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商野史》(5/11)-明-钟惺
(本文为《夏商野史》第 5/11 部分)
名其池曰豢龙池,池中第一殿曰龙王殿,高起云山,以孔甲近臣扮龙王居之,日奏龙宫之乐。第二坛曰雷公坛,多设鼓炮,以武士扮雷神居之,日奏雷部之乐。第三宫曰天妃宫,以孔甲之妃扮作天妃娘,领美女三十三人,皆为九天仙子居之,日奏天妃之乐。第四台曰火帝台,多明烟火,张烛燎,以近臣扮火帝居之,日奏炎荒之乐。第五宫曰河伯宫,深如水穴,内藏温凉玉、珍珠帘、虾须席、珊瑚树,以近臣扮河伯居之,日奏咸池之乐。
池西第一府曰水府,高而深,幽窈清洞,以近臣扮水府之神居之,日奏水府之乐。第二台曰电母台,多张闪曜,以孔甲宫人老者领女部,扮电母居之,日奏光明之乐。第三楼曰江婔楼,图画烟波,设山植木,以妃嫔扮江婔领美女三十人,皆为水月神女之状以居之,日奏江天之乐。第四洞曰云师洞,起岩开壑,蓄烟设雾,多设幢幡旗盖,以近臣扮灵师居之,日奏五云之乐。第五宫曰水母宫,又深官晦暝,有回廊转岫于中,又以老宫人扮水母领女部居之,日奏重阴之乐。
池正北为大殿高台,曰天皇殿、曰观龙台。请孔甲自扮为天帝,拥金幢宝盖,玉女仙妃奇歌妙舞,高居凭栏,下瞰双龙游戏于池,日奏钧天广乐以悦龙。正南则为一亭,曰戏龙亭。亭旁周以房,曰豢龙房。刘累自为豢龙氏居其中,日奏戏龙之声,歌豢龙之歌。以豢龙。
孔甲于是大纵游观,轮月日循环。诸宫大宴,张诸乐,乐皆有歌,长短高下,皆为龙音。拟其大宴于观龙台,奏钧天之乐,而歌广乐之歌曰:皇皇兮钧天,荡荡令清璇。
喁喁兮万灵,洞洞令幽潜。
天乐令嘈嘈,云路令由由。
玉皇兮下来,响彻令人间。
游龙王殿,则龙王领龙宫乐队来迎,登殿大宴,奏龙宫之乐,歌其歌曰:东海兮瞳瞳,初焞兮乍红,泧潡兮洪涛,郁相望兮龙宫。
玉辇兮金幢,启天关兮下扶桑,修青前导兮百川王。螭蜃后涌兮朝天皇,三岛十洲之周驾兮,尽归墟其明光。
游雷公坛,雷神迎,宴,奏雷部之乐,歌曰:光天阴,下国霖,山川沉,阿香淫。光天弸,下国惊,山川轰,丰隆翃。光天噎,下国密,山川飘,赫冲滭。滭赫冲,翃丰隆,鼓万灵,鞭九龙。
游天妃宫,天妃迎,宴,听天妃之乐,歌曰:皎群仙兮瑞云端,服金缥兮带玉鞶,披云潢兮珮香兰,舞龙蜿兮步羽鸩,媚天王兮狡笑媛。
游火帝台,火帝迎,宴,听炎荒之乐,歌曰:哗哗兮炎荒,扇薰风今迎天王。
郁攸兮元冥,辜涂兮用扬。
云门兮大歌,赤帝子兮彭彭。
游河伯宫,河伯迎,宴,听咸池之乐,歌曰:荡荡天潢上咸池。巍巍天高俯百夷。
天潢天高光离离。上作银河下玉溪。
玉溪之水深莫睨。玉皇驾幸鸣琮琪。
河伯迎銮雨祈日。咸池之水万龙戏。
玉皇之乐无穷期。
游水母宫,水母迎,宴,奏重阴之乐,歌曰:坤维兮幽脉沉,阴穴兮雨云深,水国兮天地霪,水夷兮奏羽吟,万龙嘶吼令,鼓天王之乐淫。
游云师洞,云师迎,宴,奏五云之乐,歌曰:触石兮隆兴,光明兮赫冥。
河山兮结凝,御风兮英英。
皓郁兮金精,舟灵兮火明。
寿逸兮元京,光汜兮天海蒸。
卿矞油同之缭娈兮,捧天皇之上升。
游江婔楼,江婔迎,宴,奏江天之乐,歌曰:浩浩兮深宫,万里令渊封。
洚洞兮幽吟,千簌令神龙。
神龙矫兮,天地悄兮。
忽高翔兮,天地阳兮。
有美人兮,清扬婉兮。
视赤流睇,阿明姣以娈兮。
帝登高楼,江天宽兮。
游电母堂,电母迎,宴,奏明光之乐,歌曰:晔哗兮灵华,□谭兮赤蛇。嗔喧兮灵拢列缺兮金霞。红绡兮宝练,秀英兮银线。吭硗兮裔淫。昭下国兮光纴纴。玉皇兮驾来。熠燿兮毋阴。
游于水府,水神迎,宴,奏水府之乐,歌曰:厥始天地兮载生则子,涡回六极兮坎德子之居。无夷兮始来,勾大丘之是随。洞洞兮源源。浩浩兮天,渊渊令渊,子王兮百川。闻天帝兮幽观,子率群龙兮迎招摇宝幡。
游宴之余,又至于御龙亭,命刘累戏龙。时投物豢之,观龙之见食。或争,或不顾得食。或喜,或不为意。食毕,或摇尾,或悠然以嬉,以游,以为极乐。就宴于御龙亭,刘累乃为龙吟之音,歌戏龙之歌,而奏之管弦。若其歌之一曰:龙乎来哉!天潢大涸。
无坎隈哉!莫可藏身。
尚可怀哉!龙乎来哉!
其二曰:
龙乎来餐哉!天下无名山哉!
焚猎烦哉!安得深藏。
无复危哉!龙乎来餐哉!
其三日:
龙乎游哉!四海虽宽,
尔孰求哉!山川不云。
尔安能雨乎田畴哉!
凡水类此,龙乎游哉!
其四曰:
龙乎乐哉!戢尔鳞乎角哉!大洋密罟,孰若兹潺灂哉!知尔爱尔,尚何索哉!龙乎乐哉!
其五日:
龙乎安哉!君王有道。
锡尔磻哉!雷电春至。
雨漫漫哉!尔载君王。
游九天以还哉!
于是孔甲乐甚,嘉刘累之功,赐号曰御龙。
是时,近郊无闲田土。诸侯之中,惟豕韦氏者,土田广富,当徐州地也。孔甲遂夺之,以爵御龙氏,而逐豕韦氏。天下诸侯见他无罪而妄夺人封爵,各抱不平。遂叛而不朝。
却说那双龙亦自有异,既是龙,岂有见绝于天之理。只因尘情不净,偶有差误,被天帝谪下凡尘耳!只不合便受人间缠绕,便难拔起了。那雄到底性刚志烈,虽在豢池,不得已随时苟安,却不甚食。便终日鼓吹喧闻,他只每藏首坎隈,不以为乐。那雌龙便不能,便似卖与人家畜物吃食,图饱得喜失怒。
生的也吃,死的也吃,谷食也吃,血食也吃。雄龙则任己意吸张生物。亦不靠人予,更不吃死物,不食人余。雌龙闻鼓乐则游戏舞摆,见旗幡则向注。那雄龙便不理一切,因此雌龙贪食,既多灵气,日去便患病起来,一夕便死了。
刘累大慌,遂设法瞒孔甲,不使来游。将雌龙宰刽,和醢以供孔甲之馔。人道世间美味惟龙第一,孔甲尝之,大喜其味美,问知既是雌龙,便道:“那雄龙也不能蕃息,他也无用,不如并杀以为馔。”
刘累不得已,只得设法用网来取雄龙。雄龙大怒,破其网,便将池旁四岸楼台殿阁,一齐用尾刷刺扫翻。
涌起风浪,将池旁居住的龙王水府等伪神,一齐淹杀。刘累会乘水,抱木飘去。这池上后三日,一阵浓云骤雨疾风迅雷从天下来,雄龙怒飞上天去了。刘累恐孔甲杀他,遂奔向鲁山藏身去了。鲁山今汝州地也。
刘累既去,豕韦氏思复故业,无计可得,乃饰美女献于孔甲。孔甲见而大悦,慨然受之。既又知孔甲好田猎,遂买良犬善马献孔甲,孔甲又受之。孔甲遂召豕韦氏还。豕韦氏者,高阳氏之后,彭之孙元哲,封于韦,为豕韦氏。此时名峙贺者,失土者也。既得近孔甲,遂导以游畋,无方不居。诸侯虽勉强接识,实已离心,亦不尽臣礼。
二十年戊辰,畋于东阳萯山,值天大风晦暝,孔甲迷惑不知去向,从军皆不知所在。孔甲自舆左右单车人憩民家。主人方生一子,邻人曰:“此良日也,此子必大吉。”
又士人曰:“恐福不能胜也,此子必有殃。”
孔甲闻之,曰:“试以为予子,谁敢殃之。”
遂取其子从驾以归,使于宫中养之。后既长,戏搴幕碍,坠斧砍折其足。孔甲叹曰:“嗟乎!信有命乎?昔人人以为必有殃,今果然。诚天数,非人所能为也!”
其母悲泣呜呜,其声砥缓。孔甲遂取砥缓之声作破斧之歌,一歌曰:噫嘻呜呜,载歌载途。
昔也后来,子方哺。
之子方哺,后来吉。
既也马如,是岂良日?
再歌若曰:
田车东来,之子于怀。
生尔服予,乐斯西归。
西归予子,殃尔奚自?
深宫潭潭,孰击其踦?
三歌若曰:
岂有天风?爰动予宫。
岂有怪神?爰揭予蒙。
手足自屠,之子之痛。
天则定尔,噫嘻呜呼!
是则东宫歌声悲切,非大雅之乐。民情益近颇僻,夏后氏风政之衰,此亦见一节矣。
却说豕韦氏、峙贺得近后,遂命复其国土。时诸侯不朝,互相吞并,更相争杀,孔甲无术弭之。因豕韦氏国富民强,兼峙贺有智勇,足制诸侯。遂命为徐方诸侯之长,使专征伐。峙贺又命都中被弃元士若频、元长戎者,皆命世之才,皆聘而任之。二士遂劝峙贺修政假仁。豕韦氏遂号令于东方,以及天下。
是时诸侯,惟契之后商侯世世善人相继,独能不失朝聘臣礼。孔甲亦知其善,遂命商侯主癸为豫方诸侯之长,得专征伐。
主癸承王命,守臣节弥谨。峙贺则连亲结党,以炽权力;作威作福,以驾驭天下;巧取强夺,以吞并小国。众诸侯亦相效尤,大者自雄以制人,小者附势以图人。如息国侯常氏,今汝宁地;蓼国侯平始,今固始地;六国侯英原,今安丰地;大楚糜子国熊燔,今荆岳地。此等诸国,皆自为雄长,纠率南国诸侯用兵者也。郇国侯猗氏巫,今猗氏县;黎国侯大陵氏冥,今壶关县;沙国侯涉漓,今彰德地;胙国伯长铁,今卫辉地;鄘国少嬴,亦卫辉地;无终国子黝渊,今顺天玉田;昆吾氏国,当广平地侯,乃高阳之后,陆终子樊之子孙,姓已名疆者。此等诸国,皆自为雄长,于北方纠率诸国用兵者也。薄姑氏国,今青州地,子曰弥;莱子国徇邪,今登州地。此等诸国则从豕韦氏用兵者也。西方之国,惟顾氏之国侯先须最强用兵,但从和者不可无。
中原之国,则葛国为无道,然此时犹未甚。其差善者,则辛国伯已成,今邰阳地。与有男氏、斟灌氏、斟鄩氏、彤城氏、褒氏、杞氏、缯氏、冥氏、有莘氏,今陈留地,皆同姓之分也。
仅仅自存已。其有鬲氏、有仍氏、有缗氏、有虞氏、陶唐氏、费氏,则皆贵戚甥舅之国,亦勉守衰者也。其他又如柏子国、房子国、弦国,今皆汝宁地,此等国又只唯唯听人命令耳。唯是昆吾氏已强,以勇力擅威于北方,故北方诸侯以昆吾氏为长。
顾氏先须以智能擅名于西方,故西方诸侯以顾氏为长。息侯常氏干以诈谋,擅奇于南方,故南方诸侯以常氏为长。豕韦氏峙贺以勇智诈术并兼,任贤得士,扶义唱仁,故尽辖东方而擅雄海内,致天下诸侯皆以豕韦氏为长。四长既各逞,豕韦氏既合长天下,诸侯遂各方自朝其长,自相会同。同己者,率令之;异己者,攻取之。率顺我以攻不我顺,天下遂始有霸者之道。
霸道大盛,而王道遂衰灭将荆
孔甲末年,见天下叛离,亦心悔失臣士、失诸侯,乃思用兵力征天下。又遣人往牛首之山,今西安,采铁铸剑。呜呼!
何用也?后人余季岳口占一绝以叹之曰:从来圣道服华夷,天下元非一剑威。
饶有首山钢百炼,岂为昏主振衰微?
又追叹其宠御龙氏而失诸侯,亦口占一绝曰:豢得双龙掷万邦,双龙不豢实何妨?
豢龙人远双龙去,众叛亲离自惨伤。又追叹其夫士以为衰乱之本也,亦口占一绝曰:不好真龙好假龙,假龙依旧复成空。
真龙暗里分天地,毕竟君王好未拢
孔甲在位竟至三十年,殒于戊寅,以一身成夏运之衰。不识后来何人继位,下回分解便见。
第十二回夏履癸拒谏听谗夏贤臣同议去国话说夏后氏天下至孔甲之世,礼乐征伐之柄,已下移于诸侯。诸侯兴霸,王道陵夷。及孔甲之后皋、发二君,近于守府而已。皋者,孔甲之子,发者,皋之子。孔甲殒于戊寅,世子皋为丧三年。辛巳元年,即王位,在位九年,己丑崩。世子发为丧三年,壬辰元年即王位,在位十一年,壬寅死,传位与其子履癸。群臣奉履癸仍为丧三年。丧终,遂据王位,是为夏桀。
且说夏桀之前,孔甲之后,皋、发二君之世,虽然无力以服天下,却仅仅自守其国,惟恐不足。妄为一事,天下便不来朝服,亦不相怨恶。又二君施政,则不足守礼。则尚存礼之未亡,诸侯之中自有贤善者,间来朝聘,便无大福,终无大祸。
又且诸同姓之国贵戚之世,尚有存者,足以相维持。二君又不甚荒淫,无有虐戾,所以存得宗祀,似此,如何得夏国遽亡?
到了履癸,便大不同。履癸为人心狠艰险,情贪而荡淫,气暴而刚猛,质顽而悖戾,是谓昏德。而又多力,能举三百斤重大铁钩,一手擘而伸之,其长二丈,遂以为兵器。及冠时,能徒手搏犀象,足走如飞,可过奔马。往时,窃见诸侯之不臣,祖父之柔善,尝大言欲以刚断宇宙,鞭挞四极。愤愤橛橛,猛气横飞,正无由发露。及得父死,群臣又照常例推戴履癸为君。
履癸得了天位到手,正如蛇王托了灵庙,河伯托了溃河,岁岁要童男童女祭祀,何难之有?后钟伯敬铭之曰:孟轲有言:夫惟仁者,宜在高位。
人而不仁,人役是利。
人役之从,如蛇有黄,
如虎有笼,使之有食。
不使行势,不则纵之。
委虎深山,投蛇大溪,
幽潭藏蛟,绝漠置狮。
若乃不然,而搏之翼。
或飞入城,攫人而食。
或据嵬堂,以望下国。
所欲必从,何求不得?
虎踞大市,蟒蟠通衢。
民安敢行?又谁安居?
竟亦众怒,难全蛇虎。
尧舜于斯,亦治力鼓。
呜呼悲夫!故例之循。
父不知子,臣不知君。
却说履癸,是乙巳岁得位,年方二十五岁。气方盛,力方刚。兼以豹头虎眼,兕鼻蛇舌,鬼面狼声,挺立朝堂,又御群臣。群臣见他恁地怕人,各个不敢仰视。履癸心自快畅,身自昂崇。朝礼已毕,坐于朝堂。开口一问群臣,群臣便着一惊。
群臣者,一是虞公姚常,前王皋之世已召人,为大司徒辅政,至今未还国;一是商侯主癸,前王发之世所召人,大司农辅政,至今未还国;一是太康庶子叔成之后,曰无荒,亦王皋之世在都辅政,为大宗伯之官。其卿则有关龙逢,今大名长垣人也,今有龙城迹焉。秩宗费昌若木之后,封于费为氏,而于皋之世入辅政者也;太史终古,盖少康以后,举义仲之后,世为天官者也。已上皆贤臣。又有司马赵良者,盖孔甲之世幸臣模冲,封邑于赵,即以为姓,而良即其子。又为发之幸臣,发以其有材,能勇气,遂用之,为司马。余卿下悉其元士,则有季奇之后育潜,少阏之后逢元等二人,皆贤士也。外又有中士曹触龙、于莘,与发所近幸。内臣侯知性、武能言等,无根之子,幸宠之臣也。
当日百官班列,履癸厉声问曰:“今日朕登大位,如何天下诸侯不来朝拜我?岂便不如先王、先君乎?此辈当兴兵剿灭之。”
群臣大惊。虞公姚常在班首,只得从容奏对曰:“先王之世,耀德不观兵。君王初立,幸毋妄言兵。”
覆癸勃然变色,厉声曰:“尔以朕年少,不知坟典,不闻古事乎?朕素闻神农伐补遂,黄帝伐蚩尤,尧伐驩兜,舜伐三苗,先王禹伐共工,启伐有扈,仲康伐羲和、代九夷,少康伐寒浞、过浇、戈豷,季杼伐三寿,不降伐九苑。岂得谓不观兵乎?此明欺侮朕,谓无闻知。如此何为大臣?似此等臣如无臣一般,即可自归本国,在朝无用。”
虞公惭愧,谢罪即面致政,辞朝悄悄归虞国去了。
履癸又问:“诸卿以朕言为何如?”
群臣慴慑不为声。
少顷,商侯主癸进奏,对曰:“夫谓先王耀德,不观兵者,非废兵不用也。但先施德以化人,人不服然后伐之耳。是之谓不全恃兵也。”
履癸掀口,仰口叹曰:“呼!岂朕之先人俱无德也哉?尔何得为此言?”
商侯惶恐而退。无荒进奏,对曰:“昔尧舜之德,而三苗不服。神禹之大略,而往征之,不克。
禹谟殷殷,陈劝惟德,帝舜嘉纳,然后羽千舞而苗格。启征有扈,亦未克也。敛师修政而后克之。甚矣!用兵之难也。先世之盛,犹且如此,况我近世。实无厥德,何以服天下、来诸侯乎?是在君王,克敬克慎,明德动天,修政以服人则可也。不德之务,而曰用兵,窃恐益之害也!”
履癸含怒语曰:“尔亦为此言乎?尔吾宗也,朕方欲倚尔以服天下。尔乃先谤我皇祖考,曰实无德。朕将何以倚尔?”
无荒亦不敢复言。关龙逢乃进奏,对曰:“臣闻人君之侍臣下也,不贵以辨屈臣下,而贵乎能纳臣下之言。夫臣下之言,岂能一一尽善?在人君择而取之耳。且以人主之尊,出一言虽自以为非,人亦以为是。况自以为是,谁敢非之。臣下之卑,虽人人以为是,犹不敢言。况乎便以为非,谁复有敢言者?臣闻是非决于人者昌,决于已者亡。舜设谏鼓,禹拜昌言,惟恐人之不言也。愿君王虚心受善以成治,毋任情自恣以违天下之人望。”
履癸掉首不顾。有顷,复厉色曰:“禹拜昌言,岂拜欺昧诽谤之言乎?”
龙逢复进曰:“夫言者,圣人察之,以为昌言则昌言也,常人忽之,以为狂言则狂言矣!”
履癸益厉色大声斥之曰:“如尔言。则朕为狂言者耶?”
龙逢谢罪而出,商侯亦谢罪而出。履癸皆怒目,听其去不顾。
二臣既出,履癸乃曰:“似此等诸臣,则皆非能辅我成大志者也。”
奈何众皆默然。履癸又大声曰:“诸卿士中岂遂无有成朕志、同朕心、辅朕力者乎?”
那些小人赵良辈,胸中算计得停停当当,知道履癸可顺不可逆,可言恶不可言善,正好来相搬弄是非。弃去君子,自图富贵,逞凶肆害以快邪志。却得履癸这一问,更无人进言。赵良遂言曰:“夫得天下者,有神威大武,以制天下。天下惧怠不敢蠕动鷃笑,然后天下来归,此天地自然之气机,势力使然也,且无他观。试验之物情,刺毛之虫,人即之则臃皮溃肉,黄鸟视之,则彼仰腹而待啄者也。刺猬之兽,人见之则栾跄戟,莫如之何?黄鼠获之,则遗溺嗅之,遂迷仰腹,以待食也。南荒山水之中,有毒虫焉,百足而赤头,青目而黑身,金光油油,人见而曳之,不帝虎狼也。蜾蜾之虫见而缘出其上,毒虫避匿,此虫即遗溺焉,毒虫身痿足敝,而不能行也,听其食之矣。海青不大于海鹅也,而搏鹅如振槁。海燕不大于海青也,而又能击青。是数物者,岂皆需修德以服之哉?则以天生神气积威力之素,自足以制之也。今君王有神气,具神力,将以为神武。用大武而制天下,易易耳!
又何惑于诸臣之言哉?”
履癸大喜,掀口而笑曰:“是真朕心也。能成朕志者,必子也!”
大宗伯无荒犹在座,复进曰:“此佞人之说,君王奈何听之为然?彼天地之生异类之物,相生相制,如蜈制蟒,鸡制虫,虎制兽,豹制虎,金制木,火制金,木制火,此皆一定之理,不可易者也。若夫人之同类,相制则不然。在下位者,得势则为卿相,失势则为匹夫。在上位者,得势则为天子,失势则求为匹夫,亦不可得。若不修德则不能得民矣!又安得为君、安得服天下也?若但恃力,则蚩尤、共工岂其乏力?羿之善射,天下无敌,非不神威也,而逄蒙杀之。奡之荡舟于陆地,其摧灭天下,而我先王少康遣一妇人杀之,是其无德故也。且先王用力,亦必先德。极盛之世,乃言征伐天下。今之夏后世其衰矣!天下之去非一日矣!王国之弱,岂能遽起乃言大武哉?”
履癸又掉首不顾。
那些小人帮手,有曹触龙进言曰:“王国之衰弱,正赖君王以振起之。天下之去已久,正须征伐急图服之。愈缓则愈无及矣!譬如追亡,岂谓敌去远,反静听之也?又如治病,岂谓沉疴已久,身体已羸,遂不补救而安之也?”
那众小人于辛、侯知性、武能言等,皆敛手合赞扬曰:“此言良是也,正中君王之度。”
履癸大喜,抚掌而笑曰:“卿辈言何迟也?吾得卿辈足矣!”
遂复斥无荒曰:“狂悖匹夫,尔将图烹我,使妇人杀我耶?”
无荒谢罪而出。秩宗费昌,元士育潜、逢元等人闻见诸人言语状,但默哂而已。
及无荒出,费昌等随之出。无荒谓之曰:“诸贤何不苦口谏新君乎?”
费昌对曰:“诸公所言,即下臣之所欲言也。下臣即言,不过如诸君之言耳。又何益焉?”
无荒与三人同见关龙逢,龙逢闭户自省罪,却四客而不见。谢曰:“不能修德积诚,以格君心,乃以妄言取罪,不敢见公卿也。”
无荒等退,往见虞公。虞公已命驾归虞矣!乃见商侯,商侯叹曰:“夏后氏其将亡乎?新君若此,何以正之?予将归国,不忍习见此也。
”无荒曰:“公去,吾亦行也。新君已惑于小人,又何正焉?
”又述赵良等言于商侯,大家忧泣叹息而散。
那边履癸与赵良等小人,既无了这些贤人在侧,便大家说成一块,输心服意了。赵良教履癸曰:“商侯、无荒等臣在朝,臣等终不敢竭忠尽诚。纵有尽诚竭忠的话,亦被他搅乱,做不成的。君王还先去之。”
履癸曰:“是不难。”
于辛曰:“天子曰天子之尊,要自适意,快志于天下而已。不然为天子,反受制于臣,何用为天子乎?”
履癸抵掌曰:“正是。”
侯知性曰:“君王之威,还欲震慑四海及于百夷,君王还将长享天位千岁其年,还须创造宫院、竖起楼台、聚集美人搬演歌舞以乐升平。岂可使渠辈常出不祥之语、败兴之言以相阻挠也?”
履癸越发喜曰:“是朕心也。”
武能言曰:“欲去此诸人,亦有个法。此诸人被君王斥出朝门,必于私下有许多诽谤朝廷之言。
君王须遣左右心腹之人察访之,探知其言语。明日大会君臣于朝堂,当面斥之。重者削爵夺禄,轻者发遣还国。此则名正而言顺也。”
履癸大喜,从计。遣左右小人往探商侯等门第。左右这起小人,巴不得访些群臣叹息议论等情,把来进功。便没有甚话说,还要造作些,况果有言说乎?
明日履癸设朝,群臣毕集,只少了虞公一大臣。班首便是商侯。朝议既罢,商侯即进拜,致政求退,归本国。履癸大笑曰:“朕知汝心,谓朕不足辅政。汝不欲见,故求归。谓吾将亡夏后氏,汝坐而视吾亡耳!汝视吾之精神力量讵亡国之人哉?吾有天下如天之有日,日亡吾乃亡耳!朕姑不治尔诽谤之罪,以全顾命大臣之礼,且纵尔归。尔坐视吾亡与不亡!”
商侯惶恐,谢罪曰:“臣安敢有此心。”
履癸斥之使去。商侯辞别而出。次即无荒进拜,致政求归夏阳。履癸又笑曰:“朕有何不足?何伤于尔?何劳尔背地叹息伤情?”
无荒惶恐请罪曰:“君王从何处得此言?”
履癸曰:“念尔宗亲,姑不深究。
本应留辅大政,今汝必欲远行,朕亦不敢强也。”
无荒亦辞朝而出。二臣既出,不敢更私相议论,只各自收拾了车马行装,望朝门五拜,出朝门三顾。行至河边,二公握手数语,流涕而别。商侯望东,无荒望西,各自去了。后人钟伯敬看至此,不觉感而叹息,口占一绝叹之曰:万水东流日月西,只同天地不同归。
当年二老忠臣血,忍向西风洒别离。
又曰:
当年二老去王都,夏国人伦有复无。鸣凤幽栖枭(贝鸟)闹,花红柳绿任模糊。
却说二侯既归,夏庭三公去尽矣。惟关龙逢,他是履癸之母族贵戚之切亲者,谊不忍遽然舍去。而元士有逢元者,亦求去,履癸亦不许。育潜私谓逢元曰:“吾辈进退无关国政,混世可也。”
元遂亦姑止。履癸于是以赵良为太师,曹触龙为少师,于辛为卿土,侯知性司书,武能言司礼。五鬼既当枢要,朝夕左右奉承趋哄,无非取履癸欢心,逢迎其旨意。履癸便以为得意。有此等君,就有此等臣。相悦相成,同心败坏世界,却以为大乐。后人冯犹龙感而铭之曰:一代君兴,必有臣焉!
龙云虎风,自昔而然。
乃夫凶顽,亦焉类聚。
蛆会屋头,虱群敝絮。
蛆臭蚁膻,亦谓如兰。
相悦以解,同心之言。
呜呼悲夫!积尸盛矣!
瓣香非乎!
于是赵良建议:谓西河僻壤,地面不广大,人民不强勇,城池不高峻,莫若迁都于禹王始都,安邑之夏城。北有稷山,东有绛山,西有五老山,南有晋河、鸣条冈。其地高阳,可广建造宫殿、楼阁、苑圃。其城池高大,土城宽广,而久荒废,今可复修。其人民强勇,可以训练为猛卒技击,以威天下。此当时急务也。履癸喜从其议。
二年,遂迁都于夏城。都既迁定,遂使于辛等役民,造三宫、九院、楼台、殿阁,务必全美巨丽。又使武能言等选士民家女子有美色伶俐的,充满宫院,教演歌舞。又使侯知性选民间壮丁习战斗,遂造车息马,练甲制器,以图征伐诸侯。诸侯闻之,素亦恐惧履癸之凶勇,闻其若此也,就有乖的,先来入手的。东方诸侯之长曰豕韦氏峙贺者,先在孔甲之世,已霸诸侯,而专征伐。今峙贺已卒,子孔宾已立。其大臣元长戎便教孔宾先修臣礼来朝,以观王国虚实动静。孔宾从其言。
车马至境上,先遣人来报。
夏朝太师赵良教桀王曰:“今天下诸侯不朝,将欲灭之。
一人之力,恐不能遍,必借于人。若我先施,则失王朝之统。
今幸东侯来,君王厚待之。后来者,必多矣!来者既多,然后率其来以伐其不来者,无弗克也。”
桀王从计,遂命于辛往境上。迎孔宾。孔宾大喜过望,入朝尽礼。王亦霁色温辞,称为贤侯,而厚待之。设宴享之,张大夏之乐,继以西音,厚赠孔宾璧币以归。即遣曹触龙往锡孔宾之命,赐以为方伯长,率东方得专征伐他方。诸侯闻之,遂多有欲来朝者矣!
北方诸侯之长昆吾氏巳强者,当峙贺之卒后,强即盛霸于皋、发之世。今强已老,其子巳牟卢来朝,桀王遂赐牟卢归,即掌国长,率北方诸侯专征伐。西方诸侯之长顾先须已卒,其子委望新立,闻风来朝,实求王命。桀王亦勉厚待之,赐命使长率西方诸侯,专征伐。明年,南方诸侯之长息国常于,亦闻风宋朝,亦厚待之,锡命如上。
六年,于是夏制应当大朝。商侯主癸率豫方之诸侯,如有男氏、杞氏、缯氏、冥氏、有莘氏、房子、弦子、葛伯等来朝,此则其长侯无他觊觎,以正来朝者也。豕韦氏孔宾率徐、青、兖三方之诸侯,如蒙山国有施氏、薄姑氏菜子,淮夷、畎夷等九夷酋长皆来朝;昆吾氏巳牟卢率幽、冀二方之诸侯,如郇国、候黎国、侯沙国、侯安国,侯胙国、伯鄘国、男无终国子等来朝;顾氏委望率雍、梁二方诸侯,如莘国、巳氏、有雒氏、褒氏、有缗氏等国来朝;息国当于率荆、杨二方之诸候,柏柏国、子蓼国、大国、侯麋子国熊氏等来朝。此四国之长则皆报前恩思后利者也。
又有不随方长,而各自以贵戚同姓熏旧之故自来朝,如近都则有虞氏虞公姚常,陶唐氏祈夷无,有仍氏仍公因仇,洪洞氏庭诏皋陶。后,夏阳二姒无荒、勿沦皆以夏后氏称,阳夏二姒皆以太康氏称,各相来朝。又有在青、兖二方者,如斟灌氏邝恒,斟鄩氏程坚,皆禹后;有鬲氏元龙、夔后等,各来朝。
于是,诸侯大集。近者,来十之八;远者,来十之四。履癸大悦,大享诸侯于夏城。使曹触龙、于辛二人两班行酒,使侯知性、武能言二人佐之,用美言甘语欢悦诸侯。又使侯、武二人主诸侯之馆,陪小宴,用细乐,道情语,以察诸侯之效用者。
豫方中葛伯垠者,奸顽巨狡,欲觊赐命,雄长中国。遂通赂于侯知性,以及赵良。
赵良说履癸曰:“今日朝会之盛,皇祖皇考三世未尝有。
张威布福,以大武示天下,正在此时。今近在冀方,有彤城氏,本同性而不朝。又北有党高氏,乃共工之后,负固不朝,君王何不面谕诸侯,便率众诸侯兴师而伐而邦?诸侯愿从者,赏之;不从者,罚之。有功者,赏之;无功者,罚之。则赏罚既肃,有以制诸侯之命。威武斯张,有以慑诸侯之心。天下之服,观此举矣!”
履癸大喜。
明日召诸侯于朝会堂议事。履癸曰:“朕在襁褓,即愤先世之衰,不意今日诸卿毕集,届非以朕有天下之名乎?今冀方近朕都,而彤城氏不朝。党高氏恃其国险,亦不朝。朕欲亲揽六师,为诸卿先登,以伐此不合于诸卿者。诸卿亦有能从朕观兵见其制胜者乎?”
商侯锡曰:“彤城氏,君王之宗亲也。即有罪,先宜谕诲之。党高则远荒,所不必从事者也。何至勤万乘之重而残之百姓之命乎?”
履癸怒曰:“尔这老迂,一开口即败兴。”
商侯谢罪,辞出。葛垠便迎机进曰:“君王以有道伐无道,以上伐下,理之正也。既商侯不愿从驾,臣虽愚劣,愿率师以宣劳。”
履癸大喜。赵良从旁赞之曰:“只此便当上赏。”
履癸即命葛垠为豫方诸侯之长,而专中国之征伐。遂夺商侯赐命。商侯先自归国去了。
葛垠遂统中方之各国师与四方之诸侯而为五,以从王征,克日兴师。履癸乃乘高轩,驾异马,手持长铁钩,一击辄毙十数人。自拥大纛雄行。众诸侯统众随行,车马将士前后左右,拥护履癸直奔彤城。
彤城氏慌忙领众迎战,阵于太原。履癸叱车驰入彤城阵中,彤兵大乱。履癸竟取君车,用钩劖杀彤城氏,灭其国。又远攻党高,战于云中,亦杀党高氏,灭其国。载二国之宝赂、妻妾、子女以还。
诸侯由是畏惧,皆唯命是顺,不敢稍逆一语。五方侯伯又皆密赂侯、武等人,及于于辛,及于曹触龙,以及于赵良,深相结纳,以固权免祸。赵良等力于左右维持之。乃遣众侯归国。
自留贵戚十余侯,与近臣等日日沉醉,调弄美人,闻歌视舞,以为乐。久之渐遣去。
十一年,台榭、宫殿、楼阁、次第完成,雕彩工丽,费侈无算。履癸遍游观玩之,喜乐之甚。五方诸侯,正来朝,便大享之于明堂,百味毕陈,饮六十觥而不止,优非不已。继以姬妾歌舞宛转,极妍于筵前。而豕韦氏等五侯之长者,知履癸之情。各自带有各方歌儿舞女,皆选其国中十四而下女子,十六而下幼姣,冶艳声音清亮者,衣以杂锦,装以珠宝,饰以花鸟龙凤,引至筵前。各奏淫声艳辞,以侑履癸饮酒。于是,五方诸侯之声,杂奏百队之儿。毕舞,耳不离听,目不离瞩。履癸迷迷,乐极忘死。各侯长又自起舞,称觞颂圣,劝履癸进酒。履癸大畅,夸羡群侯之忠。各赐叵罗爵,满斟旨酒赐之。又使侯知性、武能言按各席行酒,以酬列侯。独商侯见五方奏乐之时,即托疾辞出,半席之中不曾发一声。侯、武等至其前,俱正色不假借。二人恨之,谮之于履癸。宴罢。
明日,履癸午后设朝,犹带醉态。当群臣诸侯毕集,召商侯,面斥之曰:“朕有何不足,尔心非我耶?”
商侯谢曰:“臣安敢心非君王也?”
履癸曰:“朕见尔于宴上忧心忡忡。朕等皆乐,尔独不言。半席而去,是诚何心?”
商侯曰:“臣闻古之帝王,以天位为忧,故其乐也长。今君王以天位为乐,臣惧其不长耳!故半席而去,不能一言。臣实忧之。又安敢心非君王也?”
履癸呵呵大笑,曰:“朕为天子,以天位为乐。尔为诸侯,以朕乐为忧。何太劳也?且尔心如此即是心非矣。”
商侯怕恐请罪。关龙逢进曰:“商侯主癸言似非君,然心则爱君之心也。望君王宽仁优老厚,遣归国,以全敬大臣之度。”
履癸乃复笑曰:“何用如此爱吾?为吾如天日,霁不烦尔爱阴,不烦尔忧。”
而斥商侯自去。商侯辞朝归国,不知后事何如?
且听下回再说。
第十三回
商侯嘱圣子求贤商王三使聘伊尹
却说夏桀时,诸侯其强者,皆助桀为虐;其弱者,又不得不附于强者,以求免祸。所以天下托名归王,实成大乱。近方诸侯,惟商侯最贤。商侯名主癸,在孔甲世承王命,为中国诸侯之长,得专征伐。及皋、发之世,入辅大政,亦皆循循为善,不失尺寸。总是个忠厚长者盛德之人,亦不能大有作为。王发之殁,付国于桀。商侯亦听命而已,非真不知其不善也。及桀既见昏德,商侯却自守正,竭诚尽忠尽礼,祈以感格君心。那桀是下愚不移之人,虽尧舜复作,亦惟有用刀而已,岂得个感格得的?这忠厚老人家屡受斥辱,并无一毫怨忿君上之心。正是天地醇庞凝固之气,钟在善人身上,所以身不显赫,便有好后人出来发挥此自然之理也。
商侯生于夏王肩之十三年己卯岁,长年三十岁而娶于有莘氏之女曰扶都为配,在孔甲未立之年,戊申岁也。娶二十年而始娠,扶都感白气,贯月之异而生子,名之曰履,而字天乙,是为成汤。天乙生于孔甲之二十年,戊辰岁。生而圣明仁神,好礼乐,善尽孝主敬,内外咸服。今年乙卯之岁,为桀之十一年,盖天乙四十八岁矣。商侯主癸则九十七岁也。
商侯既被斥而归,恹恹闷闷,以忧国为心。年寿既高,不堪忧抑,遂冉冉成玻天乙日夜侍疾,忧怀憔颜,减饮食,绝酒肉,顷刻不离左右,以事父起居。精神劳困,至于形毁骨立,毫无倦担如是五年,商侯疾革。天乙涕泣长跪,扣膝而问曰:“君何以教履乎?”
商侯强振精神,微声言曰:“夏国危矣!
生民涂炭,再二三十年更复何堪?若又有羿、浞之徒,则生民又何如也?不然则有阪泉之事,然不知何所终也?我生不能明此念,其在于汝。且君虽暴,臣当守顺;君虽虐,臣当尽仁;君虽行谗好佞,臣当献贤纳忠。我生亦无他事,惟是随众。戴王不能远见超举。又我生循当守格,自了一身。悠悠忽忽,未尝得访求天下圣贤豪杰,以共襄王室。今王室坏矣!恐非圣人不能回也。吾闻有莘之野,有空桑之子,神圣通达,穷三皇之运,明五帝之道,尧舜之佐也。汝当力请求之,荐之夏王。或者有转移之道乎!”
言毕气竭。天乙稽首流涕受命。而商侯薨,寿百有一岁。是时桀之十五年己未,九月十七日也。后人余季岳赞之曰:呜呼善人!天笃其真。
所心在世,不惟乃身。
瘁身之忘,君国是皇。
虽斥违之,中怀逾光。
王室殆焚,王衷莫问。
百辜予身,万里王门。
王立于谁?子视而望。
尸此侯封,恙魇惟卧。
率土幽岩,犹念国家。
犹思救稗,矧世食德。
我生不能,尧舜君民。
圣贤在野,子怀之激。
天下之生,全之后人,于戏善人。
商侯主癸既已全归,天乙哀恫惨但痛绝数次。上大夫寿常自往夏都,告讣于桀。中大夫巫轶,讣于与国诸侯。下大夫旬范等,劝慰天乙。三日,乃进少水饮。五日,乃进粗粝饭数匙。
倚庐中门之外守丧。
明年庚寅元月,寿常乃还。盖夏桀日与外内幸臣宠妾欢饮,不以大礼为事。叩额之久,乃得通闻。但照旧规许立嗣子,并不加锡命也。
二月,先侯之与国亲属俱来。其远来者有如夏阳氏、太康氏、斟灌氏、斟鄩氏、有虞氏、有莘氏等国;其近来者有如有男氏、杞氏、缯氏、喜氏、冥氏、房伯弦子等国。
先侯之得意,素被于诸侯。生时虽无赫赫声名,而任真输诚于人。及死后,能令人思感。故远近贤愚皆侧然,而素共事者皆来会葬。其远不能来者,无惑。惟至近邻葛国葛氏垠,蔑讣不理。寿常等乃奉天乙,率诸侯以月望葬先公主癸于太丘之阳,葬毕谢各国诸侯,散去。
寿常等摄商国政事,天乙自守丧礼于庐。期年,始食菜果,练冠。三年,不足内阈,不嗅酒肉,不面宾客,不闻政事默处三年。始于悲怛,既以诚静。终以洞瞩,精诚凝一,圣德益明。
服既阕,然后从诸臣之请,出而升先公主癸于庙,祀之。
乃遣上大夫寿常往告于夏王,待命以还。然后告于祖庙,即侯位,是桀之十九年,癸亥元月日也。即位三日,即命驾,领上大夫同往夏都,朝王告成命也。
一面命中大夫巫轶,赉弓旌币帛,受辞命,往有莘之野,访聘贤人,急父志也。一面留下大夫旬范摄政,与元子太丁监国。且说那夏桀,自商先侯归国后十二年巡游天下。所到处都是搅乱诸侯,蹂践百姓一番。十六年归都,十七年诸侯又大朝,仍是那些淫恶之群。桀在外五年,常是携带歌童舞女,随路作乐。非比古帝王苦身逸民也。又各地方之侯及大夫,皆投好供应,又倍常快乐。及归都时,当带各方之声色以进,并非能采风、问俗、修政、明刑也。且赏罚生杀,颠倒妄用。惹天下旁观者嗤笑。当局者怨恶。这样一番巡行,不如不巡行也。罢归都来,又三四年矣。五日不追欢,无时不颂圣。朝朝游宴,夜夜笙歌,真是快乐无比。但只自家一身与数幸臣快活耳。那些良臣善士穷民,却受无量苦楚。
履癸又私行出入无常,每撞着民间男妇儿女之色,不顺便手提将去,扭撑杀之,如戏耍相似。又与群幸断讼狱,俱不以公道断,只以己意。喜则纵之,怒即扭摔拉捏,抛蹴杀之。又不时出令力役,不论农家忙不忙。又要急就,稍缓则杀。急就而所为,稍不良又杀。百姓为善也,不好为恶也,不好急做也,不得缓做也,不得昼也,不知安夜也,不知寝饥也,不得食困也,不得息。父母、兄弟、妻子都不得相顾。外边自苦,里边自乐,岂特不闻?就使闻之,亦不顾也。
此时这商侯天乙来朝,桀正在容台之上饮宴。听见商新侯履即位三日,即来朝见。桀大笑曰:“他父亲古板,儿子想是时兴。父亲倨傲,儿子这般恭谨。坐席未暖,就来朝见。朕明日看他何如?如生待他。”
赵良惧,只应声顺意,心中打算不就,留了地步,图背地来索贿赂。此夜宴罢,已是三更。赵良使子赵和,来寻商馆中索赂,明日好相待。时商侯齐沐已久,正拥朝衣而坐,以待天旦,适见赵和来。无货以应,只有所珮祖父所遗玉块一枚,大夫寿常带有币数件,举以与之。
明早乃元月望日,桀王设朝,商侯朝见。礼仪谨肃,容貌温蔼,王亦喜之。召升殿,问之曰:“卿之先人有遗言乎?”
商侯拜而对曰:“臣父但言生不能报主恩,死以属之微臣耳?
”语华而泣下。桀王亦感动,乃曰:“卿既如此忠顺,朕即赐尔斧钺,为中国之长,以为朕诛不庭者。但卿毋固效尤,苦逆朕志,讥联所为也。”
商侯对曰:“臣父受国恩深,历王事久,一尺一寸皆切于心,故任其愚忠,不知忌讳,自干天怒。臣则愚昧,乃志疏略于事,实不敢承君王宠命,亦不能继父志也。
”再拜以辞,王不听,固使受赐而出。赵良不沮,于辛等沮之。
王曰:“已命之矣!”
亦不听其沮。又明日,而商侯辞朝去。
往返才一月,而以王赐命还国。则中大夫巫轶已先归矣!
且说先所遣中大夫巫轶,往有莘之野,访聘贤士者。何贤士也?乃是莘国中,田野间一个农夫,姓伊名挚,字尹。其先始祖力牧,黄帝之将也,其母居伊水之上,娠尹而夫死,夜梦神告之曰:“臼水出而东走。”
母明日视臼出水,告其邻居,俱东走十里。返顾其邑,尽化为水矣。母无所居,遂居空桑中,而生尹。数日,母夜为水漂去,独置尹空桑中。又数日,水平。
有铣氏女子来采桑,遂得小儿,献之于君,即莘国之先君也。
莘君使人访问所从来,得与其母并走之人,乃知其为伊水之人,遂姓之以伊。君执儿手,视儿之不常也,名之曰挚。既长,而字曰尹。尹生于空桑,后其地即名为空桑。长于莘国,即今陈留也。长而圣智宏毅,博学精思,无所不通。邱索典坟,天道民故一贯无遗。尤悦尧舜精一执中之道,真有所自得。莘先君已卒,后君不能用,遂自晦迹而耕于野。度不可以行志于天下,不妄事人,惟抱道自乐,不于世主。汤母扶都,原是莘先君之姊。莘先君尝与商先侯主癸道空桑之儿之贤,先侯故知之。彼时尹尚幼,未可用。及可用,则莘先君去世矣!后君则喜浮华,侈泰之流相聚者也。故尹宁深退。商先侯久欲访之,而劳于国事,每未遑及故,以为歉,而属之子。商侯承命急行。
此时大夫巫轶至莘,访七日而得伊尹所居之处。住一茅舍,外有犁鉏、钁畚、祓袻之具,内有残简数片而已,别无一物也。
见其人约有四十岁矣,品貌亦止如中人,蓬蓬然也。及其发一言,则如鹤鸣九霄,声闻天下。神明洞达,人不得而穷之。巫轶乃陈商侯之币,拜而致辞,曰:“盖闻夫子之道,上达乎百王,下溢于当世。寡君虽不肖,愿受教命。先君之世,慕夫子之贤。为王事不已于驱驰,故待于今也。敢请命驾。”
伊尹亦拜辞曰:“吾闻有道之士,已不自有,人安得而有之,是以能实有也?今我耕莘野,而君以我为有道,我非有道人也,敢辞。
”巫轶固请之三,尹终辞之亦三。巫轶乃还,是为一聘不出。
后人钟伯赞曰:
三春茅,碧瓦飞。槿编篱,金阙危可相代,是耶非。彼有大寇,失之无归。兹小偷耳,失可为。嚣嚣乎!陶陶乎!犁与钮,书与图。行矣子大夫!吾将曳尾于泥涂。
巫轶往返半月余耳,先在国中待商侯。侯既归,且告祖庙,以王命斧钺焉。既而中国近方诸侯来贺,葛垠仍不来。商于是乃修为国中事体,大纲小目,一一从头料理,重新整饬,片晷不遑坐卧。
迟不数日,又敬命上大夫寿常赉币受辞,再来莘野,寻了伊庐,陈弓旌币帛,拜致辞曰:“神龙不以穴处之乐,而吸江海之枯,贤士不以山要之适,而甘四海之乱。无江海枯则穴处亦无乐、四海乱则山林亦无适矣!是以古人舍其小者,全其大者。今四海方乱,寡君惟是悯悯焉!不能夕旦也。夫子之道,忍其安之舍大道而矜小节。当不其然跂寡君之翘企也。敢请就驾。”
尹又拜而辞曰:“夫摩空而坠者,不如蹠地而游。饱食而僵者,不如空腹而动。吾闻之:安乐我者,危我者也;富贵我者,杀我者也。今山林虽陋,神往之间,自有先王也;四海虽乱,一室之中,自有太平也。我不用彼易此,为我谢商侯。
显者自见,幽者自潜,不相及也。大夫无辱。”
寿常固请之三,尹终辞之又三。寿常乃还,是为二聘不出。后人钟伯敬赞曰:不丹山,而烟霞。不碧水,而浮家。不白石,而神娲。十亩间,间咨嗟。孤材上,余熏华。九围狭,一室奢。吁嗟!粹莹之璧,可以万镒而售,亦可以斗粮而易。靓贞之女,岂不愿其有家?而不敢自为夫易得。彼能而曰不能,乐而日不乐。苟非真我知,则岂惟当世之寂寞?然使可以不能不乐,而令之不来。又安能达可行于天下?而命之寄,而孤之托。
寿常亦只得空费十日往返。商侯既闻答辞,自惭无德不能致贤者,乃怏悒悒,出入若有所失,如是数日。
有割烹氏者,原是汤母扶都从莘国而适先侯所带童子也。
先侯以其人善,久命为庖正,遂氏为割烹,今亦老矣。割烹氏有隐识见侯之状,知侯之心也。侯正立于堂上有思,割烹氏正负鼎以之庖,过于堂下。故为延伫者,而熟视侯。侯见其有意也,问之曰:“汝庖正乎?延伫何为者?”
割烹氏历阶而上,进言曰:“臣视夫君之若有所未能得也,臣之心若有所自得也。
”侯曰:“噫!是有以进,寡人与汝盍言之。”
割烹氏曰:“臣割烹者也,不知其他,但知夫割烹也。愿请以言。”
侯曰:“可。”
割烹氏曰:“臣之始事割也,见物之讹,不得其命,心旆旆也,手亦幌幌也。欲其止,未必止也。欲其行,未必行也。拟其斥钧,未必当也。习之三岁,然后鼓刀,若发机随念行,随念止,不知其然也。始烹亦然,虚火不固,实火不炽,急之不善,缓之不应。习二岁而后火如吾之情,候如吾之意也。
且夫割烹非不美也,而味不纯。然碎非不易也,而体不恒。故函牛者求大鼎,得鼎矣求大薪,大薪大鼎不易得也。而天地鬼神之用,小者百之亦不能代也。及得其大,岂易置哉?善其地久,其时安心凝神以俟。夫和调之机,始则难燃,终亦不息;始则难糜,终亦不竭。故气纯而味真,功深而用宏也。是知诚求而后必得,坚忍而后有终,习熟而后中于神解,适于大用也。
夫治天下亦犹是也。”
侯闻言,悠然,会冷然,善怃然,而自失其忧也。命左右来掖割烹氏而拜曰:“寡人敬奉教矣!今而后,庖正谢若事,而为寡人保傅也。”
割烹氏辞曰:“臣岂以若事进于君,反即遗若事哉?”
侯贤之,听之也,而厚礼之。
”乃即日命驾,亲自造庐求伊尹。才山门,忽报夏王有急命,欲尽起诸侯之兵,往伐蒙山之国有施氏,诸侯不得顷刻违命。
商侯遂不敢行,只得一面托疾不出;一面使下大夫旬范往夏都,看动静陈谏;一面使上大夫、中大夫齐赉礼受辞,往莘野聘伊尹。
两臣于路咨嗟叹羡:吾君好贤如此。来到伊庐,又见伊尹,三陈元纁弓旌。两大夫齐拜,致辞曰:“寡君闻夫子之道,上配于禹、皋,是非有尧、舜之主,不能臣也。惟是寡君,敬慕之切,愿获一见。且奉大道,旅馆敝邑,寡君为弟子,朝夕受诲。若夫子见寡君之愚昧,真不可教,而后再遂高举,是在夫子。若其犹或隙昫可受化诲,愿卒受师业,亦不敢臣也。且寡君不独已以为师也,实欲上荐之天王,以救天下之民。夫子所抱尧、舜、禹皋之道,固欲行之者也,得无意乎?寡君旦暮欲早受教于夫子,其终弃寡君,如夫子之道何?”
伊尹受辞,毕,不觉油然感动。怃然叹息曰:“噫!君乐善至如斯乎!”
乃幡然改,肃然拜受命曰:“子寤寐,先王之道,岂若身见先王而相与见之行事乎?予非禹、皋也。而君之乐善,则尧、舜也。
不行何待?”
遂受聘治行。
且说这伊尹本是树窟唝里出来的人,上无父母,中无兄弟,孤穷一身。受得有莘国五十亩田,又不能独耕,年年请雇同井余夫来共耕,分去粮食。又不肯营心生业,又不学如今人积谷卖钱。若有余的,有窘急之人求就,与他去了,又不晓得去问他取讨。那夏末时人也,有些像近世人,不讨便不还。尹又不肯学如今人打个会,请个人情,告个助儿。只自有剩粟,便买了些竹简子、木板子、铅锥子、铁刀子,写画图书玩。无剩粟,只供牛种衣食用度而己。既无长者之命,便不自娶妻。
那莘国人,又都瞎眼。除了那一个莘先君有眼的,又死了。
哪个知道他是贤圣人,该尊敬他?又哪个知道这农夫将来是个宰相,该拣他做女婿。只自安贫乐道,到了四十岁了。若学颜子,岂不死过了八年,久作孤魂了。既无妻子,便自平日也天奴仆。谁人肯投寡汉作奴仆?如此上中下俱无人,又谁人为尹治行。尹当日只自叫同井的邻家农人都来。那些莘野中百姓,向听见头一遍商侯来聘,还不信。还有人说若是有诸侯来聘,如何不去,还在家?又有人说商侯那边田没人耕,要请这个农夫去耕田。又有人说何不请我,即便去?又有人说想是商侯错听了。又有人说是大夫错寻了。到第二次来聘,众人才惊骇,来问来贺。问说如何不速去,想是拣日子?说到那边,想是不要自己去耕田,想是住间好房子,想是娶个婆子,跟个小厮,如何不去?闻说不肯去,便都背后说有这样好事,不去真没福,合该命穷。又说想是没本事,恐商侯看出他伎俩,怕去的。又说平日耕田的人,如何去见得诸侯?难怪他不去。是到了这番,两大夫官车数十乘,旌旗载道而来。元黄筐篚,陈于草舍。驺从仪卫,周满井里。众人越发惊慌,齐集来看,四围挤不开的人了。这同井七家之人,听见伊尹叫,如何不来?及到,伊尹便吩咐说:井田五十亩,烦七家公状纳还莘国之君。我所置黄牛牯一头,所积秋种一石,为我献与莘君,谢之,听莘君给他人耕。此地犁一副,赠张三。老银钁一副,赠李四。奇蓑衣一件,赠周五弟。其余四家,还有四石粮,各分一石去。又所种麦禾在田,听莘君去收。七家领命而去。尹自着一缁布冠,一白苘道袍,一双草履,携简编数帙,从二大夫之请,登安车,拥旌旗仪卫而行。莘野人才说是真个的,望送数里而已。后来听见他做了宰相,才人人悔说当初在此,不知道他,不曾结好得他,姻亲得他。岂不可笑?咦天下皆莘野也!只莘野不幸,逢着伊尹就点破出来耳!所以从古来,地方但出了圣贤,便成了个极丑的地方,为此故也。
且说伊尹一行,到商国乃是三月三日。二大夫先遣人报知商侯。商侯独乘一乘垂帷而出,为托病故也。迎至三十里外,命左右于小街中,搭一棚,立俟尹来。尹至,下车,相望而拜,再拜乃升车。商侯请尹并车而行,归城。此夜庭燎如曙,侯入司馆,商侯定尹之宿而后去。
明晨尹起,欲见商侯于庭。而商侯已来馆,遂并拜于馆。
侯尊尹上宾席,尹固让不得,乃分宾主坐。侯问曰:“昔帝尧之时,无贤不举。匪独上能用之,而其臣亦皆相荐,不自用者,何也?”
尹对曰:“当彼之时,天地醇庞之气,人心未漓。且上位有艰难之事,而君相无富贵之乐。是以君位亦往往易于让人,而臣各效所长,无相妒也。”
侯曰:“如四岳者,可不谓贤乎?且有一宜用之人,即金举,无少争疑惑乱,又何也?”
尹曰:“其心公故也。未漓则诚,诚则公,故同也。”
侯曰:“抑何其尽知人若彼也?”
尹曰:“明故也。诚则公,公则明。
即间有失于明,亦不害其为公也,而终归于明。故有公而未明者,未有不公而明者也。四岳举鲧,是偶失于明。然非其私也,故终亦无害。”
侯曰:“上世之臣,有若彼之盛,后世安能得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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