类。
内中却有一本外国书,翻开来一看,一些也不懂。那外国字底下都注了中国字,虽是认得那两个中国字,却又不成句法。看了一会,一些也不懂,依旧放下去。不料碰翻了一个洋铁罐,撒了一地东西,连忙低头用手摸索拾起,仍旧放在罐内。拿来仔细一看,原来都是吃剩半寸来长的吕宋烟头。又俄延了一会,庆云才推门进来,道:“对不住得很。”一语未完,又是一个赤脚的人跟了进来。庆云把手里拿的一本外国书夹着两封信,交给那赤脚人去了,然后问阿牛道:“牧蕃兄,难得请过来,必定有甚见教?”阿牛道:“没有甚么事,不过仰慕陶兄来谈谈罢了。陶兄此刻有事,我们改天再谈罢。”说罢,起身要走,庆云也不邀留,一同出了黑房。庆云反手锁了门,一同巡着长廊弯弯曲曲的出去。走过一个门口,猛然听得门里面又是淅零零的一阵铃儿响,庆云便立住了脚,说道:“恕不送了。”说声未绝,便推门进去了。阿牛独自一个走了下楼,自行回去,心中也莫名其妙呆呆的,在店里坐了一天。
到了下午五点之后,庆云忽然走来,对阿牛道:“回候,回候。”阿牛连忙让座。学徒送上茶来,阿牛又亲自送上水烟。
庆云口中本衔着半段吕宋烟,接过火来,吸着了。阿牛道:“我因为钦羡陶兄的外国话说得好,今天特去请教。不料陶兄事忙,是以不敢多打扰。”庆云道:“这个也不是三两句话说得明白的,以后我们没事,彼此尽可以谈。”阿牛道:“陶兄今日无事,就请在小店便饭,我们可以多谈谈。”庆云道:“岂有此理!我还没有请你呢。牧蕃兄今日如果无事,我们到外面去走走如何?”阿牛道:“家父今日早上到省城去了,店里没人,须得在这里照应,少陪了。”庆云道:“店里自有伙计们做事,偶然走开一两次,何妨?你要学外国话,我有一个人,外国话很好的,我带你去见见如何?”阿牛听说,遂答应了。
当下又寒暄了几句,庆云便立起来,约了阿牛一同出去。
走过了两条马路,到了一条巷里,走到一家门首,庆云推开门,让阿牛进去。阿牛再三谦让,庆云便自先行,阿牛跟着,到了屋里一看,只见不及三尺深的一间房子,当中供了好些观音菩萨、关圣大帝、天后元君等菩萨。立脚未定,里面走出一个女子来。挽了一个上海式的圆头,额上覆了一排短发,双耳上戴着看不见那么大的一对耳环子,穿一件浅蓝竹布衫,襟头上的钮子却是赤金的,领上围了一圈夹红夹黑的珠穿的圈,下身穿了一条云纱裤子,没有穿袜,拖着一双黑皮拖鞋,脸上却还不施脂粉,天然本色。阿牛见了,暗暗称奇道:“这个明明是咸水妹。庆云怎么和他相识起来?”只见那咸水妹见了庆云,便道:“怎么这样早?吃了饭没有?”庆云道:“没有呢。”
接着叽咕叽咕的说了几句外国话。那咸水妹便对阿牛看了一眼,说道:“房里请坐罢。”庆云便拉了阿牛走到后面一间房里。
只见那房里比外间大了许多,靠里面放了一张洋式铁床,帐子、褥子一律洗得雪白。当中摆着一张洋式圆桌,旁边摆了一张洋式梳妆台,又摆了一排外国藤椅,一张外国躺榻,倒也十分洁净。庆云让阿牛坐下,那咸水妹妹便放着嗓子,叫一声阿彩,后面便跑了一个蓬头赤脚的丫头来。那咸水妹劈脸啐了一口,道:“有客来了也不知道舀茶。”阿彩便舀了两碗茶,分送到二人跟前。庆云又对那咸水妹说了几句外国话,咸水妹道:
“不要麻烦了,我知道了。”庆云方才回过脸来,和阿牛谈天。
阿牛道:“听见你们说的外国话实在流利,不知到底怎样才学得会?”庆云道:“不瞒你说,我从前到过澳门学过西洋话。”
阿牛诧异道:“怎么西洋话又另外一样的么?”庆云道:“自然两样,西洋是大西洋、香港通行的,是红毛话。我学了两个月西洋话之后,听见人家说西洋话不及红毛话通行。恰好我有事到香港,便从了先生读起书来。”阿牛道:“不知读的是什么书?”庆云道:“十啤令卜。”阿牛不懂,庆云又说了一遍,道:“这个书犹如中国读的三字经一般。我读了两个月,谁知要靠他学说话是没有用的,我就不读了,专门学起杂话来。”
阿牛道:“甚么叫做杂话?”庆云道:“各种应酬问答。有用的话,我学一句记一句。恐怕忘了,自己用笔写起来,此刻已经有厚厚的一本了。”阿牛道:“几时要借来看看,不知可以不可以?”庆云道:“可以之至。我明天送过来,但不要弄失了,这部书我将来还要刻板的呢。”正说话时,忽听得外面一阵乱嚷,不觉吃了一惊,庆云便起身往外张望。正是:
欲识发财秘诀,先要审辨时机。
两句洋泾浜话,到底落了便宜。
不知外面为了甚么事嚷,且听下回分解。
陶庆云自称为写字。写字者,书记之俗称也。然一路写其居处行径,令阅者自知其为何等人,而为之掩卷一笑。顾阿牛犹殷殷景仰之者,固由于乡愚无知,要亦以为学会洋话,易于发财之故耳。甚矣,财之足以迷人心窍也!
第五回
学洋话陶庆云著书犯乡例花雪畦追月
却说阿牛和庆云正谈得高兴,忽听外面一片声嚷。庆云站起来,探头往外一望,忽听得一个人大嚷道:“哪,哪,哪,那不是阿枢么?”那咸水妹也出来招呼,那班人便一哄而进。
阿牛抬头一看,共是三个人,嘴里乱说乱笑,庆云便介绍与阿牛相见。指着一个道:“这位魏又园。”又指一个道:“这位花雪畦。”又指一个道:“这是家兄,别字秀干。”阿牛一一招呼。庆云又指着阿牛对三人竖起一个大拇指来道:“这是丙记宝号的少东,区牧蕃兄。”招呼过了,那咸水妹又招呼请坐,然后出去。庆云便对那三人叽哩咕噜说了一遍外国话,又园、秀干都点点头,又向阿牛看看,只有雪畦不懂。庆云又拉他到外面唧哝了两句,方才进来,几个人又乱谈了一会。忽然中国话,忽然外国话,有时外国话说不完全,说两句中国话凑足。阿牛在旁听得,着实羡慕。秀干忽对庆云道:“方才我听见说大班日间要到上海,不知可曾对你说起?”庆云道:“我也听见说,不知确不确。”又园插嘴道:“倘使连家眷一起去,只怕你兄弟两个都要去的了。”秀干道:“阿枢总是不肯留心,须知我们既然得了这种好事,总不宜轻易丢了。我已经和女东说过,求他是必带我两个。”又园道:“你们若是去了,我也要想法子去走走。我有个家叔在上海,可以托他谋事。”庆云正要答话,秀干先说道:“既然令叔在上海,大可以去碰一碰机会。”雪畦道:“你们都是精通外国话的,都想去发洋财,只有我这一窍不通的,只得仍旧回乡下去混。”
庆云道:“这又不然。”说时指着阿牛:“这位牧蕃兄父子两个何尝懂一句话?此刻不是赫赫然大东家么!”
正在高谈阔论,那咸水妹早带着那小丫头来收拾开圆桌子。
摆上杯箸酒壶,又摆上四五样香肠、叉烧之类,后来又搬出一大碗加利鸡来。庆云就亲自筛酒,让阿牛当中上坐,又叫阿直哥坐这里,阿雷哥坐那里,又园忙道:“罢、罢。各人都有别字,不要只管提着名儿叫了。”于是纷纷坐定。那咸水妹也坐了下来,彼此传杯弄盏,庆云十分得意,又和那咸水妹说了好些外国话,忽然问道:“我前回叫你问东家那‘饥荒’两个字是怎样讲的,你问了么?”咸水妹道:“问了。是叫‘噃棉,’我并且叫他写了出来呢。”说罢起身,在梳妆台抽屉里翻了一阵,鄱出一张外国纸来,递给庆云。庆云接来一看,上面写了一路外国字:KiLong-Famine。于是又园、干秀争着来看。
又园道:“阿枢哥真是留心。”庆云道:“你才说不要提着名儿叫,你又怎了?”又园道:“是,是,是我的不是。”庆云又叫咸水妹:“取过我那本薄子来。”咸水妹取出一本外国簿子,庆云接过。取出铅笔,在那簿子上写了‘饥荒’两个字,底下又注了‘噃棉’,两个字,又在旁边照样描了那一路外国字。阿牛看见便要借来看,庆云顺手递给他。雪畦道:“庆云兄真是留心。将来你的英话怕不学的精而又精。”庆云道:
“越是这种冷门说话,越是不能不留心。万一东家要说起来,回答不出,岂不要受他两句夫卢。”
他们说话时,阿牛打开簿子来看,看见上面分作两层,上层便是一句中国话,下层却写了好些口字旁的字。看着十个倒有八个不识的,又且绝无文理,旁边或加一点,或加一圈,或加一竖,实在莫名其妙,只得交还庆云。庆云正要说话,又园忽说道:“令东到底是到上海不是?也要预先谋一谋。”庆云正色道:“这是家兄瞎操心。老实说,敝东和我就同一个人一般。凭他到上海到下海,怕他少得了我?我们这样老实说,谁见了谁欢喜。你看和我们一辈的人,那一个不是一年换两三个东家?顶了不得的做了一年,也要滚蛋的了。我从在澳门跟着敝东,直到此时,足足有三个年头了。那一天他不赞我两句。
上个月我受了点感冒,请了两天替工,等我病好了,到行里他对我着实骂那替工的人,说他万万不如我。你想,他能离得了我么?”阿牛在旁听了,又生了许多钦羡。又请教他那簿子上写的可是外国话。庆云道:“正是。这是第二本,你如果要学我明天把第一本借给你。”阿牛谢了又谢。当下吃过数巡酒。
大众饭罢,掌上灯来,又谈了一会。庆云又和秀干咕哝了许久,秀干自去。又园、雪畦也要告辞。阿牛谅来庆云是不走的,也起身辞去。
免责声明
本站所有资源出自互联网收集整理,本站不参与制作,如果侵犯了您的合法权益,请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
本站发布资源来源于互联网,可能存在水印或者引流等信息,请用户自行鉴别,做一个有主见和判断力的用户。
本站资源仅供研究、学习交流之用,若使用商业用途,请购买正版授权,否则产生的一切后果将由下载用户自行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